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的作者是宋玉。《九辩》是宋玉的代表作。《九辩》之名，正如《九歌》一样，原是古代神话里的乐曲名，宋玉是借旧题来写新诗。王夫之在《楚辞通释》说：“辩，犹遍也，一阕谓之一遍。盖亦效夏启《九辩》之名，绍古体为新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词激宕淋漓，异于风雅，盖楚声也。”因此，“九辩”即“九阕”或“九遍”，是指由若干乐章组合而成的一种曲调。《九辩》共有二百五十五句，一千五百多字，在楚辞中是仅次于《离骚》的长篇抒情诗。
《九辩》分章，古多歧异，有八、九、十、十一等几种，一般学者均划分九章。本书采用朱熹《楚辞集注》的分法，将全诗分为九章。第一章写秋天的萧瑟衰败景象，抒发自身孤凄贫困的不平之气。第二章写自己专思君王，而不能见到君王的失意悲伤之情。第三章写因悲秋，而自叹生不逢时的忧愁心情。第四章写忠心事君而遭奸臣挑拨，感叹自己处境恶劣，报国无门。第五章写世道昏暗而慨叹贤士难遇明君。第六章写昏君奸臣给国家带来厄运，面对打击，诗人发誓决不随波逐流。第七章写时光流逝，叹年老无成。第八章痛斥奸臣蒙蔽君王，表明了对世事的忧虑。第九章提出效法前圣选贤任能的政治主张，写自己不得志而神游太空的处世态度。
《九辩》是宋玉政治失意后的作品，叙述他在政治上不得志的悲伤，对当时黑暗统治表示不满。他所提倡的举贤授能、施行仁政等政治主张，以及对国家命运的关切，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九辩》从思想内容到艺术手法，均带有仿效屈原作品的痕迹，但在艺术上仍有它的独创性。它因秋兴感的抒情方式、回旋错综的章法结构以及自由变化的语言形式，都给后代文学以极大的影响。特别是第一次将秋景萧瑟与失意悲伤之情有机地联在一起，开创了悲秋的题材，成为中国古代文人常用的借景抒情形式：采用以秋风、秋物、秋声、秋色为衬托，制造一种萧瑟冷落的气氛，并在这一气氛中抒发幽怨悲哀的情绪。鲁迅先生认为《九辩》：“虽驰神逞想不如《离骚》，而凄怨之情，实为独绝。”（《汉文学史纲要》）精要地阐明了这篇作品的地位和影响。
一
【原诗】【译诗】
悲哉，悲凉啊悲凉，
秋之为气也!秋天气候多风吹!
萧瑟兮［1］，萧瑟啊萧瑟，
草木摇落而变衰。草木枯黄渐衰萎。
憭栗兮［2］，凄凉啊凄凉，
若在远行，好像远行未归回，
登山临水兮，还在登山临水，
送将归。送别归人将久违。
【注释】
［1］萧瑟：秋风吹动草木所发出的声音。
［2］憭栗（liáo lì）：凄凉的情景。
【原诗】【译诗】
泬寥兮［1］，旷**空阔，
天高而气清。秋天高爽气候冷清。
寂兮［2］，寂静寥廓，
收潦而水清［3］。秋江消退水流澄清。
憯凄增欷兮［4］，秋心悲愁多叹息，
薄寒之中人［5］。秋风袭人寒气生。
怆恍悢兮［6］，惆怅悲愤，
去故而就新。离开故乡去谋生。
坎廪兮［7］，艰难历程，
贫士失职而志不平［8］。贫士削职心不平。
廓落兮［9］，孤零寂寞，
羁旅而无友生［10］。作客他乡无知音。
惆怅兮，失意感伤，
而私自怜。暗自辛酸独哀怜。
【注释】
［1］泬寥：形容空旷的样子。
［2］寂：形容水清澈的样子。
［3］收潦：指积水归入河道中。
［4］憯：即“惨”，悲痛。欷：叹息。
［5］中（zhòng）：侵袭。
［6］怆恍：惆怅失意。悢：不得志而凄怆悲愤。
［7］坎廪：坎坷不平，比喻生活道路坎坷。
［8］贫士：贫穷的读书人。
［9］廓落：孤独寂寞。
［10］羁旅：流落在异乡。
【原诗】【译诗】
燕翩翩其辞归兮［1］，燕子翩翩飞回南方，
蝉寂漠而无声。寒蝉寂寞静无声音。
雁廱廱而南游兮［2］，大雁嗈嗈向南飞，
鹍鸡啁哳而悲鸣。［3］鹍鸡啾啾同作悲鸣。
独申旦而不寐兮［4］，独自失眠直到天明，
哀蟋蟀之宵征［5］。悲伤蟋蟀彻夜哀鸣。
时亹亹而过中兮［6］，时光消逝过了半生，
蹇淹留而无成［7］。滞留异乡老大无成!
