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一晃到了咸丰十一年,那位顽皮、任性、聪明、天真的小载淳已经到了入学受教育的年龄。可是,小皇子好像对上学并没有什么强烈要求,一天到晚,他只会贪玩。这很让懿贵妃担心,她一心希望儿子快快长大,早一点成龙。
不知从何时起,咸丰皇帝开始冷落懿贵妃。或许是他心情不好,或许是叶赫那拉氏太强悍了,或许是皇上心里装着其他女人。反正,懿贵妃一天比一天恐慌,她生怕失去皇上的爱,更怕失去在皇宫里的特权。在这种情况下,惟一的儿子更是她的靠山。
小皇子太顽皮了,三天两头翻出些花样来,弄得太监、宫女拿他没办法,惹得母亲时常背地里流泪。
自从咸丰皇帝不再像过去那样专宠懿贵妃,懿贵妃便开始改变“战术”,只要皇上不嫌弃她,她就不会被打入冷落,储秀宫与其他各宫一样,是皇宫里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咸丰皇帝已经近一年没驾临储秀宫了,懿贵妃有更多的精力来管教儿子,这也叫因祸得福吧。
自从玖贵人所生的小皇子夭折后,皇宫佳丽十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再怀上龙子。咸丰皇帝的身体很虚弱,看起来很难再生龙子。于是,载淳是大清朝惟一的皇子,他可能是惟一的皇位继承者。但是,这个孩子被宠坏了,他只懂得恶作剧,连母亲教他一些简单的古诗都学不下去。这叫望子成龙心切的叶赫那拉氏如何不着急。
一天,懿贵妃教他读李白的《静夜思》一诗,起初,他还能坐得住,前两句学得尚快,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他的手脚就开始乱动起来了。
“阿哥,坐好,不许乱动。”
懿贵妃严厉地说。小皇子望着母亲严肃的神情,连忙停止了晃动,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开始了晃动。懿贵妃很生气。
“阿哥,你怎么这么爱乱动一气,到底怎么回事儿?”
小皇子的头一仰,嘻皮笑脸地说:
“像你呀,别的宫中的额娘都不喜欢乱跑,可你一刻也坐不住,一会儿找皇额娘,一会儿去找丽额娘。”
一席话差一点儿没把他母亲气死。小小的孩子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母亲的缺点,并振振有词地说自己的爱动性格像母亲。小皇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可从儿子的口中说出,她似乎觉得很刺耳。辛辛苦苦把他生出来,没得到儿子的一点回报,却被他奚落了一通,懿贵妃当然十分生气。若是他将来当了皇帝,还不知会怎么对待她呢!
看来,小载淳该“上套”了。紫禁城里的规矩特别多,平日里,皇后可以到各宫走一走,她可以事先不通知一声就可以到皇上的寝宫里去,因为她与皇上是夫妻关系,皇后出入各宫很方便。而其他嫔妃,哪怕是贵妃,也不可以随便出入皇上的寝宫。只有皇上召幸她们的时候,沐浴更衣后,才能用大红毯子裹着,由大力太监扛到皇上的身边,事毕后立刻被扛回自己的寝宫。
前几年,懿贵妃专宠于咸丰皇帝,天天不是被召幸,就是皇上留宿储秀宫。可这两年来,一、二个月都见不到皇上一次,欢娱事小,阿哥事大。懿贵妃早想找个机会提出小皇子受教育一事,可总见不到皇上。
无可奈何之下,懿贵妃喊来了安德海:
“小安子,阿哥一天天长大,可他被皇后宠坏了,十分任性,可不能这样下去。”
小安子是皇宫大内最贴心的太监,无论大事小事,懿贵妃总爱跟他说说。而小安子也真心对待主子懿贵妃,在后宫,安德海可以算得上忠实的奴才。
“主子,奴才也寻思着这件事儿,大阿哥的确有些娇惯,该收收性子了。”
“皇上也不知怎么想的,按祖制,六岁皇儿即入上书房读书,皇上当年就是这样的。如今阿哥已经到了年龄,皇上为何迟迟不提这事儿。”
“主子,你想让奴才做什么?”
毕竟是机灵的小安子,他知道懿贵妃跟他说这些话,一定有事相商。他们主奴多年来一直配合默契。懿贵妃在小安子面前也无需再遮掩什么,她说:
“你去皇上的寝宫,禀告皇上,就说我有事与他相商。”
“主子,这好吗?”
