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懿贵妃当然希望有一番恩恩爱爱,可是忧郁的天子一点儿热情也没有。他被天津会谈搅得心烦意乱。
“爱妃,桂良在谈判中态度不够强硬,朕很不满意。他轻易地答应了外国人的无礼要求,未免有些太软弱无能了。”
懿贵妃披上毯子坐了起来,她沉思了一会儿说:
“外国人枪炮威力太强大,他们不是好惹的。即使不是桂大人谈判,换了别人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咸丰皇帝反驳说:
“不一定,当初让老六去就好了,与洋人打交道,老六还是有些办法的。”
咸丰皇帝很相信他六弟奕的能力,此时后悔已迟也。懿贵妃问:
“桂大人是钦差大臣,代表朝廷与洋人谈判,事已至此,怎好反悔。”
“尚未盖印画押,只是口头谈谈,完全可以不承认。明日朕谕令桂良马上回京,不能再谈下去了。”
就这样,谕令发了出去,第二天桂良便回到了京城。咸丰皇帝又发了道谕令,令僧格林沁严加防范,以防联军突然进攻。九月七日,咸丰皇帝亲书谕旨给惠亲王绵恺、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户部尚书肃顺和另外几个军机大臣,指出:
“一、天津通商,桂良既然答应,只好如此,决裂后再因时处置。
二、赔偿军费,桂良擅自应许,将立置典型。
三、带兵换约,不得不防。
四、巴夏礼先行进京,断不应许。
五、英法军应退出天津、大沽口。
六、决战宜早不宜迟,趁秋冬之际,用我所长、制彼所短。”
读完谕旨,大臣们深感皇上有应战的决心,绵愉说:
“皇上所言秋冬之际,用我所长、制彼所短,英明至极。英法联军远离国家,出来时没有准备过冬的棉衣,一旦寒风侵袭,他们抵挡不住,若士兵病倒大半,正可发挥我清军的威力。”
杜受田之子杜翰也说:
“皇上圣明,与英法决战乃扬我大清国威,此举可行。”
但是,也有几位大臣有些顾虑,端华与载垣一唱一合道:
“大沽口之战,清军惨败,由此看来夷国不是好惹的。”
“若要再战,劳民伤财,恐怕后果会更严重。”
大殿之上,主战与主和的都有。咸丰皇帝不愿子孙后代骂他是“脓包天子”,便说:
“战定了,毋庸再议!”
接着,他便谕令绵恺、载垣、端华、穆荫、杜翰等人迅速赴京城各据点,加强防范、厚集兵力以御敌。载垣、穆荫与其他人刚刚转身离去,御前太监便唤回了他们:
“两位大人请留步!”
载垣、穆荫不知何事,只好折了回来,咸丰皇帝令太监奉上御书谕旨,载垣、穆荫一看,原来是皇上封他们为钦差大臣,明日赴天津与外国公使谈判。谕旨写着:
“除面奉旨许酌办几条外,如再有要求,可许则许,亦不必请旨。如万难允许之条,一面发报,一面知照僧格林沁督兵开仗。载垣等即赶紧撤回扈驾。”
两位新任钦差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有苦说不出,如此重任压在他们肩上,他们只好硬着头皮顶下去。从谕旨看来,咸丰皇帝是极不情愿开战的,但万不得已时,也有开仗的可能性。
九月十四日,载垣、穆荫复照外国公使,允许巴夏礼、威妥玛带从人二十一人到通州谈判。对于这次谈判,咸丰皇帝早有两手准备。狡猾的洋鬼子卑鄙伎俩,他早已看透。其实,谈判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于是,朝廷开始布置兵力以备开仗。
三天后,僧格林沁接到加急谕旨,要他加强防范,如果一旦发现外国人的军队入通州立即予以迎头痛击。同时,胜保也接到加急谕旨,令他带精兵八千驻扎通州西郊。
咸丰皇帝又从山东、山西、陕西等地调集了两万多清兵,他认为通州附近兵力已足,任他洋鬼子多么先进的武器也摧毁不了重兵重重把守的通州。天子的大门关牢了。万一谈判失败,便将巴夏礼、威妥玛作为人质扣留,逼英法联军退兵。
通州谈判,双方各持己见,时而勉强进行,时而拍案而起。英国公使巴夏礼提出到京城向大清皇帝亲呈国书,并且要求撤除北京周围的所有防御,载垣猛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
“这件事关系到大清的国体,我大清万万不能应允!”