【注释】
［1］翩翩：飞得轻快的样子。
［2］廱廱（yōng）：同“嗈嗈”，指和谐的鸟鸣声。
［3］鹍鸡：古书上讲的一种鸟，形似鹤，黄白色的羽毛。
［4］申旦：通宵达旦，直到天亮。
［5］宵征：此指在夜间蟋蟀跳跃鸣叫。
［6］亹亹（wěi）：形容行进不停。
［7］蹇（jiǎn）：楚方言中的发语词。淹留：停留已久。
二
【原诗】【译诗】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1］，悲伤穷困空****，
有美一人兮心不绎［2］。有位美人心不畅。
去乡离家兮徕远客［3］，离乡背井作远客，
超逍遥兮今焉薄［4］?飘泊无依向何方?
【注释】
［1］戚：同“蹙”，迫促的意思。
［2］有美一人：有一位美人，作者自喻。绎：假借字，借作“怿”，喜悦。
［3］徕：同“来”。
［4］超：远。逍遥：此指飘泊无依的意思。焉，何。薄：到。
【原诗】【译诗】
专思君兮不可化［1］，一心念君决不变，
君不知兮可奈何?君王不解我怎办?
蓄怨兮积思，天天相思积满怨，
心烦憺兮忘食事［2］。忧心烦躁常忘餐。
愿一见兮道余意，进见一面叙衷肠，
君之心兮与余异。君心和我不一样。
车既驾兮蝎而归［3］，驾好车马去又回，
不得见兮心伤悲。不得见君心悲伤。
【注释】
［1］专：心专。化：变。
［2］憺（tán）：忧心烦乱。
［3］朅（qiè）：离去。
【原诗】【译诗】
倚结軨兮长太息［1］，靠着车箱空叹息，
涕潺湲兮下沾轼［2］。眼泪横流车轼上。
忼慨绝兮不得［3］，愤慨决绝做不到，
中瞀乱兮迷惑［4］。心中迷惑乱成糟。
私自怜兮何极?独自哀怜何时了?
心怦怦兮谅直［5］。一颗忠心怦怦跳。
【注释】
［1］倚：靠着。结軨：车箱栏木。
［2］潺谖：形容泪流很多。轼：车前大的横木。
［3］忼慨：同“慷慨”，愤激不平。
［4］瞀（mào）：昏乱烦迷。
［5］怦怦（pēng）：心情激动的样子。谅直：忠诚正直。
三
【原诗】【译诗】
皇天平分四时兮，天把一年分四季，
窃独悲此凛秋［1］。独为寒秋悲凄凄。
白露既下百草兮，白露已降寒百草，
奄离披此梧楸［2］。梧楸叶落疏残枝。
去白日之昭昭兮［3］，告别白天的明亮，
袭长夜之悠悠［4］。继之黑夜漫绵绵。
离芳蔼之方壮兮［5］，芬芳年华已逝去，
余萎约而悲愁［6］。贫病悲愁入暮年。
【注释】
［1］窃：暗自。凛秋：寒秋。
［2］奄：忽然。梧楸：梧桐树与楸树，都是落叶的乔木。
［3］昭昭：光明的样子。
［4］袭：继续的意思。
［5］蔼：繁盛的样子。
［6］萎：病。约：贫困。
【原诗】【译诗】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1］，天降寒露警秋风，
冬又申之以严霜［2］。再下严霜又到冬。
收恢台之孟夏兮［3］，初夏盛景已尽收，
然欿傺而沈藏［4］。万木枯黄百花空。
【注释】
［1］戒：警戒。
［2］申：再加上的意思。
［3］恢台：指万物茂盛的样子。
［4］欿：同“坎”，陷落。傺：停止。
【原诗】【译诗】
叶菸邑而无色兮［1］，叶子枯萎无光泽，
枝烦挐而交横［2］。枝条交错乱无序。
颜**溢而将罢兮［3］，容颜过盛将凋零，
柯仿佛而萎黄［4］。树干枯黄失生趣。