小安子有些顾虑,按规矩,太监不得随便出入各宫,更何况是天子的寝宫呢。懿贵妃不耐烦地说:
“这会儿怎么胆子这么小了,怕什么,你以前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不很喜欢你吗。”
“奴才这就去。”
小安子硬着头皮去请皇上,他生怕惹万岁爷不高兴,但是,他的主子懿贵妃却相信小安子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的。这个奴才的秉性,她最清楚,他一旦认定了一条路,便会披荆斩棘走下去。如今好不容易巴结上了懿主子,他肯定会为主子卖命的,因为小安子不是普通的奴才,他有野心。
咸丰皇帝正躺在龙榻上闭目养神,可是,他的心怎么也不平静。这些年来,国家就没太平过,一会儿是太平天国运动,动摇了他的龙座,一会儿又是英夷攻占沿海地区,内忧外患,他好心烦。今天上午大殿之上,大臣们又报清军苦心经营的江南大营与江北大营先后被太平军捣毁,北方捻军烽火正炽,他们攻城占地、十分凶猛。
一想到这些,咸丰皇帝就感到心力憔悴。这两年来,龙体欠安,他只有三十岁,但身体状况不如一五旬老翁。在这种情况下,咸丰皇帝不得不考虑立储的问题。
正在这时,御前太监报:
“万岁爷,储秀宫的安公公求见。”
一听说小安子到此,咸丰皇帝睁开了眼。小安子早先是皇上的侍寝太监,兰贵人受宠后才调到了储秀宫。虽然皇后以及其他嫔妃都讨厌这个奴才,但咸丰皇帝却对他另眼相看,并不讨厌他。
“传。”
“嗻。”
一会儿,小安子便来到了面前,他一见咸丰皇帝便双腿着地,给皇上请安: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了。”
“起来吧。”
“嗻。”
“小安子,你到此一定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一个小宫女送上人参汤,小安子连忙接过来送至皇上,咸丰皇帝慢慢地呷了一口。小安子仍没开口,但是他瞟了一眼站在皇上身边的那个小宫女,咸丰皇帝明白了,便说:
“你先退下吧。”
小宫女恭恭敬敬地退下,小安子见四处无人,才说:
“主子差奴才来秉告万岁爷,主子有话跟万岁爷说,不知万岁爷何时有空儿。”
“是兰儿有事儿,她能有什么事呢?还让小安子来秉报。”
这些年来一懿贵妃虽然有些欺负其他嫔妃,皇后也曾吐露过只言片语,说她仗着生了阿哥很有些狂妄自大。但在咸丰皇帝看来,总体来说,懿贵妃还是很守宫规的。所以,他此时对这个曾经爱过的女人并没有多少恶感。
再者,念在她生了小皇子的份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吧,既然她有事相邀,也应该答应。于是,咸丰皇帝便说:
“那就现在来吧。”
在皇宫里,如此开“绿灯”的情况并不多见,嫔妃要求见皇上已经是破格了,而皇上立刻答应嫔妃马上就来,更是空前的。小安子一听咸丰皇帝这话,喜出望外,由此而见皇上对主子懿贵妃还是有一份浓情的。他连连答应,语调中含有感激之情:
“嗻。奴才这便回去禀告主子。”
小安子一溜小跑回到了储秀宫。再说懿贵妃心底也没多少谱儿,如果是前几年的话,可以肯定自己的请求一定能实现,可如今不一样。她正在忐忑不安之际,听到了小安子的欢快的脚步声。小安子边跑,边气喘吁吁,他一进懿贵妃的卧房门便嚷嚷道:
“主子,快快梳妆打扮,皇上在等着你呢,好事儿。”
为什么小安子要让懿贵妃“梳妆打扮”呢?因为一、二个月了,皇上没见过懿贵妃,他们曾经浓情蜜意过,也许见了面会……。小安子的考虑的确十分周全。懿贵妃一听小安子这话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很少有这种慌乱。虽说去见皇上是商议儿子教育大计的,但也有可能旧情复燃,亲热一番,被冷落已久的懿贵妃就像当年那样心慌意乱。
平日里,她呆在储秀宫不到其他各宫闲逛的时候,虽也梳洗一番,但不是精心打扮,不是初进宫时的年龄了,又生了孩子,少妇的风韵虽迷人,但多少有一些疲倦之态。今天出宫门也不比到各宫闲逛,今日要见到皇上,懿贵妃焉能不精心梳理一番。
“小杏儿,小杏儿。”
“奴婢在。”
“快,快给我梳那种旗头,皇上最喜欢的那一种。”
“奴婢遵命。”
大宫女小杏儿也是懿贵妃的贴心人,她特别善于察言观色,平日里又不多舌多嘴,所以,懿贵妃很喜欢她。这小杏儿前一阵子回家探亲,学会了梳一种新的发式,梳理起来很别致,既不失旗头的风味,又有些新潮。有一天,她为主子梳理了一下,懿贵妃觉得很满意,便想去各宫炫耀一下。于是,她首先到了坤宁宫。
“皇后吉祥!”
“哟,是兰妹妹,快免礼,一家人嘛,不必拘礼。”
皇后永远是那么和睦可亲,她仔细打量着懿贵妃,说:
“兰妹妹这发式,皇上一定喜欢。”
懿贵妃半真半假地说:
“我又见不到皇上。再说,你怎知道皇上喜欢的?”
皇后刚才没仔细考虑便说出了口,现在被懿贵妃一追问,她不禁脸红了,只好承认:
“我也梳过这种发式,侍寝时,皇上说很好看。”
当时,懿贵妃心里酸酸的,现在,她灵机一动,也让小杏儿给她梳这种别致的发式,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懿贵妃当然要精心妆扮一下的。
小杏儿认真地梳理那种发式,小安子站在一旁帮不上忙,懿贵妃喊道:
“小安子,傻站着干什么。去,让她们把我那件妃色衫找出来。
“哪一件?”