巴夏礼冷嘲热讽,他说:
“大清的皇帝难道真的是天之骄子吗?为什么不可拜访于他。”
穆荫反唇相讥:
“请问公使先生,你们的英国女皇可以随便接见客人吗?”
“女皇陛下至高无上,怎可屈尊!”
“那大清的皇帝更高贵,如果你坚持亲呈国书,也可以,但必须要按照我们大清国的礼节,拜跪如仪。”
巴夏礼哈哈大笑:
“岂有此礼!我这高贵的双膝能向别人下跪吗?你们中国人长得一副软骨头,见人就下跪磕头,可我们大英民族没长那副软骨头。”
巴夏礼的话还没落音,只见载垣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兵丁冲了上去,抓住巴夏礼的衣领不放,吓得巴夏礼大叫:
“不得无礼,不——”
第二句话还没出口,兵丁一个扫膛腿,巴夏礼膝盖处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穆荫冷笑了一声:
“骨头软得很。”
巴夏礼、威妥玛惊呆了。他们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夺门而去。当他们狼狈逃窜的身影消失后,载垣下令:
“即刻通知僧格林沁,不能让他们两个人跑掉。”
“嗻。”
一个时辰后,兵丁来报:
“钦差大人,巴夏礼已被擒,现在正押往通州。”
载垣有些兴奋,他对穆荫说:
“上奏皇上,说巴夏礼已被擒,敌人兵心必乱,乘机出兵一定取胜。”
穆荫却有些担心,他生怕这样做会反激联军炮轰通州,便说:
“依我看,还是快快放了巴夏礼,并向他赔礼道歉,就说是一场误会。”
载垣一跺脚,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擒住了巴夏礼,怎肯轻易放走敌人。若是皇上听到擒敌的消息,一定龙颜大悦,说不定还会赏他一眼花翎呢。
却说奏折到了京城,咸丰皇帝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这一下,他要“逼上梁山”了。他传谕内阁,闭关各海口。断绝所有贸易,战争近在眼前!
一八六○年九月十八日,炮声再次响起,英法联军集中火力炮轰张家湾,清兵纷纷败退。两个时辰后,英法联军用枪炮轰开了通州的南城门。他们继续向西面涌进,一直涌到了八里桥。
八里桥距京城只有二十多里地,是入京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半个月前,八里桥便云集了各省精兵三万多人。而骁勇善战的蒙古马队就有一万多人。联军一冲进八里桥,战斗就更加激烈而残酷了。
三万多清兵由三员大将率领,他们是僧格林沁、胜保和大学士瑞麟。起初,他们信心百倍、决心杀敌,尤其是大将军胜保,他一马当先,纵身跃上马背,举刀冲向联军。士兵一看统帅如此威风凛凛,便全都振奋了精神。他们辫子一甩、袖子一捋,呐喊着冲向敌军。一时间,八里桥变成了血肉沙场。
整个战斗杀声震天,联军枪炮虽然威力巨大,但面对面的肉搏战,还是清兵长矛、弓箭更见效。一刀下去,洋鬼子的头颅滚到了一边,再一刀,洋鬼子的胳臂断了下来。有的鬼子吓得抱头逃窜,有的求饶,有的眼一闭把头送了上来。这时,清兵伤亡并不惨重,胜保在纷乱的人群中寻找僧格林沁与瑞麟的身影,希望尽快与他们会合。商议下一步的对策,敌军暂时败退,并不等于说他们撤军了。
可是,找了半天也不见他们的人影,胜保急了,抓过一个兵丁问:
“你们的大人呢?”
那个兵丁哆哆嗦不敢说话,胜保急了,举刀恫吓他,兵丁哭着说:
“僧格林沁骑骡而去,瑞麟大将军也早已不见踪影。”
胜保急得脸色煞白,大骂一句:
“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轰”地一声巨响,炮弹在离胜保不远处炸开。他忙大呼,令清兵后撤。原来,正在清兵与一部分联军酣战之际,另一部分联军避进了战壕掩体。
几声炮响后,清兵渐渐支持不住,纷纷败退。到了晚上,清兵实在支持不住,八里桥失陷,京城已完全暴露在联军的枪口之下。
就在八里桥激战的时候,咸丰皇帝为自己安排了一出戏——巡幸木兰。
什么是“巡幸木兰”呢?