萷椮之可哀兮［5］，树梢光秃哀断肠，
形销铄而瘀伤［6］。形体消损遍体伤。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7］，想到草木纷纷落，
恨其失时而无当［8］。怅恨失去好时光。
【注释】
［1］菸邑：枯萎。
［2］烦挐：繁乱的样子。
［3］**溢：过度，过分。此指已过盛年，走向衰老。罢：通“疲”，指植物的凋零，也指动物的憔悴。
［4］柯：树枝。仿佛：模糊，指树枝枯萎色泽黯然的样子。
［5］萷（shāo）：同“梢”，树梢。陈第《屈宋古音义》卷三：“萷，木梢也。”椮：同“萧森”，萧条。
［6］销铄：此指消损衰败。瘀：此指肌体损伤。
［7］惟：思。纷糅：纷乱。
［8］无当：指没有好的际遇。
【原诗】【译诗】
揽騑辔而下节兮［1］，停住鞭子手持缰，
聊逍遥以相佯［2］。暂且漫步解愁肠。
岁忽忽而遒尽兮［3］，匆匆岁月又将尽，
恐余寿之弗将［4］。担心寿命难久长。
悼余生之不时兮，生不逢时我心伤，
逢此世之俇攘［5］。时世一片乱无常。
澹容与而独倚兮［6］，心境淡泊立门旁，
蟋蟀鸣此西堂。且听蟋蟀鸣西堂。
心怵惕而震**兮［7］，内心恐惧常震**，
何所忧之多方?为何忧伤积胸膛。
卬明月而太息兮［8］，仰天长叹望明月，
步列星而极明［9］。星夜独步到天亮。
【注释】
［1］揽：持。騑：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称“騑”或“骖”，在中间的马称“服”。这里泛指驾车的马。辔：马缰绳。下节：停鞭。
［2］相佯：同“徜徉”，徘徊。
［3］遒：迫近。
［4］将：长。
［5］俇攘：纷扰不安。
［6］澹：同“淡”，淡泊。
［7］怵惕：恐惧及警惕。
［8］卬：同“仰”，仰望。
［9］步列星：在星空下散步。极：至。
四
【原诗】【译诗】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1］，悲伤蕙花曾开放，
纷旖旎乎都房［2］。缤纷茂美满花房。
何曾华之无实兮［3］，为何开花不结果，
从风雨而飞飏［4］?风吹雨打遭飘**?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5］，原以蕙花君主赏，
羌无以异于众芳［6］。谁知一视同群芳。
【注释】
［1］蕙：香草名，兰草的一种。华：古“花”字。蕙华，即蕙花，作者自喻。敷：开放。
［2］旖旎：茂盛的样子。都房：华美的花房，比喻宫殿。
［3］曾：通“层”，曾华：累累的花朵。
［4］飏：通“扬”。
［5］服：佩带。
［6］羌：楚方言，发语词。
【原诗】【译诗】
闵奇思之不通兮［1］，痛惜奇策献不上，
将去君而高翔。我将离君走远方。
心闵怜之惨凄兮，心里悲悯又凄凉，
愿一见而有明。希见君王明衷肠。
重无怨而生离兮［2］，从来无怨却被逐，
中结轸而增伤［3］。心中郁结增情伤。
【注释】
［1］闵：通“悯”，痛惜。奇思：杰出的思想，比喻奇策。
［2］重（chóng）：从来。
［3］结轸：郁结而沉痛。
【原诗】【译诗】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1］?难道念君情不深?
