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拖着少女,像拽着一袋浸透雨水的沉重麻布,在六月缠绵的雨幕里踽踽而行。半小时前,在丸大厦那暖黄灯光与嘈杂人声交织的角落,他终于吐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话——“分手吧”。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场盛大的诀别仪式。为了这一刻,他曾像虔诚的信徒,假装深爱眼前这个女孩。他追逐、纠缠,不放过任何靠近她的机会,甚至将两人困在同一张**。此刻,他本该如国王颁布谕旨般骄傲,可喉咙却像被一团黏腻的水草堵住,即便先前用吸管啜饮汽水润喉,话语依然含糊不清,带着令人懊恼的破碎感。
雅子那双原本就大得出奇的眼睛瞬间睁大,清瘦的脸庞仿佛裂开两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泪水汹涌而出。她不哭不闹,只是像座决堤的水坝,任泪水无声地漫过脸颊。明男静静看着,心底泛起薄荷般的凉意。这是他精心设计的戏码,虽略显机械,却也算大功告成——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女,终于成了他“抛弃的女子”。
然而,雅子的眼泪却似永不停歇的泉眼。明男开始不安地打量四周,她穿着白色雨衣,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领口处鲜红条纹的衬衣像道伤口。她死死攥着桌子边缘,纤细的喉咙急促起伏,呼吸声规律得如同新皮鞋叩击地面。那从不涂口红的嘴唇向上撅着,微微颤抖,像只受伤的蝴蝶。
一位中年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明男却莫名觉得自己因此跨入了成人的行列。可这目光很快又让他烦躁,雅子源源不断的泪水更成了他的负担。他低头,看见雨伞尖滴落的水在花砖地面聚成小洼,恍惚间,竟觉得那也是雅子的眼泪。
他猛地抓起账单,起身冲进雨中。六月的雨已经下了三天,像层湿漉漉的纱幕裹住整个城市。他撑开伞,犹豫片刻后,还是默许雅子钻进伞下。这不过是世俗人情的虚假外衣,他早已决心斩断一切,此刻共撑一伞,不过是最后的敷衍。
两人朝着宫城方向走去,明男满脑子想着如何甩掉这个“眼泪包袱”。突然,他想起了喷水池,这个念头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泛起莫名的涟漪。“下雨天喷水池也会继续喷水吧?”他喃喃自语,觉得这或许是个有趣的玩笑——让雅子的眼泪和喷水池的水花比试,看谁更持久。
伞下,雅子雨衣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不适,像有条爬虫在皮肤上蠕动。可他还是强打精神,继续编织着这个荒诞的想法:“喷水是回流式的,雅子怎么可能赢?等她瞧见,肯定就不哭了。”
他们穿过斑马线,走过和田仓桥。桥上古老的木栏杆和葱头花珠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桥下壕沟里,白天鹅悠闲地游弋。过了桥,左转便是喷水公园,雅子依然哭个不停,像台停不下来的哭泣机器。
公园入口处,西洋式水榭下,明男坐下,雅子斜坐在对面,只露出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头发。发梢上,雨滴聚成细小的水珠,宛如一串破碎的珍珠。明男烦躁地拽了拽她的头发,可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远处,三座喷水池在雨中若隐若现。水声被雨声吞没,只剩下细微的轰鸣。水线如弯曲的玻璃管,向四面八方飞溅,却看不清扬起的飞沫。草坪上,满天星在雨中愈发鲜艳,可雅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明男的心情愈发糟糕,先前的玩笑兴致早已消失无踪。他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是雅子没完没了的眼泪,还是这场无休无止的雨?“真想把她推进喷水池,然后转身就跑。”他恶狠狠地想,可雨幕、眼泪和阴沉的天空,像厚重的枷锁,将他的自由压得粉碎。
突然,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向喷水池。雅子急忙跟上,紧紧攥住伞柄。“你要去哪儿?”她气喘吁吁地问。“来看喷水!”明男没好气地回答,“你再怎么哭,也比不过这玩意儿。”
他们斜撑着伞,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中央的喷水柱高高耸立,左右两股稍矮的水柱如忠诚的卫士。水花落在黑色花岗岩石盘上,弹起细小的水珠,化作白色的水花继续飘落。喷水柱并非笔直向上,而是带着些微妙的弧度,每次到达的高度都不同,细碎的水花在最高点散开,宛如烟雾缭绕。
明男的目光被那些呈放射状的水线吸引。中央的大喷水如脱缰的野马,白色的水花越过石盘边缘,跃入池中。他盯着水流,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那飞溅的水花,飞向了远方。
可很快,他又陷入了莫名的空虚。雨水打在睫毛上,阴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他突然意识到,雨中的喷水池不过是在徒劳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就像他这场荒唐的分手戏码。先前的玩笑和恼怒瞬间消散,只留下一颗空****的心,任由雨点敲打。
他机械地向前走,雅子追问他要去哪里。“分手。”他不耐烦地重复。少女却一脸茫然:“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明男如遭雷击,险些跌倒。“那你为什么哭?”他结结巴巴地质问。“不知不觉就流泪了,没什么理由。”少女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像根刺,扎进他的心。
明男的怒气化作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突然觉得无比疲惫。雨还在下,远处草坪上,洋红杜鹃花在雨中肆意绽放,可这鲜艳的色彩,再也无法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澜。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