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陪着懿贵妃度过了整整一夜。这一夜,叶赫那拉氏并不十分开心,自己身边躺着的这个男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而是个太监,这怎能让**多情的女人打心眼里高兴起来。她一想到咸丰皇帝与钮祜禄皇后一夜的恩恩爱爱、甜甜蜜蜜,她的心就像被针扎得一样难受。

“主子,怎么又不高兴了?”

细心的奴才发现懿贵妃此时又是“晴转多云”,他禁不住关切地问。不问还好,一问更触动了这女人的疼处,她十分恼怒,一把将怀中的小安子推开:

“滚、滚、滚,该死的奴才这么多舌多嘴,小心你的皮肉。”

小安子一看,懿贵妃一脸的严肃,不像昨夜那娇嗔作态的样子,他知道此时一定要小心皮肉。他连忙滚下床来,对于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他最了解。在她大笑之际,有可能一转脸发起威来,特别是眼前的她心情格外不好,还是不去招惹她的好。

“主子,奴才去看看主子的新戒指打好了没有。”

小安子找个借口,溜之大吉了。他可不愿意留在储秀宫当主子的“出气筒”。小安子一走,叶赫那拉氏的心情又恢复了平静,她不想起身,便裹着锦被,前思后想,想清楚这些日子以来皇宫里发生的事情。

越想越想不通,怎么说,她叶赫那拉氏也该占上风,因为她为咸丰皇帝生了惟一的龙子,她平日里只顾提防丽贵妃、蓝嫔、鑫嫔等人了,怎么会忽略那个皇后呢!懿贵妃想不到平日里一点儿也不娇媚的皇后竟也能勾走皇上的魂,这等于说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有可能化为乌有。

“我叶赫兰儿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秀女了,就凭着生儿子的本事,我也不甘被皇上冷落。哼,生了儿子,我有资本了!”

想到这里,这个女人咕噜一下爬了起来,她草草地洗漱打扮了一下,带着贴身宫女小杏儿,径直到了坤宁宫。凭她的经验,这会儿皇上已经上朝去了,所以,她更有些放肆!

“娘娘吉祥!”

当满脸怒气的懿贵妃直闯坤宁宫的时候,坤宁宫的领班宫女连忙向她请安,并规规矩矩来了个单腿跪安。懿贵妃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并敷衍了一句:

“免礼!”

宫女一看,就知道她是来找碴的。懿贵妃不顾礼仪,直闯皇后的卧房。宫女有些不高兴,平日里,别说是一个妃子,就是皇上来时,也没这么直闯过。

“娘娘,请留步。”

宫女看不下去,声音很有些生硬,她是坤宁宫的大宫女,必须维护皇后的尊严,岂能让一个妃子欺辱主子。

宫女说得很严肃,懿贵妃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这时,卧房里的皇后听到了门口的声音,连忙开口:

“是兰妹妹来了吗?快请进。”

那语调十分柔和,简直让叶赫那拉氏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懿贵妃走进皇后的卧房,她看得清清楚楚,皇后的软榻上并排躺着一对小儿女,他们的小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皇上呢?”

按礼讲,懿贵妃不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地发问,可是,她的对手是皇后,她知道皇后不会责备她,才脱口而出的。其实,她到此并不是恼怒亲生儿子留宿坤宁宫,也不是一夜不见儿子,来看望儿子的。她在乎的是昨夜这里的一对恩爱夫妻。此时,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咸丰皇帝躺在皇后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安慰,不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

皇后和颜悦色地说:

“皇上日理万机,能贪图享受吗?”

皇后虽为人温和、敦厚,但她又不是傻子,应该说,她比叶赫那拉氏更聪明。她笑着一语双关,让懿贵妃空有气,说不出口。此时,懿贵妃显得有些难为情,她搭讪着说:

“大阿哥和大格格也该起身了,小孩子应该早上活动一下。”

皇后没说什么,懿贵妃走到软榻前,亲手拉起载淳,说:

“阿哥,阿哥,该醒醒了。”

小皇子在甜美的梦乡中,被人这么一唤醒,他很不高兴。

“哇——”

他哭了起来。皇后连忙上前哄劝小儿:

“乖阿哥,好阿哥,莫哭、莫哭。”

小皇子的头一偏,倚在皇后的肩头,那情景好动人,丝毫也看不出来他们不是亲生母子。可是,在懿贵妃看来却十分刺眼。本来,儿子依恋的应该是她这个生母,如今却本末倒置。明明自己与皇后并排站着,儿子却表现出更亲近皇后,懿贵妃心里酸酸的。

皇后为小皇子轻轻抹去泪水,说:

“阿哥,瞧,谁来了。”

小皇子望了望生母,说:

“额娘吉祥!”

