中日甲午战争以清廷投降、失败而结束,在西太后的暗中支持下,李鸿章、孙毓汶、徐桐等人疾呼议和,光绪皇帝虽极力主战,但终究他敌不过手握重兵的西太后,他被迫答应签订《马关条约》,签约后他痛心疾首,仰天长啸:
“朕无力保护国土、无力保护臣民,朕何以为君!”
一连三天,他滴水未进,一想起《马关条约》中的不平等条款,就泪如雨下。他在师傅翁同龢面前,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大叫:
“倭人欺我太甚,条约中哪一项都令朕难以接受,尤其是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澎湖列岛和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通商口岸,赔偿军费二万万两,准许倭人在中国口岸制造工艺等款项,这分明是掠夺与强暴。难道太后认识不到这一点吗?”
翁同龢的心里比光绪皇帝还难受,他自责不敢公然抵抗西太后、自责没有把载湉培养成性格坚强的人。此时,他惟有老泪纵横:
“皇上,依皇上个人的力量抗争不过强大的势力。皇太后明里归政、暗操实权,她周围的人个个老奸巨滑、手握大权,今后,皇上须多加小心。”
“爱卿,如此说来,朕永远要做一个木偶皇帝了?”
“不,有一股新生势力在崛起,这正是皇上渴望并急需得到的支持!”
“爱卿,快请坐,慢慢讲给朕听!”
光绪皇帝多年来都很敬重他的老师翁同龢,不在大殿之时,翁同龢不必下跪,师徒关系十分融洽。翁同龢也不谦让,与光绪皇帝并排坐下,俨然是一对良师益徒,毓庆宫里又透过了一丝阳光。
“皇上,《马关条约》签订后,京城掀起了‘公车上书’运动,皇上未曾听说吧!”
光绪皇帝深居皇宫,外面的世界与他隔绝,他的消息的惟一来源是臣子的奏折。而这些折子需经军机处大臣先处理,他们认为重要的便上奏皇上。次要的或他们能处理的便留在军机处。此时的军机处几乎是“后党”分子,他们听命于西太后,不该让光绪皇帝知道的坚决不让他知道。“公车上书”就是一例。
“什么‘公车上书’,爱卿快讲给朕听一听,朕急于了解外面的世界。”
翁同龢看了看光绪皇帝,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
“皇上竟不知此事,可悲可叹也!”
接着,他讲述了什么是“公车上书”:
当光绪皇帝挥泪签约后,在京的一百多名大小官员纷纷上奏朝廷,要求废约。可是,他们的奏折全被军机处扣留了。恰巧此时京城聚集了一千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他们正准备一年一度的会考。签约消息传开后,他们议论纷纷,有的甚至是痛哭流涕,其中有一个人,他慷慨陈言,痛斥李鸿章等“后党”的无耻卖国行径,呼吁大清皇帝猛醒,拯救中国于危难之中。
这个人便是康有为!
在爱国志士康有为的号召下,京城一千三百多位举人联名上书朝廷,要求废除《马关条约》,他们还提出了改革政治的要求,建议将赔款转为战争经费,暂时迁都上海,与日本人斗争到底。
上书中言明:
“窃以为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臣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举……窃以为今之为治,贵以开创之势治天下,不当以守成之势治天下;当以列国并立之势治天下,不当以一统垂裳之势治天下……不揣狂愚,窃为皇上筹自强之策,计万世之安,非变通旧法,无以为治。”
可是,如此真诚的上书却被军机处扣留了下来。
康有为等人两次上书均未到达光绪皇帝的手中,可见“后党”势力之强也。
听完翁同龢的讲述,光绪皇帝震惊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一国之君的他连一点儿也不知道,可是西太后却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原来她暗中操纵着一切。光绪皇帝真切地对翁同龢说:
“爱卿,你设法联系康有为,朕想见他一面。”
翁同龢沉思了一下,说:
“皇上近日内不可能见到康有为,大清祖制:四品以下不得入朝觐见。不过,臣可以想方设法让康有为再上书朝廷。”
“爱卿尽快着办此事。”
“嗻。”
很快,康有为的《上清帝第三书》通过翁同龢之手秘密传到了毓庆宫,光绪皇帝急切地读着:
“伏乞特招行海内,令士民公举博古今,通中外,明政律,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县,约十万户而举一人,不论已仕未仕,皆得充选。因用汉制,名曰议郎。皇上开英武殿,广悬图书,俾轮班入直,以备顾问。并准其随时请对,上驳诏书,下达民词……所有人员,岁一更换,若民心推服,留者领班,著为定例,宣示天下。上广皇上之圣聪,可坐一定而照四海;下启天下之心志,可同忧乐而忘公私……”
读着读着,光绪皇帝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他对坐在身边的翁同龢说:
“此人奇才也,朕若早一天见到他的上书,早一天顿悟。”
翁同龢指着下面的文字,解释道:
“下面的文字更精彩。康有为在这篇上书中不仅阐述了发现人才、重视人才的重要性,他还讲明了如何才能富国、养民、教士、强兵。臣读罢颇信服!”
光绪皇帝望着窗外飘落的柳絮,感慨万分:
“朕亲政已六年有余,从未见到如此大胆陈言的人,历史惨痛的教训告诉朕:那些昏庸之徒不可用,此等明智之士须重用。”
“皇上,康有为只是个工部主事,他官职太低,怎能重用?”
“官位是朝廷给的,朕可以立刻达二品。”
翁同龢直摇头:
“不妥,不妥!皇上事事应禀告老佛爷,万万不可擅自行动。”
“朕是皇上,早已亲政多年,难道亲爸爸她还要野蛮干涉。”
“皇上,小心为好。”
光绪皇帝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说:
“此上书誉录副本三份:一份立刻送到太后手里、一份存放乾清宫,一份送与军机处。让太后仔细读读,或许她与朕也有同感。”
不久,西太后便读到了康有为的上书,她对军机大臣奕说:
“皇上近来在搞什么名堂,区区小吏的上书也送到这儿。朝政那么繁忙,他还有闲暇去研究什么‘上书’,哼!”
