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身一变,由太妃变成了圣母皇太后,登上了皇太后的宝座。

后因母后皇太后住在东暖阁,圣母皇太后住在西暖阁,人们称钮祜禄氏为“东太后”,称叶赫那拉氏为“西太后”。

合称“两宫太后”。

六、小安子的“苦肉计”

小皇帝即位后,哄哄乱乱闹了几天。这几天来,小皇上被八位顾命大臣和两宫太后摆布得就像一个木头人儿似的。

一会儿是“大殓”之礼,一会儿是祭告天地宗庙,一会儿是召见大臣,一会儿又拜见太后。小皇上几乎有些不耐烦了,可张文亮一个劲儿地劝慰他:

“万岁爷是一国之君,勤政爱民乃天子之责也。”

对于张文亮称他“万岁爷”,小皇上也觉得不习惯,甚至感到别扭。以前,张文亮称他“大阿哥”,又亲切又顺耳。自从当上了皇帝,“大阿哥”变成了“万岁爷”,显得疏远而冷淡。载淳曾不止一次地让张文亮仍叫他“大阿哥”,吓得张文亮直求饶:

“万岁爷,你还是饶了奴才吧。打死奴才,奴才也不敢乱称一气。”

小皇上觉得人们都很敬畏他,弄得他一点也不自在。六岁的小皇上在张文亮的悉心照料下总算把几个大场面应付了下来。东太后很感激忠实的太监张文亮。同时,如心中也暗自高兴,六岁的小儿如此乖巧,堪称“仁君”。起码,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也不动,一脸的严肃,摆架式也好,做模样也好,他摆得、做得都很像。大臣们向小皇上磕头,他居然会说:

“众爱卿免礼平身!”

西太后也庆幸自己生了个这么乖巧的儿子,在最关键的时刻,封她为“圣母皇太后”,气得八位顾命大臣直瞪眼,有气说不出口,乐得西太后眉开眼笑。小皇子往龙椅上一坐,西太后总觉得沾沾自喜,好像是自己坐在皇位上一样,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儿子顺利地登上了皇位,母凭子贵,叶赫那拉氏被封为“太后”,下一步肩上的担子更沉重。西太后此时考虑的是今后如何在太后的宝座上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实力,坐稳“太后座”。在这个显赫的地位上可不是享清福,二十七岁的年轻太后并不是平庸之辈,对于她来说,政治生涯才刚刚开始,她要大展鸿图,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让世人刮目相看。

这日,八位顾命大臣依然去拜见小皇上,六岁的小儿早已跟张文亮到花园里去捉蝈蝈去了。对于小皇上载淳来说,捉蝈蝈远比接受大臣们的朝拜更有趣。

肃顺抬头见不到皇上,只见龙椅空空的,他心里暗自高兴。其实,老奸巨滑的肃中堂根本不相信六岁的小儿能参预朝政,他也不想让小皇上再颁什么“圣旨”。登基那天,小皇上一语既出,金口玉言,无人敢违抗,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从太妃变成了太后。肃顺又气又恨,气自己太轻蔑叶赫那拉氏了,恨叶赫那拉氏抢先了一步。

他认识到:斗争才刚刚开始,自己便失算了。

老谋深算的肃顺,他深知六岁的小皇上一定十分贪玩,两宫太后势必代小皇上行事,而肃顺绝对不乐意颇有政治才干的西太后掌握朝政大权。至于东太后嘛,她为人一惯谦和、宽厚,让她代小皇子处理朝政,对肃顺的威胁并不大。

肃顺心中十分明白,小皇上即位后,将是以自己为首的“热河派”与西太后争夺实权的斗争。这场争斗势必十分激烈而残酷,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肃顺自言自语:

“小皇上只不过是个摆设,西太后才是真正的绊脚石,若是出现了你死我活的斗争,有必要让某些人人头落地。”

起初,以肃顺、载垣、端华为首的八位顾命大臣擅专朝政,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可这几天来,他们明显地感到“西宫太后”这个对手的强劲,这使得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其实,东太后并不十分欣赏西太后的为人处世。她总觉得西太后叶赫那拉氏太奸滑,又刻薄、投机钻营。这次小皇上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西太后一手“炮制”的,小皇上封亲额娘为“圣母皇太后”。事先,东太后一点儿也不知道,从这件事上足以证明西太后是个“铁腕”女人。

当年,叶赫那拉氏还是默默无闻的秀女时,她竭力讨皇后钮祜禄氏的欢心。后来叶赫那拉氏得宠,特别是生了大阿哥载淳之后,她的眼里哪儿还有尊贵的皇后。为了拉拢大阿哥载淳,两个女人也曾明争暗斗过。不过,今日不比当初,那时咸丰皇帝健在,两个女人都没有生存的危机之感。如今,大行皇帝抛下了两个年轻的寡妇,她们的新帝是六岁的小儿,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想来想去,东太后意识到此时与西太后叶赫那拉氏不能再计前嫌,她们应该携起手来一致对外。

对于西太后的政治敏锐性与政治手腕,东太后总是很佩服,钮祜禄氏暗叹不如。而且,西太后的政治热情也很高。每每想到这些,东太后总觉得有依赖的感觉,热河行宫的东西太后不再哭泣,她们必须抹掉泪水,以迎接残酷的政治斗争。

西太后分析了八位顾命大臣与东西太后的双方实力后,对东太后说:

“姐姐,肃顺与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人,以八大臣之名发布号令,什么事儿也不通知咱们。我看,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吃’掉咱们。皇上还小,祖宗的基业可不能断送在他们手上啊!”

