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住进颐和园,并未放松对光绪皇帝的监视。一方面,她要尽享人间的荣华富贵,另一方面,她要暗中揽权,使光绪皇帝成为一个宫中的摆设,可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皇上一天比一天冲撞他的“亲爸爸”,使得西太后与光绪皇帝的关系一天天恶化。
西太后与光绪皇帝的正面冲突是在西太后六十大寿之际发生的。光绪二十年公元一八九四年,西太后六十大寿,那是一个风云突变的艰难岁月。这一年夏,爆发了中日甲午战争。
光绪二十年春,颐和园里一片喜庆的气氛,大家为太后六十大寿庆典而忙碌着,西太后更是热心于这次庆典活动。早在两年前,她就谕令礼亲王世铎、庆亲王奕等人筹备这次庆典活动。这两位亲王都是皇室旁支,因恭亲王被罢免,朝中无贤才,无奈之下,西太后才启用他们。
世铎与奕是后党的忠实之徒,他们无德、无才,但却善于逢迎西太后,以至于一路平步青云,由郡王晋升为亲王。这次西太后过六十大寿,他们不愿放过这个奉迎、巴结西太后的好机会,格外卖力地准备着一切。
光绪二十年四月初,西太后召见光绪皇帝时,她听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日本军队攻占了朝鲜,朝鲜向大清国求救。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她惟一关心的是六十庆典。可是,光绪皇帝却忧心忡忡地说:
“亲爸爸,朝鲜是大清的邻国,唇亡齿寒,朝鲜已求救于大清国,应立刻援助才对。”
西太后沉吟了一下,说:
“令李鸿章的北洋舰队去援助吧!”
光绪皇帝马上问:
“军饷不足,从何而补?”
西太后一拍案几,怒声问:
“皇上总不至于要减少大典之礼吧!”
光绪皇帝低头不语,他望了望西太后,发现他的“亲爸爸”脸色很难看,话到嘴边,他又咽下了。光绪皇帝回宫后,西太后立刻召见了世铎与奕。这两个庸才一心巴结西太后,一个说:
“日朝战事殃及不到大清,皇上多虑了。”
另一个说:
“战事年年不断,总不至于因此什么事情都不干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中心话题是“老佛爷六十大寿庆典不能减弱”,说得西太后心里乐滋滋的。她笑眯眯地问:
“奕,哀家着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奕一脸的媚态,他描述着:
“老佛爷的懿旨,臣皆遵旨办妥。”
“说来听听。”
“嗻。臣遵懿旨,已将这颐和园内未完工的地方督促完工了。另外,自西华门至西直门,街道两旁铺面已修葺一番,沿途还搭盖经坛、戏台,并分段设了一些景点。”
西太后听罢,喜形于色,她关切地问:
“一共分多少段,设多少景点?”
“禀老佛爷,共设六十个景点,城内二十七个,城外三十三个,此时,大部分景点已完成,由于资金不足,城外的部分景点尚待完工。”
又是“资金不足”,一提起银子,西太后就头疼,为了办好六十庆典,她已懿旨李鸿章拿出扩办海军的银子一百多万两,虽然李鸿章不太情愿,但他还是拿了。怎么还不够!
奕见西太后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胆战心慌,他用眼睛瞟了世铎一下,世铎立刻会意,世铎开口道:
“庆亲王所言是实,不过,老佛爷不用心急,臣自有妙计。”
“说来听听,是不是妙计?”
西太后惟一关心的是庆典筹备情况,她催促着世铎,礼亲王世铎小眼睛一眨,上前两步,献上“妙计”:
“老佛爷,您想想看,您六十大寿,人生一喜也,王公大臣能袖手旁观吗?他们一定会捐资祝寿。臣估计捐银不会低于一百万两,这难道不是妙计吗?”
西太后沉思了一下,然后说:
“他们的孝心,哀家心领了,两位爱卿快着手办理捐资一事吧。”
“嗻。”
在西太后的授意下,世铎、奕二人会同北洋大臣李鸿章等人为西太后大寿捐银活动开始了,不出一个月,便筹集了白银一百二十多万两。他们又来到了西太后的面前,向“老佛爷”汇报“成绩”。
“老佛爷,王公大臣们纷纷捐银,有的人竟捐出家传珍宝,那场面可感人了。”
“老佛爷,您有所不知,人们争先恐后捐银子,臣等告知已经够了,他们还要求再捐一些。”
西太后笑逐颜开,她高兴地说:
“爱卿们如此爱戴哀家,哀家真高兴。”
奕问:
“所捐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全部用于景点建设吗?”
