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皇帝仓惶出逃,一路颠簸,十分辛苦。他感到四肢乏力,腿酸腰疼,一惯养尊处优的天子何曾受过这份罪。此时,他又怕又累,生怕联军追来,把他从龙銮里拉出来,所以口谕龙銮前行的速度再快一些。
这一行人除了上百个皇族贵戚,还有一些王公大臣侍卫、太监、宫女,计二千多雇从。因为是出逃,准备得不够充分,临行前所带粮物十分有限。为了保障皇上的膳食,内务府大臣只好下令减少侍从的口粮。从第三天起,每人每天只吃两餐,上午九时吃早餐,每个兵丁一个馒头,没有稀饭;下午四时吃晚餐,每人一碗薄粥、一个馒头、一根咸菜。
一些壮汉子平日里饭量就很大,这几天又在不停地前行,有的人一顿四个馍馍也填不饱肚子,如今供应这么少的食物,他们哪里走得动路,所以前进速度越来越慢。第五天一上午才前行十多里地。
照这样计算,半个月也到不了承德。肃顺、端华、载垣等人见此情景,心中十分焦虑。他们不能不想到唐明皇以及“马嵬之变”,虽然此次出逃不是红颜引起的祸患,但若是兵丁逆反不前行,任他几个王公大臣也奈何不了这些人。
行路时最忌出什么岔子,他们几个人一商议,决定派一小队人马迅速回京,去购买果食蔬肉,保障兵丁的供给。惠亲王绵恺是咸丰皇帝的叔父,他老成持重,在群臣中很有些威信,他开口道:
“此时已大乱,恐怕回京也不好,依我看还是就近购买吧。”
载垣赞同惠亲王的主张,其他几个大臣也没什么异议,于是内务府大臣亲自带领二十多个人,去密云县城买食物。两个时辰后,他们又带着银子回来了。他们只买了二百多个鸡蛋和几十斤大萝卜。
一见这情景,肃顺心中明白了一大半,一定是地方官吏逃匿已尽,百姓更纷纷逃走,不然何至于此!
“保障皇上、阿哥、后妃们的膳食,其他人一律不准擅自饮食。”
艰苦的条件下,肃顺只能这么做。可是,兵丁们饿得厉害,他们竟不顾性命,合伙冲进临时的御膳房,抓起尚未煮熟的鸡蛋就往嘴里塞。
内务府大臣一见这情景,急了,又叫又骂,可是制止不住。干脆,他也下手抓鸡蛋,他抓起了最后两个鸡蛋,端在怀里径直到了咸丰皇帝的面前,面带愧色地说:
“皇上,这两个鸡蛋趁热吃了吧。”
咸丰皇帝早已饥饿难忍,他顾不得龙体尊严,一大口吞下了一个煮鸡蛋。当他拿第二个时,突然问懿贵妃:
“大阿哥吃了没有?”
只见懿贵妃双眼湿润,他明白了,连忙说:
“快把大阿哥带来。”
懿贵妃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她还是把小皇子带来了。咸丰皇帝亲手剥去蛋壳,递给了儿子。小皇子津津有味地吃着,六岁的小儿只三、四口便吞下了鸡蛋。
“阿玛,我还饿。”
懿贵妃拉过孩子,轻声说:
“等一会再吃吧。”
皇后看在眼里,她心里难过极了。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今天竟遭此不幸,她强忍悲痛,对小皇子说:
“阿哥是个乖孩子,听你额娘的话,好吗?”
小皇子十分懂事,他点了点头。看到小儿如此乖巧,咸丰皇帝的心就像针扎一样难受。他真后悔刚才不该吃掉那个鸡蛋。堂堂的一国之君,出逃的路上也有受窘的时候,可是,他如何对小儿讲清呢?此时能保住性命就是“阿弥陀佛”了。
到了晚上,咸丰皇帝及其宫眷们住在密云县县衙大院。凉风侵袭,被褥不够,几位后妃只好挤在一处,以求暖和。知县三天前就逃跑了。只留下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兵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兵见皇上一行人如此狼狈,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他敲开一户人家,用十两银子换来一床新一点的棉被,又一拐一拐地走到皇上的“行宫”前,对侍寝太监说:
“小的无能,只弄来一床新棉被,请公公送给皇上,皇上圣体怎耐此秋寒。皇后娘娘只好委屈一夜了。”
老兵抹着眼泪走了,屋内尚未入眠的咸丰皇帝听得清清楚楚,他鼻子一酸,禁不住两行热泪落下。此时,他想到了春秋时晋公子重耳当年逃亡的情景,他更体会到不忍离去,但又不能不离去的心情。
那发自内心深处的痛苦折磨得他好苦,虽然离开了京城,暂时没有被英法联军的枪炮轰开脑袋的危险,但他的心无时不在挂念着京城。也不知那里的情况如何。几天前临上路时,咸丰皇帝亲手交给奕一道朱谕:
“现在抚局难成,人所共知,派汝与夷照会,不过暂缓一步。将来往返面商,自有恒祺、蓝蔚雯等。汝不值与酋见面。若抚不成,即在军营后路督剿;若实在不支,即全身而退,速赴行在。”
