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好快,一转眼,到了同治四年。这四年来,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议政王奕尽力辅佐朝政。他们重用汉臣,剿杀了太平军及捻军两股比较强大的农民起义军,接着又杀了何桂清与胜保两位朝廷重臣,一次次的政治斗争中,都表现出慈禧西太后的强硬与凶狠的一面,这不能不使恭亲王奕对她戒备几分。因为在他们的历次合作中,奕都看得清清楚楚:叶赫那拉氏极端维护自己的利益,“顺我者猖,逆我者亡”,是她的原则。
尽管恭亲王是“铁帽子”王爷,也尽管他目前是众人之上的议政王,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做人,尽量避免与西太后发生冲突。可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越密切,他们之间发生矛盾的可能性就更大。同治初年,朝廷上下刚刚稳定,西太后便对恭亲王奕亮出了“红牌”,使得奕措手不及,他心中恨得牙根痒,骂道:
“好一个歹毒的女人。”
当年,咸丰皇帝宾天时,羽翼尚未丰满的叶赫那拉氏不得不与恭亲王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赞襄八大臣,尤其是老奸巨滑的肃顺,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叶赫那拉氏说服了钮祜禄氏,她们与奕联手发动政变,杀了肃顺。形成了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议政王辅佐朝政的政治格局。为了让奕死心塌地为两宫太后卖命,慈禧西太后赐恩于奕,先是追谥奕之母,后又将奕之女赐为固伦公主。使得奕受宠若惊,但同时他也明白,他与两宫太后,特别是西太后必须谨慎相处,否则的话将导致大祸。本来,还是咸丰皇帝“巡幸木兰”之时,奕并没有认识到叶赫那拉氏的铁的手腕,当肃顺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时,叶赫那拉氏暗中串通恭亲王,希望奕能帮她一把。奕心中十分欢喜,他认为肃顺等人若是一手蔽天,把持朝政,还有他奕的好日子吗?
叶赫那拉氏就不同了,毕竟她是女流之辈,一个后妃能有多大的能耐?!奕低估了慈禧西太后的能力,当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后,一连串的事情发生,恭亲王奕不得不重新认识西太后,她是女人,但绝不是让恭亲王省心的女流之辈。她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奕的头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特别是镇压了太平天国运动以后,朝廷的压力大大减轻,西太后有更多的精力限制、压抑恭亲王,这使得奕十分反感。
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后,恭亲王奕做为议政王,他有着特殊的地位,即皇帝之下,众臣之上。况且朝廷上下,文武群臣多是他的亲信,对于两宫太后对他的牵制,奕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他采取表面恭敬、背地不买账阳奉阴违的方针。聪明的西太后不止一次地想过:
“这个‘鬼子六’,不可太抬举他。不然的话,他会擅权自傲、目中无人。我必须找个借口打击一下他的气焰。叫他知道叶赫那拉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可是,自以为是“铁帽子”王爷的奕虽然处处得提防着西太后,但他却没料到事情发生得那么快。平日里,他只注意到处理朝政与两宫太后尽量保持一致意见,生活小节却被忽略了。而正是那些生活小节加深了西太后对他的反感,也加快了西太后打击他的步伐。
大殿之上,奕与两宫太后、皇上是君臣关系,每次上殿,奕必须向太后、皇上行大礼;大殿之下,他们是至亲,是一家人,尤其是奕与两宫太后是叔嫂关系,所以内廷相见时不必行大礼。这几年来,几乎每天奕都见两宫太后,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密切。特别是一些机密,必须在内廷商议好才能在大殿向群臣昭明,于是,奕出入内廷十分方便。
每当奕在内廷见两宫太后时,东太后总是十分客气,西太后也不把他当外人,一家人边谈政事,边喝茶,那情景十分融洽。太监安德海是西太后的心腹,当他们谈论朝廷大事时,别的太监、宫女有时要退下,但小安子可以一旁站着,准备伺候主子。
西太后最爱喝安徽黄山的毛峰茶,恰巧恭亲王奕也爱喝这种茶,所以每当小安子上茶时,总是先送上一本碧罗春茶给东太后,然后再送上一杯毛峰茶给西太后。西太后接过茶碗后,总忘不了说上一句:
“小安子,给六爷上茶。”
“嗻。”
小安子连忙给六王爷奕上茶,而奕也会立即道一句:
“谢太后!”
日子久了,每当奕在内廷见两宫太后时,小安子不用主子差遣,他也知道给恭亲王准备一壶好茶。这一天,奕依然是内廷相见两宫太后,可是,每天必见到的太监小安子,今日不见了。原来,安德海病了,西太后让他休息两天,小安子就像西太后脚边的一条狗,西太后很疼爱“这条狗”。
“太后吉祥!”
奕虽不需要行大礼,但一句问安仍少不了。东太后笑眯眯地说:
“老六,怎么你额上冒出了汗?”
奕抹了一下额头,说:
“天太热,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烧烤着大地,真热。”
因为天热,两宫太后只穿了件薄纱衫,而奕进宫必须穿朝服,所以他觉得天格外得热。宫女小杏儿令两个小宫女端上冰茶,送给两宫太后。小宫女并不知安公公每日也给六王爷端上一茶杯,所以,她不敢贸然行动。西太后接过冰茶,呷了一口,开口道:
“老六,前一阵子谕令李鸿章兴办洋务,他办得怎么样了?”