“不,动用其中三分之一即可,其余的用于颐和园进一步修葺。”
西太后正得意洋洋地规划着蓝图,忽见李莲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他既没嗑头,也没下跪,一个劲儿地嚷嚷道:
“老佛爷,日本人同北洋舰队打起来了,万岁爷求见老佛爷!”
西太后猛一震惊,她急忙问:
“什么时候打起来的?皇上来了吗?”
“没来,皇上请太后回宫议事。”
西太后不以为然,她冲着李莲英来了一句:
“告诉宫中来的公公,老佛爷正议着大庆之事哩,等明个儿再进宫,让皇上不要慌张,小小日本国掀不起什么大浪。”
光绪二十年六月二十三日,即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中日战争爆发。这场战争来得并不突然,年轻的天子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当日本军队侵略朝鲜之时,光绪皇帝便明确了立场,坚决站在邻国朝鲜一边,令李鸿章派船只前往仁川、汉城,以保护华商为名,援助朝鲜抵抗入侵的日军。当清军雇用的英国商船“高升”号满载清兵及军需物资到达丰岛时,日军击沉了“高升”号,并重创“济远”号,清舰“操江”号被掳走。
消息传到清廷,光绪皇帝怒不可遏,他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决定对日宣战,甲午战争正式开始。
战火已燃起,仗非打下去不可。西太后此时很恼火,她觉得光绪皇帝太不冷静,在没有与她商议的情况下,擅自发出谕旨,对日宣战一定会影响她的六十大典。可是,这种恼火,她说不出口!
战火愈焰愈烈、大寿之日愈来愈近,西太后与光绪皇帝各干各的事情,一个忙着去打仗,一个忙着搞庆典,七月至八月间,两个人谁也没有顾及到对方。可是,军饷不足的大清朝何以对抗早已有所准备的日本帝国,敌人有备而来,清军仓促应战,其结果是可想可知的。北洋舰队的海军提督丁汝昌率北洋舰队与日本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结果被日本军打得惨败。
消息震惊了清廷,西太后一个劲儿地埋怨光绪皇帝,说:
“我朝无力与敌人抗衡,皇上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大清的天子载湉一手拿着李鸿章的奏折,一手抹着眼泪,说:
“亲爸爸,孩儿乞求您读一读李鸿章的折子,这折子里讲的太感人了。”
西太后接过折子,读罢,她沉默无语,光绪皇帝沉痛地说:
“我大清朝不乏英勇之壮士,只缺军饷之银两。亲爸爸,甲午海战,涌现出多少仁人志士,难道不令人感慨万分吗?”
光绪皇帝忘不了李鸿章在折子里描述的一幅幅悲壮的画面:
海军提督丁汝昌发现西南方面有一列黑烟,凭他的经验,他立刻意识到敌舰到来,他沉着果断地发出号令:
“镇远、定远舰为人字之首,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为人字两翼,迎击敌舰!”
广大官兵严阵以待,人们看得清清楚楚,日舰共12艘,形成一字形向清军扑来。丁大人下令:
“开炮!”
一时间,炮声不断、鱼雷飞驶,日舰受到打击,正当清军斗志激昂之际,忽见敌舰鱼贯猛扑我人字舰队的末端,以企图冲散大清舰队。约一刻钟的功夫,我“致远”、“济远”、“经远”就被逼出了人字阵队。“致远”号上,管带提督衔记名总兵邓世昌并没有乱了方寸,他沉着地对大副陈金揆说:
“你看,敌舰中只有‘吉野’号速度最快,如果我们能击沉它,敌人会方寸大乱。”
邓世昌正了正宫帽,向全体士兵说:
“全体注意,开足马力,冲撞敌舰‘吉野’号。撞舰后,若我船破损不大,马上归舰队,若我船破损严重,大家各自逃生。”
士兵们个个斗志昂扬,大家都为邓世昌的精神所感染。只见黄海海面浓烟滚滚、波涛汹涌,邓世昌的“致远”号向敌舰“吉野”号飞速驶去,“吉野”号见状,狼狈逃窜。这时,敌军发出的鱼雷直冲“致远”号,士兵们尖声惊叫,邓世昌镇定自如,大喊:
“调转舵头,冲撞敌军‘扶桑’号!”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海战,“致远”号舰身已尽重伤,可是,主机并没有坏,船只开足了马力又向日舰“扶桑”号撞去。可是,就在快要撞到“扶桑”号时,鱼雷艇驶了过来,“致远”号受创下沉。
一位士兵疾呼:
“邓大人,逃命啊!”