现在,京师情况究竟如何,他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奕“抚局”能成功吗?万一失败,他也会很快逃往热河的。咸丰皇帝实在不敢推测京城的情况,他生怕发生令他痛心的事情。事实上,灾难的确来临了。
咸丰皇帝逃走后,留守京师的恭亲王奕、亲王奕誴、预亲王义道、大学士桂良、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周祖培等人,以奕为钦差大臣,全面负责与外国公使议和之事务。
失意了多年的奕终于熬到出头之日这一天,他决定努力办好这件事,让世人刮目相看。
奕向英国公使额尔金和法国公使葛罗发了照会,称:
“本亲王受命奉为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即派恒祺、蓝蔚雯等,前往面议和局。贵大臣暂息干戈,以敦和好。为此照会。”
额尔金与葛罗认识到清朝政府态度并不强硬,心里便有了数了。特别是大清皇帝的出逃足以证明清朝国力衰弱,无力抵抗外国的军舰及洋枪、洋炮。于是,外国公使便强硬了起来,谈判时目空一切,令恭亲王十分气愤。在大清的国土上,外国人猖狂叫嚣:
“亲王大人,如果你们清国有和好的诚意,就应该立刻放了巴夏礼,否则免谈什么和好。”
听那口气,不像在谈判,却像是威胁。一向骄傲自大的恭亲王怎能接受他人的这种口气,他冷冷地说:
“谈判应该本着平等的原则,英法联军驻我通州,荷枪实弹,我大清焉能放了巴夏礼等人。”
一提到巴夏礼,奕就感到很头疼。这位“中国通”狡猾奸诈,当他通州被擒后,扣押在京城刑部北监。清政府让他写一封信给英国首相,下令退兵,巴夏礼口头应允,但提出了一个让清政府难堪的条件。就是“退兵书”只能用英文写,而不能用汉文写。
大清朝廷文武官员数百人,却没有一个懂英文的,这不是明摆着耍手腕吗?一气之下,一些官员纷纷提出对巴夏礼处以极刑,以防后患。
当时,咸丰皇帝也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迟迟没做出最后的决定。他认为巴夏礼是英法侵略军侵华的罪魁祸首,此人不杀不解心头之恨,但此时应扣留巴夏礼,以做人质制约联军。现在,皇上逃离了京城,奕与英法公使周旋的第一个焦点便是巴夏礼。
英法两国公使照会奕,要求释放巴夏礼及其同时被擒的三十名随员,声称:
“未回之先,断不能咨会两军,暂息干戈,实不便遽议和局。”
接到外国公使的照会,奕与留京的几位大臣桂良、文祥、宝鋆等人细商议,大家一致认为谈判尚未进行,结果究竟如何难以预料,此时万万不可放了巴夏礼。一旦放虎归山,这只“虎”一定会反扑过来,“咬”伤擒他的人。所以,暂时只能继续扣押他在京城,巴夏礼是清政府与外国公使谈判的“一张王牌”。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把这些情况上奏给皇上,于是,一份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咸丰皇帝的“行宫”。
咸丰皇帝一行人历经艰辛,终于到了承德避暑山庄,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自从“巡幸木兰”逃离京城,半个多月以来,咸丰皇帝没一刻安宁过。一路上的颠簸不说,单是那难以下咽的米粥就让他心有余悸。沿途地方官有的早已逃匿,有的虽忠于朝廷,以皇上宿他州府而感到万分荣幸。可是天不遂人意,几个忠于朝廷的知府都是最穷地方的知府,拿不出什么山珍海味来招待皇上。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热河,咸丰皇帝只感到精疲力尽,心灰意冷。仍然不知道京师的情况如何,他如何能安寝、安食!
这天,咸丰皇帝独坐在热河行宫烟波致爽殿西暖阁里,皇后携懿贵妃、丽贵妃等人来问安。她们很担心皇上御体有什么不适,因为这一阵子皇上每餐只吃几口饭菜,如此下去如何是好。
“皇上,想什么呢?”
皇后等后妃们进来时,她们发现皇上正低头沉思。于是,皇后柔声细气问了这么一句,其实,皇上在想什么,只有懿贵妃最清楚。
一见后妃们进来,咸丰皇帝强颜欢笑,轻声回答:
“离开京师有二十多天了吧,也不知老六与外国人交谈的结果,怎让朕不着急。”
皇后叹了一口气说:
“是呀,老六虽精明能干,但外国人也很狡猾,留给他的是副重担子,也真难为他了。不过皇上请放心,老六会把事情办好的。”
懿贵妃也说:
“皇上,龙体为重,皇后说的对,六王爷一定不负重望。”
正在这时,奕的折子到了,懿贵妃连忙从御前太监手中接到折子,她拆开一看,果然是呈奏与外国公使谈判一事。主要话题是奏请皇上,是否放了英国公使巴夏礼。咸丰皇帝凝视着懿贵妃,意思是:
“爱妃,你意如何?”