懿贵妃的眼一瞪,骂了一句:
“该死的奴才,不就是那件上面绣着兰花的。”
“嗻”。
储秀宫里一片紧张,那场面有些像“赶嫁”。只消半个时辰,光彩照人的懿贵妃便出宫了。她坐在软轿上,心里还是直跳,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年在池州,私会荣大哥时的情景。小安子与小杏儿紧随轿后。
“皇上吉祥!”
一声问安似莺啼,沁入咸丰皇帝的心田。他抬眼望去,眼前正是那个俏丽娘。
只见她眉目传情、樱唇微开、肤似凝脂、态若仙子,咸丰皇帝上前一步,开口道:
“爱妃,免礼平身!”
小安子、小杏儿及皇上寝宫的太监、宫女们全都退了下去,小安子还将宫门悄悄地反扣上。
“爱妃,多日不见,你愈加丰腴光彩,让朕好喜欢”。
咸丰皇帝禁不住搂住俏丽娘,懿贵妃微含羞涩,柔声细语:
“兰儿让皇上见笑了,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哪儿还配的上‘光彩’二字。”
懿贵妃这是欲擒故纵,她最惯于这种手腕。每次,咸丰皇帝都被她撩拨的心旌**漾。果然不出她所料,咸丰皇帝立刻点燃了**。
“爱妃,朕近来很忙,没空去看你,也无暇召你,生气了吗?”
咸丰皇帝托着爱妃的下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大美人儿,只见懿贵妃嫣然一笑,说:
“皇上日理万机,以龙体安康为上,兰儿日日夜夜祈祷上苍,愿皇上龙体安康、国家太平。”
“好兰儿,你真明理。”
咸丰皇帝把懿贵妃搂得更紧了,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半娇半痴,勾住咸丰皇帝的脖子:
“皇上,兰儿此来有一事相商。”
咸丰皇帝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兰儿,现在什么话都不要说,这一片天地是我们的。”
懿贵妃半推半就,怎让皇上不激动。懿贵妃闭上了眼睛。
“皇上,兰儿好幸福。”
两个人**、甜甜蜜蜜,真是小别胜新婚,数月不见,今日相聚,别有一番滋味。咸丰皇帝低语问:
“兰儿,你来有什么事儿。”
懿贵妃明白,此时皇上最高兴,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做到的,一定能答应。美艳的妇人柔声细语说:
“阿哥都快六岁了,皇上可曾有什么打算?”
咸丰皇帝心想:
“这兰儿就是与其他嫔妃不一样,毕竟读过书,考虑问题要全面一些。”
于是,咸丰皇帝说:
“爱妃所言之事,朕也正在考虑。阿哥的确不小了,该去上书房读书了。等朕和皇后商议一下,便送他入上书房。”
皇后、皇后,又是皇后。懿贵妃一听咸丰皇帝说必须与皇后商议,她一肚子的不高兴。儿子是她与咸丰皇帝生的,与皇后有什么关系!可是,再生气,此时她也不能表露出来,刚刚得到皇上的一点欢心,可不能瞬间即逝。懿贵妃咽下了这口气。
其次,咸丰皇帝说的是实话,小皇子入上书房读书一事必须与皇后商议,因为皇后总摄六宫,她是这个大家庭的惟一女主人。可是,懿贵妃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刺耳,这等事情,堂堂的一国之君还做不了主。因此可见,皇后在皇上的心里还是相当有份量的。
懿贵妃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她马上又掩饰过去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相聚,她要尽情地享受,不能让大好时光白白流逝。她记得李白在《将进酒》中有这么一句: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此时,她正有这种“须尽欢”之感觉。咸丰皇帝与懿贵妃又亲热了一会儿,便起身了。他觉得小皇子受教育一事刻不容缓。于是,他开口道:
“爱妃,你陪朕一起去坤宁宫,好吗?”
懿贵妃点了点头。本来,皇上去见皇后,她是有些“醋意”的,可此次她却很开心,能与皇上双双去坤宁宫,太监、宫女无不看在眼里,最关键的是皇后也看在眼里,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咸丰皇帝携懿贵妃入坤宁宫,足以证明她叶赫那拉氏在宫中的特殊地位。何况是去商议大阿哥受教育一事,皇上、皇后、懿贵妃,三个人坐在一起商议小皇子之事,这不仅说明她是小皇子的生母,而且也表示皇上对懿贵妃的看重。儿子是懿贵妃生的,皇后不过是个名誉上的“额娘”而已。
两个人乘着软轿到了坤宁宫,平日里,龙銮到此,只有御前太监一人随行,可今天,龙銮后面还跟着一个软轿,而且有安德海随后。坤宁宫的宫女有些纳闷儿,她连忙报:
“娘娘,不知万岁爷的后面,跟的是什么人。”
皇后轻声说:
“你们只管去迎驾,切莫问同来者何人也。”
咸丰皇帝先下了轿,懿贵妃随其后,两个人共入坤宁宫。皇后见驾不像嫔妃那样,必须行礼问安,她只需打个招呼。于是,她笑眯眯地说:
“恭迎皇上。”
咸丰皇帝握住皇后的手,懿贵妃见皇后,则需施礼,她来了个单腿安:
“兰儿见过皇后。”
皇后挣脱开皇上的手,上前扶住她,依然面带微笑:
“妹妹何必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快请坐吧。”
咸丰皇帝看了看他的妻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很感激皇后的宽容大度,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大阿哥,你耍赖,我不和你玩了。”
“皇姐姐,下次我再也不耍赖了,咱们再玩一会儿吧。”
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争吵声从西暖阁那边传来。皇后嫣然一笑,说:
“小孩子,一会儿好,一会儿恼,就这么可爱。”
她又转向宫女说:
“把大阿哥、大格格带来,见过皇上和懿贵妃。”
不一会儿,鲜花一样娇艳的一对小儿女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
“阿玛吉祥!”