邓世昌整了整官服,屹立在甲板上,舰体慢慢下沉,他随之慢慢下沉……
“亲爸爸,日寇不遵条约,不守公法,任意鸱张,专行诡计,我大清是可忍,孰不可忍!孩儿乞求亲爸爸三思!”
西太后脸色铁青,她当然明白皇上的用意,黄海海战失利,她不可能无动于衷。自咸丰末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以来,中日甲午战争是清军最惨痛的一战,政治上一向异常敏锐的她如今惊骇了,她急切地问:
“李鸿章的舰队武装了近二十年,他养了一群饭桶吗?”
“不,亲爸爸,从海战指挥看,北洋舰队训练有素,只是由于多年来未置新舰,原来所购舰上炮台早已陈旧,加上军饷严重缺乏,士兵仓促应战,怎能打胜仗!”
西太后沉默不语,她忘不了为了修建颐和园,一次次挪用海军经费,也忘不了为了六十庆典,前几个月又将海军经费扣留。今日海战失利,西太后无言以对。光绪皇帝见西太后沉默无语,他犯颜直谏:
“亲爸爸,国难当头,颐和园不能再建了,庆典活动也应立即取消,挪出经费以充海军。”
西太后勃然大怒,她万万没想到亲手养大的皇帝今日会如此冲撞于她,竟把海战失利的责任全部推到她的头上,她岂能容忍!
西太后“豁”地一下站了起来,那架式一点儿也不像六十岁的老妪,她叫道:
“皇上言重了吧!建一个颐和园与海战失利有必然联系吗?六十庆典为何要取消?哀家能有几个六十大寿,皇上,你太不孝顺了。”
说罢,她“呜呜”大哭起来,弄得光绪皇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本来,西太后祈盼着在风光秀丽的颐和园为她举行六十庆典活动,看来,计划要落空了,而且,光绪皇帝的言语中带有指责她的意味,她又气又恼,便以哭泄气。
“亲爸爸,孩儿如有冲撞之处,还请亲爸爸原谅。”
西太后抹了一把眼泪,为自己掩饰:
“人老了,总怕冷清,原想趁大寿庆典热闹、热闹,也好多年没办喜事了。既然战事失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庆典就不在颐和园举行了,不过,宫中庆典不能少!”
光绪皇帝总算取得了一点点胜利,他一方面积极再应战,一方面亲自筹备宫中举行的庆典活动。作为天子、作为人子,他心里痛苦至极。虽然朝廷上有一部分主战派,但围绕在西太后身边的一群主和派的势力更强大,光绪皇帝斗得过西太后吗?
西太后作出了初步的让步,光绪二十年八月二十二日,她谕令:
“著由宫中节省项下发出内帑银三百万两,交由户部陆续拨用,以收士饱马腾之效。”
四天后,又谕令:
“所有庆辰典礼,著仍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
光绪皇帝因海战失利,他悲痛万分,但是,“亲爸爸”的六十庆典,他非搞不可。作为继子,他要在这次庆典活动中表现出孝顺与恭敬,使西太后一百个满意。九月二十日,海战战况恶化,光绪皇帝向西太后报告了这一情况,他希望西太后能识大体、顾大局。不曾想,西太后尚未听完奏折,她就不耐烦地打断了皇上的话,她的声音低沉的很:
“战不过日寇,那就求和吧。皇上,亲爸爸寿辰典礼之前,不要再报告战况了,亲爸爸老了,想高高兴兴过大寿,从明日起,各王、公、大臣及外省地方进贡物品陆续进宫,呈进时一律进福华门。”
光绪皇帝忧郁地说: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能不能取消进贡?”