懿贵妃沉思片刻,开口道:
“既然已经扣留了那么久,不能轻易放了他,不然,大清的威力何在!”
咸丰皇帝也有同感,当初敢扣,今天就敢不放,放虎归山,不是件好事。于是,他令懿贵妃拟谕旨:
“以后情形,实难逆料,亦不便遥为指示,只有相机而行。”
咸丰皇帝把全权交给了他的六弟。这样,留京的恭亲王可以发挥自己的能力,尽量做得好一些,好让皇上对他刮目相看。恭亲王奕给英国公使额尔金、法国公使葛罗发了照会,告诉他们:
“现在该员弁等在京,我国并未加害,惟议和尚未定局,断难即行放回。”
额尔金与葛罗端着高脚酒杯,沉思着,过了一会儿,还是额尔金先开了口:
“葛罗先生,你认为巴夏礼等人在清国人手里,会不会马上毙命?”
葛罗耸了耸肩,呷了一口葡萄酒:
“嗯,还是这瓶酒的味道好,这是我离开法兰西时,老朋友威尔玛送的。他说东方人酿不出这种好酒,果然不错。”
他根本没回答额尔金的问话,额尔金显然有些不高兴,头向后一仰,说:
“你忘了巴夏礼是我的同胞,他在中国的狱中能否喝上这种美酒,葛罗先生是不会关心的。”
“No,No,No,巴夏礼不属于你们英国,而应属于英法联军。清国扣留巴夏礼,实际上是对联军的挑衅。不过,他们是纸老虎,一戳就破。八里桥一战,清军溃退如山倒,不就是明证吗?由此看来,他们绝不是我们联军的对手。他们是不敢拿巴夏礼开刀的,无非是扣留他做人质罢了。一旦他们杀了巴夏礼,一定会引起联军的愤怒,他们敢吗?”
额尔金也深感到了这一点,但同时他又有些不放心,毕竟巴夏礼是他的手下。他说:
“八里桥一战虽然清军损失惨重,但联军也已军火几尽,目前无力再作战,我们必须加紧时间休整,补充给养,一旦充实了军队就向北京开炮,争取早一点逼清政府放了巴夏礼。
又一场战争正在酝酿。八里桥一战,清军损失惨重,一时招募不到兵丁,苦恼之中的咸丰皇帝想起了令他失望的恒福。恒福身为直隶总督,可在几个月之前的大沽口之战中贪生怕死,自己先逃了,以至于军心动摇。
当时,咸丰皇帝真想处罚于他,但被那几个军机大臣劝阻了。他们皆认为时局不太平,朝中能臣太少,惩处了恒福,再换一个新的也难保他不走恒福的老路。就这样,贪生怕死的恒福至今还当他的直隶总督。
“团练!”
咸丰皇帝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举办团练,引导他们与朝廷同仇敌忾对付洋鬼子。”
团练的确是一股不可低估的力量。几年前,曾国藩在湖南举办团练,发展为后来的湘军,平剿太平军,就借助了团练的力量。如今,洋鬼子打到了中国,同样也可以利用老百姓仇恨洋鬼子的心理,在天津、北京一带充分发挥团练的威力,以截堵英法联军。
于是,咸丰皇帝谕令恒福迅速调集民丁,举办团练,配合清军以防联军。
替天子“看家”的恭亲王奕,希望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让皇上对他也能刮目相看。但是他明白单凭自己的智慧与力量不足以对付狡诈的英国公使。于是,他坐镇圆明园,又请来了一位军机大臣,他的岳父——桂良。
自从天津谈判失败后,桂良被咸丰皇帝召回京城,他终日闷闷不乐。他并不承认自己的无能,而是怨恨天子优柔寡断。生在这么一个乱世,他无处施展自己的才华。好在乘龙快婿恭亲王奕理解他,暗中支持他,才使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与桂良同时到达圆明园的还有一位大臣——文祥。他们与奕共商军机大事,奕是王爷,又是钦差大臣,虽然他是晚辈,但桂良还要敬他三分,桂良开口道:
“英法联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他们以和谈为名,拖延时间,休整军队,寻机再战。”
奕非常赞同他岳父的意见,便说:
“大人所言极是,英法联军怎肯轻易撤兵,我大清应做好防范准备,另一方面应与洋人周旋,争取和谈成功。”
恭亲王奕对谈判仍抱有一线希望。在他与外国公使的交锋中,他感到洋人很贪财,谈判的焦点虽然是巴夏礼,但两国公使也一再提出战争赔款问题。他想,如果在赔款问题上对洋人稍作让步,也许战争能避免。所以,此时的奕对和谈是抱有幻想的。
大学士文祥则不那么认为,他认为英法联军志在必得,和谈只不过是虚幌一枪,最终,仗还是要打的。他担心的是万一近日内开仗,清兵已无力抵御。八里桥惨败后,京津一带的兵力大大减弱,僧格林沁及瑞麟所带之兵,逃的逃、死的死,留下的战斗力极差。
一支溃败的军队怎挡英法联军。文祥道出了自己的担心。奕与桂良都默默地点头。这种担心,他们心中早有,只不过不愿说出罢了。
谈判仍在进行,迟迟没有结果。奕坚持扣留巴夏礼,以强迫英法退兵。可是,他把巴夏礼看得太高了,英法公使不过是拿巴夏礼做做“文章”,死一个巴夏礼算什么,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侵占中华。
一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京城守军朝阳门总兵告急:英法联军先头部队已到朝阳门外,情况十分危急。恭亲王及桂良、文祥、宝鋆等大臣们一听这消息,都有些慌了神。他们没想到英法联军的行动会这么快。桂良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急慌问:
“联军开枪了没有?”