君之门以九重。只因君门有九重。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2］，猛狗汪汪迎头叫，
关梁闭而不通［3］。殿门紧闭桥不通。
【注释】
［1］郁陶：忧思郁积在心。
［2］狺狺（yín）：狗叫声。
［3］关：城门。梁：桥梁。
【原诗】【译诗】
皇天**溢而秋霖兮［1］，老天秋降绵绵雨，
后土何时而得漧［2］?大地何时才能干?
块独守此无泽兮［3］，独守草泽荒芜处，
仰浮云而永叹［4］。仰望浮云哀声叹。
【注释】
［1］**溢：过分。此指久雨连绵。
［2］漧乞：同“乾”，简化字为“干”。
［3］块：块然，孤独的样子。无：通“芜”，荒芜。
［4］永：长。
五
【原诗】【译诗】
何时俗之工巧兮［1］，世俗为何善取巧，
背绳墨而改错［2］?敢违规矩乱了套!
却骐骥而不乘兮［3］，拒绝骏马不去骑，
策驽骀而取路［4］。驱使劣马上大道。
当世岂无骐骥兮?难道好马当今无?
诚莫之能善御。实在没有好车夫。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看到车夫不内行，
故駶跳而远去［5］。良马扬蹄难追逐。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6］，野鸭大雁吃粱藻，
凤愈飘翔而高举。凤凰高飞留不住。
【注释】
［1］工：善于。巧：投机取巧。
［2］绳墨：木工画直线时使用的墨斗墨线，比喻规矩、法度。错：通“措”，此指正常的措施。
［3］却：拒绝。骐骥：骏马，喻贤士。
［4］策：驱使。驽骀：劣马，喻庸人。取路：上路。
［5］駶：跳。
［6］凫（fú）：野鸭。唼（shà）：水鸟或鱼类吞食东西。
【原诗】【译诗】
圜凿而方枘兮［1］，圆孔碰到方木柄，
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2］。本知难以安插入。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群鸟都有高窠栖，
凤独遑遑而无所集［3］。凤凰匆忙无住处。
愿衔枚而无言兮［4］，我愿衔枚口不语，
尝被君之渥洽［5］。曾受君王的恩遇。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6］，太公九十才显贵，
诚未遇其匹合［7］。贤臣难配真明主。
【注释】
［1］圜：同“圆”。枘（ruì）：此指凿的木柄。
［2］鉏铻：同“龃龉”，互相不合。
［3］遑遑：匆忙。
［4］衔枚：古时行军时，常令士卒口衔枚（筷子状）以防出声。这里是指闭口不语的意思。
［5］被：承蒙。渥洽：深厚的恩泽。
［6］太公：姜太公，即姜尚，因封于吕地，亦称吕尚。姜太公帮助周武王伐纣灭殷，建立周朝，周武王封姜太公于齐，这时姜太公已九十岁。
［7］匹：配。
【原诗】【译诗】
谓骐骥兮安归?骏马归宿在哪里?
谓凤皇兮安栖?凤凰何处把身栖?
变古易俗兮世衰，古风变易世道衰，
今之相者兮举肥［1］。如今相马看肥姿。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2］，骏马隐藏不愿见，
凤皇高飞而不下。凤凰高飞不落地。
鸟兽犹知怀德兮，鸟兽都知怀恩德，
何云贤士之不处［3］?怎怪贤士远别离?
【注释】
［1］相者：相马的人。相：鉴赏。举肥：挑选肥马。动物的优劣不在肥瘦，讽刺当权者选才只看表面。
［2］伏匿：隐藏。
［3］不处：不留在朝廷里。
【原诗】【译诗】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1］，骏马不急求驾车，
凤亦不贪喂而妄食。凤凰不会贪吃喝。
君弃远而不察兮，不辨善恶君弃我，
虽愿忠其焉得?虽愿效忠怎可得?
欲寂漠而绝端兮［2］，本想寂寞断思念，
窃不敢忘初之厚德［3］。往日皇恩藕丝连。
独悲愁其伤人兮，独自悲愁伤人瘦，
冯郁郁其何极［4］!满腔愤懑到何年?