“不能!”
西太后的态度很坚决,连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光绪皇帝什么也没有说,大殿之上,他令御前宣读了寿辰进贡谕令,然后默默地退朝了。丹墀下,大臣们议论纷纷:
“太后六十大寿,庆典不可减弱!”
“太后三十年支撑着大清的江山,如今过六十大寿,寿辰庆典不算过分。”
“国家正值危难之时,不应大肆铺张。”
“打仗没有银两怎么行,省下些银子扩充军队,以后再补办庆典也行啊!”
……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西太后耳里,她一句也不往心里记,她只是笑了一下,说:
“任他们去说吧,该进贡的还得进贡、该祝贺的还得祝贺。”
九月二十八日,西太后写了一幅幅“福”或“寿”字赏给每个进贡者。十月初六,西太后召见了几位军机大臣,对他们说:
“从明日起,众爱卿都不用上朝了,在宫中听戏三日,赏早点一份、午膳一餐、晚点一份,另赏糖果一碟、奶饼一碟、水果一碟、锦锻一匹。”
受制于西太后的这几位趋炎附势者听罢,个个磕头谢恩,西太后满面春风,说:
“众爱卿不要为战事所影响,应该开心一点,好多年宫中没这么热闹了,难道你们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
刚刚回到军机处的恭亲王奕受宠若惊,他连声说“高兴”。龙銮上的光绪皇帝心中十分悲哀,他暗想:
“六皇叔,朕敬重你的人品、钦佩你的才能,在国家危难之时,力荐于你,太后才勉强同意让你复出。不曾想,你被太后震慑住了,如今的你已没有昔日的威武与魄力,呜呼哀哉!大清何处觅人材!”
朝廷文武百官个个被西太后牵着鼻子走,他们除了叩头与赞颂,几乎没有人去关心一下前方的战事,光绪皇帝无力扭转这个局面,他只好机械地带领群臣向西太后行三跪九叩之礼,祝福“老佛爷”: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西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在皇极殿完成了她的六十大寿,光绪皇帝手捧表八宁寿门,将表交给内侍,再退出门,率众人跪拜皇太后。西太后容光焕发,端坐在太后椅上,接受皇帝及王公大臣的贺拜,她声音洪亮,向众人宣布:
“感谢皇帝恩典!众爱卿免礼平身!”
贺拜之后,西太后赏众人皆去听戏,许多人谈笑风生,脸上挂着笑容,随西太后而去。大清的皇帝载湉满面忧愁,他的师傅翁同龢最了解他的心,翁同龢低声说:
“庆典热浪就要快掀过去了,皇上这些日子也不容易,国事家事事事烦心,臣能理解皇上的苦衷。”
“师傅,太后的威力如此强大,朕能干出一番事业吗?”
“皇上,千万不能灰心丧气,自古以来成大业者多艰难,皇上是一国之君,只要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臣相信皇上早晚有一天成大业!”
“师傅,谢谢你的鼓励!朕不是孤独无助的,朕有师傅的支持,有众多有识之志的相助,朕一定能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翁同龢注视着年轻的天子,他捻着胡须,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十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他亲手教导了一代君王,当然希望这个君王能有一番作为。
战败了的西太后一味求和,她对外国人有种恐惧的心理,在众王臣的呼吁下,西太后决定重新启用恭亲王奕。派他“内廷行走”,并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总理海军事务。可是,几经挫败的恭亲王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加之他体弱多病,这次“出山”,奕显得缩手缩脚,唯命是从,他简直成了西太后的代言人,也积极主张求和。
围绕在西太后身边的一群主和派还有许多掌握实权的人物,首先是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手中掌有重兵,然后是孙毓汶、徐桐等人。这两个人奸诈、狡猾,帮助西太后打击以光绪皇帝为后台的主战派。一时间,前线海面上炮声不断,后方皇宫里唇枪舌剑,围绕“战”与“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争。
一过六十大寿,西太后便安坐不住了,她从颐和园搬回了皇宫,暂住修缮一新的储秀宫,原来的住处长春宫狼藉一片,西太后连看也不愿看一眼。在储秀宫西暖阁,西太后召见了帝师翁同龢。她深知翁同龢坚决和光绪皇帝站在一边,积极主战,所以,这一次她想利用一个事件挑拨翁同龢与光绪皇帝的关系。如果挑拨成功,光绪皇帝将失去有力的支持,他的“主战”很快便偃旗息鼓。
“翁师傅,不必拘礼。哀家有事相商,特请翁师傅前来议一议。”
翁同龢是西太后当年亲自钦定的帝师,应该说她对翁同龢的学识十分钦佩,翁同龢一开始也是追随西太后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翁同龢越来越意识到西太后的险恶用心,她扶植一个小皇帝载湉,无非是为她自己独揽朝政做些粉饰。尤其是近年来,皇上已亲政,可她仍暗中监视光绪皇帝,利用亲信打击“帝党”,偶而还跳出来左右皇上。
于是,翁同龢对西太后很反感。今日,西太后召见他,老谋深算的他一下子就猜出了七八分:
“西太后人老心不老,她的权欲一天比一天大,现在正处在民族利益受到威胁的关键时刻,我翁同龢一定要站稳立场,坚决支持年轻的天子抵抗到底。”
想到这里,翁同龢恭敬地说:
“太后赐教,臣洗耳恭听!”