总兵回答:
“只是布阵,尚未开枪。不过,他们运来了大量的枪炮、云梯,恐怕不久会开仗的。”
恭亲王奕也急着问:
“兵力有多少?”
“三、四千人吧。”
大家一时间紧张了起来,个个面带土色,奕镇定了一下自己,说:
“加紧防守、调集兵力、同仇敌忾,打击联军。”
总兵先退下了,几位军机大臣一致认为此等军机大事应立刻上奏皇上,于是,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折送往承德。承德避暑山庄里的咸丰皇帝,名义上是“巡幸木兰”,此时,他哪儿有心思逍遥自在,京城是什么情况?皇宫还在吗?一切的一切,他全不知道。
三天没来奏折了,真急死人。咸丰皇帝凝视前方,一语未有。懿贵妃宽慰他说:
“皇上,京师一定没有事,不来折子,反而是好事,说明一切太平。”
就在这时,一阵零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懿贵妃连忙迎了出去,一见是京城来的人,她便急切地问:
“有折子吗?”
“回娘娘的话,有折子,八百里加急。”
一听说是八百里加急,她的脸色骤然大变,她连忙接过折子,迅速拆开。只听得咸丰皇帝大叫:
“快读。”
“嗻。”
御前太监欲接过折子,谁知懿贵妃手一摆,说:
“站一边去。”
懿贵妃亲自把奕的折子仔细读了一遍,咸丰皇帝与她都深知事态严重,两个商议了好一会儿,咸丰皇帝说:
“爱妃,召肃顺等人共议大事吧。”
懿贵妃阻挡道:
“此等急事,毋庸再议,依臣妾看,皇上即刻朱谕才是。”
“也好,朕这便口谕,爱妃代朕拟谕。”
懿贵妃依照咸丰皇帝的意思,写下了几个大字“总期抚局速成。”当夜,谕旨又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奕那里。
懿贵妃明白,皇上不希望开仗,哪怕多赔些银子都没关系。至于如何“抚局”呢?那就要看老六奕的能耐了。咸丰皇帝认为此时应尽快放了巴夏礼,以平息事态。远在热河的天子怎知如今就是放了巴夏礼,英法联军也不会退兵的,战争一定要爆发的。
谕旨发出后,咸丰皇帝仍坐卧不宁,他极不愿意打仗,但他的心里很清楚,仗非打不行。第二天,他决定从南方及西北、东北地区调兵遣将,火速赶往京城。
他从湖北调荆州将军都兴阿统带马队四百名、湖广总督宫文统带练勇二千人、绥远将军成凯统带精兵五百人、山东巡抚文煜统带精兵八百人、河南巡抚庆廉统带精兵六百人、山西巡抚英桂统带精兵四百人。令各路人马急赴京师,以增强京师的兵力。
谕令发出后,咸丰皇帝才舒了一口气,他往龙榻上一靠,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懿贵妃等人说:
“多方兵力增援京师,英法联军的洋枪洋炮能有多大的威力,朕要看看他们惨败的景像。”
皇后依然很担心,她怯怯地说:
“调集兵力能来得及吗?”
懿贵妃安慰着皇上、皇后,开口道:
“八里桥之战,夷军损伤也十分惨重,他们要作休整,只怕不会近期内开仗的。”
可是,一向聪明的懿贵妃,这次说错了。咸丰皇帝调集兵力的谕令尚未到达各省的时候,京师的大门就被英法联军轰开了。
京师炮火连天,光禄寺卿胜保站在城楼上,他仔细观看敌阵,发现城下敌人如密云、枪炮如林立,那势头有一口吞下京城之状。胜保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对副将说:
“英法联军有备而来,京师恐怕难逃此一劫也。”
他的话还没落音,几发炮弹“嗖、嗖”飞来,副将大呼:
“大人,快卧倒!”
“轰、轰、轰……”
炮弹炸开了城墙的一角,胜保躲闪不及,他身子一颤,倒了下去。
“大人!大人!”