“称木兰者,国语哨鹿之谓。围场为哨鹿所,故云尔。久则视若地名,且有称上兰者。”
就是说,在国家存亡的危机时刻,爱新觉罗·奕詝,即咸丰皇帝要去承德避暑山庄去打猎。荒唐至极,辱国天子竟想逃跑了!
乱世危机之际,堂堂的一国之君哪儿有心思去打猎,所谓“巡幸木兰”,即逃跑。他动这个念头是由一份奏折引起的。
当大沽口失陷后,一向骁勇的僧格林沁一下子泄了气,他深知夷人洋枪、洋炮的厉害,便上奏一密折,劝皇上“巡幸木兰”。当时,时况并不十分危机,咸丰皇帝便压下了这一密折。如今紫禁城里的天子似乎已听见了洋枪、洋炮声,龙椅坐不稳了,他又想到了僧格林沁的那份密折。
不到万不得已时,咸丰皇帝是不会考虑“巡幸木兰”的,不过,他从心底深处感激僧格林沁,不管怎么说,这个老臣是为皇上安全着想的。
八里桥清军大败,咸丰皇帝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对军机处几个大臣说:
“秋令已至,朕打算几天后启程。”
恭亲王奕连忙问:
“皇上准备去哪儿?”
咸丰皇帝低语:
“巡幸木兰。”
“什么?皇上有此意?”
恭亲王奕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皇上会打算出逃。咸丰皇帝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
“时局紧张,朕本想率师亲征以振军心。可是僧格林沁及肃顺、端华、载垣等爱卿竭力劝朕巡幸木兰。老六,你把‘巡幸木兰’与‘率师亲征’两种意见都拿出来,听一听群臣的意见。”
“嗻。”
恭亲王奕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他失望极了。自从皇兄奕詝登基以来,他奕是忠心耿耿效力皇上,因为他觉得皇兄是个明君。没想到在这关键的时刻,奕詝怯懦的本性完全暴露了出来。
既然皇上有口谕,奕只好在群臣前摊出了两个方案:巡幸木兰与率师亲征。
一时间,朝廷上下议论纷纷,但经过大家的一番讨论,基本思想定了下来,即大多数人既不赞同皇上草率出征,也不赞同危机之时逃跑。
率师亲征的危险性太大,为了江山社稷,咸丰皇帝必须安然无恙;为了稳定人心,他又必须留在京城。最后,由大学士贾祯领衔上奏于朝廷:
“亲征不可轻试,木兰之行,尤多窒碍。望皇上三思!”
咸丰皇帝看到众人联名呈的奏折后,龙颜大怒,朱谕:
“何人定稿?何人秉笔?明白答复。”
众人反复议定,由内务府总管大臣宝鋆复奏。咸丰皇帝接到奏折后,气呼呼地将折子甩给懿贵妃,说:
“朕已决定了,巡幸木兰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何时出宫尚未决定。惠亲王乃皇叔,他处处以国家为重,著他与恭亲王、亲王、端华等人商议,再奏。”
懿贵妃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在万分的惊恐中度过的,以前,养尊处优的她只懂得后宫争宠,一心想让皇上专宠于她。如今,登上政坛的懿贵妃深感政局的危机,特别是大沽口失陷以后,一听到洋人又开炮了的消息,她就感到心惊肉跳。今天,离京城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八里桥被失陷了,女流之辈的她焉能不惊慌失措。她一脸的愁云。
咸丰皇帝将奏折甩给她,她连忙拿起奏折,仔细看了两遍,欲言又止。
说心里话,她觉得宝鋆等大臣的奏言很有道理,此时皇上“巡幸木兰”的确不是上策。可是,咸丰皇帝的态度很明朗,她又能说什么呢。现在,皇上干脆把这件事件交给他最相信的几个亲王们去商议,等于说群臣的意见已不值钱,更何况她一个后妃呢!