小皇子只向父皇请安,忘了向母亲懿贵妃请安。而大公主则又大一、二岁,她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
阿玛吉祥!懿额娘吉祥!”
小格格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粉红小褂、米色罗裙、脚蹬红色绣鞋,扎着两只“羊角”小辫,煞是娇艳。懿贵妃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说:
“格格,你真乖巧。”
听到额娘夸皇姐姐夸巧,小皇子大叫了起来:
“我不乖吗?你们不让上我欺负皇姐姐,我就不欺负她了。有时,我还护着她呢,刚才有个小毛毛虫爬过来,她吓得要命,是我把毛毛虫甩掉的。”
稚子一番童语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咸丰皇帝亲昵地抚摸着儿子的黑发,说:
“听你皇额娘说,你近来乖多了,阿玛很高兴。再过一个月,开了春,阿玛带你去南苑,打只小兔子送给你,好吗?”
“太好了!太好了!”
小皇子又拍手,又大叫,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大公主像她的母亲丽贵妃,娇小玲珑,很招人喜爱,她对父皇说:
“阿玛,我也想去。”
“这个……”
皇后沉吟了一下,她知道皇宫里有个规定,就是皇族女孩不能入南苑,这就是男尊女卑吧。
大公主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看皇后沉吟了一下,心中便有数了,连忙说:
“我不去了,我在宫里陪皇额娘。”
小小的年龄,如此懂事、乖巧,父皇很是高兴,他抚摸着爱女的乌发,说:
“阿玛也给你捉只小兔子带回来,让你额娘把小兔养大,好吗?”
大公主依偎在父皇的怀里,像只依人的小鸟儿。皇后对两个孩子说:
“乖,去玩吧。”
大阿哥和大公主手牵着手,肩并着肩,高高兴兴跑远了。望着这一对可爱的小儿女远去的背影,咸丰皇帝高兴地说:
“他们太可爱了。”
皇上、皇后、懿贵妃商谈了一会儿,主要话题是小皇子何时入上书房读书。咸丰皇帝主张让大公主陪读,懿贵妃则有些担心:
“大公主聪明伶俐、懂事乖巧,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大清祖制,公主不可入上书房读书。
皇后也觉得懿贵妃此言有理,她也说:
“皇上心疼大公主,我们姐妹也一样。大公主的确可人,但与大阿哥一同入上书房读书,只怕会耽误阿哥的学业。他们小姐弟俩,自幼玩得投机,只怕到了上书房,会彼此影响,不能专心读书。”
咸丰皇帝听罢,也觉得皇后的话挺有道理,便说:
“那就依你们吧。不过,阿哥入学后应离开储秀宫,暂时住弘德宫吧。”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选谁来做太傅呢?
做皇子的老师,必须品学兼优,这一点,咸丰皇帝有过深刻的体会。当年,道光皇帝选择杜受田做他的老师,杜师傅不仅博学多识,而且为人谦和、胸襟宽阔。每每到了关键时刻,总能为奕詝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咸丰皇帝要亲自为小皇子选择一个品学兼优的好老师,这对小皇子将有莫大的帮助。于是,他决定在大殿之上口谕群臣推荐太傅。
经过军机处几位大臣的磋商,终于选定了一个人做载淳的老师,他就是李鸿藻。此外,内务府为小皇子分宫另住准备着一切,这是祖制,孩子一入学,就不能与后妃们住在一起了。
儿子养了六年,一朝分宫另住,懿贵妃真有些难割难舍。虽说小皇子一落地,便由嬷嬷喂乳,太监、宫女们侍候,当娘的没给孩子喂过一次奶,抓过一次屎。但毕竟母子连心肉,十月怀胎的辛苦不说,一朝分娩的阵痛也不提,单是可爱的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就足以让懿贵妃爱也爱不够。
一想到儿子即将离开自己,她就忍不住直落泪。这几日,懿贵妃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一个人常常傻呆呆地望着窗外,那情景的确很感人。太监、宫女们也不舍得小皇子离开储秀宫,但是,谁也不敢说出口。小安子趁无人之际,又像小老鼠一样,“窜”进了懿贵妃的卧房。
“主子,又在流泪了。”
懿贵妃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儿大了,要离开亲娘。”
“主子,大阿哥无非是移居弘德宫,离这儿不过是几步路,再说,他每天要来给主子请安,又不是不见了,别难过了。”
“住嘴,大胆的奴才。”
小安子本来是想劝慰懿贵妃,谁知他的话说得不中听。什么“不见了”,这话说的多不吉利,难怪懿贵妃翻脸不认人,连最贴心的小安子也要受责骂。小安子自知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只好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口中念念有词: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张臭嘴非打不可。”
他没给自己留情面,耳刮子打得呱呱响,懿贵妃皱了皱眉头,说:
“别打了,你那张俊脸别打歪了。”
小安子当然更不想再打下去,有主子这句话,他连忙住了手。
“主子,张文亮也过去吗?”