奕虽然亲近西太后,是“后党”的首要分子,但他对爱新觉罗氏的后代——光绪皇帝也颇有感情,他打个“圆场”:
“皇上广开言路也是为君之道,不过,对于此事,太后不可掉以轻心。这个上书的小吏康有为不是个平凡小辈,前一阵子闹腾得沸沸扬扬的‘公车上书’,就是他领头干的。”
西太后一怔:
“啊?‘公车上书’是他发起的?”
奕点了点头,西太后沉思了一下,说:
“密切监视皇上的行动,可别让这个康有为再上什么书了。”
“嗻。”
奕走后,西太后还是不放心,她令李莲英去了恭王府请恭亲王奕,小李子回来后,说:
“老佛爷,小李子未能完成老佛爷交给的任务。”
“恭王爷呢?”
“小李子去恭王府,只见王爷面色苍白、双目无神,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福晋说他病了。”
“什么病啊!”
从腔调中能听出西太后的不满情绪,李莲英忙说:
“拉肚子。”
“闹肚子是什么病啊,难道说爬不起来了!”
西太后一扭脸,继续看书,她一脸的不高兴。小李子见状,心中明白了八九分。他退下去后立刻又疾驶恭王府,请来了恭亲王。恭亲王面泛土色、瘦弱不堪,他来了个跪安礼,恭恭敬敬地说:
“太后吉祥,臣小病缠身,未能及时赶到,还乞太后恕罪。”
西太后抬眼一看,她不禁吃了一惊,急忙问:
“老六,你不是小病缠身吧,瞧你这憔悴的面容,真像大病初愈。”
恭亲王低头不语,西太后关切地说:
“看过太医了吗?哀家担心你一定有什么大病。你们兄弟个个短命,老七才五十岁,他就撒手人寰了,你可不要这么快去追随他呀!”
西太后本想表示一下关心,可是几十年来养成了盛气凌人的脾气,她一出口就让人听了不舒服。恭亲王又不敢表示不满,他唯唯喏喏地说:
“谢太后如此关爱,臣已看过太医,太医说无大碍。”
西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太医在皇族显贵面前总爱说‘无大碍’,当年咸丰帝、同治帝归西前一刻还这么说。老六,哀家劝你找宫外大夫再看一看,有病尽快医治。”
恭亲王真有些感动了,他再次下跪磕头。西太后将光绪皇帝送来的康有为的上书递与恭亲王,恭亲王仔细读了一遍,他暂没开口。西太后问:
“老六,你什么看法?”
“此人不可轻视,康有为在民间文人中很有影响,他崇尚西学,据说也谙熟西政,万一他打动了皇上的心,大清朝岂不西洋化了!”
“正是,哀家也是这么认为的。”
“臣早听人说过,皇上宠爱珍妃,不但因为她长得漂亮,还因为珍妃的师傅文廷式也是个西学分子,她受到文廷式的影响,常常在皇上面前鼓吹西学,竟迷惑了皇上的心。现在若大清朝再来个康有为,岂不更影响皇上!”
“如此说来,应阻止皇上接触什么‘上书’才对。”
“臣也这么认为。”
西太后与恭亲王又达成了一致。在政治生涯中,他们之间反复较量,斗来斗去总以恭亲王退缩、失败而结束。沉寂了十几年的恭亲王再次复出后,他的锐气全没了,他不再敢与强硬的西太后争斗,于是形成了这种言听计从的局面。
西太后仍居颐和园,虽然她无时不“遥控”着光绪皇帝,但毕竟不是看在“眼皮底下”,有许多事情她不可能及时得到消息。当康有为的第四书、第五书到达年轻的天子手中时,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此时已是光绪二十三年冬(1897)。德国强占了胶州湾,国内危机四伏,康有为从广东再次进京,他向光绪皇帝呈上了第五书。这第五书起初被军机处扣留下来了,翁同龢知道此事后,他想方设法、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个广东籍大臣口中得知康有为的住处,他立刻赶到了南海会馆。
工部主事官职低微,翁同龢不仅是帝师,他还是军机大臣、户部尚书,他的官职比康有为高得多。所以,南海会馆内,康有为连忙下跪施礼,说:
“不知翁大人至此,康某有失远迎。”
翁同龢上前拉住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康有为,忙说: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两个人一见如故,他们谈的很投机,翁同龢耐心地听着康有为的讲述:
“康某认真研究了西学以及日本国的历史,形成一点新的认识,西方美、法、意等国三百年前尚不如我国,为何他们今日如此昌盛,皆因变革政治、发展经济,使得国力日益强盛,倭人效法英、法,也赶了上去。我大清乃泱泱大国,却被一个小日本打败了,这不能不令人深思啊!”
翁同龢频频点头,他看到康有为的床头处摆放了几本书,从书的装帧上看应属新潮书籍,他试探着问:
“康子在读新书?”
“是撇人所编。”
“可否借去一读?”
“可以!”
康有为拿过《日本变政考》、《俄大彼得变政记》、《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等书递到了翁同龢的手中,说:
“这些皆是撇人研究了中西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后得出的心得体会,翁大人见笑了。”
翁同龢敬佩地望着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康有为,真诚地说:
“老朽久居皇城,耳目闭塞,外国之事竟无所知。今天听康子一言胜读十年圣贤书,回去后,老朽定当竭力推荐康子,皇上对西学一定会感兴趣的。”
康有为站了起来,他显得有些激动,高兴地说:
“唯愿圣上开明通达,若能变法,我大清定能强国富兵。”
离开了南海会馆,翁同龢径直到了皇宫,由于他是帝师,出入宫廷十分方便,他很快见到了光绪皇帝,六十多岁的老翁,今日容光焕发,他激动得像个年轻人。
“皇上,臣带来康有为所撰的几本书,皇上不妨一读。”
光绪皇帝也被师傅的情绪感染了,他兴奋地问:
“爱卿与康有为谈及变革一事,他怎么说?”