恭亲王奕、亲王奕誴、醇亲王奕譞是咸丰皇帝的三个皇弟,他们当然以皇兄的安危为重,不主张“巡幸木兰”。奕说:
“京城戒备森严,能挡夷人。但热河地处平川大野,毫无遮掩,万一夷人逼近热河,皇上连个遮身之处都没有。”
端华却持反对意见,他反唇相击恭亲王,说:
“京城已在夷炮之下,谁能保证皇上万无一失。”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哑巴了。是的,谁敢担保皇上留在京城不出事呢?可是,三兄弟们仍坚决反对皇上出逃,但谁也不敢出来拍着胸膛说:
“留在京城没事儿。”
既然如此,咸丰皇帝只好离开京城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消息不胫而走,仅两天的功夫就传遍了全北京城。洋鬼子兵临城下,皇上要逃,这下子可乱了套了。一些有钱的人家纷纷一窝蜂去挤到钱庄取出所有的存银。几个小一些的钱庄一时间支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只好关门装孬,结果被人砸了钱庄。也有的匆忙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携老带幼连夜外逃。
就连前门的烧饼都被抢购一空,大街上,人们脸上挂着慌乱的神情,特别是亲朋好友见了面,相对无语,潸然泪下,仿佛生离死别就在明天。
京城里一片混乱。朝中官员有的躲在家中称病,有的与家人商议出逃之事,也有的以死相谏,劝皇上留下来以安人心。劝阻皇上放弃“巡幸木兰”念头的老臣的确不少,他们一致认为皇上应该处之泰然,这样方能安定人心,同心同德抗击夷兵。
就连皇宫内南书房、上书房的师傅们也动了起来。小皇子载淳的师傅李鸿藻听到皇上欲“巡幸木兰”的消息后,又惊又气,他万万也想不到一向圣明的君王今日竟如此胆怯,于国家、社稷、百姓而不顾,只知道保全自己的龙体。
这几天,气愤之中的李师傅再也无心教授小皇子,他呆呆地望着窗外,感慨万千,小皇子天真地问:
“师傅,你也喜欢看那些落到地上枯黄的树叶吗?”
李鸿藻抚摸着小皇子的黑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阿哥,春天里这些树木枝繁叶茂,充满了生机,可如今它凋零了,失去了往日的光华,多可惜,可悲呀!”
小皇子瞪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渐近,只听见一个人在说话:
“李大人,南书房的先生只等着你呢,不是你们商议好了吗?今日大家一起上朝规劝皇上,请皇上留京以安民心。”
李鸿藻温和地对小皇子说:
“阿哥,你留在这儿安心读书,我马上就回来。”
小皇子似乎能感觉到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因为今天早上我去坤宁宫请安时,他发现皇额娘钮祜禄氏与亲额娘叶赫那拉氏都愁眉苦脸的。皇额娘还一脸的泪痕,当他进去的时候,只听见亲额娘说:
“皇上执意要走,兰儿已规劝多次,可是没用的,姐姐不用再费口舌了。”
皇额娘叹了一口气,说:
“皇上是个聪明人,怎么现在如此糊涂。唉,看来他的决心已定。”
小皇子此时一联想起早上的那一幕,他似乎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情,便对李师傅说:
“师傅,我也去。”
“不可,不可,上大殿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龙颜大怒,师傅可就遭殃了。”
李鸿藻坚决阻拦大阿哥上殿,六岁的小儿若出面干预皇上的行动,皇上一定很不高兴,也许他这位太傅的性命就保不住了。所以,李鸿藻连忙说:“不!”
李鸿藻转身离去,小皇子心想:
“大殿不让我去,父皇的寝宫总可以去吧。对,就到养心殿去。”
到了下午,小皇子哭闹了起来,他非要去养心殿找父皇不可,谙达张文亮起初不答应。无奈小皇子又哭又叫,张文亮只好勉强答应了他。临行前,张文亮千交代,万叮嘱,要小皇子见到万岁爷后要乖乖的,不准哭闹着要这要那的。小皇子一一答应,他心想:
“哼,都瞧我人小,怕我不懂事儿,你们哪里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为了达到目的,小载淳一一答应了张文亮的要求。
养心殿里秋风阵阵,烛火荧荧,咸丰皇帝披了一件夹衣,凝思着。从他的表情看,他非常痛苦。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音,咸丰皇帝为之一振。
“阿玛、阿玛。”
“快,是阿哥来了。”
咸丰皇帝刚站起来,小皇子便扑进了他的怀抱。才几天不见,小皇子好像又长高了许多。抚摸着儿子的秀发,咸丰皇帝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阿哥,这么晚了,怎么还来?”