西太后打量了一下翁同龢,她的声音很温和:
“爱卿教导皇帝多年,哀家十分感激。爱卿对大清的衷心,先帝在天之灵为之感动。”
翁同龢下跪,感谢西太后的赞誉。西太后停顿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目前日本挑衅我大清,大清臣民奋力抗敌,其英勇故事可歌可泣。可是,我大清军械装备不及小日本,加之国内连年发生灾害,国库早已空虚,这个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太后,前方官兵同仇敌忾,虽我方损失惨重,但士气并不低,此时求和,还应三思!”
“哀家早已思虑一番,求和也是为了保住大清的江山,保障清军主力不受损,哀家的苦心,你应该体会得出。”
“请太后三思!”
翁同龢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又不敢直接顶撞西太后,他只有静静地听下去。只听西太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哀家派爱卿立刻赴天津,传谕至李鸿章,让他尽快托俄国公使出面调停、议和。”
翁同龢脱口而出:
“去哀求俄国公使做和事佬,这有失国体吧!”
西太后微怒,问:
“李鸿章总不能直闯日本公馆吧,请俄使出面调停有什么不好?”
翁同龢无语,他正想退下去,西太后又开口了:
“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告诉皇上,皇上日理万机,龙体欠安,不要再让他烦心了。”
翁同龢心里想:
“好毒的一个妇人!你卖国求荣还拉我下水,你明明知道皇上是积极抗战的,这会儿派我去疏通李鸿章,并要我隐瞒皇上,这不明摆着挑拨我们君臣关系吗!”
翁同龢仗着自己在朝廷上的特殊身份,他暗中尚敢违背西太后。刚离开储秀宫,他便径直到了养心殿,把西太后的懿旨全部告诉了光绪皇帝。光绪皇帝一听,肺都快气炸了,他忿慨至极,说:
“太后如此行为,我大清国将不国!”
翁同龢进言:
“皇上,太后谕令臣传旨与李鸿章,李鸿章得不到皇上的默许,他不一定敢去议和,因为他也不愿自己被国人唾骂。只要皇上不表态,他万万不敢擅自行动的。”
光绪皇帝点了点头,他握住师傅的手,说:
“爱卿,朕的心思你最清楚,朕是一国之君,朕要维护大清的利益,积极主战。以日本国的情况看,短时期的火力猛攻,或许他们占上风,但若要打持久战,还是我大清的实力雄厚。”
翁同龢安慰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臣永远追随皇上。”
“谢谢师傅!”
光绪皇帝非常感动,在民族危难之际,他最信赖的人坚决和他站在一起,他的心理上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爱卿,太后令你去联系李鸿章,你只管去,李鸿章得到谕令后,他一定会来找朕的。那老家伙诡计多端、无比狡猾,他比谁都清楚出卖民族利益要被举世唾骂的。”
果然不出光绪皇帝师徒所料,北洋大臣李鸿章得到西太后的谕令后,他立刻进京要求晋见皇上。光绪皇帝避而不召,他又求见西太后,西太后趁机召见了众王臣。在场的除了李鸿章之外,还有恭亲王、翁同龢、李鸿藻、孙毓汶、徐桐、奕劻等重要人物,唯独没有大清的皇帝。
西太后问众王臣:
“众爱卿皆可畅所欲言,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都谈谈看法吧!”