懿贵妃张开双臂来搂抱载淳,毕竟是亲生母亲,小皇子也温顺地扑向她。

“阿哥,额娘来接你回去的。”

一听这话,小皇子“扑通”一声坐到了软榻上,把大公主给惊醒了,他小腿直蹬,哭着、叫着:

“不回去、不回去…”

“为什么?”

皇后忙问。她生怕懿贵妃不高兴,弄僵了关系,以后不好相处。

小皇子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闹,大公主受了惊吓,也跟着大哭了起来。懿贵妃按捺着心头之火,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轻声说:

“阿哥,你是个懂事的大孩子了,这又哭又闹的,成什么样子。”

果然,小皇子不再那么凶了,可他仍是泪水如雨下。懿贵妃哄劝他:

“今天先跟额娘回去,明日再来,好吗?明日让张文亮一定送你来。”

小皇子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他说:

“不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我今天就是要在皇额娘这儿,我不走。”

懿贵妃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的脸色一沉,好难看。

“为什么?”

“我想听皇额娘讲故事,她昨天答应过的,今天她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对吧!”

小皇子边说,边用小手推着他的皇姐姐,他希望大公主能帮他说几句。大公主连忙说:

“兰额娘,我也不走,我和皇弟弟今天听《西游记》的故事。”

懿贵妃白了大公主一眼,吓得小女孩不敢再说什么。皇后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给大公主穿上衣服。小皇子坐在**不动,懿贵妃又开口道:

“回去后,额娘给你讲‘猪八戒背媳妇’的故事,好吗?”

懿贵妃不好发作,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深知儿子的脾气,很有点像自己,任性起来很难对付,这种情况下不可强迫他去干什么,只能慢慢劝说,小皇子也真够执拗的,他大叫道:

“额娘讲得不好听,还是皇额娘讲得好听一些。”

边说,他边指着皇后。他称懿贵妃为“额娘”,而指皇后为“皇额娘”。此时,皇后生怕小皇子闹得太过份,她的脸一沉,说:

“阿哥要听话,不然皇额娘就生气了。乖,快回去吧。”

小皇子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亲生儿子不想回到亲生母亲的身边呢?并不是生母叶赫那拉氏不爱他,而是太爱他了。

就这么一个儿子,懿贵妃当然十分疼爱小载淳,但她爱的方式有些让小皇子接受不了。懿贵妃清醒地认识到,咸丰皇帝钟爱载淳这个惟一的皇子,而且皇上对载淳寄予莫大的希望。这就是说,载淳将来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极大。

作为母亲,不仅是爱儿子,她更期望儿子成大器,于是,她对儿子要求特别严格。总希望他一下子就长大,饱读诗书、知情达理,成为理想的王储。

她的这种心愿有些脱离了现实,载淳才是几岁的小儿,是个不懂事的娃娃。贪玩是小孩子的天性,而懿贵妃扼杀了他的这种天性,难免儿子疏远她。

懿贵妃既心疼又心急,亲子不亲,让她彻夜难眠。心疼的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载淳,而小皇子却亲近皇后;心急的是儿子一天天地长大,却很不了解母亲的心,他只知道撒娇、任性。

但叶赫那拉氏也明白,对于儿子的逆反心理不可操之过急。自己应耐着性子来亲近儿子,好让小皇子慢慢疏远皇后,让小孩子明白懿贵妃是生母,是世上最亲的娘。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已初见成效,自从小皇子落地,生母懿贵妃仿佛完成了任务,下面的繁琐事务,一切交给宫女、太监、妈妈、嬷嬷们去做。这样一来,虽然是生母,但她很少亲近小皇子,既使抱一抱孩子,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并不需要真正地付出什么。作为母亲,她连孩子的尿布都没碰过,更没喂过奶,小皇子的饮食起居,她一点儿也不清楚。

这天,小皇子正在午休,宫女们为了不打扰孩子的休息,全退了下去,她们估计一会半会儿小皇子不会醒来的。懿贵妃午休醒来,四处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向小皇子的卧房,这里安静极了。小皇子正睡得香甜,口角间流出了口水,红扑扑的小脸儿歪在一旁,十分可爱。懿贵妃忍不住,拨弄了儿子一下。

谁知这小儿睡觉如此警觉,他突然睁开了眼,见是额娘,一吭也不吭。

“阿哥,睡吧。乖,再睡一会儿。”

母亲柔声细气地说,小皇子又闭上了眼睛,可是,他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

“额娘,嬷嬷呢?”