东太后一听,觉得西太后讲得很有道理,她叹了一口气说:

“他们八位是大行皇帝托孤的顾命大臣,有先帝遗诏在,咱们奈何不了他们呀。”

西太后暗暗地瞪了一眼东太后,心想:

“软弱而又无能的钮祜禄氏,靠你也不行,你那脑子总是那么笨。”

可是,西太后不过是心里恨而已,她并没有表露在外。此时,东太后还有极大的利用价值,必须牢牢地抓住这位“政治迟钝”的东太后。西太后开口道:

“姐姐,难道你忘了先帝赐给我们的那两枚印章?”

经西太后一点拨,东太后豁然开朗,她惨淡地一笑:

“对呀,若不是妹妹提起那两枚印章,哀家还真忘了这回事儿。”

西太后压低了声音,与东太后商谈了好长时间,然后她说:

“姐姐,事不宜迟,今天下午便向八大臣挑明,以防不测。”

东太后点了点头,此时她不由得更佩服西太后了。为了共同的利益,两宫太后携起手来,使得肃顺等人不得不警觉起来。

“肃中堂,皇上还小,尚不能亲政,以后凡拟谕旨,须通知两宫太后,不得有违。”

东太后先发了话。肃顺当时为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此人的确有些专横、狂妄自大,不甚得人心。东太后对他一直瞧不起。但是,肃顺对东太后倒是十分尊重。刚才,东太后的这句话,着实把他给震慑住了。

肃顺迅速找到载垣、端华,以商对策。八位顾命大臣觉得东太后的话在情在理,不好反驳,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谁知西太后阴沉着脸补充道:

“以后再拟谕旨,须经两宫太后铃印,方可生效。”

肃顺心想:

“西太后呀,西太后,你这个女人得寸进尺,你不要逼人太甚。你登上太后的宝座才几天,就想揽权了!”

肃顺“哼”了一声,流露出明显的不满神情。他沉吟了片刻,并不发话。东太后见局势僵持,便说:

“两宫太后只是铃印,以表示我们过目了,并不一定提什么意见。肃中堂,就这么决定了吧。”

东太后之言无可辩驳,肃顺再也不好说什么。西太后看了东太后一眼,心里说:

“东太后,你为人也挺精明的,只不过给人以敦厚之感罢了。刚才你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叫肃顺有苦说不出。”

就这样,皇上即位实际上变成了“垂帘辅政,兼而有之”。

两宫太后提出在八位顾命大臣代拟的谕旨上铃印,一枚是咸丰皇帝赐给东太后的“御赏”,盏在谕旨的起头;另一枚便是咸丰皇帝临终前交给兰儿——西太后的“同道堂”印,铃印在末尾。只有同时盖上这两枚印章,谕旨才能发下去。

这实际上形成了八位顾命大臣与两宫太后互相牵制的局面。

却说一年前,咸丰皇帝一行人热河避难时,恭亲王奕留守京城与外国人周旋。

对于恭亲王奕,王公大臣们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铁帽子”王爷退敌有功,也有的说“鬼子六”卖国求荣,还不知道他与洋人是怎样串通一气的。于是,朝廷大臣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个派别,即支持奕的“北京派”与攻击奕的“热河派”。

目前,有三股强大的势力,即:“北京派”、“热河派”,及两宫太后。三股强大的势力如何演变、发展,进行怎样的殊死搏斗,最后“鹿死谁手”,尚未有定论。

咸丰皇帝宾天后,八大臣先颁喜诏,再颁哀诏。立即引起了留京大臣们的不满,恭亲王奕、大学士桂良、文祥、内务府大臣宝鋆等人议论纷纷,对热河状态进行种种猜测。

奕一向以敏锐的政治头脑而著称,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先帝驾崩,我等未在面前;幼主登基,我等全然不晓。看来,肃顺与载垣、端华等人是想左右朝政。”

宝鋆也说:

“肃六搞得什么鬼名堂,先帝病危,也不告知我等,今日大行皇帝已去也,幼主不过冲龄而已,看来肃六他们已独揽大权了。”

他们正在七嘴八舌议论之际,谕旨到,大臣们连忙接旨。他们打开圣旨一看,不禁有些诧异:原来谕旨上多了两枚印章。

“御赏”!

“同道堂”!