“儿臣思念阿玛,闹着来的。”
“乖阿哥,用过晚膳了没有?”
小皇子说:
“吃了点萨其玛,晚膳不用也罢。”
“那可不行,小孩子需要长身体,一顿不吃也不行。”
咸丰皇帝令太监快去通知御膳房,送些阿哥爱吃的乳鸽和鹿肉来。半个时辰后,热腾腾的乳鸽端了上来。小皇子一看,眉开眼笑,大口大口地吃开了。
咸丰皇帝坐在一旁,欣赏着儿子的吃相。小皇子一嘴油乎乎的,他天真地说:
“阿玛,离开京城还有这么香的乳鸽吃吗?鹿肉呢?”
咸丰皇帝的眉头一皱,连忙问:
“阿哥怎么这么说?”
小皇子认真地回答:
“李师傅和其他几个先生们都在议论什么离开京城之事。阿玛,这是真的吗?”
咸丰皇帝望着儿子充满稚气的脸,轻声说道:
“阿哥不想去热河吗?那儿可好玩了,有高大的树木、清清的河水,还有许多猎场。到了热河,阿玛教你骑射,怎么样?”
“不,儿臣不想去,儿臣最爱这皇宫。”
听着儿子天真的话语,咸丰皇帝的眼角边有些湿润了。
“唉,小小的孩童尚恋故土,何况堂堂一国君呢!”
咸丰皇帝差一点落下泪来。他怀抱着儿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日接到的奏折,十之八九是乞留京城,作为天子,他又何尝不想躺在皇宫里睡大觉。可是,天不遂人愿。“巡幸木兰”即在眼前。
第二天,前来上殿劝留的大臣们更多了。有的老臣竟伏地痛哭,希望皇上不要临阵出逃。当时,咸丰皇帝真的有些被感动了,他亲手扶起痛哭不已的老臣,感慨万分,说:
“爱卿之言令朕感动,朕即发谕旨,准备率兵亲征,在京北坐镇!”
真乃一语惊四座,几个大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呼: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请起!亲征之事还应进一步再做商议。”
优柔寡断的大清天子啊,你怎能不辱国!匡源、文祥、杜翰相视而笑,那笑得好苦、好苦。醇亲王奕譞是皇上的亲七弟,他比其他几个人的胆子大一些,因为他说错了什么,也不会问罪。他大步上前,说:
“皇上,臣请随皇上征战。”
奕譞的口气斩钉截铁,意思是:
“你不要再犹豫了,非亲征不可!”
咸丰皇帝望着血气方刚的七弟,心中暗想:
“老七呀,你还太年轻,朕不怪罪于你。但是,你懂什么,如今英法联军与大清决战非同寻常,历史上的确有过皇帝亲征的先例。但是那时是大刀、长矛相对,可今天面对的是英法联军的洋枪、洋炮。那枪炮子弹可不长眼睛,见了皇上、王爷,它一样炸开,亲征岂是儿戏!”
一八六○年九月十五日,咸丰皇帝朱谕:
“备用马车,传谕发还,以息浮议。”
群臣面前,咸丰皇帝宣称决战已定,毋庸再议。一些前来相谏的大臣们见皇上如此圣明,都感动地流下了眼泪,有的大臣竟长跪不起以谢圣恩。
但是,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咸丰皇帝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一会儿云,一会儿雨,一会儿又晴,瞬间他便有可能改变主意。当传来八里桥全军覆没的消息时,咸丰皇帝坐不住了。
九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咸丰皇帝的右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他更恐慌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上苍啊,我大清江山可保千年不动摇,让爱新觉罗的子孙世世代代稳坐江山。”
晚膳后,他的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烦躁不安,对皇后及懿贵妃说: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见一位仙女对我哭泣。我问她为何而泣,她说王母娘娘派她下界看护人间胜境圆明园,时间也过了二百多年,过几天她就要被召回天上了,她放心不下这满园的珍宝。”
皇后一听这话,心中大惊,因为几天前她也做了个怪梦,梦见许多妖魔在圆明园里狂呼乱叫,那情景十分可怕,今天皇上一说这怪梦,皇后心中不禁有些惧怕。
懿贵妃看看皇上,又看看皇后,她不禁皱了皱眉头。前天夜里,她半醒半睡,似乎有个声音在储秀宫的上空回响:
“烧圆明园、烧圆明园。”
她越想越害怕,难道说?她不敢再往下想,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咸丰皇帝一看他的妻妾如此恐惧,连忙说:
“不怕,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朕永远保护你们。别怕!”