小安子与小皇子的谙达张文亮一向不和,他很不情愿自己的对手随小皇子而居。这不是明摆着吗?大阿哥是皇上惟一的龙子,他有可能是皇位的继承人,到那时,载淳最喜欢的这个太监张文亮可就抖起来了。这是小安子最担心的事儿。懿贵妃当然明白小安子的心迹,她装做湖涂。
“当然了,张文亮是皇上当年钦定的谙达,他不随阿哥移居,难道你想去?”
“不、不、不,小安子永远侍候主子您,哪儿也不想去。”
懿贵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还算你有良心,狗奴才!”
说罢,她又觉得好笑,于是,露出了笑容,小安子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不过,他的笑里含有苦涩。储秀宫里一片忙乱,为小皇子分宫另住筹备着,而咸丰皇帝这里也同样忙碌着。
因为载淳年龄还小,咸丰皇帝生怕儿子一下子不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他反复考虑,最后决定让御前大臣景寿做为书房照料,以督促小皇子的学业。景寿是道光皇帝第六女固伦公主的驸马,人称“六额附”,即载淳的六姑夫。载淳从小就喜欢这个六额附。
景寿为人老实,老成持重,少言寡语。但他特别细心,做事十分周全,在后宫的人缘很好。让他做小皇子的督学,咸丰皇帝最放心。为了郑重起见,咸丰皇帝亲书二道朱谕,召见了几位军机大臣,由肃顺高声朗读:
“大阿哥于四月初七入学读书。”
“着李鸿藻充任大阿哥师傅。景寿为书房照料。钦此!”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六上午,养心殿里召来了一位大学士,他便是李鸿藻。过去,对于李鸿藻博深的学识,咸丰皇帝并没有亲自领教过,明天儿子就要拜他为师,作为父亲,有必要召见一次儿子的老师。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鸿藻如同在大殿上一样,向咸丰皇帝行三拜九叩之礼,咸丰皇帝上前一步,拉住李鸿藻的手,亲切地说:
“爱卿免礼平身!”
“谢皇上。”
在后宫拜见皇上,李鸿藻仍觉得有些拘谨,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和皇上面对面坐过,而且,皇上的身边还坐着皇后及懿贵妃。按礼说,后宫嫔妃不宜见外臣,但今日不同,今日见的外臣是儿子的老师,所以,咸丰皇帝特谕懿贵妃同坐。李鸿藻不敢抬头多看一眼人称“俏丽娘”的叶赫那拉氏,但无意间也能瞄一下,他心中暗想:
“人们都说懿贵妃俏丽无比,今日相见,我却感到她的艳丽背后还隐藏着几分凶样。”
李鸿藻不敢多想,他又低下了头。只听得咸丰皇帝说:
“爱卿,大阿哥天性顽皮,但不顽劣,以后还需爱卿多费心。”
“皇上,臣当全力教导阿哥,只是臣不才,恐有失皇上所望。”
“咸丰皇帝望了皇后、懿贵妃一眼,示意她们说点儿什么,当然是提出希望和要求,皇后开口道:
“李师傅博学多识,阿哥能受教于师傅,哀家十分宽慰。”
本来,皇后少时在娘家,已认识大学士李鸿藻,而且李鸿藻与皇后的父亲是世交,皇后小的时候称他为“李世伯”,如今李鸿藻是臣子,皇后不便再称“李世伯”,但她依然很尊重李鸿藻。
懿贵妃是第一次见到名震四海的大学士李鸿藻,她对于儿子的老师,当然也很尊重,便也附合着皇后说:
“李师傅教导大阿哥,是大阿哥的福气,还望李师傅严加管教。”
李鸿藻也很担心,他对小皇子并不了解,皇上的儿子本来就不好教导,万一他生性顽皮过甚可怎么办。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吧,李师傅想了想,说:
“臣实不才,恐有失众望。”
他的意思是:万一教导不好小皇子,我李鸿藻担当不起责任呀。
咸丰皇帝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听出了李师傅的弦外之音,便说:
“朕相信爱卿的能力,朝廷上下论儒学,爱卿与曾国藩可称二雄,曾爱卿另有重任,眼下,唯有爱卿可担此任。”
咸丰皇帝明确表示:充当小皇子的师傅,非你莫属。你李鸿藻既不要推拖,也不用担心,放心大胆地去干便是。
咸丰皇帝在褒奖李师傅的同时,也道出了李师傅肩上的担子必须挑好。李鸿藻没再说什么,他也明白既然皇上、皇后、懿贵妃“接见”了他,这千斤的重担他非挑起不可。
当天,咸丰皇帝赏李鸿藻宁绸二匹、荷花一对、端砚一方、笔十枝、白银一百两,以示对儿子老师的敬重。李鸿藻带着御赏,怀着一颗不安的心离开了皇宫,这肩上的担子不好挑啊!