主和派孙毓汶抢先发言:
“太后,不可与日再战,我大清无力支撑战争。”
徐桐立刻帮腔:
“孙大人所言极是,若再战下去,将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翁同龢“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二位大人被小日本吓破了胆吧,几声炮响就如此退缩,我大清的国威何在!”
“对,翁大人说的对,如果此时我们退缩,那才真的国将不国!”
主战派李鸿藻帮腔了。西太后沉吟了一会儿,她慢慢吞吞地说:
“国家连年灾害不断,恐怕无力支持战争。”
她在众人面前表了态,她主张求和!
恭亲王奕本来就犹豫不决,站在民族大义的立场上,他主战;站在保全自己,讨好西太后的角度上,他主和。当西太后明确表态后,他清楚了自己该怎么说,他开口道:
“和为上策,太后所虑十分周全,臣可以通过美国公使田贝与日本国和谈,只要不割地,多偿些银子,息事宁人,大清才可休养生息,国泰民安。”
翁同龢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哼!六王爷所言差也!打了败仗、赔了银子、向人求饶,国能泰吗?民能安吗?”
恭亲王面带愧色,他低头不语。西太后见状,拖着长长的腔调说:
“今天就议到这儿吧,众爱卿回去好好想一想,有什么更好的主意,立刻上奏朝廷。”
支走了主战派,西太后留下了主和派李鸿章,她无可奈何似地说:
“李爱卿,你在前线浴血奋斗,哀家十分感动。依你看,这仗还能打下去吗?”
李鸿章是汉臣,他知道今日的殊荣全是西太后给的,只有顺着“老佛爷”,他李鸿章今后才有更广阔的出路。哪怕有一点点违逆西太后,他及他的淮军、北洋舰队都有可能覆灭。为了保全自己,他只能顺应西太后:
“太后,仗打得很艰难,依臣之见尽快和谈为好。”
“爱卿,你是明理之人,哀家派你与俄国人联络,让他们出面调解中日关系,你处理了吗?”
“臣、臣、臣受制于皇上。”
李鸿章道出了苦衷,西太后不屑一顾地说:
“有哀家的懿旨,皇上不敢阻拦。爱卿大胆地去干吧,有什么事儿,哀家为你撑着。”
“嗻。”
光绪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旅大失守,西太后惊慌失措,她一方面督促李鸿章积极和谈,一方面谕令恭亲王与美国人接洽。因为,俄国公使虽一再表示愿意充当“和事佬”,促使日本停战,但他们实际行动十分缓慢。西太后意识到俄国人在冷眼观战,两败俱伤以后,他们从中得渔翁之利。气得西太后直骂俄国公使:
“俄国公使太歹毒,难道我大清覆灭了,他们才肯露面?”
恭亲王分析道:
“俄国太刁猾,他们并不急于停战,两国交战,双方损失惨重对他们极有利。太后,臣以为不要再指望俄国人了。臣与美国公使田贝早年有些往来,是否可以请田贝大使出面调停?”
西太后问:
“这个人可靠吗?”
“外国人没有一个可靠的,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虎视眈眈,企图吞了我锦绣江山。不过,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让他出面做个‘和事佬’,也许他肯帮这个忙。”
西太后应允,恭亲王着手去找美国人田贝,希望他能出面调停。这一切,光绪皇帝一直蒙在鼓里,他这边积极抗战,西太后那边暗中和谈,一时间,主战派与主和派又激起了新的矛盾。
光绪皇帝在翁同龢、李鸿藻等大臣的支持下,决心与日寇血战到底。消息传到西太后耳里,西太后责问皇上:
“海陆之战频频失利,皇上为什么还坚持再战,难道皇上不怜惜士兵的性命吗?”
光绪皇帝对西太后忍而又忍,他坚决反对西太后的求和主义,今日,西太后指责他不怜惜清兵的性命,他龙颜大怒,但他强忍着不去发作,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缓一些:
“亲爸爸,朕为一国之君,每一个子民的性命,朕都怜惜,可是,能战不能和!战,振我大清国威;和,扫我大清威风!