几个侍卫急呼胜保,胜保动弹了一下,他只觉得左臂疼痛难忍,想伸一伸胳臂,可是无力举起。
“大人,你的胳臂在流血。”
“快,扶我下去。”
两个侍卫扶着胜保走向安全一些的地方,血还在一个劲儿地流,胜保急了,大叫:
“你们两个笨蛋,快帮我扎上伤口。”
“嗻。”
可是他们还是不动。一个侍卫沮丧着脸,为难地说:
“大人,这儿无医无药,如何包扎?”
“饭桶!扯下一块衣角不就是绷带吗?”
胜保强忍着疼痛,让侍卫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一阵眩晕,他咬了咬牙,挺了过去。炮声又起,胜保命令守城将士死守城池,与英法联军决一雌雄。
胜保的事迹传到了热河,咸丰皇帝十分感慨地说:
“我大清若能多几位这种智勇之人,大清之幸也、朕之幸也、百姓之幸也。胜保报国心殷,实堪嘉尚!”
咸丰皇帝赐胜保二品花翎顶带,以示嘉奖。又谕令他统带西安各队札营京城东北,与僧格林沁、瑞麟大营互相联络。
战争一触即发,京城外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英法联军已层层包围了京城,咸丰十年八月二十日,即一八六○年十月一日,英法公使照会奕,要求立刻释放巴夏礼。否则,联军就要对准皇宫开炮了。
奕的回答很明确:必须联军先退兵,然后议和画押,画了押再释放巴夏礼。可是,法国公使葛罗叫嚣不已,他说联军炮弹已在膛,不放巴夏礼,即刻轰平京城。留京的大臣、官员们有的主战、有的主和。
主和派以僧格林沁为代表。这个僧格林沁,平剿太平军时,他杀人不眨眼,如今对付外国入侵者,特别是大沽口战败后,他是闻风丧胆。
主战派以胜保为代表。胜保不愧为一骁勇统帅,打击联军,他一往无前,屡建战功,深得国人的爱戴。
主和派与主战派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胜保认为夷军远程来京,地理环境不熟悉,加上马上入冬,如果清军能同仇敌忾,利用敌兵不服水土,难以御寒等天赐良机,定能打退联军。
但是,僧格林沁却持反对意见。本来,在咸丰皇帝的心目中,僧格林沁骁勇善战,可是,他往日的威风已不复存在。对于奕扣留巴夏礼一事,他耿耿于怀,生怕由此引起战争。但是,恭亲王奕主战,他僧格林沁不敢公然顶撞“铁帽子”王爷。
闻风丧胆的僧格林沁已如惊弓之鸟,他怕极了,于是亲手导演了一幕丑剧,落后人耻笑。心神不宁的他听说若奕继续扣留巴夏礼,三天后英法联军将开炮轰炸北京城,他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想来想去,他擅自开始行动了。他令随员找来京师的几个大商贾。
这几位商人,有的是绸布庄老板、有的是粮行老板、有的是钱庄老板、有的是药铺老板。平日里,他们只知道做生意挣大钱,至于国家大事,他们很少关心。今天,僧格林沁把他们找来,他们很纳闷儿,不知僧格林沁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各位老板,僧某把各位找来,是有一事相托。”
僧格林沁抱拳拱手,对富商们很是礼貌。虽然他是官,他们是民,但是这几位不是普通的民,他们手指缝里露几个“小钱”也够僧格林沁吃两辈子的。所以,他这个“官”对“民”还得敬三分。
“大人,不必客气,草民受用不起!”
钱庄的张老板拱手还礼,代表几位商人开了口。粮行的李老板也附合道:
“有话只管讲,大人如此客气,我等心里不安。”
僧格林沁有些为难似地说:
“本来嘛,僧某也觉得此事不妥,可又不能不试一试。诸位皆是大老板、读书人,一定知道‘秦晋殽之战’的故事,弦高犒师意在诱敌。如今英法联军嚣张狂妄,眼看大炮就要对准皇宫开炮,僧某能不着急吗?”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僧格林沁接着说:
僧某想请几位如古人弦高,犒敌师,以探联军虚实。”
“这个——”
张老板一脸的不高兴,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民族气节问题,而是心疼他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他看得比性命、比民族气节还重。李老板也表现出极不乐意的样子,摊开手说:
“花费银子,就能解决问题吗?”