聪明的恭亲王立刻明白:两宫太后已初步参预朝政,夺取了一定的权力。

这对于犹如在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奕来说,无疑是一支“镇静剂”。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两位皇嫂不由得不让他刮目相看,他与两宫太后早有商议,两股力量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以肃顺为首的“热河派”。

奕流露出不易为人察觉得一丝微笑,却全被他的岳父桂良看在眼里。桂良凑近奕,低语道:

“王爷何不承德奔丧。”

这句话道出了奕的心声,他正想与众知己商议,即刻承德奔丧。其实,“奔丧”不过是借口而已,奕的真正目的在于联络两宫太后,共同牵制八位顾命大臣。奕等人很快拟好奏折,速速发往热河,请求承德奔丧。

四天后,八百里加急到京,肃顺等人找了个很好的借口,阻拦“北京派”的人到热河干预朝政。奕等人打开谕旨一看:

“国丧期间,京师重地,留守要紧,切勿赴热河。”

奕咬牙切齿地骂道:

“肃六,你太嚣张了,本王爷的皇兄宾天,你都阻拦我承德奔丧,如此下去,还不知你何时一口吞了我们呢。”

肃顺老奸巨滑,他怎能让“鬼子六”此时来承德搅乱他的美梦。奕再仔细看了看,谕旨上分明盖着“御赏”与“同道堂”两枚印章,他心想:

“肃六老贼怕我奕承德奔丧,两宫太后,你们怎么也这么糊涂,阻拦我去呢?我不去热河,如何与两位皇嫂商议对策呀!”

奕有所不知,这道谕旨颁布的时候,还有一段“戏”呢。

当奕等人请求承德奔丧的奏折到达热河时,肃顺与载垣、端华立刻紧张了起来。他们“热河派”虽势力强大,但毕竟是刚刚掌握了政权,在这种情况下,万万不能让“北京派”搅和进来。于是肃顺等人瞒天过海,强行颁布了这道谕旨。肃顺当天便召集八大臣中最信得过的几个人:载垣、端华、杜翰、匡源等人,几个人共商大事。肃顺带头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说:

“恭亲王想借奔丧之名义,来热河与两宫太后共商大事,绝不能让鬼子六来这儿,他诡计多端,为人奸诈,必须设法阻拦他才行。”

端华也非常赞同肃顺的观点,他开口道:

“如何阻拦呢?”

刚才,载垣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他似乎考虑成熟了,便说:

“不能告诉两宫太后实情,只讲京师的大臣们纷纷要求承德奔丧,人数极多,实属罕见。两宫太后自然会想到:京师重地,不可空虚。她们势必阻拦,这叫一举两得,加上她们的钤印,不怕鬼子六不信。”

事不宜迟,迟了奕又可能上演咸丰皇帝病重时,老六借口没接到圣旨,亲赴热河探病的那一幕。

于是,肃顺等人找到了两宫太后,大家七嘴八舌,大加渲染,说了一通留京大臣纷纷请求承德奔丧,不利京师守卫一类的话。西太后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她想:

“如果真如肃六所言,应该阻拦他们是上乘,可是,肃六一向奸诈,他的话可靠不可靠。万一——?”

西太后尚未想好问题,只听见东太后发话了:

“既然如此,让他们安心留守京师吧,国丧期间,恐生变故。”

东太后只注意到别让洋鬼子攻占京师,她忽略了肃顺等人将要“攻占”朝政。

东太后的话刚一落音,载垣便拿出事先拟好的谕旨,请两宫太后钤印。东太后毫不犹豫地盖上了“御赏”,西太后欲阻拦已迟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加上自己的“同道堂”。西太后心里好恨:

“东太后呀,东太后,你真的少了根政治神经,没考虑好的事情便许诺,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虽然西太后此时很气愤,但她不便与东太后翻脸,毕竟自己的政治羽翼尚未丰满,凭她自己的能力,她“飞”不起来!

回到寝宫,西太后越想越生气,她气东太后头脑太简单,行事太草率;恨肃六为人太狡猾,太奸滑,他不露声色地将恭亲王奕死死地困在了京师。没有“铁帽子”王爷的支持,她西太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斗不过老奸巨滑的肃顺。

西太后一脸的愁云,她坐卧不宁,细心的安德海看出了主子一定有心事。他讨好主子,先端上一碗燕窝粥,又轻轻为主子捏了捏肩膀,才开口问:

“主子,是不是太累了?怎么主子的脸色这么苍白?”

“不,你跪安吧。”

“嗻。”

小安子很听话,转身离去。他刚转身,又回过头来说:

“小安子不走远,主子有什么吩咐,咳嗽一声便行。”

西太后越想刚才之事,越觉得有很多可疑之处:留京大臣们又不是没长头脑,怎么可能一窝蜂似地来承德奔丧,他们比谁都清楚,京师乃国之重地,守卫京师是他们的天职,他们深知责任重大,怎么可能轻易离京。再者,恭亲王奕更聪明,他也不会同意大伙儿这么干的。

“对,一定是肃六玩了什么鬼把戏。”

西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急忙喊:

“小安子。”

“奴才在!”