小皇子一醒来就要找嬷嬷。懿贵妃答道:

“你要什么?额娘替你去拿。”

“我要尿尿。”

懿贵妃连忙抱起儿子,又拿来便桶,把小儿放在便桶上。可她不习惯这么做,自从入宫以来,特别是受宠以来,连自己的大、小便都是宫女侍候的。有好几年了,她没闻过尿便的臭味,今天亲自给儿子把尿,她显然很难受。小皇子还没尿一点儿,她就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哇”地一声干呕了起来。

“额娘,您怎么了?”

小皇子以为母亲病了,连忙抬起小手来抚摸母亲的额头。这一举动让懿贵妃很感动,她一把搂紧了儿子。谁知,小皇子还没尿净,他尿了懿贵妃一身。懿贵妃一摸,自己的裙子湿了一大片,她有些恼火,刚想怒吼,只听得小皇子说:

“下次还让额娘抱我尿尿,行吗?”

懿贵妃立刻不再恼怒,她惊喜地发现,毕竟是亲生的儿子,稍给他一点儿温暖,他便会亲近你。懿贵妃一则出于母爱之天性,二来出于生怕皇后夺去小皇子的爱,她一定要让亲生儿子与她最亲近。

“阿哥,额娘抱你与嬷嬷抱你,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皇子脱口而出:

“一样,可是我更想让额娘抱我。”

从此以后,小皇子与生母懿贵妃亲近多了,懿贵妃也尽量多陪一陪儿子。陪他去御花园捉蝴蝶、陪他摆七巧板、陪他吃点心,甚至陪他入睡,母子关系一时融洽起来。小皇子再也不吵着去坤宁宫找皇后那位皇额娘了。

可是,不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使得懿贵妃不能容忍。

转眼间,载淳已经五岁了,五岁的孩子渴望自己快快长大,他已开始领略人生。这一天,紫禁城里一片喧嚣,大家欢天喜地过万寿节,即咸丰皇帝的三十而立的日子。王公大臣、皇族贵戚纷纷进宫为万岁爷庆祝寿诞,小皇子在谙达张文亮的引领下,跪在乾清宫的丹墀上,双手举酒,童音清脆:

“儿臣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有的是第一次见到小皇子,人们纷纷称赞小皇子不仅眉清目秀,端庄凝重,仪表堂堂,而且聪明伶俐、礼仪娴熟,是个难得的好皇子。咸丰皇帝见众人赞不绝口,一个劲地夸奖他钟爱的儿子,龙颜大悦,决定让五岁的孩子随皇后入筵席,以示奖励。

小载淳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如此浩大的场面,尽管美味佳肴摆满了一桌子,但他牢记张文亮的那句话:

“阿哥切记住,在众人面前不可贪食,不然,会惹来别人的嘲笑。”

坐在皇后身边的小皇子,今天格外文质彬彬,他很少自己去动筷子,只是皇后替他夹一些至面前的小碗里,他才尝一点儿。他的这种举止博得了人们的一致称赞,皇后的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

坐在不远处的懿贵妃不断地听到别人赞扬小载淳,她觉得脸上特别有光彩,她生的儿子如此受人称赞,别人都会以为她教子有方。她款款地走向小皇子,好让一些不认识她的王公大臣以睹小皇子生母的风采。

“阿哥,来,过来,让你皇额娘歇一歇。”

这些日子以来,小皇子很亲近他的生母懿贵妃,懿贵妃认为她这么一喊,儿子一准会扑进她的怀中。如此众人的面前,若是小皇子叫着“额娘”,并表现出对母亲的依恋之情,那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啊。

谁知懿贵妃的话刚落音,小皇子便叫了起来:

“不嘛,我就爱坐在皇额娘的身边。”