翁同龢呷了口茶,说开了:
“康有为认为大清非变法不可,古王安石变法成效显著,昔两宫太后垂宫之初略有变法,出现了同治中兴局面,今西太后老朽僵化,以至清廷上下死气沉沉、国力日趋衰落。”
“对,康有为讲得对!”
翁同龢见光绪皇帝的态度很明朗,他也就无所顾忌了,接着说:
“康有为认为变法有三策:一曰采法、英、日、俄以定国是;二曰大集群才而谋变政;三曰听任疆臣自行变法。此三则,若采用了则国力变强,大清朝由衰势转成盛势;如果行不同,我大清将日益衰亡,后果不堪设想。皇上,三思啊!”
光绪皇帝握着师傅的手,他诚恳地说:
“师傅,朕的决心已定:变法图强、无人能阻挡。”
“好!有皇上这话,臣愿追随皇上,至死不渝。”
“康有为这个人聪明机警吗?”
“康有为的才能远远超过臣。皇上,臣认为皇上可以召见他,让满朝文武都听听他的见解。那些只会跪头,口口声声称‘嗻’的老朽们太闭塞了。”
“准奏!”
光绪皇帝龙颜大悦,他与师傅偶而也开一句玩笑。翁同龢也来了一句戏语:
“谢主龙恩!”
就在光绪皇帝与翁同龢商议采纳康有为变法建议的同时,“帝党”中比较开明的一个年轻人——高燮曾也注意到了广东人康有为,高燮曾当时又是三品官吏,他有上奏朝廷的权力。一天,高燮曾上奏一折,请求皇上破例召见低微小吏康有为:
“皇上圣明,康有为乃广东人氏也,此人谙知西学,又了解我朝之状况,他思想活跃,效忠朝廷,臣恳求皇上破例召见于他。”
光绪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听这话,他龙颜大悦。本来,他就想让康有为入朝觐见,无奈无人请奏,他不便突然召见。今日高燮曾提出了请求,召见康有为便顺理成章了。
“高爱卿,免礼平身,慢慢叙来,朕想听一听爱卿的理由。”
“嗻。”
高燮曾站在丹墀下,讲述了康有为如何、如何接受西方思想,如何、如何呼吁社会须变革,国家才能强盛起来。在场的所有的人,不管是“后党”分子,还是“帝党”分子都洗耳恭听。不过,听罢每个人的反响不同。保守派诚惶诚恐,维新派耳目一新。
光绪皇帝听完,口谕:
“明日宣康有为觐见。”
“慢!”
恭亲王连忙制止,他上前一走,欲跪陈言,龙椅上的光绪皇帝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六皇叔奕腿脚已十分不灵便。恭亲王试了几试,他都跪不下来,光绪皇帝心头一酸,说:
“王爷免礼,站着说话吧!”
“谢皇上!皇上,臣以为让康有为觐见十分不妥。”
“为什么?他是刺客吗?还是反清分子?”
“都不是。按大清祖制,非四品以上官员不能召见,那个康有为官不至七品,他不能上殿的。”
“朕有话要问他。”
“皇上若真的如此,臣等可以在偏殿召见他,然后把他的话上奏皇上即可。”
光绪皇帝无以反驳,他脸色一沉,心想:
“六皇叔,你人在衰老,思想也在退步。为何这般阻挠朕的锐意进取,难道皇太后的**威真的降服了你!”
光绪皇帝只好谕令李鸿章、翁同龢、荣禄、廖寿桓、张荫桓五人在总署西花厅接见了康有为。可是,恭亲王却不在列,这不能不让人有所猜忌。光绪皇帝见群臣面带疑问,便解释道:
“恭亲王年迈体衰,不宜多操劳,召见康有为也不是什么朝廷大事,五位爱卿就代劳了吧!”
“嗻。”
李鸿章、翁同龢等人心中十分高兴,虽然李鸿章、荣禄为“后党”分子,但他们不愿另一个“后党”分子恭亲王参与此事,因为他们对恭亲王存有畏惧心理。早年,恭亲王曾以“铁帽子”王爷的身份,排挤、压制过汉臣李鸿章。对此,李鸿章耿耿于怀。二十多年前,西太后与荣禄发生私情时,恭亲王也曾暗中作梗,荣禄一直怀恨在心。今日,恭亲王大势已去,加之他真的年迈体衰,李、荣二人当然有些排挤他。光绪皇帝防备他亲太后、疏皇上,也有意打击他,所以,恭亲王抑郁寡欢,一气之下,他跪到西太后那儿去告状。
六十多岁的老亲王深感今非昔比,他往日的威风已丧失殆尽,不禁老泪纵横:
“太后,臣有何过错?皇上提防我、同僚排挤我,我这王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西太后对恭亲王既时刻提防、处处打击,又有些私人感情。毕竟他们是叔嫂关系,几十年的亲情不能不念,西太后安慰他说:
“老六,别再计较这么多了,该享受的荣华富贵,你早已享受。如今我们都老了,少管些闲事,让他们去办吧!”
恭亲王心想:
“如此劝慰本王爷,你自己是怎么做的?你归政七八年了,为什么始终不舍得放弃皇权,哪怕是一点点小事情,你也从来不肯让载湉去当家做主。哼!调子唱得很高,只不过自己做不到。”
恭亲王抑郁寡欢地离开了颐和园,回到恭王府,他越想越生气,积愤于心,竟一病不起。当年显赫一时的恭王爷病重之际,除侄儿光绪皇帝差太监王商前来问候之外,竟无一位同僚踏进恭王府,王府六福晋哭着说:
“侯门深似海、皇亲淡如水,王爷,看开点儿,这就是人生!”