【注释】
［1］骤：急速。服：驾车。
［2］寂漠：同“寂寞”。绝端：断绝思绪，指不思念君王。
［3］初之厚德：即上文“尝被君之渥洽”的意思，指君王当初对自己的厚德。
［4］冯（píng）：通“凭”，愤懑。极：终了。
六
【原诗】【译诗】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霜露交加惨凄清,
心尚幸其弗济［1］。还望白下不成功。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2］，霰雪混杂下得紧，
乃知遭命之将至。才知厄运将降临。
愿徼幸而有待兮［3］，心存侥幸再等待，
泊莽莽与野草同死［4］。怕跟野草同归尽。
【注释】
［1］幸：希望。济：成功。
［2］霰：小雪珠子。雰：雪下得纷飞的样子。糅：混杂。
［3］徼幸：同“侥幸”。
［4］泊：停留。莽莽：形容野草茂盛。
【原诗】【译诗】
愿自直而径往兮［1］，想见君王诉苦衷，
路壅绝而不通［2］。道路阻塞走不通。
欲循道而平驱兮，想沿大道驱车去，
又未知其所从。没人指引无所从。
然中路而迷惑兮，走到半路心迷惑，
自压桉而学诵［3］。克制自己学吟诵。
性愚陋褊浅兮［4］，本性笨拙心狭隘，
信未达乎从容［5］。实生未能吟从容。
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6］，暗赞包胥气壮盛，
恐时世之不固［7］。只怕时世已不同。
【注释】
［1］自直：自己向楚王表白自己是正直的。
［2］壅：阻塞。
［3］桉：通“按”，克制。学诵：学习诵《诗经》。
［4］陋：见闻不广，知识浅薄。褊：狭隘。
［5］信：确实。
［6］窃美：暗自赞美。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公元前506年冬天，吴国攻楚，破郢都，楚昭王逃到随国。申包胥到了秦国，请秦王派救兵，背靠庭墙站着哭泣，七天七夜哭声不绝，而且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他的行动终于感动秦哀公出兵救楚，击退吴军，使楚昭王复国。
［7］固：朱熹《楚辞集注》认为当作“同”，与上文“通”、“从”、“诵”、“容”押韵。
【原诗】【译诗】
何时俗之工巧兮，时俗何等善取巧，
灭规矩而改凿［1］?毁弃规矩凿洞道。
独耿介而不随兮［2］，我自耿直不随俗，
愿慕先圣之遗教。愿遵圣贤的遗教。
处浊世而显荣兮，处身浊世求荣耀，
非余心之所乐。我决不搞这一套。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与其无义获虚名，
宁穷处而守高。宁可旁困守清高。
【注释】
［1］规矩：比喻法度。凿：穿孔打眼。
［2］耿介：光明正直。
【原诗】【译诗】
食不媮而为饱兮［1］，不能苟且为了饱，
衣不苟而为温。不能苟且为穿好。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追慕古风有遗教，
愿托志乎素餐［2］。愿吃白饭不求肴。
蹇充倔而无端兮［3］，衣衫褴褛边没镶，
泊莽莽而无垠［4］。草木荒野烟迷茫。
无衣裘以御冬兮，没有衣袄御冬寒，
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5］。暴死怕难见春光。
【注释】
［1］媮：同“偷”。
［2］餐：一本作“飧”，“素飧”出自《诗经·魏风·伐檀》第三章：“彼君子兮，不素飧兮。”指简单的饭食。