小安子应声答“在。”西太后说:

“快去请六额附。”

“嗻。”

小安子欲离去,西太后急说:

“不要声张,悄悄地。”

“主子,您放心好了。”

小安子做事一向得体,很得叶赫那拉氏的欢心。为什么西太后忽然让小安子去请景寿呢?这还不是明摆着嘛:六额附景寿是小皇上的六姑父,在八位顾命大臣之中,他是“自家人”。也许,他能透露些可靠的消息。景寿这个人平日里少言寡语,又胆小怕事,素来不愿与人发生什么争执,包括对西太后这位皇嫂,他也是毕恭毕敬。

“太后吉祥!”

景寿一见西太后,连忙行跪安礼,西太后看了一眼六妹夫,说:

“六额附,都是自家人,以后无人处不要如此拘礼,快免礼平身!”

景寿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对于西太后的政治手腕,他是十分清楚的。依他的谨慎处世的人生哲学,他是不愿意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的,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是小皇上的生母。聪明的女人西太后。

他静静地坐在西太后的对面,等着西太后发话,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圆满地回答西太后的问题。

“先帝驾崩,幼主即位,你们八位顾命大臣日夜操劳,我们姐妹甚感过意不去。以后凡是能不劳累你们的,我们姐妹就代劳了。”

西太后说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的“我们姐妹”,景寿听的出来,她是拉东太后来撑腰,好一个强干的女人。

景寿虽然沉默寡语,但并不等于说他愚钝,相反,他是大智若愚。他的反应力很快,一听西太后这话,他便明白西太后嫌八大臣碍手碍脚的,是想削弱他们的势力。但顾命之责是大行皇帝的遗诏,景寿既不愿,也不敢违抗旨意,他处于进退维谷之中。

“六额附,听说恭亲王上奏请求奔丧,你是知道的。”

一个“你是知道的”,逼得景寿无退路。

“这个,啊,这个——。”

景寿支支吾吾起来,他怎么回答西太后呢?说实情吧,哪几位大臣,尤其是肃顺、载垣、端华三个人饶不了他;隐瞒实情吧,万一以后西太后得了势,他六额附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好难!好难!做人真难呀!

景寿低着头,假装咳嗽,并不答话。

“圣母皇太后,臣忽然心口绞痛,容臣稍歇片刻。”

景寿憋得满脸通红,他慢慢站了起来,双手捂住心口,祈求西太后放他走。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很让人同情。

西太后是何等聪明之人,她见景寿如此之狼狈,心中也猜出了八、九分。

“跪安吧,传个太医为你好好治治病。”

景寿也听见了西太后话中有话,他连忙退下。

西太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看来,问题就出在肃顺等人身上,一定是他千方百计阻拦奕拜祭亡灵,这里面大有文章。

西太后不敢多想,她必须争分夺秒,抢在肃顺等人之前,想一个万全之策,争取主动,牵制敌人。她大步流星去找东太后。

东太后虽然没有西太后这么敏锐的政治头脑,但自从咸丰宾天后,她也能感到肃顺之流太嚣张,太狂妄,他们根本不把两宫太后放在眼里。一想到自己年轻守寡,外臣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她就禁不住落泪。

“姐姐,别伤心了。”

西太后也抹了一下眼睛,似乎她也在怀念先帝。东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我们孤儿寡母的,尽受人欺负。”

西太后拉住她的手,小声说:

“如今我们姐妹正如砧上之鱼肉,眼见就要被人剁碎。”

西太后一出此言,把东太后更吓住了,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直往下落,这位温顺、善良的钮祜禄氏不善猜度别人的心机,她本着一颗宽大、善良的心,一心把小皇上养大,培养成人,以便将来亲政之后能当一个贤明的君王。至于宫廷内部的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她不感兴趣,也不愿参与。西太后这么一说,东太后紧张地问:

“妹妹是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以言之?”

“姐姐,你太善良了。乍一看起来,八大臣很尊重我们,拟旨时加钤印,但他们拟的旨不许我们更改,这不是明摆着走‘过场’吗?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呀。”

东太后一想,也是这个理儿。每次八大臣拟旨以后,只是拿过来让两宫太后过目一下即可,他们从不听从两宫太后的意见。这样一来,加上钤印无非是摆摆样子,并没有按两宫太后的意思行事。

东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说:

“依妹妹之见,应如何,才能不被他们左右?”

“姐姐,这尚不是关键的问题。关键的是他们竟背着我们干了一些事,很让人生气。”

“什么事情?”