遵照谕旨,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初三,即一八九八年一月二十四日,总署西花厅里,李鸿章、翁同龢、荣禄等五人接见了维新人物康有为。这一天,天气非常寒冷,广东人康有为有些不适应北方寒冷的天气,他身着宫服,一个劲儿地发抖。翁同龢见状,忙问:
“康子冷吗?”
“不!嗯,冷!有一点儿冷,脚可能冻肿了。”
李鸿章手捻胡须,哈哈大笑:
“蛮子怕冷,去,给康有为拿件大氅来。”
一位太监应声出去取棉衣,荣禄将火盆向康有为面前推了推,说:
“火拢上来,身上会暖和一些。”
康有为起身拱手:
“谢诸位大人关心!”
此时,西花厅里的空气并不凝重,可是,当谈话插入正题时,“空气”一下子凝重了。翁同龢先开了口:
“康子著有《日本变政考》、《俄大彼得变政记》等书,想必你谙知西学。”
“康某不敢说谙知西学,但就卑职考查日、俄历史与现状来说,卑职认为我大清若要富国强兵,不受外国人欺凌,非变法不可!”
荣禄是西太后的“死党”,他的一言一行无不渗透着西太后的思想,他拍案而起,大叫:
“祖宗之法不能变!”
康有为拱了拱手,以示“有礼了”,他从容自若地说:
“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日,大法守不住祖宗之地,何谈祖宗之法?”
廖寿桓虽属“后党”,但这个人开明些,他尚能接受新生事物,他问:
“你口口声声提变法,那么,这个法怎么变呢?”
康有为不加思索,他脱口而出:
“宜变法律,官制为先!”
荣禄追问:
“依你的意思,就是撤除六部了?”
“非也!现在,大清朝机构臃肿、人浮于事,须**涤污吏、削减机构,方可同心同德、共振大清国威!”
翁同龢插了一句,他问:
“改革官制,要不要花费许多的银子?”
“当然了,贪官者除之,庸人者减之。那些只清廉不做事的官吏,要发些银子给他们,让他们回家谋生计。另,改革之后,我大清须兴办工厂、铁路、邮信,扩充军队、修建道路,发展农业、鼓励商会,哪一项也少不了银子。”
李鸿章十几年前就搞过洋务运动,一提起银子,他就头疼,他追问:
“从何筹集银子呢?国库早已空虚,天上又不能掉银子!”
康有为哈哈一笑:
“李大人办了许多年的洋务,总不至于没听说过日本之纸币、法国之印花、印度之田税吧。大清若改革赋税,必能广开财源。”
李鸿章显得有些兴趣,他继续问来问去,翁同龢暂时保持沉默,他静静地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情绪变化。他发现康有为慷慨激昂,李鸿章饶有兴趣,荣禄脸色铁青,廖寿桓、张荫桓反响不大。政治经验丰富的翁同龢立刻意识到:
“荣禄是西太后的死党,荣禄反应冷漠,甚至是仇视康有为,只怕西太后已经给他交了底儿。没有西太后的点头,这个法变不成!”
康有为进宫谈话的当天晚上,西太后便得到了荣禄的详细汇报,荣禄向西太后渲染了康有为其人:
“老佛爷,康有为那个人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盛气凌人,此人不是善者。”
西太后乜了一眼荣禄,她满不在乎地说:
“一个刚刚进士的举子有何了不起,荣大人,你太夸张了吧!”
“不,老佛爷明查,此人虽官职低微,但他可以算得上博览群书,对中西文化、政治、经济、历史与现状研究颇深。如今他主张变法,看来已胸有成竹,来势不小。”
“荣大人,你害怕了?”
“臣不过是区区小人物,臣怕什么。臣只担心万一皇上偏听了他的煽动,真的搞什么变法,大清朝岂不乱了吗?”
西太后慢悠悠地说:
“乱不了,我老佛爷不会让它乱起来的。任他们折腾一阵吧,变着花样耍着玩,最后,老佛爷我会出面收场的。”
“老佛爷,您真英明!”
这两个人俨然是君与臣的关系,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当年曾是相亲相爱的情人。如今一个称“老佛爷”,一个称“臣”,关系极其自然而和谐。他们息息相通,一拍即合。
毓庆宫里,光绪皇帝饶有兴味地读着翁同龢这几天新带进宫的几本书,这几本书仍是康有为所编,有《英国变政记》、《法兰西革命记》、《波兰灭亡记》等。读着读着,光绪皇帝拍案大叫:
“好也!康有为说得太好了!他能从外国变法的历史教训中总结规律,朕感茅塞顿开,于朕大有裨益。”
翁同龢微笑着说:
“皇上对变法似乎着了迷?”
“爱卿,朕闭塞了好多年,今日才知外国已进步到了何种地步,我大清若继续闭国守旧制,真的要亡国了。康有为讲的好,‘邻国窥我大清,国门岂能紧闭’,只有变法才能拯救我大清于泥濯之中。”
“皇上,臣已看到了大清的曙光。”
师徒二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时,太监王商走近,光绪皇帝谕令他把毓庆宫中“四书”、“五经”等书籍搬出去烧了,王商不解,问:
“万岁爷,这些古籍为何要烧,这是皇上从小最爱读的书呀!”