一提起兴办洋务,奕来了精神,他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两宫太后津津有味地听着,不知不觉间,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奕觉得太热,他解开了朝服衣领上的纽扣,不行,还热。口也很渴,他站了起来,顺手端起案几上的冰茶,一饮而尽。
东太后催促道:
“老六,说下去。”
西太后的眉毛一皱,恰巧被奕看见了,他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放下茶杯,心想:
“不好,我怎么把西太后的冰茶给喝了,她一脸的不高兴。”
奕自知失态,可是喝下去的茶吐不出来,即使能吐出来,也挽回不了西太后的反感。奕只好装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往下讲:
“李鸿章这些年来兴办洋务,的确为朝廷立了一大功,他是个难得的儒臣。”
东太后感慨地说:
“朝廷就是需要这种人才,妹妹、老六,咱们还应该嘉奖他才是。”
西太后冷冷地说:
“李鸿章这个人为朝廷立了大功,但他并不居功自傲,该奖。如果他自认为了不起,目空一切,不但不奖他,还要罚他。”
一听这话,奕心里打了个冷颤,西太后的弦外之音,他焉能听不出来,他心中暗想:
“西太后呀,西太后,你这个女人够厉害,刚才我误饮了你的冰茶,你便拿话来敲我,这等小事,你都放在心上,若是发生什么大事,还不知你会怎么对付我。”
在西太后看来,刚才奕饮了她的冰茶,看似小事,实则不小。这说明奕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心想:
“老六,你这么做分明是不把我西太后放在眼里,哼!”
东太后对他们两个人的神态变化没放在心里,她依然温和地说:
“老六,说下去,我想听一听洋务运动的具体情形。”
“嗻。”
话刚落音,西太后站了起来,说: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东太后莫名其妙,奕心中不悦。回到储秀宫,西太后越想越生气,她觉得奕在暗中向她示威,由刚才的事情,她又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一件事,两件事情一联系起来,她便认定奕用心险恶,不由得气得她直落泪。
几天前,西太后正躺在储秀宫西暖阁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只听得小安子那轻轻地脚步声,西太后懒洋洋地说: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奴才吵醒您了吧?”
“狗奴才,知道会吵醒我,你还来。”
“嘿嘿……”
小安子嘻皮笑脸的,西太后向上耸了耸身子,说:
“什么事啊?”
西太后知道小安子有话要说。小安子回答:
“主子,这储秀宫所用的御膳器皿已有四、五年了,依奴才之见,早该换一套新的了,王府里都是不足一年更换一次新器皿,而宫里却节俭多了。”
西太后见安德海如此之细心,心中不禁一动,多么忠心的奴才,这宫里许多人,也就小安子一个最体贴自己。
“小安子,这宫中上上下下几千人,也就只有你最关心我,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主子,奴才是您脚边的一条狗,奴才对您不忠心,还能对谁忠心呢?”
“别耍贫嘴了,换一套新碗碟也好,快到内务府取吧。”
小安子立即去了内务府,他要为西太后挑选一套最精美的器皿。此时,奕是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兼内务府大臣,他对安德海逢迎西太后、狐假虎威的做法早已十分反感。所以,他一听说小安子到内务府索要昂贵的物品就十分反感。奕将头转向一边,假装看帐目,并不理睬安德海。
小安子虽然仗着西太后宠他,对奕也是阳奉阴违,但他毕竟是奴才,面对堂堂的议政王,他不得不恭恭敬敬。
“王爷吉祥,奴才给王爷请安了。”
小安子虽然来了个单腿安,但他阴声怪气的,很让恭亲王生气。奕皱了皱眉头,应付了一句:
“起来吧。你来内务府干什么?”
从恭亲王的语调中,小安子听出了奕对自己的反感。但为了让主子欢喜,小安子还是赔出了笑脸:
“奴才是来取新的器皿的。我们主子那边的碗碟都已用了好几年了,已旧得不成样子,奴才这便来取上等的碗碟的。”
“哦。”
恭亲王沉思了一下,他想:
“给?还是不给?按礼讲,两宫太后及丽太妃等宫里的器皿早该换新的了。可是,今日小安子为了讨西太后的欢心,居然跑来索要,这岂不是让狗奴才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恭亲王没好气地说: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国库空虚、银根短缺,后宫本应从俭行事,但各宫器具确实已该更换。你先回去吧,等本王爷统筹安排以后,自然少不了储秀宫的。”
安德海兴致勃勃地来,原想马上从内务府取了器具回去讨主子的欢心。谁知让“鬼子六”给挡了回去,而且“鬼子六”还寇冕堂皇地说了自己一通,小安子心中直冒火:
“妈的,‘鬼子六’,小安子叫你触霉头,哼!”
回到储秀宫,安德海吩咐一个小太监去宫外买十几个粗瓷碗。那小太监不知安公公的意图,多嘴多舌地问:
“安公公,买了粗瓷大碗往哪儿放呀?”
这些年来,安德海虽说是个奴才,但他是高人一等的奴才,只要他吩咐的,小太监们没有谁敢多问什么。这个小太监不知深浅,多言多语,加上刚才受了恭亲王的气,小安子不禁心头有火,他一伸手,左右开弓,打得小太监直求饶:
“安公公恕罪,小的太多嘴,小的这便去买,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滚,快去照办,你若是吐露半个字,小心你的脑袋。”
那小太监吓得连忙跑掉,他到宫外买了十几个老百姓使用的粗瓷大碗,放在菜筐里带进了宫,又转到了储秀宫。小安子又拧着他的耳朵,威吓了他一通,吓得他指天发誓,小安子这才放了心。到了晚上,西太后来用晚膳,她一见桌子上的摆设,心中便有气:
“小安子,怎么全换上了粗瓷大碗?”