懿贵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她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很丢面子。为了挽回面子,她偷偷地把瞪了小皇子一眼,示意他快过来。毕竟小皇子年纪小,他还不懂得掩饰,开口道:

“额娘,你瞪眼,我也不怕。我偏要坐在皇额娘的身边。”

懿贵妃气得脸色煞白,但她又不便发作,只有搭讪着说:

“别累着你皇额娘。”

可是,懿贵妃的心里气愤到了极点。她气得不是小皇子,而是皇后,她觉得是皇后夺走了她的儿子。

从此以后,一见到小皇子亲近皇后,懿贵妃便咬牙切齿,甚至小皇子一提到皇后,她也反感。她觉得皇后是一条埋伏得很巧妙的毒蛇,横在她与儿子之间,很可怕。

一天,懿贵妃的身体有些不适,她感到浑身上下都酸痛,于是便靠在软榻边,懒洋洋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零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这脚步声,她熟悉极了。不用问,一定是小皇子从外面跑来,她睁开眼,一看,果然是他。

“阿哥。”

懿贵妃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小皇子哪里听得见,他只顾往自己卧房里跑。懿贵妃不由得气极败坏,她随手掂起一只瓷茶杯,猛地向门旁摔去。

“啪”地一声,瓷杯碎了。听到声音,小皇子才住了脚,向母亲这边张望。他看到额娘一脸的怒气,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这时,两个宫女听到声音也跑了过来:

“娘娘息怒,奴婢该死!”

两个宫女看着地上有许多碎瓷片,又看看满脸怒气的主子,自以为是她们做错了什么事情,吓得不敢出大气。懿贵妃阴沉着脸,依然是有气无力地说:

“没你们的事儿,下去吧。”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两个宫女在心中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她们溜之大吉。小皇子见宫女们走了,自己也想走,刚一抬脚,他的母亲开口了:

“阿哥,过来。”

小皇子深知母亲的脾气,只要她稍不如意,便大发雷霆,所以,他极不情愿地走近了母亲,问道:

“额娘吉祥!”

“嗯。”

“阿哥,额娘身体不适,好难受。”

懿贵妃此时很想得到儿子的关怀,所以说了这么一句。五岁的小儿哪里懂得这么多事情,他站在母亲的身边不动也不吭,懿贵妃的心里很有些失望。

“阿哥,刚才从哪儿来呀?”

一听这话,小皇子兴奋了,他眉飞色舞地说:

“今天,我玩得可开心了,那边的皇额娘一个劲儿地夸我聪明又懂事。”

又是那个“皇额娘”,可恶的皇后像蛇一样死死地缠住儿子,懿贵妃的气不打一处来,她厉声地说:

“以后不许你疯疯癫癫在宫里乱窜一气,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些事了。”

小皇子很不理解,他去坤宁宫看望皇额娘,并没有做错什么呀。为什么只要一提起那边的皇额娘,这边的额娘就动怒。

小皇子感到很委屈,他的鼻子一酸,哭了。小皇子一哭,懿贵妃更气,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叫:

“哭什么,你娘还没死呢!”

储秀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深知主子的脾气,她以前受宠的时候,尚和颜悦色,自从咸丰皇帝冷落她以后,就很少看到主子有笑脸。今天,不知为何,主子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他们一个个躲在门外,不敢出声。

懿贵妃边吼边拍击床沿,那架式简直要把小皇子吃掉。小皇子吓得“哇哇”大哭,谙达张文亮心疼自己一手带大的小皇子,他再也憋不住了,冒险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才该死!”

说罢,他左右开弓,直给自己亮响的大耳刮。小皇子一哭,为何张文亮说“奴才该死”呢?

这是因为,自从小皇子出生后,张文亮便移居储秀宫。他是咸丰皇帝亲自钦定的谙达,他的专职是引导、教育载淳。如今,小载淳惹他母亲生气,他张文亮有“引导无方”之罪过呀。

“算了,住手吧!”

懿贵妃的手一摆,让张文亮把小皇子带下去,几个宫女也退了下去。躲在人后的安德海故意磨磨蹭蹭,懿贵妃知道,小安子一定有话要说。

“小安子。”

“嗻。”

小安子见四下无人,他连忙凑近主子,低语道:

“主子,这样下去可不好,主子将会白养大阿哥一场的。”

懿贵妃叹了一口气,她的双眼迷糊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也是这么担心的,可这个儿子就是总和我过不去,一提到那边的皇额娘,他就高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懿贵妃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好伤心,亲子如此不亲,叫她如何不伤心!