光绪皇帝哈哈大笑: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朕从少年时期就苦读圣贤书,也没读出个国泰民安来。今日令你烧了它们是表示朕与无用的书经彻底决断,朕将以西学治理大清,明日的大清将是一个充满灿烂阳光的天空。”
王商一听这话,他吓得脸色煞白,他“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说:
“万岁爷,奴才斗胆进一言,这些书不能烧啊!若烧了它们,太后会盛怒的。太后的脾气万岁爷最了解,奴才怕万岁爷吃亏。”
王商是局外人,他当然要冷静一些,光绪皇帝觉得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便道:
“不烧也罢,不过,要这些陈旧的书籍放得远远的,朕永远不想见到这些垃圾。”
“嗻。”
翁同龢见状,他愁云满面,暗自想:
“皇上年轻气盛,变法主意已定,看来,大清有救了。可是,万一遇到什么阻力,他的积极性也很容易被挫败。年轻人啊,你太毛躁了。”
西太后安在皇帝身边的一些“耳目”们很快把载湉激昂的情绪与欲焚典籍的事情报告给了西太后。西太后置之一笑,她身边的小李子问:
“老佛爷,皇上太离谱了,那些经典之著能烧吗?”
“任他闹去吧,他闹腾不了多久的。”
“若皇上真的去变什么法,闹出个什么新政来,岂不伤我大清。”
“小李子,你急什么?老佛爷我都吃得下,睡得香,你却怕起来了。”
“奴才是看不惯什么维新派,他们简直是一群假洋鬼子。把洋人的东西搬进大清朝,有辱列祖列宗。”
主仆二人正说着,只听得一位太监报:
“老佛爷,庆亲王求见。”
“让他进来吧,哀家正欲问一问他宫中发生的事儿。”
庆亲王奕是个坚定的“后党”分子,当年,西太后打击恭亲王后便扶植了他,从此以后,他官运亨通,不久便发了大财。对于西太后,他永生感激不尽。所以,西太后住进了颐和园,他便成了当之无愧的“情报员”。可是,他对光绪帝尚有一点点感情,在这种矛盾心理的支配下,有时他表现得很矛盾。
西太后深信奕坚决站在她的一边,她便问:
“宫中闹腾得怎么样了?听说皇上欲推行什么新政,你们几位朝廷重臣就没有任何反应吗?”
奕低下了头,他嘀咕了一句:
“不知老佛爷是什么意思?”
“好糊涂的庆亲王,哀家能让小子胡闹一气吗?”
亲庆王比光绪皇帝高一辈,算起来,他是皇叔。不过,西太后可以称皇上为“小子”,他可不敢,他开口说:
“皇上曾对臣说,若太后不允许他变法,皇位他就不要了,他不愿当亡国之君。看来,他变法决心已定。”
西太后冷笑了一声:
“哼!狂徒出狂言!他不愿意坐皇位,哀家早就不想让他坐了,既然如此,明日让他退位好了!”
一听此语,奕吓得面色苍白,他再次下跪,为光绪皇帝求情:
“老佛爷请息怒,皇上年幼无知,太后千万不要往心里记,他的皇位万万不可废。皇上亲政以来尚勤于朝政,颇得人心,此时,万万不可废他。”
西太后望了一眼吓瘫了的奕,冷笑一声说:
“起来吧!别吓成这个样子,哀家暂时不会废你们爱新觉罗家族嫡传人的。不过,如果他闹腾得太离谱,也不一定不废他!”
二、若变,祖宗大法不能变!
西太后虽居颐和园,但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她的眼睛,光绪皇帝欲变法、求富强,她心中自有数。
登上政坛四十年来,她也深刻地意识到大清太落后了,这几十年来一直受洋人的欺负,作为中国人,她当然是仇恨夷人的。如果按其方向发展下去,中国有一天会被外国列强瓜分,她的祖业、她的地位、她的江山有可能被外国列强粉碎,所以,对于变法,她也曾萌动过这种念头。
只不过,当变法热浪真的来临时,她又有些害怕,她在心中反复问自己:
“求富强,但又怕变了政局,这是不是叶公好龙?”
虽然颐和园的生活十分惬意而舒适,但西太后没有心思享受这些生活,她被变法的浪潮冲击着。就在她困惑、迷茫之际,大清廷传来了不幸的消息:恭亲王奕病危!
此时是光绪二十四年春。
西太后听到恭亲王病危的消息后,她的心底不禁一阵酸楚,毕竟是几十年的感情,顷刻间,又一位亲人将逝,她焉能不悲伤。遥想四十多年前,叶赫那拉氏初入宫时的情景,她感慨万分:
“小李子,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哀家正年轻,咸丰帝赞我面如桃花、貌美如仙。咸丰帝也正年少,他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皇后钮祜禄氏比我小二岁,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微笑,那时,她还真关心我,若没有她的帮助,也没有我老佛爷的今天。哀家进宫之初,六王爷、七王爷还住在宫里,他们兄弟感情笃厚,个个英俊潇洒,很招人怜爱。
如今,咸丰帝归天、东太后归天、老七夫妇先我而去,老六即将仙逝。唉,人生如梦,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死的死、散的散,也就只有哀家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说着,她一阵心酸,流下了眼泪。太监李莲英忙递上丝帕,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他呜咽着说:
“老佛爷不是常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老病死谁也逃脱不了,老佛爷,您要保重玉体。奴才是为老佛爷而活着的,老佛爷,您要让奴才有勇气活下去啊!”
西太后抚摸着李莲英的脸颊,低声说:
“唉,刁滑的猴儿,你的嘴太甜了,就像当年的小安子。”
一提起安德海,西太后又落下了眼泪,她叹息道:
“那个短命的小安子走得太早了,埋在地下有三十年了吧,恐怕尸骨都找不到了。小李子,有机会你打听打听,小安子的墓在哪里,瞅个空儿去给他烧把纸。”
小李子陪着西太后掉泪,他抱着西太后的膝头,说:
“老佛爷,您真仁慈、善良,大清有这么一位宽宏大量的老佛爷是上天对大清臣民的恩赐。”
小李子极尽阿谀奉迎之能事,逗得西太后破涕为笑:
“好个小李子,就凭你这句话,老佛爷我赏你白银一百两、丝绸十匹,过些日子准你回家过几天,回去孝敬你的爹娘吧。”
“谢老佛爷!”