西太后阴沉着脸,小安子暗自高兴:
“奏效了,这回小六子可要倒霉了。”
小安子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仿佛有一肚的委屈:
“主子,还有咱储秀宫的活路吗?今天奴才去内务府想为主子换几件新器具,正巧恭王爷也在那儿。开始,他根本就不搭理奴才,奴才恭恭敬敬向他请了个安,他才爱理不理的拖着一副阴腔阳调,从鼻子里哼了几句。当六王爷听说奴才是为主子取器具时,他竟阴沉着脸,骂奴才是条狗,并让人拿了这些粗瓷大碗来。为了主子,奴才受点气没什么,只是主子受委曲了。主子身为皇太后,却使用这等粗劣的碗具,实在让奴才心酸。”
说着,小安子抽泣了起来,弄得西太后连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了。她“啪”地一声,将碗摔在地上,大叫:
“撤下去,统统给我摔了,老六欺人太甚,连太后用碗都要限制。岂有此理!”
西太后正在气头上,小安子耷拉着脑袋,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恐怕再加“一把火”,把西太后“烧”怒,去质问恭亲王,自己就露馅了。他见机行事,说:
“主子请息怒,这等小事不要与六王爷计较,主子是太后,他六王爷不敢太猖狂。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主子一贯教导小安子的。主子,你大仁大谅,才见您的胸襟。”
西太后稍稍平息了愤怒。今天,聪明的西太后被气糊涂了。她竟忘了想深一些,他恭亲王再不把两宫太后放在眼里,也不会拿如此区区小事来做文章。再者,宫里根本就没有这等劣质粗瓷大碗。这分明是小安子做了小动作,可是,西太后没想到这一些。
几天之内,接连发生了两件让西太后不高兴的事儿,这使得西太后对恭亲王奕大大不满。当西太后气呼呼地回到储秀宫时,宠监小安子再次进谗:
“主子,有一句话,奴才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
西太后望了小安子一眼,生气地说:
“你总是那么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真讨厌。”
小安子一听,连忙辩白:
“奴才怕说出来,惹主子生气。”
西太后冷冷地说:
“你不说出来,我更生气。快,有话快说。”
西太后有些不耐烦了,小安子见“火候”已到,便低声说:
“主子还记得肃六吧?”
“他早已被砍了头,还提他干什么?”
小安子眼珠子一翻,又压低了一些声音:
“肃六死了,但小六儿活着,主子不怕坐不稳江山吗?”
“大胆!该死的奴才!”
西太后脸色突然大变,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狗奴才称恭亲王为“小六儿”,她更没想到小安子竟拿肃顺比恭亲王。小安子一看主子脸色不对劲儿,他自知失言了,他没敢多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煽自己耳光,直到嘴角流出了鲜血,他也没敢住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安子向前跪行,口呼:
“主子饶命呀,主子饶命。”
西太后冷冷地说:
“滚下去吧。”
小安子连滚带爬,离开了西太后。小安子刚走,西太后便息怒了。从心底讲,小安子道出了她的心声,只不过这奴才太大胆了,不该他过问的事情,他也想插手。可是,他说的没错,如今的奕大有凌驾于两宫太后之上的趋势,再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西太后害怕了!
西太后下定决心来整治一下议政王。不久,她利用一份奏折,大做文章,在奕头上“动了刀”。
呈奏折的人叫蔡寿祺。蔡寿祺,江西德化人。道光二十年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任编修,同治四年二月署日讲官。这是一个投机分子,他自从做了日讲官,便开始注意把握政治风向,观察清廷内部斗争。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蔡寿祺发现西太后对议政王奕十分不满,于是,他于同治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呈上一份奏折。折子中指责汉臣曾国藩等人谎报战功、巧取避罪,并影射恭亲王奕利用议政王之名,重用曾国藩等人,掌握军机大权,以图挟制朝廷。
这份奏折到了西太后手里,她立刻为之兴奋,她正想挑奕的毛病,只是没人参劾他。如今,蔡寿祺参了他一本,西太后必须紧紧抓住“这根绳”,打击一下奕的气焰。
西太后独自召见了蔡寿祺,蔡寿祺受宠若惊,他低头跪在太后的面前,心里“”直跳,四处鸦雀无声,连落一根银针在地都能听得清楚。
“蔡爱卿,抬起头来。说一说你为何参劾议政王。”
“嗻。”
蔡寿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心里是“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对于西太后这个女人的精明与狠毒,蔡寿祺是听说过的,几年前杀何桂清与胜保,便是一个明证。如今他参劾议政王,究竟西太后做何反应,他不是十分明瞭。蔡寿祺抖抖地站了起来,他怯怯地说:
“回太后,臣以为曾国藩等人虽镇压太平军有功,但其中也有不少谎报战功之虚。”
“你有真凭实据吗?”
“有!”
蔡寿祺的声音很微弱,不过西太后还是听见了。她追问道:
“曾国藩身为朝廷大臣,他何以敢如此为之?”
蔡寿祺觉得西太后在有意引他说下去,他壮了壮胆子,豁出去了。他放大了声音,说:
“是议政王暗中支持他,才使得那些汉臣有恃无恐。”
“议政王?”
“对。太后,臣请参劾议政王,以振纪纲、尊朝廷。”
西太后沉默不语,蔡寿祺暗自高兴。十天后,又一份参劾奕的折子到了西太后手里,她仔细地读着,不知不觉间读出了声:
“近来竟有贪庸误事因挟重赀而膺重任者,有聚敛殃民因善夤而外任封疆者,……臣民疑虑,则以为议政王之贪墨;……臣民疑虑,则以为议政王之骄盈;……臣僚疑惧,则以为议政王之揽权;……总理通商衙门保奏更优,并有各衙不得援以例之语,臣僚疑惑,则以为议政王之徇私。愚臣以为议政王若于此时引为己过,归政朝廷,退居藩邸,请别择懿亲议政,多任老成,参赞密勿,方保全各位,永葆天庥。”
东太后一字不漏认真地听着,她的脸色骤然紧张了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信任有余的奕竟会贪墨、骄盈、揽权、徇私,居然让人参了一本。
西太后偷偷地瞄了东太后一眼,她知道奏折的内容让东太后震惊了。
“姐姐,我们万万也想不到老六竟背着咱们贪墨、骄盈、揽权、徇私,还让人参劾了。”
东太后严肃地说:
“这事儿暂且不要张扬出去,我认为还是先召见一次老六再说吧。”
“也好,咱们问一问他,看他怎么解释。”
聪明的西太后早已心中盘算好了,她要一步一步深入,让东太后不知不觉间站在自己这一面,好好整治奕一下。而温和的东太后此时还蒙在鼓里,她只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缺乏政治经验的东太后被动地被卷入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中。
两宫太后在内廷召见了奕,奕此时也蒙在鼓里,对于别人暗中做的文章,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以“鬼子六”而著称的奕,这次没“鬼”过西太后。
“母后皇太后吉祥!圣母皇太后吉祥!”