东太后有些吃惊,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八大臣如此隐瞒真相,欺骗她们。

“这是小安子探到的。刚才我招见六额附,他支支吾吾的,只推说心口痛,便急匆匆地走了。不过,我从他的表情上能看出,他们一定干过对不起咱们孤儿寡母的事儿。”

东太后不由得不信了,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感慨万分:

“人心难测呀。”

西太后补充道:

“多亏小安子机灵,不然,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这个忠实的奴才,以后应多赏他一些银两。”

东太后很佩服西太后的能耐,她居然能把一个奴才**得忠心耿耿,这一点,东太后自叹不如。东太后身边竟没一个太监、宫女像小安子这般忠诚,尽管个个对她都很尊敬。

小安子可不是普通的奴才,他像主子西太后一样,多了一根政治神经。当他发现主子的势力一天天强大之后,他对自己说:

“背靠大树好乘凉。西太后这大树可不能被掀天之浪推倒。”

于是,他开始暗中介乎政治斗争。凭着他安公公的能耐,他竟把肃顺之流的诡计打探了出来。

这日,小安子喊来了一个心腹小太监,让小太监趁送茶水之际去偷听肃顺等人的对话。小太监也想巴结势力强大的安公公,以得到赏银几两。于是,当肃顺、载垣、端华等人密谈时,送水的小太监偷听了一些重要机密。虽然是只言片语,传到西太后那里,也是“价值连城”的。

“母后皇太后头脑简单,对咱们八大臣颇放心,圣母皇太后虽心中不悦,但她岂敢违逆母后皇太后。”

“肃中堂所言极是,这圣旨一到京城,谅他鬼子六也不敢抗旨行事,他必须老老实实呆在京城。等咱们大事已成,他只落个后悔莫及呀。”

端华声声附和着肃顺。常言道:“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八大臣暗自高兴之时,这窃窃私语早传到了小安子的耳里。

小安子生怕走漏风声,连忙问那位偷听肃顺等人谈话的小太监:

“你偷听之时,他们可曾怀疑你!”

小太监指天发誓:

“小的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低着头进去的,斟上茶便转身离去。”

小安子知道这个小太监既不敢骗他,又不敢向八大臣走漏半点风声。他千叮万嘱,让小太监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如果一旦有第三个人知道,小太监的人头就要落地。

凭他安公公在宫中的地位,那位小太监巴结他还来不及,他会轻易出卖安公公的吗?当小安子正准备向主子西太后献媚时,西太后冷冷地说了句:

“跪安吧。”

小安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只好知趣地退下。尽管西太后有时对小安子很不客气,甚至时常训斥他,但小安子忠心耿耿,至死不渝,这一点,有时的确很让西太后感动。

终于,小安子瞅准了时机,向主子密报了这件事情。

这一日,西太后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她斜靠在软榻上,让宫女小杏儿为她精心地修指甲。

小杏儿早年是钮祜禄氏身边的宫女,后来叶赫那拉氏见这个宫女机灵、心细,便把她要了过来。自从到了叶赫那拉氏身边,她一心一意忠于主子,并与安德海认了干兄妹,因此,西太后、小安子、小杏儿,三个人虽有主仆之分,但却心贴着心。

“小安子,怎么不进来?”

“回主子,奴才在外面候着,主子有何吩咐,奴才这便去办。”

“没什么大事儿,皇上呢?怎么不见他来请安。”

载淳虽然是一国之君,但在两宫太后面前他是儿子。他每天上午必须分别向两个皇额娘,即东太后与西太后请安,以尽人子之孝。今天他竟没来向西太后请安,像这样的例外是很少有的。

“回主子,今天上早起来,皇上有些儿不舒服,刚才张文亮来过,奴才没敢惊动主子,便让张文亮回去了。”

一听说小皇上有些不舒服,当娘的怎能不担心。她连忙问:

“快传太医。”

“张文亮说,皇上已经服了药,发了些汗,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小安子,你还有什么事啊?”

西太后见小安子并没有退下去的意思,便知道这忠实的奴才一定有话要说。她抬头看了看小安子,只见小安子用眼睛瞟了一下除小杏儿之外的另外两个宫女,西太后明白了,一定是小安子有什么重要话要说。

“小杏儿,让她们全下去吧。”

“是,主子”。

小杏儿带着几位宫女全退了下去,小安子又跟到门外,亲自看着宫女们远离,他连忙掩上房门,又听了一会儿,似乎没什么声响,他才放心大胆地凑近西太后,小声说:

“主子,肃顺、怡亲王、郑亲王等人一定从中捣鬼了。”

西太后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猛地站了起来,急切地问:

“怎么回事儿?快说。”

“嗻。”

小安子将小太监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述给西太后听。听完以后,西太后喑想:

“肃顺老贼,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企图瞒天过海,阻拦奕赴承德奔丧,为的是孤立两宫太后,你自己一手蔽天。”

“哼,你得意的太早了!”

“大事已成?”