还有一个推拖说:
“我们也不懂什么布阵呀,怎探联军之虚实?”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没一个乐意去的。僧格林沁明白其中的原因,便说:
“至于犒师所需物品,僧某早已准备好,昨日已备千头羊、八百头牛,只须劳驾各位一趟即可。”
几个商人一听不用他们掏腰包,也不好再借口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去向联军献媚。他们一行人牵着牛羊出了城,两个时辰后,回来了,一个个沮丧着脸,一个劲儿地埋怨:
“老东西僧格林沁,让我们几个人去受辱,人家不但不收牛羊,还哇哇直叫,也不知骂什么。”
“什么?夷语咱们听不清,但一定不是什么中耳的话。”
这件事情传到了恭亲王奕的耳朵里,王爷气得直翻眼珠子。他恨僧格林沁太没有民族气节,简直是条哈巴狗。虽然此时奕也从主战转为主和,但是他的“和”不是无条件的,而是“以战求和”。他认为勉强求和,但求一夕安危,势必导致大清的覆灭。
十月五日,天阴沉沉的。到了中午下起了小雨,冷风嗖嗖。守城的官兵缩进城楼里避雨。他们都认为如此阴雨之天气,不会出什么事情,有的人竟呼呼大睡。
“轰,隆隆——”
人们大惊,有的大叫:
“妈呀,这么响的雷。”
他们忘了,十月份,深秋冬初,哪儿来的雷。
“兄弟们,快起来,联军开炮了。”
人群顿时混乱一片,有的人吓得直打哆嗦,有的人冲了出去。原来,联军已逼近德胜门与安定门,截住了僧格林沁部下的后路。一听这消息,清军纷纷败退,溃不成军。
英法联军如入无人之境,大模大样地直抵定海,清兵一路败退,一直退到了圆明圆。联军叫嚣着、狂奔着,又一路追到了圆明园。
这一路的追杀,联军丧尽天良。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掠,令人发指。
从定海到圆明园,能掠的掠了,不能掠的便烧。一大片、一大片的民宅着了火。男女老幼哭爹喊儿,十分悲惨。
一位年轻的姑娘和她的嫂子向僻静一点的地方跑去,两个年轻的女人头发都跌散了,一头的秀发在空中飘啊飘。几个英国鬼子看见了,他们的兽性大发,狂呼乱叫,追上了两个女人。姑娘一看在劫难逃,便想一死了之。鬼子发现了她的动机,死死地抱住她,在她脸上狂吻。
“不,不。”
姑娘挣扎着。
“姑娘,好漂亮的姑娘,中国的姑娘真诱人。”
姑娘又哭又叫,死不相从。但是,她像一只弱小的羊羔,任人宰割。几个“禽兽”**了姑娘和她的嫂子后,鬼子狞笑着,拔出刺刀剜下了两个年轻女人的**。大叫:
“好丰满、好丰满。”
又一群“禽兽”赶了过来,大叫:
“快,去圆明园,那儿有数不尽的宝物,快去抢啊!”
一群强盗直奔圆明园。
百年国耻啊!圆明园,天怒人怨!
圆明园位于北京西郊。康熙年间,康熙皇帝偶然间发现了这座明代留下的一座废园。他认为这里地理环境优雅,只不过园子里长期不住人,有些荒草丛生、零乱不堪。只要稍加修缮,一旦有人住进去,它将成为一座人间天堂。
于是,康熙皇帝把这座园子赐给了他的四皇子胤禛,即后来的雍正皇帝,并亲书赐名“圆明园”。
四皇子胤禛住进了这园子,开始大兴土木建成了“圆明三园”,即: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此外,还有一些属园,如畅春园、清漪园、静明园、静宜园以及近春园、熙春园等。形成了绵延十几里的人间大花园。
此后,又经历了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五位皇帝,他们每一朝都不断地完善这里。到了咸丰年代,圆明园已成为皇家别墅,是皇帝夏日避暑听政的人间胜境。
圆明园被人们誉为“万园之园”,它不仅是一处荟萃中外建筑艺术精华的富丽堂皇的园林,而且还是一个珍藏历代珍宝、典籍、文物的博物馆。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东方明珠,它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实为罕世之处。
圆明园的建筑融汇了东方与西方建筑艺术的精华。它的各大殿宇建筑规模宏大、气度非凡。“正大光明殿”朴素典雅;“弘德宫”、“秀山房”等寝宫珠光宝气、奢华无比。室内装饰豪华气派,乍一走进各宫,仿佛置身于天宫。
也有的地方宁静、淡泊,如小家碧玉;有的地方风韵雅致,如多情的少妇。“湛翠轩”、“听雨轩”、“万安殿”又各具特色,各领**,曲折多变,富有情趣。
室内间隔,也大多采用门罩、屏风、碧纱橱等挡断。墙壁上挂有中国山水画,草木虫鱼、飞禽鸟兽、古代仕女、威风猛虎;也有的挂上西洋画,汲水的土耳其少妇以及威尼斯风光,这里是中西和璧的典范之处。
有的楼阁是典型的东方建筑,四环曲折、飞檐廊角;有的楼阁则是西式建筑,呈几何对称形。在西洋楼阁之间,巧妙地设计并塑立了十几只大白鹅和几只山羊,羊嘴与鹅头处都有喷水口,日夜细水长流。水池边依次排列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星兽的人体兽头青铜像。每隔一个时辰,该一星兽就喷水,水柱达三、四尺高。每到正午,十二星兽同时喷水,水柱晶光耀眼,十分绚丽。