奕依然是向两宫太后行君臣之礼。可是,今天听不到东太后那亲切的声音:
“老六,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奕站在那儿,有点纳闷儿,两宫太后没发话,他怎好擅自坐下。这时,只见西太后扬起一份奏折,冷冷地说:
“老六,有人参劾你了!”
本来,某个臣子受到了参劾,当他知道后应立即下跪磕头谢罪。可是,奕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他既没跪,也没谢罪,甚至他泰若镇定,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
东太后有些不高兴,西太后勃然大怒,厉声道:
“恭亲王,哀家的话,你听见没有?”
奕一愣,好长时间了,他没见过西太后如此冷峻。他立刻回答:
“臣听见了。”
依然是没下跪请罪。西太后按捺住心中之火,她又扬了扬手中的奏折。奕问了一句:
“是谁参劾我?”
西太后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将奏折掷在奕的脚下,冷冷地说:
“蔡寿祺。”
一听“蔡寿祺”这三个字,奕不加思索,他脱口而出:
“蔡寿祺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投机钻营的小人。”
两宫太后沉默不语,奕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她们,他接着说:
“这个小人挑拨离间,臣立刻将他革职拿问。”
“放肆。”
西太后猛击案几,茶杯差一点被击翻,吓得太监、宫女们直发抖。奕见状,也不知所措。东太后阴沉着脸,低声说:
“老六,你要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有人参劾你。”
“嗻。”
一见东太后也一脸的严肃,奕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多少年来,东太后对自己总是和颜悦色的,甚至她连一句高声语也没有。今天,她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可见她的心里也有气。西太后更是阴沉沉的,她厉声说:
“老六,你先回去反省一下自己。近日你不用上朝了,等候裁决吧。”
这句话就像一支冷箭,直射奕的心。奕机械地回答:
“嗻。”
恭亲王奕退了下去,他满腹狐疑,不知道两宫太后为何突然责备于他。这些年来,虽然自己以议政王的身份,位居众臣之上,但他始终不敢造次。即使辛酉政变前后,他曾幻想过扮演当年的多尔衮,但后来的事实告诉他,西太后不是个让别人凌驾于她之上的女人,她独揽朝政大权,排斥异己。
所以,这些年来,尽管他与西太后之间产生过一些矛盾,但始终都是奕退一步,他深信自己没有冒犯两宫太后之举。
今天,到底是为什么?
奕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当他想去找周祖培、文祥、瑞常等同僚密商时,周祖培等人已被西太后召见了。
当天下午,西太后没有通过军机处,她直接召见了大学士周祖培、瑞常、吏部尚书朱凤标、户部侍郎吴廷栋、刑部侍郎王发桂、内阁学士桑春荣、殷兆镛等人。
这几个人之中,周祖培、瑞常二人德高望众,他们平日里与奕的私交很好,其他几个人平时也攀附恭亲王,他们希望背靠大树好乘凉。今日里,西太后匆匆召见他们,只是不见首席军机大臣奕,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瑞常低声对周祖培说:
“太后如此匆忙召见我等,定有重大事件,只是为什么不见议政王到此。”
周祖培年龄大一些,他的政治经验当然要丰富许多,他低声说:
“少多言,等一会儿不就全明白了。”
当人们到齐之时,西太后环顾了几位大臣一眼,她低头不语。东太后也是一脸的冷峻,人们全都屏住呼吸,仿佛知道一件大事要发生了。只听得朱凤标一阵猛烈地咳嗽,吴廷栋也跟着咳了几声。片刻,两个人停止了咳嗽,大殿里又鸦雀无声了。突然,西太后抽泣了起来,大臣们十分惊讶,但谁也不敢发出声音来。西太后抽泣了几声,开口道:
“议政王植党擅权,他目无两宫太后,皇上想重治他的罪。”
一语既出,众人大惊失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料到太后要治议政王的罪。半晌,连一声咳嗽声都没有。西太后急了,抹了一把眼泪,开导大家:
“众爱卿应当念在先帝的份上,辅助幼帝。大家不要怕议政王,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一个议政王。”
依然是鸦雀无声,大殿里静得可怕。东太后清了清嗓子,也说:
“有人参劾议政王,哀家觉得应当查清这事儿。”
平日里,东太后很少开口谈朝政,今日里,她表明自己的态度,坚持查一查议政王是否有问题。看来,势在必行了。大家把目光一齐聚在老臣周祖培的身上,周祖培自知不能如此僵持下去,他上前一步,说:
“这件事必须由两宫太后明断,臣等不敢妄下断语。”
一听这话,西太后心中十分恼火,她冷冷地说:
“如果你们这样推托责任的话,两宫太后还召见你们干什么?你们现在不辅助幼帝,等皇上长大以后,不怕他治你们的罪吗?”