再者,此时已进入冬天,倭人不适应寒冷的海风,一定病倒不少,此时正是我大清发起攻势的最好时机。此时谈什么‘和谈’,孩儿乞求亲爸爸三思!”
“皇上,这些还用得着你来教吗!难道亲爸爸想‘和谈’,这是形势所逼呀!继续打下去,清兵损伤惨重,万一英、法、俄、美联合起来趁我东南沿海及西南、西北等地空虚之机,来个猛虎抓小鸡,岂不更糟!”
“亲爸爸之言虽很有道理,但朕还是不能接受,战争才开始不久,便乞求和谈,于祖宗、于国人都无法交代!”
“哼!士兵死伤惨重就有法交代了!”
西太后一扭身子,她不愿意再搭理光绪皇帝,光绪皇帝只好默默离开了他的“亲爸爸”。毓庆宫里,以翁同龢为首,早已聚集了许多主战派的人,他们把皇帝的书房当成了“战时议事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了。主战派中情绪最激昂的当数高燮曾,身为御史的他早已识破西太后的阴谋,他慷慨陈词:
“太后挟私朋比,淆乱国是,若如此继续下去,朝廷将陷入一片混乱。”
翁同龢比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楚,自从中日甲午战争以来,西太后又从幕后走到了前台,她频频召见朝臣,所颁谕令根本不需要征询光绪皇帝的意见。对此,帝师翁同龢早有意见,可是,他的政治经验十分丰富,他深知毓庆宫里到处都有西太后的“耳目”,万万不可乱发牢骚。他捻着胡须,低声说:
“臣等可联名上奏太后,请求太后三思而后行。”
另一位主战派右部侍郎志锐,他是珍、瑾二妃的哥哥。他年轻气盛,很看不惯西太后外倚李鸿章,内用孙毓汶、徐桐等人,不顾后患、求和卖国的无耻行径,他忿忿地说:
“翁大人,你太温和了,对于太后周围的这些奸党小人应坚决铲除。太后不用三思,她比谁都清楚所谓‘议和’,无非又是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
光绪皇帝一听这话,他连忙用眼神示意“大舅哥”志锐,令他不要说下去。可是,志锐太激动了,他发话犹如“机关枪”,一梭子子弹发了出去,永远收不回来。他针砭时弊,抨击主和派,说得高燮曾拍手叫好,说得光绪皇帝叫苦不迭。
三天后,西太后对光绪皇帝说:
“瑾、珍二妃有祈请干预朝政之行为,皇上不能包庇她们,应立刻下诏降二妃为贵人。她们须闭门思过,否则,打入冷宫。”
光绪皇帝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有人把二妃兄长志锐的话传给西太后听了,西太后一怒之下拿二妃“开刀”。光绪皇帝为心爱的珍妃求情,他跪在西太后的面前,苦苦哀求:
“亲爸爸,珍儿进宫五年来从未有过什么过错,朕的朝政之事,她从不干预。孩儿求亲爸爸网开一面,不要把她哥哥的帐记在她的头上。”
“皇上,若不念在你与珍儿感情笃深的份上,亲爸爸昨天就把她打入冷宫了。别求了,说什么也没有用。还有,志锐明日发配边境乌里雅苏台,永不得回京!”
“志锐思维敏捷、才学渊博,把他发配到边境太可惜了!”
“你敢顶撞亲爸爸?”