［3］蹇：通“謇”，楚方言，发语词。充倔：同“”，据《方言》四：“以布而无缘，敝而紩之，谓之，自关而西谓之。”无端：指“布而无缘”。
［4］无垠：无边，没有尽头。
［5］溘（kè）：暴死，突然死去。
七
【原诗】【译诗】
靓杪秋之遥夜兮［1］，深秋长夜多寂静，
心缭悷而有哀［2］。心中缠绕有哀伤。
春秋而日高兮［3］，年岁悠远日增高，
然惆怅而自悲。独自惆怅又悲凉。
四时递来而卒岁兮［4］，四季交替一年毕，
阴阳不可与俪偕［5］。寒暑不可同时往。
【注释】
［1］靓：通“静”。杪：末尾。
［2］绕悷：悲忧缠绕。
［3］春秋：指人的年岁。：远。
［4］四时：春夏秋冬四季。
［5］阴阳：指寒暑。俪偕：并存在一起。
【原诗】【译诗】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1］，夕阳西斜入山岗，
明月销铄而减毁［2］。明月残缺淡无光。
岁忽忽而道尽兮［3］，一年匆匆将过完，
老冉冉而愈弛［4］。衰老渐至不紧张。
心摇悦而日幸兮［5］，心怀喜悦存侥幸，
然怊怅而无冀［6］。最终惆怅没希望。
中憯恻之凄怆兮［7］，心中惨痛常凄怆，
长太息而增欷［8］。抽咽叹息重又长。
【注释】
［1］晼晚：太阳偏西的景象。
［2］销铄：这里是指月亮亏缺的意思。
［3］遒：迫近。
［4］冉冉：渐渐地。
［5］摇悦：喜悦。幸：侥幸。
［6］怊怅：惆怅失意。冀：希望。
［7］憯恻：惨痛。
［8］太息：叹息。欷：叹息。增欷：加重叹息。
【原诗】【译诗】
年洋洋以日往兮［1］，岁月无穷江东流，
老嵺廓而无处［2］。年老空旷无处留。
事亹亹而觊进兮［3］，世事在变希进取，
蹇淹留而踌躇［4］。久留此地不能走。
【注释】
［1］洋洋：广大无边的样子，此形容岁月的无穷无尽。
［2］嵺廓：通“寥廓”，空旷的样子。
［3］亹亹（wěi）：进行不停的样子。觊（jì）：企图。
［4］淹留：滞留，久留。
八
【原诗】【译诗】
何泛滥之浮云兮［1］，为何乌云浮满天，
猋壅蔽此明月［2］?飘势迅猛明月掩?
忠昭昭而愿见兮［3］，忠心耿耿愿献君，
然霠曀而莫达［4］。雾障云蔽总难见。
【注释】
［1］泛滥：形容乌云层层飘浮。
［2］猋（biǎo）：狗飞快奔跑的样子，这里形容乌云浮飘。壅蔽：遮掩。
［3］见：同“现”，显现。
［4］霠（yīn）：云蔽日月。曀（yì）：阴暗的样子。
【原诗】【译诗】
愿皓日之显行兮［1］，希望太阳耀长空，
云蒙蒙而蔽之。可恨乌云来迷蒙。
窃不自料而愿忠兮［2］，不顾自身愿效忠，
或黕点而污之［3］。有人诽谤来围攻。
尧舜之抗行兮［4］，唐尧虞舜有德行，
瞭冥冥而薄天［5］。日月经天耀眼明。
何险巇之嫉妒兮［6］，群小嫉妒多奸险，
被以不慈之伪名［7］?诬蔑不慈之罪名。
彼日月之照明兮，太阳月亮光辉照，
尚黯黮而有瑕［8］。阴影瑕疵免不了。
何况一国之事兮，国家事务更难说，
亦多端而胶加［9］。更是头绪多缠绕。
【注释】
［1］皓日：光明的太阳，比喻君王。显行：光明的太阳显耀地在太空中运行，比喻君王明察。
［2］料：考虑。
［3］黕（dǎn）：污垢。点：意通“玷”，玷污，污辱。
［4］抗：通“亢”，高尚。抗行：高尚的行为。
［5］瞭：眼睛明亮。冥冥：高远。薄：接近。
［6］险巇（xī）：奸险。
［7］被：加在身上。伪名：假的罪名。
［8］黯黮：阴暗。
［9］胶加：交错杂乱。
【原诗】【译诗】
被荷裯之晏晏兮［1］，荷叶衣衫艳茸茸，
然潢洋而不可带［2］。然而束带太宽松。
既骄美而伐武兮［3］，自夸美貌和武功，
负左右之耿介［4］。依靠奸臣当精忠。
憎愠之修美兮［5］，忠臣美德遭嫌弃，
好夫人之慷慨［6］。小人巧言讨欢喜。