话已说到了明处,几位大臣想了想,他们也觉得必须赶快抉择了,不然会得罪西太后的。于是,瑞常表示:
“两宫太后不要动怒,臣以为既然有人参劾议政王,就必须查一查。”
吴廷栋也随声附和道:
“瑞大人说得对,太后放心吧,等臣退殿后,立刻着手查办这件事情,然后再禀报两宫太后。”
西太后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她高声说:
“哀家相信众爱卿一定会秉公依法查办此事,着大学士倭仁会同你等共同查办这件事情吧。”
“嗻。”
大学士周祖培代表几位大臣答应了西太后的要求。几个人见两宫太后低头不语,他们连忙退出大殿,两宫太后起轿回宫,大殿门外几位大臣已是汗流浃背了,虽然此时是早春二月。
同治四年三月初六,这一天春风吹拂着大地,大地暖洋洋的。可是,紫禁城里却透出一股寒气来,周祖培、倭仁、朱凤标、吴廷栋等大臣把参劾议政王奕的蔡寿祺召到了内阁,对他进行询问。周祖培首先开口道:
“蔡寿祺,你的折子两宫太后已看过,我等受两宫太后所遣,今日对你进行询问,你必须老老实实供出真凭实据,以确凿的事实证明你的奏折无虚假之词。”
蔡寿祺有些神情慌张,他一个小小的日讲官,很少面对如此多的朝廷重臣,况且,他所呈的奏折,有些罪名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真是假,就连道听途说的东西,他都写了进去。
“嗻。”
蔡寿祺的“嗻”,有气无力,倭仁似乎看出了一些什么,他令人拿出纸笔,送到蔡寿祺的面前,说:
“你先说一遍,然后把供词全写出来。”
蔡寿祺额头上沁出了汗,吴廷栋咄咄逼人,他严肃地说:
“蔡寿祺,你所提供的证据必须属实,否则,将治你诬告之罪。”
“蔡某知道。”
几位大臣坐了下来,大家耐心地等待着听蔡寿祺供词,可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蔡寿祺一言未发,周祖培耐着性子说:
“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只要是事实,但说无妨。”
半晌,蔡寿祺才开口说:
“我只是听说过,为何桂清一事,薛焕、刘蓉二人曾贿赂过恭亲王。至于其他方面,在下不十分清楚。”
倭仁勃然大怒,他拍击案几,大吼大叫:
“那为什么你在参劾议政王时,说他贪墨、骄盈、揽权、徇私呢?”
蔡寿祺低头不语,吴廷栋忿忿地说:
“诬告议政王,你要被治罪的。”
蔡寿祺脸色大变,他大叫起来:
“议政王的确收受过他人的贿赂,这是事实,我并没有诬陷他。”
周祖培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蔡寿祺面色蜡黄,他退了出去。周祖培、倭仁、吴廷栋等人对视了一下,他们深深舒了一口气。三个人不敢延时,马上请求见两宫太后。
当周祖培等人跪在大殿时,两宫太后已端坐在纱屏后了,透过纱帘,人们看到西太后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皇帝下谕令时用的纸张。周祖培上前一步,说:
“太后,臣等已将蔡寿祺的供词带来,请两宫太后过目。”
东太后连忙问:
“你们查得结果如何?”
周祖培回答:
“蔡寿祺所奏有不实之处。”
“有何不实!”
西太后猛地打断周祖培的话,她的语调中有责备周祖培的意思,大殿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周祖培刚想开口,西太后猛地说:
“这里是哀家拟的谕令,其中一些字句需要你们润色一些,拿去吧,抓紧时间办了。对于议政王,你们不要惧怕。”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西太后会来这一手,一时间,大家又沉默不语了。周祖培默默接过西太后草拟的“裁决书”,他什么也没说。
此时,大学士周祖培能说什么呢!
从内阁退出,周祖培、倭仁等几位大臣展开谕令一看,西太后的朱谕错字连篇,但中心却十分明瞭:罢议政王。
谕令指出:
“谕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两宫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据蔡寿祺奏,恭亲王办事徇情、贪墨、骄盈、揽权,多招物议,种种情形等弊。……恭亲王自议政以来,忘(妄)自尊大,诸多狂敖(傲),以(依)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看(视)朕冲龄,诸多夹(挟)制,往往谙(暗)始(使)离间,不可细问。……朕归政之时,何以能用人行正(政)?嗣(似)此种种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宽大之恩。恭亲王著毋庸在军机处议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方是朕保全之至意。特谕。”
一句话,西太后以小皇上的名义,免去了奕的一切职务。众人读罢,个个面色惶然,不知所措。还是大学士周祖培老练一些,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说:
“既然两宫太后朱谕已拟,我等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谕令可加上‘议政之初,尚属勤慎’几个字。”
其他几个人深知西太后的厉害,她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女人。当初,她能杀何桂清与胜保,今天,她还可以杀其他逆她的人。
人心惶惶,无人敢言。西太后再次召见周祖培等人。这一次,她不让大臣们开口了,她拖着长腔说:
“你们议得怎么样了?”
周祖培没有说话,他将加上“议政之初,尚属谨慎”八个字的朱谕呈了上来,西太后看到这八个字,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
“不要经过军机处了,立刻将谕旨下达内阁,你们几位爱卿速速办理这件事。”
“嗻。”
周祖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个“嗻。”他们明白西太后不让谕旨下达军机处,是因为军机处是奕亲手营建起来的“巢穴”,这足以说明西太后的铁的手腕以及她对奕的惧怕与憎恨。作为外臣,他们目睹了爱新觉罗氏皇族的残酷斗争。不论是西太后罢免议政王,还是议政王欺凌西太后,周祖培等人只能冷眼旁观。因为,他们必须靠近强盛的那一边,以保全自己。
军机处的首席军机大臣奕被罢免了,日后谁来主持军机处的工作?对于这个问题,西太后早有所考虑,她谕令军机处其他几个大臣,如桂良、沈兆霖、宝鋆、曹毓瑛、文祥、李棠阶等人共同筹办事务。她深知这几个人都是奕的亲信,尤其是三朝老臣桂良,他是奕的岳父,他一定会坚决支持女婿奕的。可是,他们谁也不敢站出来,公然与两宫太后对着干。因为罢免了奕,已经做到了“杀鸡儆猴”,料他们也受到了震慑。
果然不出西太后所料,军机处几位大臣如死水一潭,奕被罢免后的几天里,竟无一个人为恭亲王争辩一句。西太后心中暗自欢喜,从这件事情中,她体悟出自己的威慑作用。以前,每日大臣上朝晋见时,总是奕做领班,现在奕被罢免了,谁来领班呢?