主仆二人又有说有笑起来,突然,恭王府太监匆匆而至。小李子忙迎了上去,问:
“张公公至此,难道……”
太监张端两眼哭得通红,他“扑通”一声跪在西太后的面前,一边哭一边说:
“禀老佛爷,王爷病情加重,欲求见老佛爷,不知老佛爷肯屈驾吗?”
西太后沉吟了一下,说:
“小李子,起轿赴恭王府!”
“这,这合适吗?七王爷归西之际,老佛爷都没去,如今赴六王爷府,万一皇上知道了,他会龙颜不悦的。”
“狗奴才,少啰嗦!虽七王爷病重时哀家未去探视,但七福晋仙逝时,哀家不仅去了醇王府大哭一场,而且还施恩追谥七福晋,难道皇上忘了这些!”
小李子一拍脑门子,他连连说:
“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西太后带着小李子等人来到了恭王府,恭亲王奕见西太后果真屈尊临王府,他老泪纵横,欲起身施礼,但病体动弹不了。西太后坐在床榻边,温和地说:
“老六,安心养病,朝廷上的事情不用担心,养好了身体再上朝吧!”
恭亲王的声音十分微弱:
“太后,臣好不了了,臣自知不久将追随先帝而去。”
说着,他潸然泪下。一旁的西太后也抹了把泪水,安慰道:
“你会好起来的,皇上太年轻,经验不足,并且还很任性,咱们这一家人,也就只有你和他最亲了,他需要你的帮助。”
提到“一家人”这几个字,恭亲王为之感动,他伸出枯黄的手拉住了西太后的纤纤玉手,动情地说:
“皇嫂,臣临终前只求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臣,否则,臣死不瞑目!”
西太后又递过另一只玉手,双手紧握住恭亲王无力的手,她也有些动情:
“说吧,老六。只要皇嫂能办到的,一定答应你。”
西太后以为恭亲王要提出朝廷如何庇护他的子孙后代,所以,她爽快地答应了。太监张端见恭王爷想往上耸一耸身子,他马上轻轻走过去扶起恭王爷,让王爷半倚在软榻上讲话。恭亲王依然流着泪,说:
“皇嫂,皇上是咱们的亲侄儿,他年轻气盛,有些莽撞,有时难免让太后生气。特别是近日来搞什么变法,尽出些新鲜事儿,太后能原谅他吗?”
西太后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一言不发,恭亲王继续说:
“这些日子,臣卧病榻,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思量过了,也许皇上是对的。他搞维新也是为了富国强兵,为了大清的臣民安康地生活,皇嫂,老六请求你,就让他去搞吧!”
西太后依然握住恭亲王的手,她低语道:
“皇嫂也有这个意思,只不过他搞得不能太离谱。若闹腾得太不像话,皇嫂会制止他的。”
“谢皇嫂,四阿哥、老七、先帝泉下有知,他们也会感谢皇嫂的。”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十日,恭亲王奕病逝。奕之死使得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之间少了一个必要的调和人,以至后来母子反目成仇,酿成大祸——戊戌政变。
光绪皇帝积极筹备变法,但他深知若没有西太后的认可,这个法变不成,所以,近日来他三天两头跑到颐和园去“请安”。先前,隆裕皇后、瑾妃等人在颐和园陪伴着西太后,如今,光绪皇帝有事相求他的“亲爸爸”,他便动员了心爱的珍妃也住进颐和园,以示为人子的孝心。除此之外,光绪皇帝还把珍妃最珍贵的照相机送给了西太后,并让珍妃常给太后照照相,逗得西太后颇开心。
这一天,光绪帝又来给西太后请安了。西太后正站在荷塘边,笑眯眯地望着远方,珍妃拿着照相机在选景。
“亲爸爸,您再笑一笑,珍儿要拍了。”
珍妃的声音很清脆,一见爱妃,光绪皇帝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欲上前靠近心爱的人儿,太监王商忙低声说:
“万岁爷,太后、皇后皆在此,别让珍主子太难做!”
一句话提醒了光绪皇帝,他温和地走向西太后:
“亲爸爸,您红光满面,一脸的祥和之气,孩儿实感欣慰。”
西太后扶着小李子的手背,轻声说:
“皇上这几天好吗?睡得稳吗?吃得好吗?怎么今天有闲暇来园子?”
这些客套语,西太后身边的人个个都能熟背。只见光绪皇帝机械地回答:
“谢亲爸爸关心,孩儿吃得下、睡得稳,两天不见,孩儿会想念亲爸爸的。”
西太后一笑:
“不是想念亲爸爸吧,皇上是想珍儿了,今天就让珍儿跟你回宫,你们分别太久会怨恨亲爸爸的。”
“不,不,让珍儿在园子里陪伴亲爸爸,孩儿会放心一些。”
珍妃幽怨地望着皇上,光绪帝和她对视了一下,意思是说:
“珍儿,朕也不愿意冷落你呀,可是,太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朕必须哄得她开开心心,变法之举才能顺利完成。”
珍妃非常善解人意,她应和着皇上:
“亲爸爸,珍儿不愿意离开您。”
西太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她说:
“既然如此,珍儿留在园子里吧。不过,皇上会感到寂寞的。”
光绪皇帝忙说:
“一点儿也不寂寞,退朝回来,朕在读书,近日来,朕得到一些好书,读罢茅塞顿开,朕有得书太迟之感。”
西太后觉得有些累了,她说:
“小李子,把轿子抬来,哀家想回寝宫,回到宫中,让皇上慢慢讲给哀家听。”
于是,光绪皇帝随西太后回到了寝宫,珍妃亲自端上两碗银耳汤,双手捧给西太后和光绪皇帝,然后,她退了下去。望着珍妃退下时的背影,西太后说:
“珍儿还算可以,今天令她回宫吧,园子里够热闹的了。皇上至今无子嗣,亲爸爸有些着急哟,让珍儿回宫,她能尽快怀上龙子,也了却亲爸爸的一桩心事。”
光绪皇帝脸上微红,但他马上掩饰了过去。他说:
“亲爸爸,孩儿得到的那几本书,如黄遵宪的《日本国志》、宋育仁的《采风记》、康有为的《日本变政考》、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等书,读罢的确给人耳目一新之感。虽然他们阐述的角度不同,但最终归结为一个问题,即变革大清才有出路。”
西太后沉思了一下,说:
“亲爸爸也想过,甲午失利应归结于我大清国力太弱,小小的倭国竟割我地、索我银,亲爸爸心里能好过吗?你六皇叔临终前也赞同让你试一试,既然皇上坚持变法富国,亲爸爸就依了你。”
西太后尚未讲完话,光绪皇帝就高兴得跪了下来,口呼:
“亲爸爸,孩儿能得到您的支持,真是太高兴了!”