众踥蹀而日进兮［7］，谗人献媚得高升，
美超远而逾迈［8］。修美君子日远离。
【注释】
［1］被：披。裯（dāo）：短衣。晏晏：鲜艳的样子。
［2］潢洋：深广宽阔的样子。带：名词用于动词，束上带子。
［3］骄美：自己夸耀自己的美貌。伐武：自己炫耀自己的武功。
［4］负：倚仗。左右：左右侍臣。
［5］愠：内心忠诚但不善言词的样子。修美：修养美德。
［6］好（hào）：喜欢。夫（fú）人：那些人，指小人奸臣之类。慷慨：这里是花言巧语的意思。
［7］踥蹀：轻步急走，这里形容那些小人竞相钻营。
［8］逾迈：越来越疏远。
【原诗】【译诗】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1］，农夫停锄四处逛，
恐田野之芜秽［2］。田地将会更荒凉。
事绵绵而多私兮［3］，办事老想饱私囊，
窃悼后之危败［4］。暗自悲伤国家亡。
世雷同而炫曜兮［5］，世人附和去捧场，
何毁誉之昧昧［6］!好坏不分太荒唐。
【注释】
［1］辍（chuò）：停止。容与：闲散的样子。
［2］芜秽：指田地无人管理而长满野草。
［3］绵绵：久远的样子。
［4］悼：悲伤。
［5］雷同：随声附和。
［6］昧昧：昏暗的样子，此指是非不明。
【原诗】【译诗】
今修饰而窥镜兮［1］，现今修饰照明镜，
后尚可以窜藏［2］。还可隐藏保性命。
愿寄言夫流星兮，本想进言托流星,
羌倏忽而难当［3］。眨眼飞去难遇上。
卒壅蔽此浮云兮，最终乌云浮满天，
下暗漠而无光［4］。天下暗淡无光明。
【注释】
［1］修饰：本指修饰容貌，此喻刷新政治。窥镜：照镜子，比喻找自己的缺点。
［2］窜藏：逃过危险，躲藏起来，得以安身。
［3］羌：发语词。倏（shū）忽：形容流星快速的样子。当：遇上。
［4］暗漠：昏暗无光。
九
【原诗】【译诗】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1］，唐尧虞舜举贤能，
故高枕而自适［2］。高枕无忧不操心。
谅无怨于天下兮［3］，自信天下没有怨，
心焉取此怵惕［4］?怎会发慌心里惊?
乘骐骥之浏浏兮［5］，骑着骏马四处游，
驭安用夫强策［6］?马鞭何必一定抽?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7］，城郭坚固不足依，
虽重介之何益［8］?铠甲厚实用难久?
【注释】
［1］举任：选拔任用。
［2］适：安适。
［3］谅：确实。
［4］怵惕：恐惧警惕。
［5］浏浏：顺行无阻的样子。
［6］强策：粗硬的马鞭子。
［7］郭：外城。
［8］介：古代的战衣，铠甲。
【原诗】【译诗】
邅翼翼而无终兮［1］，艰难前进没终极，
忳而愁约［2］。穷困忧伤又失意。
生天地之若过兮，人生天地一过客，
功不成而无效。功名没有难效力。
愿沈滞而不见兮［3］，心愿隐居被埋没，
尚欲布名乎天下［4］。还想流名天下播。
然潢洋而不遇兮［5］，世事浩茫难遇合，
直怐憨而自苦［6］。简直愚昧苦自个儿。
【注释】
［1］邅（zhān）：转，这里是难走上前的意思。
［2］忳（tún）：忧郁苦闷的心情。：同“惛惛”，沉闷烦乱的心情。约：穷困。
［3］沈滞：即“沉滞”，埋没。见：同“现”。
［4］布名：扬名。
［5］潢洋：深广宽阔的样子。
［6］怐愗（kòu mào）：愚昧的样子。
【原诗】【译诗】
莽洋洋而无极兮［1］，大水茫茫没尽头，
忽翱翔之焉薄［2］?鸟儿高飞哪停留?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3］，国有骏马不知乘，
焉皇皇而更索［4］?为何匆忙另寻求?