说着,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光绪皇帝见状,只好应诺了西太后,将他的爱妃降为贵人,志锐发配边疆。处置了瑾、珍二妃及志锐,西太后犹未解恨,第四天,她召见了孙毓汶、徐桐、翁同龢等人,宣布即刻撤上书房,也就是把光绪皇帝等主战派的“议事大厅”给捣毁。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京城里议论纷纷,尤其是主战的人人义愤填膺,大有示威游行之趋势。恭亲王得知这一消息后,他连夜求见西太后,他认真地说:
“老佛爷请息怒!听臣一言:上书房不能撤,皇上主战颇得民心,如今撤了上书房,等于说惩治了皇上,恐怕会激起民怨的。”
西太后固执己见,她根本听不进去恭亲王的劝告,恭亲王无奈,摇头而诵: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罢,他后退告辞,西太后猛然说:
“老六,请留步!谢谢你的提醒,哀家一时生气,谕令撤上书房。既然民有怨声,不撤好了。”
恭亲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此时,西太后深深地意识到光绪皇帝的君威已远远盖过她的**威,这不能不叫她深思。
二妃事件及上书**件刚刚平息,御史安维峻又上了一折,奏折中说:
“李鸿章身为北洋大臣,不在前线浴血奋战,却跑到俄国人那里求救,这是辱国之行为,应当受到严惩。李鸿章不但误国,而且卖国,这种奸党小人不容逍遥法外。”
所有的人一看就明白,安维峻借指责李鸿章而批评西太后,西太后岂能容忍,她从光绪皇帝手中夺过奏折一看,气得她脸色苍白。只见一行行小字映入她的眼帘:
“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谈,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皇上,若仍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至李莲英是何人斯,敢干政事乎。如果属实,律以祖宗法制,李监岂复可容。”
西太后读罢,将折子撕得粉碎,连他的亲信奕、孙毓汶、徐桐等人都感到震惊。她咬牙切齿地说:
“安维峻诬蔑之词,皇上能容忍吗?”
光绪皇帝连声说:
“亲爸爸息怒,朕即刻着人查办此事,一经查实立即禀告太后。”
西太后手一扬,大声说:
“不用查了,事实明摆着:安维峻挑拨离间,其用心十分险恶。皇上颁旨吧,将安维峻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
“这,这,明日再说吧!”
“不,皇上,区区小事何等明日,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呢!”
光绪皇帝有气无力地说:
“拟旨,惩处安维峻!”
西太后打击了一个个主战分子,她把光绪皇帝驾空了,其最终目的就是让李鸿章、恭亲王二人顺利地与俄使、美使接洽,以尽快与日本议和。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这是一个特别凄凉的春天,到了春季花不开,凄风苦雨冷瑟瑟。养心殿里的大清皇帝痛苦地自言自语:
“签?还是不签?”
他知道,一旦签署了李鸿章与日本人伊滕博文《马关条约》,他爱新觉罗·载湉将成为举国唾骂的昏君。
不签吧,战火立刻又要燃起来,他的“亲爸爸”会再次兴师动众、不依不饶。因《马关条约》中牵涉割地一事,李鸿章不敢擅自作主,尽管西太后已谕令他可以割地与日本国,李鸿章还是有些心悸,他坚持“请训”,非得到光绪皇帝的面谕不可。
光绪皇帝正在气头上,他拒绝见李鸿章。李鸿章无奈,他又要求见西太后。此时,《马关条约》草案已传遍京城,一些爱国的仁人志士纷纷起来抗议清廷的丧国辱权行为。西太后焉能听不到风声,她对李莲英说:
“告诉李鸿章,就说老佛爷为国事忧虑过度,积劳成疾,这些日子不能见朝臣。”
于是,李鸿章在西太后这里也吃了“闭门羹”。《马关条约》虽割地、赔款,但触及不到王公贵族的利益。相反,《条约》迟迟不签,日本国扬言要打进京城,却有可能触及他们的利益。出于私心,京城的部分王公大臣们联名上奏朝廷,声称:
“臣等伏思倭奴乘胜恣骄,……所注意者唯在让地一节。若驳斥不允,则都城之危,即在指顾。以今日情势而论,宗社为重,边徼为轻,利害相悬……李鸿章应迅速起程,免致另生枝节……”
“公请”的呼声很高,光绪皇帝恳求他的师傅,请翁同龢拿主意。翁同龢黯然神伤,痛心疾首,他的声音很低沉:
“皇上,外界的压力太大了,只怕你顶不住啊!”
光绪皇帝深思了一夜,最后,他扬起朱笔起拟谕令,事后,他将朱笔折断并掷向地上。大清的天子很少流泪,今天,他泪流满面,伏案痛哭:
“朕无能,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大清的臣民。”
养心殿里,太监、宫女们没有一个不陪皇上流泪的。珍妃悄悄走向光绪皇帝,她也哭肿了双眼,她想安慰皇上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光绪皇帝拉着珍妃的手,痛苦地说:
“珍儿,身为天子,朕不能捍卫国家领土完整;作为男人,朕不能保护心爱的女人,朕好心疼,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