当晚,咸丰皇帝口谕,皇后、懿贵妃、丽贵妃、小皇子、大公主等人一同进晚膳,一大家子人欢欢喜喜,笑语不断。贤妻、娇儿、宠妃、佳女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咸丰皇帝开怀大笑,他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用过晚膳,各自回宫。
小皇子明天中午正式分宫另住,今晚仍住在储秀宫。回到储秀宫,懿贵妃不像往常那样梳理一番便就寝,她此时心潮起伏,一点儿困意也没有。六年了,儿子一天天长大,做额娘的当然很高兴,但同时她也忧心忡忡。
一是担心分宫另住,会比以前更疏远她,本来,小皇子就亲近温和、娴慧的皇后,分宫另住后,小皇子的弘德宫离坤宁宫更近了,他去皇后那儿玩耍更方便。他会忘记懿贵妃这个亲娘吗?
二是担心小皇子太贪玩,不专心学习,将来学业无成,何以挑起大清的江山。到目前为止,咸丰皇帝只有载淳这么一个皇子,极有可能是皇位的继承人,是懿贵妃做太后的支柱,懿贵妃当然渴望儿子能好好学习,德才兼备,将来认承大业。
“额娘。”
小皇子看到母亲陷入沉思之中,他乖巧地唤了母亲一声。这个小儿虽亲近皇后,但在他幼小的心田里也掂得出谁重谁轻,虽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谁是他的生母,但他感觉得到懿贵妃是亲额娘,母子连心肉嘛。
“阿哥,明日就要入上书房了,你已是大孩子,千万要听师傅的教导,听六额附的话,懂吗?”
懿贵妃流露出少有的温柔的目光,这目光只有在皇上和皇子面前才可能这么温柔。她抚摸着儿子乌黑的头发,心里总觉得有些酸酸的,她忍不住,落下泪来,正好落在小皇子的手背上。小皇子抬头一看母亲,她已两泪涟涟。
“额娘,你怎么了?”
六岁的小儿,哪懂得母亲的心,他抬起小手为母亲抹去泪水,懿贵妃搂住儿子,轻声低语:
“阿哥,离开额娘后,还想回储秀宫看一看吗?”
小皇子脱口而出:
“当然回来了,杏儿姐姐请我每天都回来,她讲的故事可好听了。还有,还有——”
小皇子想说:“还有回来看额娘。”
可是,他偏偏说不出口,懿贵妃明白儿子的意思,便说:
“还要回来看额娘,是吗?”
小皇子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勾住母亲的脖子,说:
“额娘,张文亮昨天捉的蝈蝈,我能带到弘德宫吗?”
“当然了,蝈蝈是他送给你的,你想带到哪里都可以。”
一听这话,小皇子高兴地直蹦,他拍手大叫:
“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我拎着蝈蝈去上书房。”
懿贵妃脸色骤变,厉声道:
“不准带蝈蝈去上书房,不然,我让小安子今晚就弄死那两个蝈蝈。”
小皇子深知母亲的脾气,她说得到,做得到,于是,他连忙求绕:
“额娘,千万不要让小安子弄死蝈蝈,我不带到上书房,可以了吧。”
“这才是好阿哥。”
懿贵妃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儿子在她怀中一点儿也不高兴。本来,懿贵妃很想教训儿子一番,但一想到明天母子便分宫另住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何必让儿子不高兴地离开储秀宫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谙达张文亮便叫醒了大阿哥,给他穿上袍褂靴帽,便领着他去皇上、皇后两宫请安。咸丰皇帝还在睡梦中,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听李师傅的话啊。”
而皇后却起了个大早,小皇子第一天上学,她显得特别兴奋,一再叮嘱:
“从今天起,阿哥是大孩子了,要听李师傅的话,认真读书;听六额附的话,不许任性,行吗?”
小皇子瞪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心想:
“怎么皇额娘和额娘都说这种话,难道我还不够听话吗?这两个额娘可真啰嗦!”
懿贵妃与皇后的千叮万嘱,全被小皇子抛到了脑后,他的心早就飞到了上书房,他不断地想:
“上书房!一定是个好地方。不然,为什么皇父及额娘们一提起上书房,他们就有说不完的话题。那儿一定有好吃的、好玩的,还可以捉毛毛虫,可以逮蝈蝈。”
一想到这里,小皇子便高兴起来。平日里,他没起过这么早,今天早上一点儿也睡不着,张文亮刚喊第一声,他便马上爬了起来,他恨不得一步走进上书房,看看上书房究竟是什么样子。当张文亮轻声叫醒他时,小皇子一个“咕噜”爬了起来,急切地问:
“会迟到吗?”