文祥?醇亲王奕譞?亲王奕誴?
西太后把这几个人在心里衡量来,衡量去,总觉得没有一个人合适。再者,她接受了恭亲王奕的教训,她深刻地认识到:
“一个人一旦有了特殊的地位,他手中的权势便会越来越大,贪欲也越来越大。他便目空一切,独揽大权,不把两宫太后放在眼里。今天出了个恭亲王,难保明天不出醇亲王、亲王。”
于是,西太后决定借前车之鉴,不再确定某一人为领班大臣。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东太后时,东太后顾虑重重,她思索了片刻,说:
“妹妹,这样恐怕不妥吧。大清朝二百多年,七代君王,没有哪一朝不设领班大臣。如果到了我们手里,废了领班制,恐怕要遭群臣的非议。”
西太后不满地瞅了东太后一眼,她一开口,东太后就听得出来,她哪里在和自己商量事情,分明是她事先想好了,现在不过是通告一声罢了。只听见西太后说:
“都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还能处理好朝政吗?姐姐,你没听明白,我不是说不设领班大臣,而是说不再确定某一个人为领班大臣,由亲王、醇亲王、钟郡王、孚郡王等人轮流领班。”
东太后不明白了,追问一句:
“这是为什么?”
西太后流露不满的神情,她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你钮祜禄氏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让他们几个轮流领班,为的是削弱他们每个人的力量,免得再次出现一个‘奕’。”
西太后心底的话语并没说出来,东太后见她沉默不语,只好点头答应。东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暗自感叹:
“叶赫那拉氏越来越霸权,她一个女人家,只怕撑不起大清的江山。唉!”
两宫太后将上述举措一明谕,立刻招致许多人的反对。第一个站出来讲话的是亲王奕誴。
这个奕誴是道光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即咸丰皇帝的五弟,小皇上载淳的五皇叔。奕誴从小天性粗莽,长相丑陋,道光皇帝不喜欢这个儿子,便把奕誴送到了王府做继子。所以,奕誴一直抑郁不得志。咸丰皇帝在世时,对他的五皇弟还算照顾,亲封他为亲王。小皇上载淳登基后,奕很尊重他的五皇哥,对奕誴十分照顾。不过,奕誴一直不热衷于朝廷上的权力斗争。平日里,他像个闲云野鹤,别人在那里争权夺利,他总是冷眼旁观。
这一次,他不再冷眼旁观。因为他意识到西太后与六皇弟奕的斗争,实质上是皇权之争,是爱新觉罗氏与叶赫那拉氏的斗争。作为爱新觉罗氏皇室的重要一员,他奕誴必须站出来,质问两宫太后。
“两位皇嫂吉祥!皇上吉祥!”
奕誴在内廷见到了两宫太后,他不称她们为“太后”,而口呼“皇嫂”,是让两宫太后明白,爱新觉罗氏才是正宗,她们只不过是嫁进宫里的女人而已。
东太后没有多想,她一听奕誴如此亲切地称呼她们,心中不禁十分欢喜。她连忙说:
“老五,快免礼平身。多日不见,你又发福了。福晋好吗?阿哥、格格们好吗?”
“皇嫂,他们都好,福晋常念叨两位皇嫂,等夏日来临时,让他们进宫向皇嫂、皇上请安。”
西太后也微笑着说:
“老五,你们皇兄几个人中,也就是你王府人丁兴旺,你生了六个儿子,是个有福之人啊。”
奕誴为奕之事,心中有气,他没好气地冲着西太后说:
“要说人丁兴旺,老六不如我,至今他才生两个儿子;要说官运,他更不如我,虽然我老五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亲王,但也不要担心哪一天会被罢免。”
一听这话,西太后恼了,她敛收笑容,也冲着奕誴,大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奕誴不卑不亢,把早已想好的话,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我是什么意思,难道皇嫂心里不明白?自从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老六做了议政王,他尽心尽力辅助幼主。他哪一点做得不好?如今一个什么蔡寿祺诬陷他,两宫太后著人也查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贪墨、骄盈、揽权、徇私的真凭实据。不明不白,两宫太后罢免了老六。这叫人能心服口服吗?”
西太后勃然大怒,大吼:
“放肆!”
奕誴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当年,父皇道光皇帝在世时,他都敢顶撞父皇,皇兄咸丰皇帝,他也没少顶撞。如今面对两宫太后,他更没什么可顾及的,他又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发几句牢骚,为爱新觉罗氏争回点面子,料她西太后不敢治他的罪。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还请皇嫂三思!”
说罢,他扬长而去。西太后望着奕誴那高大的背影,气得直流眼泪。
“姐姐,你瞧,先帝在世时,谁敢这样大声吼叫,谁敢欺侮我们。”
东太后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
“老五的话也有一些道理,我们如此对待老六,是不是有些太过份了。老六辅政有功,众人皆知,如今罢免了他的一切职务,只怕会遭来众人的非议。妹妹,你好好想想看,我们做得的确有些不妥。”
西太后刚才被奕誴责问了一通,现在又遭东太后的批评,她心里更恼火。她在心底骂着:
“老六,你也太可恶了。因为你,我叶赫那拉氏遭此责问,今天不整一整你,日后你的势力更强,还有我的好日子吗?”