“主子,这正是所谓爱之深,责之严。阿哥是主子所生,主子当然从心底深处爱他、疼他,希望他将来成大器、统大业。当然,对于阿哥难免要求严一些。”

懿贵妃频频点头,她真暗自佩服小安子,一语竟能道破自己的心迹,这等贴心人实在难得。

“安子,依你说,我该如何对待大阿哥,才能使他疏远那个人。”

气得懿贵妃称皇后为“那个人”,可见,她对皇后的成见有多深,以前,她总以为自己最疼爱小载淳,儿子当然也会和生母亲近。可谁知事与愿违,儿子亲近的不是自己,而是不生孩子的皇后。

到今天,懿贵妃也不明白皇后是如何取悦于小皇子的。她很纳闷儿,自己为何总是捉不到儿子的心。小安子脸一扬,说:

“那还不是靠她软绵绵的几句话和几块点心,以获得大阿哥对她的好感。”

的确如此,小安子说对了。在大清后宫,有一个有悖于人情的宫廷制度,按祖制,皇子一出生,无论嫡庶,一旦落地,生母便完成了历史使命。孩子全是由乳娘喂养的,断奶以后,由宫女、太监照看小儿的饮食起居。有的人专门教小儿吃饭,有的人专教走路,有的人专教说话,并且还有满族太监教满语,汉语太监教汉语,更有的专教礼仪规矩。总之,生母对自己的孩子并不十分了解。

六岁以前,由于孩子年龄小,与生母住在一个寝宫,六岁以后,孩子便要分宫另住。这样一来,有的皇子与生母的感情并不十分笃厚。皇宫大内,无论皇后,还是嫔妃,只要是皇上的女人,全是皇子、公主的“额娘”。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阿玛”,但可以同时拥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额娘”。

小皇子的年纪小,他还不懂得什么生母与养母之差别,反正,只有是他父皇的嫔妃,他全叫“额娘”。哪个额娘对他好,他就与哪个额娘亲近。反之,他就疏远她。

懿贵妃总以为儿子是自己所生的,骨肉亲情嘛,割也割不断,儿子应该和她最亲近。所以,她没有花过多的精力去笼络小载淳。

她错了!她忽视了人情中最关键的一点:以心换心!

而皇后钮祜禄氏虽然没有生育过,但她为人敦厚,心地善良,只要是咸丰皇帝的孩子,她都视如己出,付出最温暖的母爱。丽贵妃所生的大公主和懿贵妃所生的大阿哥都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爱孩子,胜过爱自己,有什么好吃的,总想方设法塞到孩子的嘴里。每次见到两个孩子,她都要把孩子揽在怀里,亲了又亲,爱了又爱。

长期以来,小皇子和大公主都认为皇后钮祜禄氏是天下最亲、最亲的额娘。以至于他们连自己的生母都淡漠了。

生母懿贵妃希望小皇子一下子能长大,让他知书达礼、气度非凡,可是,她是揠苗助长,欲速则不达。她对小皇子的要求特别严格,如小皇子在吃饭的时候,有时用手抓菜,懿贵妃很生气,她厉声说:

“阿哥,把手放下去,用筷子夹菜。”

有的时候,小皇子也很听话,可有的时候,他故意抠母亲,猛地抓一块放在嘴里。懿贵妃看到儿子如此不理会她,怎能不生气,脸一沉,不再理睬儿子。再者,懿贵妃不是娴淑的女性,她的性情有些暴躁,不像皇后那么细声柔语。高兴的时候,她还能轻声说话,一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马上变得严声厉语,有时发起威来,活像一头母狮子,直让小载淳浑身发抖。

于是,小皇子不爱生母叶赫那拉氏,却依恋皇后钮祜禄氏。懿贵妃为此很恼火,她生怕自己失去小皇子,那样的话,这许多年的挣扎与苦熬将付诸东流。所以,她尽量忍着性子来对待儿子。平日里,她不断地对张文亮和几个宫女说:

“大阿哥也不小了,他该收收性儿了,以后不要带他各宫乱跑一气。”