“阿哥,外面还黑着呢,恐怕李师傅还没进宫呢。我们先去给皇上、皇后请安,然后在这儿等六额附。”
小皇子匆匆请了安,回到储秀宫,等待他的六姑夫景寿到来。景寿是附马,住在宫外,等他赶到储秀宫时,太阳已照进窗子。懿贵妃是皇嫂,景寿必须向她施礼:
“娘娘吉祥!”
懿贵妃忙说:
“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
此时,她对景寿非常客气,一来是亲戚,二来景寿是小皇子的督导,等于说是“家教”。小皇子见六姑夫到此,便大叫:
“快走呀!快走呀!”
谙达张文亮望外一望,红日高照,他兴奋地喊:
“好兆头、好兆头,阿哥你瞧,今天的太阳多红多艳,这预示是阿哥走向光明。”
虽然小载淳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话,但小皇子还是甜甜地笑了,懿贵妃也觉得张文亮的话很吉利,便赏了张文亮一个银镯子,并说:
“小张子多年来也不易,你妹妹不是快出嫁了吗?把银镯子送给她吧!”
张文亮很少见懿贵妃像今天这样和颜悦色,还赏他一个银镯子,他连忙谢主子:
“谢娘娘恩典。张文亮将继续尽心尽力侍候大阿哥,请娘娘放心吧。”
小皇子催促着:
“快走吧,快走吧。
景寿拍了拍小载淳的肩膀,温和地说:
“入了上书房就是大孩子了,举止行动与小孩子是不一样的。”
小皇子双手环绕着他六姑夫的脖子,撒娇地说:
“我还不像大孩子吗?”
众人看了看纯真可爱的小皇子,都禁不住笑了,景寿接着说:
“到了上入书不许贪玩,要规规矩矩,聆听师傅的教诲。”
小皇子认真地说:
“谢额附教导!”
一语说笑了六额附,他们辞别了懿贵妃,径直去了上书房。
李师傅今天也起了个大早,他着意穿戴一番。朝珠补褂,翎领煌煌,很有精神。他早早入宫站在上书房的门前,恭候特殊的学生——小皇子的到来。载淳一到,李师傅便按宫廷见皇子的礼节,请安行礼。
小皇子坐西,李师傅坐东,这是上书房的礼节,师傅为前,弟子为下。六额附景寿宣读旨圣,李鸿藻连忙下跪接旨:
“大阿哥今日初入书房,派定翰林院编修李鸿藻充任师傅。师道尊严,虽皇子不得例外,应行拜师之礼。着李鸿藻毋得固辞,钦此!”
李鸿藻接旨谢恩,并请免大阿哥行拜师之礼。但景寿执意君臣有礼,师徒也应有礼,便对小皇子说:
“阿哥,一日为师,终生尊之,快向李师傅行叩头之礼!”
小皇子见李师傅慈眉善目,态度和睦,便没有陌生之感,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李师傅连忙上前一步,也跪下来,急促地说:
“若行大礼,不敢奉诏!”
景寿见李师傅执意不能行大礼,便只好折衷了一下,让小皇子向师傅行作揖礼。小皇子恭恭敬敬作个揖,叫了一声:
“李师傅”。
爱新觉罗·载淳就这么入学了。
第一天呆在书房里,小皇子觉得特别有趣儿,刚开始那个时辰,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字一句地读着,李师傅先教他认了四个字:
“天下太平。”
不一会儿,大阿哥便记住了。李师傅又教他学《大学》中的一句话: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十分拗口的语句,小皇子学着师傅的模样摇头晃脑,整整背了二十多遍。李师傅又陪他背了三、四遍,开口道:
“阿哥,会了吗?”
小皇子点了点头。
“那自己背一遍。”
这下子,小载淳慌了神,他根本不会,刚才不敢说不会,所以点了点头。刚才背了那么多遍 ,真正记住的没几个字,他向六额附望了一眼,意思是求助于六额附,景寿一脸的严肃,一言不发。小皇子只好硬着头皮背下去。
“大学之道,在——在——在什么德?”
坏了,下面不会了。小皇子的脸憋得通红,李师傅也真能沉住气,也一言不发。小载淳猛地哭了起来:
“师傅,我不会。”
李师傅冷冷地说:
“再读二十遍。”
这一次,小载淳开始用心地去记,才几分钟的功夫,他便说:
“我会了。”
接着,他十分流利地背出了那句话,李鸿藻手捻胡须,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孺子可教也!”
他早就听说过小载淳聪明伶俐,顽皮而又天真。今天,李师傅已算初步领教了。小皇子读着读着,他有些坐立不安了,手脚开始乱动一气,继而腰一扭一扭的,李师傅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刚想发话,只见载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大声疾呼:
“张文亮!”
“奴才在!”
“我要尿尿,快,憋死我了!”