小安子口述的肃顺之流所谓的“大事已成”指的究竟是什么。但是西太后可以肯定,这个“大事”肯定对两宫太后不利,甚至是对她们可以构成严重的威胁。西太后岂敢耽搁,她风风火火来找东太后,商量对策。

听了西太后的一番描述,东太后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可是东太后不善于玩弄权术,一时间,她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妹妹,既然事态严重,你看着办,自己拿主意好了。”

西太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的心中早有打算,只不过东太后不发话,她不好说出口罢了。她如今东太后既已让她拿主意,她当然是为仁不让的。

“姐姐,我们是女流之辈,又不谙熟宫廷事务,一天到晚闷在深宫里,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这样,对我们十分不利。依我之见,应立刻请来恭亲王以商大事。”

“老六?他会和我们一心吗?”

东太后将信将疑,西太后十分有把握地回答她:

“会,老六一定会后我们一心的。”

为什么西太后敢如此肯定恭亲王奕会和两宫太后一心呢?只是因为以肃顺为首的“热河派”与以奕为首的“北京派”的矛盾已达到白热化的程度,为了联合起来共同对敌,奕一定会坚定地站在两位皇嫂这边的。这就叫做“联盟”吧。

“妹妹,老六可以靠得住,可是前两天已经发了圣旨,不让他们来热河奔丧,他怎么可能来呢?他不敢抗旨呀。”

“姐姐,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反倒糊涂起来了。圣旨是昨日才发出的,还要几日才能到达京城。我们即刻派一个密使急驰京城,赶在圣旨到达之前,让老六马上动身来热河,还来得及。”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吧。”

东太后只知道叹气。她叹先帝尸骨未寒就有人暗中算计她们孤儿寡母了,也叹西太后,这个女人太强,恐怕今日会生事非。西太后听得十分清楚,东太后在叹息,可是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她必须细致谋划回京送信等事儿,她也来不及仔细研究东太后此时的无奈心理。

“姐姐,事不宜迟,必须马上拟好谕旨,立刻送往京城。”

平日里,东太后养尊处优,多年来也没提过笔,她只好让西太后拟旨。西太后自己研磨,亲书谕旨,又让东太后盖上“御赏”,自己盖上“同道堂”印。谕旨好拟,可是派谁去送信呢?这个人必须绝对可靠。

哪怕是出一点儿差错,两宫太后都可能陪上一条性命。送信之使必须是两宫太后的心腹,可肃顺等人早已把两宫太后的太监、宫女们看得死死的,时刻盯住奴婢们的行踪。他们根本就没办法出入行宫。

怎么办?

正在情急之时,小安子到了,一见两宫太后一脸的愁云,小安子明白了七、八分,他小心翼翼地问西太后:

“主子,又为何而愁?”

西太后叹了一口气,把焦虑的事情说了一遍,安德海听罢,毫不犹豫地说:

“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小安子愿舍身送信。”

“小安子,目前不是你愿不愿舍身的问题,而是你根本出不了宫门。他们谁不知道你是主子的忠实奴才,早已把你盯牢了。”

东太后这番话很符合实际情况,肃顺等人最戒备的是西太后,而西太后的宠监小安子则是他们注意的焦点。平日里,人们都知道西太后与小安子关系密切,让小安子回京送信,不等于说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吗?

小安子诡秘地一笑:

“主子聪明过人,是故意考一考奴才的。不是主子曾经给奴才讲过周瑜打黄盖的故事吗?”

被小安子一提,西太后为之大振。是呀,三国时期,曹操与东吴交兵,曹操以奸雄而著称,然而却被周瑜打黄盖的计谋给骗住了,上了周瑜的当。

“小安子,你好机灵。”

东太后笑着说。她真佩服西太后居然**出这么忠心耿耿,而且机灵聪明的奴才。可西太后虽然也暗自欢喜,但若是真的把小安子毒打一顿,她还真有点舍不得。上演“苦肉计”,皮肉可要真吃苦的。

小安子似乎看出了西太后很怜惜自己,便更加献媚:

“主子,事情紧急,不容再拖延了,奴才愿为两位太后赴汤蹈火,小小的“苦肉计”算得了什么,别再犹豫了。”

在小安子的一再催促下,两位太后一想,也没有什么其他妙计,只好重演“周瑜打黄盖”。她们决定大事完成以后,一定重赏小安子,难得他这一片赤胆忠心。三个人又在一块儿商量了具体事宜,然后便开始实施“苦肉计”。

西太后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躺在软榻上,她让两个小宫女给她捶捶腰、捏捏腰。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小安子、小安子。”

无人应声。往日的“奴才候着呢”,今日听不到,西太后又提高了嗓门儿:

“小安子,死奴才,快滚出来。”

“奴才在。”

“小安子,到御膳房去说一声,我想吃鹿肉了,再给皇上烧一道炖乳猪。”

“回主子,这天都快黑了,御膳房何处去搞到鹿肉?明日再吃,行不行?”

“大胆奴才,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找死!”

西太后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她气得面色发青。

“奴才冒死也要讲句心里话,大行皇帝驾崩刚几日,国丧期间,主子本应哀悼不已,怎可寻乐。”

太监、宫女们一听安公公说出这句话来,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地一声,是杯子落地的声音。按着便是西太后歇斯底里的吼叫:

“拉出去,给我打,往死里打!”