西太后抚摸着皇上的黑发,宛如一位慈母,她拖着长长的腔调说:
“皇上可别高兴地太早了,虽然亲爸爸答应了你,但你不能任着性子胡闹一气。若变,祖宗大法也不能变!”
光绪皇帝欢快地说:
“孩儿遵旨!”
西太后抬起手来整了整漂亮的银指甲,她慢条斯理地说:
“皇上若违背了亲爸爸的意志,可别怪亲爸爸不客气呀!”
光绪皇帝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神情,西太后是何等聪明之人,她焉能看不出来!
得到了西太后的默许,光绪皇帝准备大干一场,他与师傅翁同龢商议了许久,决定立刻设学堂、办团练、设农工商总局,以尽快发展经济、提高国力,对于这一系列的措施,西太后并未加干涉。可是,有些事情她容忍不了。那就是人事权被光绪皇帝争夺过去了。
变法之初,清廷上每个人的反响不同,有积极参与者,有静观其变者,更有阻挠、畏惧者。一些守旧派生怕变法会动摇他们的地位,所以暗中诬告帝师翁同龢,说他怂恿皇上有违祖制,说他撺掇皇上欲摆脱皇太后的控制……几个人一诬告,西太后不由得怒气冲天,她狠狠地说:
“早就告诉皇上:祖宗大法不能变!他若不听我的话,吃亏的是他自己!”
皇宫里的光绪皇帝迫不急待地实施新政,朝廷上的确也有人维护他的新政,御史杨秀深请奏:“请定国是。”
五天后,即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日,侍读学士徐致请奏:
“外患已深,请速定国。”
四月二十一日,光绪皇帝与翁同龢长谈了一夜,他们决定于二十三日发布《明定国是》诏书,向全国发出变法图强的谕令。维新变法的序幕已经拉开!
《明定国是》诏书大致如下:
“谕内阁: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如开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学堂,皆经再三审定,等之至熟,甫议施行。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托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宗明积习,于是政毫无裨益。即以中国大经大法而论,五帝三王,不相沿袭,譬之冬裘夏葛,势不两存。用特明白宣示,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难。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
此外,《明定国是》中还提到重视人才、选拔人才之举措。可以说,它是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教育等方面对大清国进行改革。
四月二十三日,《明定国是》颁布,朝廷上下一片哗然。赞叹声有之、怀疑声有之、反对声也有之。当天下午,光绪皇帝驾临颐和园去向他的“亲爸爸”禀告情况。
以前,每次西太后见到皇上,她都是一脸的微笑,尽量表现出慈母的样子。可是,今天她的脸色好阴沉,吓得光绪皇帝不敢正视她。西太后端坐在雕花木椅上,声调很低沉:
“皇上近来政务特别繁忙吗?都四天没来园子了,是把亲爸爸搁在脑后了吧!”
光绪皇帝垂首低眉,轻声说:
“孩儿不敢!只是这几日孩儿患了感冒,头很疼,未能来看望亲爸爸。”
“皇上头疼?是弹劾你师傅翁同龢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来,让皇上头疼的吧!”
光绪皇帝一愣,他连忙问:
“有人弹劾翁同龢?为什么?”
“哼!皇上还想装糊涂吗!亲爸爸这里早有所闻,有人奏他仗着自己是帝师便骄纵、嚣张、迷惑皇帝,亲爸爸对他早就反感至极。”
光绪皇帝“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吃惊地说:
“怎么朕连一份这样的折子都没接到?”
西太后不满地瞅了皇上一下,蛮横地说:
“皇上是有意掩饰吧!”
“不,不,朕真有感到很吃惊!”
西太后示意光绪皇帝坐下来,她说:
“皇上不要这么激动嘛,翁同龢是你的师傅,也许他们不敢直接上奏皇上吧!”
“亲爸爸,翁同龢廉洁、正直,又效忠朝廷,从来就没有人指责过他。今天,一定是有人谄害他,或许朕的维新活动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他们借打击翁师傅而反对朕。”
光绪皇帝大胆直陈引起了西太后的大怒,她拍案而起,怒声道:
“皇上的意思是亲爸爸诬谄你师傅了?或者说是亲爸爸反对维新?”
西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光绪皇帝从小就最怕她露出这种神情,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
“亲爸爸息怒,孩儿不该惹亲爸爸生气!”
“哼!”