李师傅的脸一沉,说:
“坐好,不许乱动。”
小载淳的脸都憋红了,他用双手捂住裆下,李师傅无奈,只好让张文亮进来。刚才,张文亮听见小皇子喊他,便来到了书房门外,他也估计着大阿哥该尿尿了。所以,李师傅一让他进来,他马上冲到大阿哥的面前,抱起小载淳便往门外跑。
他边跑边替小皇子扒下裤子。刚扒开裤子“哗”地一声,尿喷得到处都是。小皇子吓哭了。张文亮连忙哄劝他:
“阿哥,莫哭,莫哭。”
“呜——”。
小皇子哭得好伤心,其实,他是有些羞愧,因为他尿了张文亮一身。张文亮一手带大了小皇子,他对载淳了如指掌,连忙安慰道:
“奴才今日有福气,阿哥尿了奴才一身,这童子尿可以治病,奴才不是有福气吗?”
小皇子破涕为笑,他乖乖地回到了上书房,重新坐端正,认真学习。谁知一会儿,他又大叫:
“我饿了。”
小皇子真的是饿了。今天早上他起得特别早,加上他很兴奋,早膳送来点心,他只马马虎虎吃了几口,现在已近中午,他怎能不饿。
“阿哥,奴才这就去取点心。”
张文亮转身欲走,李鸿藻大叫一声:
“回来!”
声音好威严。吓得小皇子一哆嗦,吓得张文亮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张文亮看见六额附在向自己使眼色,也示意他回来。
只见李师傅一脸的严肃,半晌,他才开口道:
“做人要守规矩,越是身份贵重的人,越要规规矩矩。”
小皇子突然想起坤宁宫皇额娘的那句话,马上接着师傅的话说:
“一定要听师傅的话,师傅教规矩、学生学规矩。”
李师傅一听小皇子的这句话,忍不住笑着说:
“阿哥领会得很深透。”
小皇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儿,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李师傅心中暗想:
“大阿哥反应果然很灵敏,他天真可爱,是个天性善良的好皇子。”
于是,他教导小皇子:
“比如想尿尿,先告诉我,我同意让你去,你才能去。”
“对,师傅不同意,我一定尿在裤子里,以后不会再哭了。”
李师傅哑然失笑:
“稚子可教也!”
下了学,张文亮和几个小太监簇拥着小皇子,一个劲儿地赞扬他,说他聪明,懂规矩,尊重先生。献宝似的把他先送到储秀宫。懿贵妃一见到儿子回来,连忙迎出宫外,才短短半天,她觉得像好几天似的。
“阿哥,上书房好吗?”
“额娘,上书房虽然好,但没有这宫里好玩,那里没毛毛虫,也捉不到蝈蝈。”
懿贵妃笑了笑,说:
“当然了,阿哥长大了,必须入上书房学习,不能一天到晚傻玩一气的。”
“额娘,明天还去吗?”
“去,天天都必须去。”
懿贵妃说得很坚决、很认真,即使小载淳心里说“不想去”,他看到母亲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他嘴上也不敢说“不想去了”。
几个太监争着夸小皇子聪明。
“主子,大阿哥可机灵了,不一会儿,他就学会了‘天下太平’四个字了。”
张文亮叙述的时候,当然加了点“佐料”,他希望通过鼓励来让小皇子明天、后天、后后天都顺顺当当入上书房学习。懿贵妃抚摸着儿子俊俏的小脸蛋儿,她又高兴又伤心。高兴的是儿子第一天读书,收获不少;伤心的是小皇子今天就要离开她了,移居弘德宫,毕竟是亲骨肉,朝夕相处了六年,一朝离开,当娘的一定舍不得。
“阿哥,离开额娘后,常来看看额娘,行吗?”
小皇子连连点头,说:
“只要我去坤宁宫向皇额娘请安,我就也来看额娘,可以了吧。”
在小皇子看来,两个额娘一样亲。懿贵妃一听这句,黯然神伤,她落了泪,叹了口气说:
“唉,我辛辛苦苦替皇后生了个儿子。”
这时,御前太监来到储秀宫传口谕:
“娘娘,传万岁爷口谕,着大阿哥入坤宁宫,与万岁爷、皇后娘娘共用午膳。”
刚说完,小皇子就拍手大叫:
“阿玛真了解我的心。”
他一抽身,跑了。懿贵妃气得两眼直冒火,牙根咬得“吱吱”响。
“皇上呀,皇上,枉我叶赫那拉氏为你生儿子,你只传儿子用膳,却不宣儿子的母亲,你也能干出这等事来。”
委屈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河水直往下流,流到了两腮上,流到了嘴里,又苦又涩,无人来抹去这苦涩的泪水。
坤宁宫里一片热气腾腾,小皇子紧挨着皇后坐着,咸丰皇帝仔细打量着载淳,他好像觉得这个宝贝心肝儿子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阿哥,今天学了些什么,说给阿玛听听,好吗?”
小皇子站了起来,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学着李师傅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背开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乐得皇后一把搂住小皇子,一个劲儿地夸奖说:
“我儿太聪明了。”
咸丰皇帝笑着说:
“储秀宫里的小顽童,如今变成了弘德宫里的小学童。嗯,朕的龙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坤宁宫里欢声笑语不断,储秀宫里的懿贵妃又气又恨,她抹去苦涩的泪水,狠狠地说了一句: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有朝一日我叶赫那拉氏也会叫你哭、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