张文亮虽然不是储秀宫的人,但他毕竟暂居这儿,再者,懿贵妃大小也是个主子,他也不想总与这个刁蛮的女人对着干。他听出了懿贵妃的弦外之音,虽然他很讨厌这个女人的为人,钦佩皇后的温文尔雅与宽宏大度,但他更明白这个女人,他得罪不起。于是,他便很少带小皇子去坤宁宫了。

但是,那几个宫女并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每当小皇子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们为了平息小孩子的折腾,总是哄劝道:

“阿哥莫再闹了,不然不带你去找那边的皇额娘。”

这些话果然很奏效,一听说要带他去坤宁宫,他马上敛住了哭声,小嘴一咧,笑了:

“快走,快走,皇额娘一定又给我留最最好吃的东西了。还有,皇姐姐天天都去那儿,她会等急的。”

小皇子并不缺好吃的东西,但是俗语道:“隔锅的饭香”,小孩子总以为人家的东西好吃。再者,皇宫大内,二、三百个大人,只有载淳和大公主两个小孩儿,平日里他们分宫另住,面对的全是大人,难免寂寞。到了坤宁宫,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耍,他们觉得特别开心。

在小皇子的强烈要求下,宫女无奈,只好背着懿贵妃,把小皇子带到坤宁宫,趁懿贵妃午休醒来之前,再把小皇子带回储秀宫。时间一长,懿贵妃当然有所察觉,她很不高兴,常常找碴儿责惩宫女。

这样一来,宫女似乎也悟出点什么,她们再也不想带小皇子去找皇后了。三天不见皇后,小载淳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他吃不下,睡不着,再好的玩具也不想摆弄。小小年纪的孩子口中念念有词:

“我不去那边,皇额娘给我留下好吃的东西,全被皇姐姐一个人吃了。真坏,真坏,你们全都是大坏蛋。”

他小手指着宫女,直骂她们是大坏蛋。宫女们谁也不敢告诉小皇子,是他母亲不让他去找皇后额娘的,她们只好哄劝小儿:

“阿哥好乖,奴婢陪阿哥翻绳绳,好吗?”

自从在坤宁宫学会了翻绳,小皇子甭提有多开心了。如今,他已能翻出许多花样来,什么“软床”、什么“麻花”,什么“扁担”,还有什么“辫子”,他全会。宫女拿来一根红丝带,小皇子认真地翻了起来。看来,他很开心,宫女们以为他忘了要去坤宁宫。

“不玩了,一点儿也不好玩,你们翻得不好,没有皇姐姐翻得好。”

他又想起了坤宁宫,想起了那么慈祥、善良的皇额娘,想起了总让着他的皇姐姐。小孩子的脸是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他又闹腾起来:

“你们带我去,快带我去。”

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答应他。小皇子委屈地哭了,他觉得坤宁宫的皇额娘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安全感和幸福感。他大闹起来,无论如何哄劝,也劝不好他,宫女们只好禀报贵妃娘娘。

“主子,大阿哥闹得可凶了,他非要去找那边的主子不可。”

懿贵妃正在修指甲,她慢慢吞吞地说:

“你们哄一哄嘛,小孩子一会儿就全忘了,陪他玩一会吧。”

宫女只好退下。片刻,她们又回来了,不用问,小儿还在闹着。懿贵妃眉头一皱,说:

“几个人对付一个小孩子,就那么难吗?真烦人。”

懿贵妃已显得很不耐烦,可是,谁也制止不了小儿的哭闹,大宫女小杏儿大胆地走上前说:

“主子,大阿哥把七巧板全给扔了。本来翻绳时,他还很开心,这会儿,绳子也不翻了,给他点心,他也不接。”

小杏儿是懿贵妃的贴心宫女,她的话,懿贵妃还是肯听的。懿贵妃也深知儿子的脾气,执拗起来,三头老牛拉不回头。这一点,倒很像他的生母。对于这个孩子,你越不顺从他,他越有逆反心理,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转移他的兴趣点。

懿贵妃只好匆匆结束修指甲,她走到西暖阁一看,许多吃的、玩的洒了一地,小皇子坐在地上耍懒,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几步之外的宫女们全都沮丧着脸,看来,她们真的很为难。

小皇子一见母亲走来,而且他看得十分清楚,今天母亲的脸并不十分严肃,甚至她面带笑容,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闹一闹。于是,他两腿直蹬,大叫道:

“该死的奴才,该死的奴婢,小心你们的皮肉。”

就连这咒骂太监、宫女们的话都与他母亲十分相似。看着儿子这等模样,懿贵妃忍不住笑了:

“阿哥,他们怎么惹恼你了?”