圆明园另一特色是园中有林,林中有园。园与林高度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从楼阁凭栏远望,举目所见皆是山明水秀;而山野佳累又以楼阁点缀。园中四十景,多仿江南名景,如“平湖秋月”、“苏堤”、“三潭印月”、“雷峰夕照”、“曲院风荷”。园中书房,有“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安澜春”,院落之间溪水宛转、复谷环抱,水面上落英缤纷,水边杨柳依依。鸟儿啼叫,繁花似锦,林木葱郁,好似一座仙山琼阁。
此外,圆明园还是一座罕世的文物馆。那儿有远古时期的甲骨、汉代的彩陶、唐代的字画、宋朝的织绣、明朝的刻本。还有来自西欧的大自鸣钟、天体运行仪。
圆明园堪称人间第一宝库。然而,英法联军这一群暴徒闯进了这里,抢的抢,夺的夺,纵情肆意、纷纭万状。
首先冲进来的一批官兵,到处乱窜,他们的兴趣暂时不在财宝上,而是希望活捉大清的咸丰皇帝。可是他们扑了个空,几个吓得直打哆嗦的太监告诉他们,皇上早已“巡幸木兰”。但是皇上的亲弟弟恭亲王还在这里。洋鬼子“哇哇”大叫,想活捉亲王回去领赏,但是全园搜遍了,不见恭亲王。
原来,十月五日夜里,恭亲王奕以及桂良、文祥等人已从园明园的后门逃走了,他们本想直奔承德,但联军到处都是,他们不敢继续赶路。只好退至芦沟桥附近的长辛店一带。犹如惊弓之鸟的奕等人决定立刻释放巴夏礼及随员三十多人,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没找到大清皇帝,也没搜到亲王,侵略者们失望了,他们叫嚣着、狂舞着,开始肆意掠夺财宝。一时间,不分官兵,全都捋起袖子,双手抓取财宝,一个劲儿地往口袋里装。衣袋装不下,干脆脱下外裤,把两裤腿一扎,当成口袋还要装。
一个士兵眼前一亮,他发现了稀世珍宝,一串晶莹剔透的蓝宝石项链。他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当他伸手取项链时,只觉得双肩被别人死死箝住,从背后传来他平日里最惧怕也是最熟悉的声音:
“大卫,这项链应该属于我!”
“上校,是我先看到的,应该属于我。”
“啪,啪”二记耳光打在了名叫“大卫”的士兵脸上,然后是上校歇斯底里地大叫:
“妈的,士兵服从长官,还要我来教你吗?立正,向后转!齐步走!”
那位士兵已经红了眼,急于得到价值连城的项链,他哪里还顾得什么服从长官。一个扫膛腿,绊倒了上校,然后抓起项链便跑。倒在地上的上校急了,掏出手枪瞄准大卫,大卫应声倒下,一群强盗闻讯赶来。上校从大卫的手中夺过项链,狰狞地笑着:
“哈哈哈,回去送给我最亲爱的玛丽亚,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谐趣宫里,两个士兵正在争夺晋代王羲之的真品。也许他们也是个“中国通”,懂得这幅字画的价值,他们在讨价还价:
“安德列,我给你五百英磅,你放开手。”
“不行,一千英磅,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你同意,我就放开手。”
“太不够朋友了吧,本来这字画是我先发现的,为何你要与我争夺。”
“不错,的确是你先发现的。不过,它并不属于你。快答应一千英磅,回去以后,它可能就值一万英磅了。”
“别梦想了,一分钱也不给你。”
两个人久久不相让,只听得“嚓”地一声,字画被撕成了两半,接着又被撕得粉碎。一个士兵狂叫着:
“这个公平了,谁也别想得到它!”
“哈哈哈,快来瞧瞧,我是大清国的咸丰皇帝。”
又一阵狂呼乱叫传来,洋鬼子纷纷寻声张望,只见一个士兵身着咸丰皇帝的龙袍,怀中抱着几串朝珠,疯疯癫癫地向人群跑来。一个士兵高举着景泰蓝宫瓶,大叫:
“给我穿一穿龙袍,我就把这宝瓶送给你,快脱下来呀。”
“这是一副嵌宝石的金戒指,归你了,约翰穿过以后,让我也试一试。”
“不行,不行,谁拿钻石来,我就脱下来给他穿。”
几个士兵像疯子一样追赶“皇上”,他们争着穿龙袍。
又一处珍宝馆被打开了,人们像潮水一样向那边涌去。抢的抢、夺的夺,一个个饿狼一样的眼睛发着红光。
更令人可气的是,一些士兵手里拿着木棒,遇到可以拿走的珍宝就装在衣袋里;遇到拿不动的,就狠命敲碎它。
一天的掠夺,圆明园碎玉满地,瓷片多于瓦片。第二天、第三天更疯狂的掠夺开始了。晚一些进园子的士兵见前者已满载而归,给他们留下的是那些抬不动、拿不走的青铜鼎、大金缸等物。干脆,他们动手合力敲打金缸,无奈打不下一块金子来。有人建议用匕首攫金子,果然有效,金块一块块被攫了下来。
“哈哈哈……”
“纯金,纯金,我发财了。”
“是我的,是我的,这块金子是我弄下来的。”
侵略者狰狞狂笑,圆明园几乎被抢劫一空,惨不忍睹!