皇上是男人,男人的天性是保护弱小的女子,可当他的内心惧怕时,谁又来安慰他呢。
夜深了,一缕清光透过木窗,照在龙榻旁。秋风习习,凉意阵阵;身边无佳丽,无人慰空虚。
咸丰皇帝用锦被裹紧了身子,生怕凉意钻进被窝。一阵零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咸丰皇帝的心头猛地一缩,他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一个侍寝太监在帘外低声问:
“半夜三更的,有什么急事儿,还要惊扰皇上。”
“狗奴才,少废话,小心你的头!”
是恭亲王奕的声音。咸丰皇帝一听是老六来了,就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他喊了一句:
“朕这便起身。”
“臣惊扰皇上,实不得已。”
门外的恭亲王都有些变调了。咸丰皇帝只披了一件夹衣便走出卧房。奕的脸色很难看,他急促地说:
“皇上,八里桥失陷,英法联军距京城只有二十里路了。”
“真的吗?这么快!”
咸丰皇帝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此时,他还能说什么呢。
半晌,他才缓过气来,低声说:
“召内廷大臣即刻定计。”
深夜里,一辆辆马车驶往皇宫。人们知道,一定发生了重大事情,许多老百姓披上衣服站在窗前张望,大家的心都绷得紧紧的,在心中默诵:
“老天爷啊,可不要发生什么事情。天灾人祸,年景不好,本来日子就不好过。万一再被洋鬼子一攻打,还有咱老百姓的日子吗?”
老实、善良的老百姓扭转不了乾坤,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一八六○年秋,中国大地发生了巨变。
坐在马车里的大臣们,一个个敛声屏气,他们明白深夜上大殿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人人都在考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黎明时分,重臣们纷纷跪在丹墀下,咸丰皇帝望着跪在下面的群臣,黯然神伤。他缓缓地说:
“朕本决意亲征,无奈昨晚八里桥失陷,夷军已临京城,僧格林沁与瑞麟不知下落,胜保战败退阵,为了江山社稷,朕今日即赴承德,爱卿意下如何?”
“皇上。”
恭亲王奕大叫一声,打断了皇上的话,他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但人人都明白,奕不希望皇上临阵出逃,而希望他以江山社稷为重,率师亲征,留一世英名。
醇亲王奕譞见六皇兄冒死相谏,他也斗胆上前一步,大声说:
“皇上,可否留京几日,臣愿率部杀敌,战死杀场,死而无憾。”
老七已泣不成声,他长跪不起。老五奕誴一向不得志。但他小的时候,与咸丰皇帝兄弟感情笃厚,今天,他更是冒死相谏:
“四阿哥,江山为重,国体事大,你不可此时逃离京师,这样会助长夷人的威风的。四阿哥,万万不可逃啊!”
七尺男儿,大殿之上放声痛哭。咸丰皇帝大怒,拍案而起:
“放肆!”
奕誴是个粗莽之人,他上前抱住皇上的双脚,依然大哭。说:
“如果皇上不听劝谏的话,我便与皇上永诀。”
奕誴哭得好伤心。咸丰皇帝一把抱住五弟,也哭了,说:
“五阿哥,你我兄弟感情笃厚,何出此言!快别说糊涂话了,朕已下定决心,天大亮后便上路。”
一言不发的肃顺和端华站了出来,他们是旁支皇亲,所以语气恭敬一些。肃顺说:
“既然皇上已谕令天大亮后上路,那么此时应该准备一下吧。”
端华也附合道:
“好多天才能到承德,路上应多带些御用之物。”
恭亲王奕见肃顺与端华兄弟二人一唱一合,极力怂恿皇上出逃,便怒不可遏,厉声大叫:
“肃老六,你居心何在!”
“肃顺只求保护皇上的安全,并没有任何企图。”
“呸!我早看出你用心不良。”
“你血口喷人!”