一时间,太监、宫女们无人敢动手。他们吓得“扑通”一声全跪了下来。只见西太后伏在软榻上放声大哭:

“先帝呀,臣妾随你去也。你尸骨未寒,便有人欺负臣妾,连一个小小的奴才都公然顶撞我,以后还有我的活路吗?”

西太后呼天抢地地哭了一会儿,也没有人敢吭一声,这时东太后闻声起来,她怒斥小安子:

“跪下,掌嘴二十下!”

小安子左右开弓赏给自己重重的耳光,东太后还觉得这“戏”没演到**,便用平日里很少有的尖声大叫:

“张文亮,把小安子往死里打。”

原来,张文亮正带着小皇上来向西太后请安,正巧赶上上演“双簧戏”。刚开始,他愣了,西太后的心腹太监安德海今日怎么了,使得两宫太后如此盛怒?

当他听见东太后命他把小安子往死里打时,他心中暗身高兴:

“小安子,你也会有今天!平日里你狗仗人势,作威作福,多少公公、宫女都恨你,今天你撞到小爷我手上了,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安公公,张文亮失礼了!”

张文亮捋了捋袖子,将安德海一把揪起,小安子却一点儿也不挣扎,任凭张文亮折腾。张文亮使出全身的力气,又是拳打、又是脚踢,打得小安子口角直流血。

东太后挥了挥手,说:

“罢了,先拉到外面关起来再说。”

小安子被拉了下去。西太后仍怒气未消,东太后竭力劝解:

“妹妹,为一个奴才气坏自己的身体值得吗?快消消气,让御膳房传膳来,吃点儿东西,补补身子。”

西太后顺势倒在了**,她嚎啕大哭,寝宫内外一片寂静,西太后那悲痛欲绝的哭声在夜间格外刺耳。东太后劝不住西太后,她便走到院子里,大叫:

“张文亮,去,把小安子绑了,即刻送到京城内务府,从重发落。”

“嗻。”

当晚,安德海便被五花大绑送出了热河行宫。张文亮派了三名小太监押送安德海回京。张文亮送出行宫大门,便折转身子回来了。路上正遇端华。

端华认得小皇上的谙达张文亮,他见张文亮一脸的笑容,便问:

“张公公为何无人自笑?”

“王爷吉祥!今个儿安德海撞上鬼了,他被两宫太后重罚数板,已遍体鳞伤。这会儿又被母后皇太后遣送内务府,从重发落。”

端华一听这话,顿时起了疑团:

“小安子乃西太后的心腹太监,东太后怎么敢动他一根毫毛?再者,处罚一个太监,也没必要几百里押送回京内务府裁定。”

端华越想越可疑,他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到了山庄外肃顺的临时府邸。他一到肃顺家,正好载垣、焦佑瀛等人也在那儿,大家正谈笑风生。一听端华的报告,没有一个人引以为重视,“热河派”的人犯一个大错误,他们太轻视敌手——两宫太后了。

载垣哈哈大笑:

“小安子此行有去无回,他正走向黄泉路,这等狗奴才,活该!”

焦佑瀛附和道:

“他也怪可怜的,平日里效忠西太后,得罪了东太后,今日东太后小题大作,从重处罚小安子,西太后事后还不知有多心疼哩。”

“心疼也晚了,小安子人头一落地,只怕再也接不上。西太后,你后悔莫及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兴奋地谈论着这件事儿。此时,清醒的端华已变得发昏了。如果当时有一个头脑清醒的理智者,想一想三国时期的故事,小安子插翅也难飞。

小安子昏昏沉沉地躺在破马车里。这车轮已磨得十分光滑,车身也腐朽不堪。驾辕马一路小跑,颠得马车直摇,仿佛车身都快要摇散了。三个太监,一个坐在前面驾车,一个坐在小安子身边打盹儿,一个干脆躺在车里睡大觉。

“小公公,我口渴极了,找口水渴吧。谢谢小公公。”

小安子直叫。坐在他身边的小太监直摆手,以示不可能。安德海艰难地支起身子,向身边太监打了个手势,这太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一柄又尖又锋利的匕首已刺进了他的胸膛,他尖叫了一声。坐在马车前面的那个太监连忙回头,只见另一只雪亮的匕首直刺向他,两个人立刻断了气。

刚才迷迷糊糊睡觉的那一个忽地一下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儿,安德海便一纵身,紧紧扼住了他的脖子,他动弹了几下,也断了气。

为了两宫太后,小安子开了杀戒了。

连杀三个人,小安子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但他立刻又告诉自己:

“沉住气,莫慌张,为了主子的大事业,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安德海连忙把三具尸首拖入树林,草草弄来一些薄土埋上。然后,他又将马车卸下,自己骑上那匹宝马,飞奔京城。