一八六○年十月十日,承德避暑山庄里的咸丰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泪流满面,他悲愤交加,连发谕旨,发誓要惩治洋鬼子,夺回圆明园。他谕令乐斌、成凯、文煜、英桂各路统帅带精兵驰赴京师,星夜兼程,不得有误。第二天,他又调遣西安马队一千多人,由乌兰带领,驻扎古北口,堵截可能北上的联军。第三天,他听说守军僧格林沁毫不抵抗,龙颜大怒,谕旨革去僧格林沁的爵职,并将瑞麟等人一同革职。
十月十五日,咸丰皇帝谕令胜保为钦差大臣,总领各省援兵,可惜为时已晚。联军已占据大半个京城,胜保无力回天。英法公使照会恭亲王奕,要求清政府赔款。
英国索赔白银三十万两,法国索赔白银二十万两;奕深知若答应他们这一无礼要求,无法向朝廷交代,也无法向国人交代,更无法向子孙后代交代。但他又无可奈何,只好上奏朝廷。
热河的大清天子安能稳坐龙椅,这几天来他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今日又接到奕的奏折,说英法联军要求赔偿,否则,后果会更严重。忧郁的天子欲哭无泪,皇后低声抽泣,肃顺、端华、载垣等人低语着,懿贵妃也无良计。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最后,肃顺说:
“只要联军能撤出京师,赔几个银子算什么?”
皇后钮祜禄氏翻眼瞪了肃顺一眼,心里默默地说:
肃老六,银子虽不是你的,但是大清国的呀。”
咸丰皇帝见众人皆不开口,他不再指望别人给他出什么好点子,提起笔来,亲书朱谕:
“盖印画押,原定在城外,进城不过换约之一事。此时冒险进京,虽为顾惜大全,傥该夷不允复出,尚复成事体?”
咸丰皇帝要顾及国体,惹恼了疯狂掠夺的额尔金。他为了威逼清政府,也为了消赃灭迹,在英国首相巴麦斯顿的支持下,决定对圆明园进行焚烧。
十月十八日,圆明园遭到了英法联军的第二次抢劫,随后,冲天的大火烧毁了宫殿建筑及带不走的珍宝。
联军纷纷撤退,站在离圆明园约一英里的地方,观看浓烟与烈火。烟雾逐渐加大,并且越来越密,仿佛是一片黑云,罩住了京城,殷红的火焰映在联军士兵的脸上,他们狰狞地叫着、说着、笑着,像恶魔一样疯狂。
北京城里,老百姓惶惶不安,只看到西郊一片乌黑,他们以为是日蚀。有几个胆子大一点儿的小伙子抄近路悄悄挨近了“乌云”,他们回来告诉大伙儿,圆明园附近一片火海,不见天日!
狂妄的额尔金大叫:
“大清的皇帝,我烧了你的宫殿!我烧了你的宫殿!”
一群强盗应声附合:
“太棒了!太棒了!我们大英帝国战胜了清国。”
三天三夜,大火不熄。
中国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悲愤交加、热泪不止。
千年国耻啊!中国人,难以咽下这口气,但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整整三天,奕滴水未进,他一言不发,任凭泪水浸透衣衫。
“王爷,吃口饭吧,等一会儿还要与洋鬼子画押,不吃饭怎么能撑下去。”
一个侍卫几乎是哀求王爷了。三天以来,哀求他吃一点东西的人已不止一个,文祥来过,桂良来过,宝鋆来过。几位男子汉聚在一块儿流泪。恭亲王自知无能,给天子“看家”,天子的“家”被夷人烧了,他愧对天子,更愧对子孙后代。
奕泪如雨下。圆明园被焚,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悲愤中的六王爷强打精神,穿上官服,前往京城与外国人谈判。火炮口下的谈判,其结果只能是弱者屈服。恭亲王奕与额尔金、葛罗分别签订了《中英北京条约》及《中法北京条约》。在承认《天津条约》的基础之上,又加上了以下几条:
(一)开放天津为商埠;
(二)准许外国人在中国拐卖华民出洋做苦工;
(三)将九龙司地方并归英属香港界内;
(四)交还没收的天主教堂财产,允许各省传教、租地,建堂;
(五)赔偿英法军费各增到八百万两白银。
恭亲王奕的眼里裹着滚烫的泪水,他咬牙切齿地拿起笔,在不平等条约上签了押。他将毛笔一甩,拂袖而去。
背后传来额尔金的狂笑:
“葛罗先生,让我们举起酒杯,为英格兰和法兰西的辉煌胜利而干杯!”
“干!额尔金先生,这可是地道的法国葡萄酒。”
一句句像针一样,直刺奕的心。他在心中骂道:
“妈的,一群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