宁戚讴于车下兮［5］，宁戚车下歌抒情，
桓公闻而知之［6］。桓公听了授国卿。
无伯乐之善相兮［7］，伯乐慧眼今若无，
今谁使乎誉之［8］?，虽有良马谁鉴评?
罔流涕以聊虑兮［9］，别再哭泣深思索，
惟著意而得之［10］。只有用心能得才。
纷纯纯之愿忠兮［11］，多么诚挚愿效忠，
妒被离而障之［12］。小人嫉妒纷纷来。
【注释】
［1］洋洋：广阔的样子。
［2］翱翔：鸟在空中回旋地高飞。
［3］骥：良种骏马。
［4］皇皇：通“遑遑”，往来匆匆的样子。
［5］宁戚：春秋时卫国人，相传他做商贩时，居住在齐国的东门外。齐桓公夜出，见他正在喂牛，并在敲牛角唱歌，倾诉自己之怀才不遇。齐桓公知其为贤人，于是车载而归，用他为卿。
［6］桓公：齐桓公，春秋前期齐国君王，曾称霸于诸侯。
［7］伯乐：春秋时人，善于相马，是著名的相马专家。
［8］誉：当从一本作“訾（zī）”，“估量”的意思。
［9］罔：不。
［10］著意：同“着意”，用心。
［11］纯纯：一本作“忳忳”，诚挚的样子。
［12］被离：通“披离”，众多纷乱的样子。
【原诗】【译诗】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1］，不贤的我远离去，
放游志乎云中［2］。纵情神游升太空。
乘精气之抟抟兮［3］，乘坐日月精气团，
鹜诸神之湛湛［4］。追随群神瑞气融。
骖白霓之习习兮［5］，驾着白虹飘飘飞，
历群灵之丰丰［6］。穿过繁星游苍穹。
左朱雀之茇茇兮［7］，左朱雀翩翩翱翔，
右苍龙之躣躣［8］。右苍龙奔走匆忙。
属雷师之阗阗兮［9］，雷师跟着把鼓擂,
通飞廉之衙衙［10］。风神在前忙开道。
前轻辌之锵锵兮［11］，前有卧车铃锵锵，
后辎乘之从从［12］。后有重车轰隆隆。
载云旗之委蛇兮［13］，车上云旗如蛇动，
扈屯骑之容容［14］。两旁群马似飞龙。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15］，心志专一不可变，
愿遂推而为臧［16］。但愿推广心向善。
赖皇天之厚德兮［17］，上仰皇天开恩德，
还及君之无恙［18］。保佑楚王常平安。
【注释】
［1］不肖：不贤，自谦之词。
［2］志乎：意在。
［3］精气：阴阳元气。王逸、朱熹都说指“日月”。抟抟：聚集成团的样子。
［4］鹜（wù）：追求，追随。
［5］骖（cān）：乘，驾驭。习习：飞动的样子。
［6］历：经过。群灵：众多星神。丰丰：众多的样子。
［7］朱雀：星座名，古时为南方七宿的总称。茇茇：形容翩翩飞翔的样子。
［8］苍龙：星座名，古时为东方七宿的总称。躣躣（qú）：行走的样子。
［9］属：跟随着。雷师：雷神。阗阗（tián）：象声词，多指鼓声，这里形容雷声。
［10］通：一本作“道”，同“导”，引导，在前面引路。飞廉：风神。衙衙（yú）：队列行进的样子。
［11］轻辌（Iiàng）：轻便的卧车。锵锵（qiāng）：象声词，车铃声。
［12］辎乘（zī shèng）：可坐卧载物的重车。从从：象声词，车声。
［13］委蛇（wēiyí）：旌旗迎风飘扬的样子。
［14］扈（hù）：随从人员。屯：聚集。骑：一人一马的合称。容容：飞扬的样子。
［15］计：借作“志”，心意。专专：专一。
［16］遂：终于。推：推广。臧：善。
［17］赖：依赖，仰仗。皇天：对天的尊称。
［18］恙（yàng）：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