原来,东太后早派人暗中为小安子挑了一匹宝马,可是她没想到“双簧戏”的另一角,西太后比她考虑得更周到。她亲手交给小安子两把匕首,一包伤药,还让心腹宫女小杏儿把密札缝在小安子的袜底上。一切准备就绪,她便躺在软榻上唱“双簧”。

小安子连杀三人,骑上宝马日夜兼程,直奔京城。一路上,他的伤口阵阵疼痛,他便拿来伤药敷在上面,他咬紧牙关,总算挺了过来。每当疼痛时,他便在心底骂着:

“该死的张文亮,出手这么重,你想真要安公公的命,等有一日我小安子得了势,非要你张文亮的命不可。”

第三天上午,突然浓云密布,一阵乌云从东南方向压了过来,眼见要下大雨。小安子心想:

“老天爷保佑,千万可不能下雨,让我顺利地赶到京城吧!若是下了大雨,道路泥泞,前行速度太慢不说,单就身体来讲,我也吃不消。我已经精疲力尽,这时候,可不能躺倒睡觉,一倒头睡下去,没个两天两夜是爬不起来的。天越来越阴,这可怎么办呀?”

可天公不听小安子的祈求,浓云愈压愈重,大白天似乎变成了黄昏时分。又过片刻,雷鸣电闪,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小安子淋了个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似的。他挥鞭策马,一个人在大雨滂沱中疾驶。为了他的主子,他豁出去了。无奈那匹宝马连奔了几天,太累了。再加鞭,它也没前两天跑得快。小安子心中焦急,他勒紧马头,迫使那马儿跑得快一些。

约莫飞驰了又半个时辰,大雨中,小安子隐隐约约看见“来福客栈”几个字。他心中大喜:

“哎哟,人困马累天下雨,该停下来休息一下了。”

他打算稍作休息,喝口水,饮饮马,等雨停了再前行。小安子牵马走进客栈,客栈老板热情地接待了他。本来安德海穿着太监服,离开承德,又杀了三个人之后,他花些银子买了件商人穿的长袍,为的是不至于太招眼。

“客官,里面请!”

客栈老板笑容可掬,他边倒茶水,边说:

“这大雨的,把客官浇了个透,快请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店主,我不能住下。有什么吃的,快搞些来,再把我的马照料好。”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上一盘子牛肉,一盘子花生米,还有凉拌黄瓜、烧肚丝,又送上一个酒盅,一壶白酒。

“客官,您慢用。”

小安子又饿又冷,他猛地喝了几大口酒,又狼吞虎咽吃了一些菜,身上好像比刚才暖和多了。酒足饭饱之后,他向屋外望了望,雨比刚才下得还大,真是“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万般无奈,他只好开个房间躺一会儿。他太累太困了,一上床,他便发出了鼾声。一觉醒来,他只觉得头脑发胀,沉沉的,手脚冰凉,喉咙疼得要命,好难受。他一摸额头,好烫。原来,累了这么多天,刚才又被大雨一激,他病了。

小安子深知此行责任重大,再难受也要撑下去,可不能在路上耽误时间。他一咬牙,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可是头重脚轻,他一阵恶心,直想吐。

“不好,离京城还有七八十里地,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病了。这一发烧,不知道何时才能退烧,只怕养好病也误了大事。

不行,拼死也要赶回京城,必须明天一早把密札送到恭亲王的手里。”

想到这里,小安子正准备离开客栈,突然,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董大人,明天咱们起个大早,赶在晚饭前将圣旨送到恭王府。这可不能怠慢,万一恭王爷没接到圣旨就赶到热河奔丧,咱们俩可小命难保了。”

“王大人所言极是,今日歇一宿,明天一定能到京城。”

小安子一听,吓了一大跳,世界真是太小了。小安子居然与肃顺派来送圣旨的人同住一家客栈。

“阿弥陀佛!幸亏没和他们碰面,不然可就不妙了!”

小安子吐了吐舌头,他暗自庆幸没与董、王二人碰上。这皇宫上上下下几百号官员,差不多都认识安德海。因为小安子曾是咸丰皇帝的御前太监,当年咸丰皇帝上朝时,小安子经常随之出出入入,谁不认识他呀。小安子暗自想:

“可不能让董、王二人知道我小安子正赶往京城恭王府,必须早他们一步,把恭亲王调出京城。”

于是,小安子轻手轻脚出了客栈,那位好客的店老板嗓门挺大:

“客官,雨下得这么大,等一等,雨停了再走吧。”

小安子在心里骂道:

“不知死的老东西,乱嚷什么,坏了安公公的大事,我要你的老命!”

安德海头也不回,消逝在滂沱大雨中。为了忠效两宫太后,特别是为了讨好主子西太后,安德海一路上的确吃了不少苦。可是,他觉得值得。目前来看,西太后的政治实力一天比一天强大,新登基的小皇上是她的亲生儿子,幼帝冲龄,生母暗中辅政是可能的。

小安子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好好表现一番,有朝一日,他安德海会“飞”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