恭亲王与肃顺居然在天子之面前大吵大叫,闹得不可开交。气得咸丰皇帝猛地拍击了一下龙案,大吼:
“都闭上嘴!朕意已决,无可更改。”
皇上望着群臣,他在考虑着一个重大问题:他去承德后,谁来替他看“家”,诺大的京师,必须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才放心。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恭亲王奕的身上。对!就是他。自己的亲弟弟,一定最贴心。
“老六,你留守京城,朕明谕你为钦差大臣,与外国人周旋,一旦京师平静,朕即回京。”
“嗻。”
这一声“嗻”,有气无力,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与失望。其他大臣们也有的十分反对皇上出逃,但他们又能说什么呢?连皇上的三个亲弟弟哭劝都不起作用,恐怕再没有人阻止皇上的行动了。
天已大亮,皇宫里一片混乱。后妃们惊慌失措,皇后泣不成声,丽贵妃一个劲儿地打哆嗦。懿贵妃既不哭,也不害怕,她下决心,再做最后的努力。
“皇上。”
一见懿贵妃至此,咸丰皇帝抬了一下眼皮,问:
“都准备得怎么样了?一路辛苦,爱妃把大阿哥照顾好。”
懿贵妃苦笑了一下,说:
“皇上放心吧,大阿哥不会受什么罪。只是——”
“只是什么?”
“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平日里,懿贵妃聪明、能干,她的话,咸丰皇帝还是愿意听的。
“讲。”
“臣妾以为皇上赴承德一事应再作商议,皇上,三思而后行啊!”
“此话怎讲?”
“皇上在京,外国人不敢公然闯入大殿,但可以鼓舞人心、鼓舞士气。如果皇上远行,则宗室无主,外国人便会肆无忌惮地践踏京师。
古时周文王东逃,不仅自己蒙受耻辱,而且还丢了江山。皇上,臣妾再请皇上三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咸丰皇帝低说:
“荣辱进退,朕早已想过了。此时不走,万一洋鬼子翻脸不认人,后悔晚也。再说,朕此时是‘巡幸木兰’,并不是逃呀!”
好一个掩耳盗铃的天子!
爱新觉罗·奕詝走定了。大臣们只好从命,上午八时许,惠亲王绵恺、恭亲王奕、惇亲王奕誴、醇亲王奕譞、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六位亲王及在京重臣为天子送行。
咸丰皇帝登上龙銮,龙銮刚起轿,他大叫道:
“去圆明园看一看。”
恭亲王不解,问:
“为何去圆明园?”
皇后抽泣着,她在奕的耳边低语:
“圆明园是皇上的出生地,他想去看一看,就让他去看吧。”
一行人匆忙赶至圆明园,咸丰皇帝刚想下轿,紧随其后的懿贵妃劝阻道:
“皇上,来不及了。”
“也罢。”
咸丰皇帝撩开轿帘,望了一眼圆明园。那个怪梦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仿佛觉得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圆明园了。
真的,大清的天子再也见不到皇家别墅圆明园了!
他不禁潸然泪下,泪水打在怀中的小载淳的脸上,载淳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阿玛,你为什么要哭?”
咸丰皇帝抚摸着儿子的柔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驰往承德,这并不是第一次,但往日是盛夏来临,赴承德避暑,今天秋光已至,是逃往热河避难。他的心里焉能不难过!
“阿玛,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想永远住在皇宫里。”
“好孩子,巡幸木兰,冬天一过就回来,阿玛也和你一样,永远住在皇宫里。”
咸丰皇帝一路安慰着小皇子,其实他心底也没谱儿,到底何时能回京,这很难预料。不过,此时咸丰皇帝没料到他永远回不来了。
这一去,他永远地离开了皇城。一年后回来的是他的灵柩,他的魂魄永远留在了避暑山庄——承德热河。
一路上,皇后与丽贵妃在不断地哭泣,大公主坐在皇后的怀里,又惊又怕,小手一个劲地哆嗦。皇后抹了一把泪水,安慰她:
“格格,莫怕,快到了。”
懿贵妃要镇定一些,她心里盘算着到了承德以后,如何安慰皇上,取悦于皇上,以继续代皇上批阅奏折。
只要能批阅奏折,出逃还是在皇宫,对于叶赫那拉氏来说,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