懿贵妃尽量做到温和、柔顺,以让儿子亲近她。小皇子揉了揉眼,带着哭腔说:

“他们全都是大坏蛋、死人,不愿带我去找皇额娘。”

懿贵妃心想:

“此时儿子一定很想念皇后,绝不可直言阻挠他,不然,会引起他的反感的。”

于是,她说:

“阿哥,你瞧,太阳正烈,外面热得很,出去会流汗的。这样行不行,现在让张文亮陪你玩一会儿,等太阳落山后,再去找那边的皇额娘。”

小皇子有些惧怕他母亲,二来也觉得母亲的话有些道理,于是,便点了点头。这时,宫女把张文亮喊来,懿贵妃压低了声音:

“多玩一会儿,哄着他开开心心的,马上就忘了那事儿。”

“嗻。”

张文亮使出浑身招术,一会儿趴在地上当大马,小皇子骑在他的背上,一个宫女在前面牵“马”头,一个宫女在后面挥“马”鞭,几个人闹腾了一会儿;一会儿他又趴在地上学狗爬、学猫叫、学兔子吃草。反正,能想出的点子全想到了。逗得小皇子十分开心,他乐得直笑,银铃般的笑声回**在储秀宫的上空。

“嘿、嘿、嘿……”

张文亮气喘吁吁地爬着,小皇子大声地喊叫着:

“快跑,快跑!”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张文亮的额上滚下,他想慢一点儿,让自己稍微喘口气,可是,小皇子一个劲地大叫:

“快跑、快跑……”

一刻钟也停不下来,张文亮只觉得双眼冒金花,一阵眩晕,他趴了下去。

“马儿,你怎么了?”

小皇子见他的“大马”趴在地上不动了,连忙问道。一个宫女大叫:

“阿哥,快下来,你的马儿累死了。”

五岁的小儿当然不懂什么是死,但他发现张文亮一动也不动,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便乖乖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宫女连忙端来一盆冷水泼在张文亮的头上,又捏住他的人中,折腾了一会儿,张文亮才舒了一口气,张开了眼,说:

“阿哥,奴才实在不行了。”

“跪安吧。”

小皇子模仿着他的父皇,说得也很自然。两个宫女扶起瘫倒在地的张文亮,连忙退下。张文亮一走,小皇子又闹着去找皇后娘娘。这时,他的母亲刚刚躺下,才安静了片刻,一个宫女又来报:

“娘娘,张文亮不行了,晕了过去。怎么办,阿哥又提起那件事儿。”

懿贵妃不由地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

“叫小安子来。”

安德海不敢怠慢,连忙走进了主子的卧房说:

“主子,奴才在此!”

懿贵妃连眼皮也没抬,淡淡地说:

“去,学狗叫,稳住大阿哥,只要不闹着去那边就行。”

这可苦了小安子。虽说学狗叫是小安子的“绝活”,他两、三岁的时候就曾经以假乱真叫得比他家那条大黑狗还真。可是,今天他正在发烧,已经一、二天没吃东西了。懿贵妃一定不知道她心爱的“狗”正在害病,便交给了他这个“光荣”的任务。

平日里,小安子再受宠,他也只不过是个奴才,奴才必须无条件地遵从主子的使唤,这一点,小安子绝对能做到。

“嗻。”

小安子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主子。他摇摇晃晃到了西暖阁,趴在地上,说:

“阿哥,小狗来了。”

小皇子正闹着,突然听见“小狗来了”这句话,他马上停止了大吵大闹。

“小安子,快叫、快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阵阵狗的叫声传来,可是,小皇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今天的“小狗”怎么变成哑嗓子了,他不耐烦地说:

“小安子,你叫得一点儿也不好听。这小狗,今天晚上不能给他饭吃。”

小安子头一垂:

“谢阿哥。”

小皇子扫兴极了,“马”儿累得趴下,“小狗”变成了哑嗓子,没一件事让他开心的。

“我要找皇额娘。”

小皇子还没忘记要去坤宁宫,无奈之下,宫女只好又去请示主子。懿贵妃烦了,手一摆,连声说:

“去吧,去吧,不过,不要留在那里用膳,玩一会儿就回来。”

小皇子在宫女的带领下,一蹦三跳来到了坤宁宫。皇后一见儿子来了,忙让宫女又是拿点心,又是端水果,生怕小皇子吃不下去。

“阿哥,怎么这两天不来皇额娘这儿了?皇额娘多想念你呀。”

皇后无意地问,小皇子认真地说:

“还不是额娘不让来,她说天太热,又说小孩该收收性儿了。”

小孩子口无遮拦,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皇后听罢,多少有些不高兴,她自言自语道:

“谁又不和你抢儿子,多一个人疼爱孩子,孩子就多一份爱,这有什么不好。”

“皇额娘,你说谁的?”

小皇子依然还是很天真,他还不懂得世间的人情世故。皇后抚摸着儿子红红的小脸蛋儿,动情地问:

“阿哥,皇额娘对你好吗?”

“好,皇额娘最疼我了,那边的额娘也疼我,可就是有些厉害,我怕她。”

皇后叹了一口气,轻声说:

“唉,孩子,你还太小,什么也不懂。”

再说储秀宫里的懿贵妃,气得也睡不下去了,干脆,她坐了起来。她越想越生气,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和自己亲近,却依恋着皇后,这太便宜皇后了。

她没经过妊娠初期反应的痛苦,没有过十月怀胎的艰辛,也不知道分娩的滋味。却拥有一个漂漂亮亮、聪明伶俐的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却那么地依恋她。在懿贵妃看来,这太不公平,甚至感到皇后是强盗,光天化日之下抢去了她的儿子!

“张文亮。”

没有应声。懿贵妃忽然想起刚才宫女说过张文亮累趴下去了,她又大叫:

“小安子。”

还是没人应声。她有些恼火了,大叫:

“死小安子,死到哪里去了?”

大宫女小杏儿连忙说:

“张公公晕倒后,回去休息了,安公公也发着烧。主子,什么事儿。”

懿贵妃心想:

“一个个全是饭桶,那么不中用。”

她刚想大怒,只见张文亮站在门口了。原来,是一个小宫女跑去找来他,他尽量还有点儿头晕,但生怕主子发威,连忙赶了过来。懿贵妃说:

“张文亮,等大阿哥回来后,禀报一声。”

“嗻。”

张文亮退了下去,他看得清清楚楚,懿贵妃为此事而烦恼。他生怕惹恼了她,连忙退出这是非之地。留下懿贵妃一个人在卧房里生闷气,儿子不仅疏远自己,可以说,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亲额娘。

懿贵妃深深地感到自己吃亏了,仿佛是替皇后生了个儿子,那位钮祜禄氏白拣了个儿子,自己太窝囊了。

夜幕慢慢地拉开,宫里已掌上了灯,仍不见小皇子回来,懿贵妃又急又气,便打发一个小太监去坤宁宫看一看,谁知不一会儿,小太监回来了,报:

“回娘娘,大阿哥玩得正高兴,他不愿意回来,皇后娘娘有旨,用了晚膳再送他回来。”

一听这话,懿贵妃气得面色惨白,她咬牙切齿地说:

“好呀,皇后呀,皇后,这么快,你跟我争儿子了。”

懿贵妃气得也没用晚膳,她单等儿子回来,好好地教训他一顿。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个宫女及太监带着小皇子回来了,他一脸的喜气,一进宫便叫开了:

“额娘,今天我玩得可高兴了,你不知道皇姐姐的胆子有多小,她被我吓唬哭了。”

小皇子表达了自己的“战功”,他哪里懂得看母亲的脸色说话。懿贵妃一吭也不吭,小皇子还以为母亲在倾听他的故事,更加洋洋得意:

“皇姐姐不但怕小毛毛虫,她还怕我抓痒,我刚用手去挠她的胳臂窝,她就咯咯笑个不停,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只好躲在皇额娘的怀里,我也趴在皇额娘的怀里。皇姐姐说,皇额娘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我一闻,果然好香。”

小皇子兴奋地叙述着,他根本没在意,母亲的脸色已变得煞白,她差不多可以称作咬牙切齿了。小皇子央求着:

“额娘,明天我还去,行吗?”

懿贵妃大吼了一声:

“滚!”

小皇子小声说:

“你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