西太后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她深知东太后总是不懂得什么叫政治,现在,没必要和东太后理论。西太后认识明谕早已发布天下,罢免奕之事,天下人皆知。军机处没什么大的反应,内阁没什么大的反应、总理衙门也没什么大的反应,一个奕誴发几句牢骚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可是,她低估了爱新觉罗氏的力量。在皇室中,还有一个人,他举足轻重,他便是醇亲王奕譞。奕的七皇弟奕譞,既是皇室的重要成员,也是叶赫那拉氏的至亲,他是西太后的妹婿。
奕譞是个聪明人,平日里,他与西太后私交甚深,对于皇嫂加大姨子的西太后,他总是又敬又畏。同治初年,他默默地为西太后卖命,深得西太后的喜爱。”
当六皇兄奕被罢免时,奕譞为之震惊。他深知西太后的厉害,他不想像五皇兄奕誴那样顶撞西太后。他知道若是直言指责西太后,西太后一定也会勃然大怒,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更害了六皇兄奕。
做为奕譞,他当然不希望六皇兄奕遭此贬低,奕誴、奕、奕譞同为爱新觉罗氏,皇权是他们家的,对于叶赫那拉氏的霸权,他们早已恨之入骨。但是皇兄弟几个人表现的方式有所不同。
奕是揽权、争权;奕誴是弃权;奕譞是暗中保全自己,以图牵制西太后的霸权。奕譞深思过,六皇兄被罢免一事表明叶赫那拉氏势力的强盛,若是这次奕被一棍子“打死”,爱新觉罗氏很难再翻身。于是,奕譞采取了委婉的方式,为奕说句公道话,同时又让西太后能接受。
“太后,臣深知太后垂帘听政,知人善任,措置得当,天下臣民无不诚服。”
西太后露出了笑容,她温和地说:
“老七,也就是你能体会我的苦衷。先帝早逝,幼主冲龄,我们不为他撑江山,谁为他撑江山。可是老六揽权骄纵、目中无人,本来就是一家人,大家齐心协力共辅幼主,岂不美哉。可是他被人弹劾了,如果我不做出决策,怎么面对天下臣民。”
奕譞表现出十分钦佩的样子,说:
“太后所言极是,臣也认为太后应该有所举措。六阿哥的确小节失俭,他必须改过自新。只是——”
奕譞不敢说下去了,“只是”什么,西太后心里当然明白。她想:
“我要鼓励老七说下去,这朝廷上下,也就只有老七一个人和我最亲近,若是他也不敢说心里话,日后大臣们的私下议论,还靠谁反映到我这里。”
于是,西太后和颜悦色地说:
“说呀,不要顾虑太多,这只就你我两个人,有什么不敢说的。”
奕譞也深知西太后对他总是网开一面,于是,他大胆地说:
“六阿哥议政之初,尚属勤慎,这是众所周知的,至于他后来的贪墨与揽权、骄盈与徇私,是他的过错。可是,太后,你想到没有,大清朝臣几百人,哪一个不贪墨、揽权、骄盈、徇私。有的比恭亲王猖狂多了。太后没有罢免他们,如今这样对待六阿哥,只怕人心不服,更只怕日后个个疏远太后。”
一席话说得西太后不能不深思。奕譞的话很有道理,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份了?西太后冷静了下来,她开始重新想一想这件事了。
就在这时,通政使王拯上奏朝廷,为奕请命,规劝两宫太后重新启用恭亲王。接着,御史孙翼谋又上一折,他说:
“如今尚未彻底平叛起义军,外国人尚未停止对中国的占领,如果此时朝廷上掀起大浪,势必导致人心涣散,新的内忧外患谁来对付?”
西太后平心静气地看完了奏折,她谕令文祥、周祖培、吴廷栋、倭仁等人重新议此事,看来,情况有了新的转机。在倭仁的努力争取下,王公、宗室、大臣等七十多人联名上奏两宫太后,军机处大臣列名于倭仁的奏折,一致呼吁两宫太后加恩于恭亲王,希望给恭亲王复名。
此外,都察院、宗人府也上了奏折;内阁大学士殷北镛、潘祖荫等也纷纷上奏;御史王维珍、谭钟麟等人上奏朝廷,表示两宫太后应重新任用恭亲王,给奕以立功赎罪的机会。
一时间,朝廷上下呼声很高。看来,恭亲王奕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西太后该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了。
其实,西太后打击奕的目的早已达到,此时,她没有必要再固执下去,如果现在她能虚心接受群臣的意见,则能大大提高她在群臣心目中的威信,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同治四年三月十六日,两宫太后以同治皇帝的名义明发上谕:
“日前将恭亲王过失,严旨宣示,原冀其经此次惩儆之后,自必痛自敛抑,不至再蹈愆尤。此正小惩大诫,曲为保全之意。如果稍有猜嫌,则亲王等折均可留中,又何必交廷臣会议?兹览王公、大学士等所奏,佥认恭亲王咎虽自取,尚可录用。……恭亲王著加恩仍在内廷行走,并仍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此后惟当益矢慎勤,力图报称,用副训诲成全至意。特谕。”
这就是说,恭亲王奕恢复了内廷行走及管理总理衙门事务之职,但他的议政王和首席军机大臣的头衔被剥夺了。“铁帽子”王爷奕在与西太后的较量中,他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恭王府内,奕伏案沉思,温顺的六福晋心疼地望着丈夫,她欲言又止。恭亲王的女儿固伦公主乖巧地凝视着父亲,她才十三四岁,可是宫廷血腥的政治斗争使她显得有些早熟。自从三年前,两宫太后封她为公主,一切待遇均按公主规格享受。她时常出入宫廷,两宫太后也十分喜爱她,尤其是东太后,视她为掌上明珠。如今,自己的阿玛受到了两宫太后的严惩,固伦公主心里很难受,她要为阿玛做些什么。固伦公主怯怯地说:
“阿玛、额娘,宫里的两位皇额娘很喜欢我,我想进宫,为阿玛疏通、疏通。”
恭亲王疑惑地望着女儿,说:
“你一个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以前,宫里的两位皇额娘宠你,是因为阿玛为她们卖命。如今,阿玛倒了霉,恐怕你也会失宠。”
固伦公主直摇头,她执拗地说:
“两位皇额娘不是那么绝情的人,阿玛,就让女儿进宫试一试,也许她们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加恩于阿玛。”
六福晋觉得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便站在女儿的一旁,帮女儿几句:
“王爷,女儿说得也有些道理。如今两宫太后已明谕天下,恢复你内廷行走职务,这说明她们对你已有所开恩。就让女儿进宫小住几天吧,让她传个话儿给圣母皇太后,让你们叔嫂见个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当面讲清,不全好了。”
恭亲王紧锁眉头,他低头不语。半晌,他才默默地点了点头,并嘱咐女儿:
“格格,你进了宫,千万不要先提起阿玛,要让她们先提起。还有,你一定要见机行事,别惹恼了太后。”
“阿玛请放心,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十三四岁的固伦公主像个大人似的,恭亲王从女儿的身上看到了曙光。就这样,固伦公主进了宫。她首先向东太后请了安,东太后连忙拉住公主的小手,笑眯眯地说:
“又长高了。好孩子,额娘现在就带你去给那边的皇额娘请安。”
“谢额娘。”
固伦公主从心底感谢东太后。东太后当然也明白固伦公主进宫的意图,前一阵子,对于奕的惩罚,东太后一直觉得有些过份。今天,她也希望奕的女儿能打动西太后的心,为奕做点什么。
当婷婷玉立的固伦公主来到储秀宫时,西太后着实吃了一惊,她欣喜地发现这小姑娘越长越水灵,从公主的身上,她仿佛见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皇额娘吉祥!”
“哎呀,是大格格,你越发漂亮了。”
固伦公主羞涩地一笑,她温顺地坐在西太后的身边。西太后的心呯然一动。好久、好久,没有人这般依偎在她的身边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载淳越来越疏远她,丽太妃的女儿更是从不亲近她。
她是女人,当然也渴望亲情。可是,自从垂帘听政,她整日忙于朝政,几乎每日都是在烦恼与忙碌中度过的,亲人间的温情,她已淡忘了。今天,固伦公主这么一亲近她,她很有些感动。西太后抚摸着公主的秀发,温和地说:
“格格今年十四岁了吧。”
固伦公主点了点头。西太后猛地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阿玛、额娘提起过你的婚事吗?”
公主的脸猛地涨红了起来,她羞得直往西太后怀里钻。东太后连忙解围:
“妹妹,女儿才十四岁呀。”
西太后笑着说:
“姐姐,别忘了你就是十四岁进宫的。”
东太后若有所思,她自言自语道:
“哦,十几年,日子过得真快呀。”
西太后拉着公主的手,说:
“等额娘有空时,给你选一个好夫婿。”
固伦公主连忙说:
“这事儿皇额娘要不要先给我阿玛说一下?”
西太后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敛起了笑容,固伦公主吓得大气不敢出。西太后觉得小姑娘好像有点儿在发抖,她不禁怜惜了起来:
“格格,你还这么小,就懂得为你阿玛分忧了,真难为你。你阿玛这次应该接受教训了,让他吃一堑,他能长一智。”
固伦公主小心翼翼地说:
“阿玛自己也这么说,他说皇额娘格外开恩于他,不然,他会更糟的。”
西太后看着聪明的小姑娘,轻声说:
“他知道自己的过错,说明他已省悟了。”
小姑娘见西太后并不是十分恼怒父亲,便大胆地说:
“皇额娘,我阿玛想进宫谢罪,额娘答应他吗?”
西太后想了一下,说:
“过些日子再说吧”。
西太后之所以拒绝恭亲王马上进宫拜见两宫太后,是有其深刻用意的。她认为该罚的也罚了,该加恩的也加恩了,如果此时允许他进宫谢罪,他会认为西太后太容易软化,以后他有可能重蹈覆辙。到那时,再次抑制恭亲王可就难了。
直到大公主进宫后的第二十三天,奕才被允许进宫谢罪。这时的恭亲王已深深领教了西太后的厉害,他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深感愧疚,伏地痛哭。东太后不忍心看堂堂的“铁帽子”王爷如此卑贱,她连忙说:
“老六,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有话慢慢说。”
“臣深知罪孽深重,太后不计前嫌,加恩于臣,臣日后当尽心尽力效忠朝廷。”
“呜呜——”
奕又小声抽泣起来。西太后看了一眼奕,心里想:
“‘鬼子六’,看你以后还敢目中无人吗?我叶赫那拉氏想抬你,能把你抬得高高的;想踩你,能把你踩死。”
恭亲王见西太后不语,他的心里直害怕,面前的这个铁女人手中握着一张“王牌”——小皇上载淳。她可以以小皇上的名义明谕天下,而且这几年来,一连串的事件发生足以说明她的手腕强硬。哪怕是他恭亲王奕也不敢碰她一下,只要谁惹恼了她,谁就要遭殃,甚至是招致杀身之祸。这一回合的斗争,以奕失败而告终。
经过罢免议政王事件,叶赫那拉氏更增强了自信心,她深信自己已经坐稳了江山。眼下,朝廷上下无人敢与她抗衡。
西太后笑了,她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想:
“这些年忙于朝政,我叶赫那拉氏太累了,既然朝政已稳定,以后,我也要享受、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