西太后一扭身子,不再理睬跪在她面前的光绪皇帝。太监王商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可是,他一个奴才插不上嘴,只好陪皇上跪着。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西太后才阴沉沉地说:
“起来吧!皇上好好想一想,皇上如此坦护翁同龢是不是误国殃民,像翁同龢这种奸党小人早该铲除了。”
光绪皇帝惊愕地望着威严的西太后,西太后瞟了一眼皇上,她慢条斯理地说:
“皇上不必惊愕,亲爸爸已想得很明白:非除翁同龢不可!”
“不!不!亲爸爸不能啊!”
“为什么?”
“他是朕的师傅。”
“那革职回家养老好了,多发些银子给他,他回到常熟可以安居乐业。”
“不,他不但是帝师,更是朕的忠实臣子,没有了翁师傅,朕如同被砍掉了臂膀。”
西太后心想:
“你终于道出心声了,正是因为他是你的得力助手,我才要除掉他。皇上,你搞什么维新运动,开办工厂、修铁路、办学堂、组团练都可以。可是,你闹得太过分了,借维新来改祖制,夺我那拉氏的大权。哼!你休想得逞!”
西太后主意已定,她焉能改变主意,她面前的皇帝只不过是个惧怕皇太后的可怜虫。光绪皇帝的哀求只能使得西太后更加反感,绝对引起不了她的同情心。
“皇上,还犹豫什么,拟旨吧,立刻革了翁同龢的职!”
“亲爸爸,孩儿求您了!”
“不,别求亲爸爸!亲爸爸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非这样做不可!”
西太后说得很坚定,光绪皇帝明白事已至此,没有更改的余地。他痛苦地低下了头。四天后,即四月二十七日,西太后逼迫光绪皇帝连发四道谕旨。这四道谕旨从人权、兵权等方面明确了叶赫那拉氏的重要地位,实际上,四道谕旨一经发出,光绪皇帝便成了西太后幕后操纵清廷大权的摆设。
西太后又一次获得了胜利,她对自己说:
“这小子太异想天开了,他的皇位是我给的,如今他要变什么法,他以富国强兵为借口,暗中来动摇我的地位,这口气我能下咽吗?”
四月二十七日,颁发的这四道谕旨如一把把匕首直刺年轻天子的心,他仰天长叹:
“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了,若不是为了大清的中兴,朕早就不想做傀儡皇帝了!”
第一道谕旨是罢免翁同龢;第二道是西太后收回二品以上大臣的任用权;第三道是准备秋后西太后到天津阅操;第四道是任命荣禄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如果说这四道谕旨对光绪皇帝来说是当头一棒的打击,对西太后来说则是重返政坛的“前奏曲”。
西太后铲除了光绪皇帝最信赖的翁同龢,这为她自己复出铺平了道路。此外,二品以上朝廷命官任命后,必须向西太后叩头谢恩,这就表明光绪皇帝没有人事任免权,朝臣的命运攥在西太后的手心里。那些守旧派势必猖獗一时,维新派注定要灭亡。
另外,西太后要求几个月后光绪皇帝陪着她去天津阅操,这也是几十年来破天荒的第一次。所谓“阅操”即“阅兵”也,只有掌握兵权的人才有资格阅操。此时,西太后明明白白告诉了光绪皇帝:我那拉氏要抓兵权,以免你覆灭我!
最后,西太后想到了要拥有自己的军队。虽然李鸿章、王文韶等人对她是言听计从,但是,他们始终是汉人,她不放心,她惟一放心的是荣禄。荣禄是她年轻时的恋人、新寡时的情人,一生忠诚的奴才。对于他,西太后一百个放心。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协办大学士、署直隶总督荣禄悄悄地进了颐和园,在西太后的寝宫拜见了西太后。此时,他们俩早已习惯了君臣关系,荣禄跪着请安:
“老佛爷吉祥!”
“荣大人免礼!”
“嗻。”
荣禄起身并坐在西太后右侧的一把木椅上,小李子亲手端上一杯上等的龙井茶,说:
“荣大人,请用茶!”
荣禄扫了一眼李莲英,说:
“李公公发福许多,李公公还好吧!”
“谢大人关心,奴才一心伺候老佛爷,根本没在意自己是否肥瘦,只要老佛爷玉体安康,就是奴才最大的幸福。”
西太后笑着说:
“这个小李子就是讨人喜欢,等秋后哀家赴天津阅操时,一定带上你,也让你长长见识。”
“阅操?”
荣禄惊奇地问了一句。他万万想不到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想去阅什么操,这是老妪应该关心的事吗?
西太后从荣禄惊异的目光中读懂了他的心迹。西太后令小李子等人全退下,然后才开口道:
“荣大人,最近皇上胡闹一气,本来哀家默许他维新,办办工厂、练练兵团、开开学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得寸进尺,竟想变政局、夺大权,哀家能任凭他这样折腾下去吗?”
荣禄立刻应和:
“当然不能!”
“对呀,当然不能。可是,哀家已归政近十年,现在若公开出场揽政,恐怕会引起朝廷上的混乱。不过,哀家也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哀家要让皇上任你为正式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有你掌握重兵,哀家就放心了!”
“谢太后恩典!臣为太后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起来吧!不要你去赴汤,也不用你去蹈火,只要你手握兵权以牵制皇上,让他调遣不动军队就可以了。”
荣禄感恩戴德,他爬向西太后,伏在她的膝头,就像一只哈叭狗,西太后迟疑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抱住当年的情人的头,喃喃地说:
“荣禄,你我都老了,一晃就是五十年过去了,当年,江南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荣禄浑身都在发抖,他低声说:
“全珍藏在心底了,人生最美好的记忆,一辈子也忘不了,太后,臣永生铭记那一幕。”
西太后眼角有些湿润,她幽幽地说:
“叫我一句‘兰儿’,好吗?”
她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当年最心爱的人。
“兰儿。”
一声轻轻的呼唤融化了多年的隔阂,两个头发花白的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半响,荣禄才说:
“为了我心爱的人儿,这兵权,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