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杨嗣昌猛地把衣袖一甩又出班奏道:
“启奏皇上,眼下,中原和西北的“流贼”还远没有被剿除干净,而今在灾害频频遍地哀鸿的形势下,各地流贼所残留的星星之火随时都有可能重新成为燎原之势,张献忠和罗汝才等人的被招抚也是很靠不住的,说不一定某一天他们又会重新东山再起。臣以为,朝廷绝不能削弱围剿之各路军事力量,而且还要趁着时下的大好形势力促已经归降的流贼出征讨伐那些时下仍没有归降的,让其两败俱伤,若降军不听候命令,朝廷便要以武力强行解决之。”
说到这里,他一边抹了抹前额及正沿着面颜不断流下的汗水,一边又咽了两口唾沫,最后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早已经发干的嘴唇,紧接着又接适才的话题振振有词地道:
“眼下,李自成仅有残部藏匿于商洛山区之中,虽只剩一个光杆司令,至今却仍未有降意,看来李自成定是要死心塌地和朝廷作对了,是以,对于李自成之处置绝不可比照于张献忠之处置,而宜加派官军,一举剪除,若能将其生擒,当早日押解来京,让皇上亲审才是……”
崇祯皇帝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杨卿所言极是,不过,朕倒以为,小小一个李自成又何足挂齿呢?要不几日,想必他在那商洛山中待不下去了,自然也就会归顺朝廷了。”
顿了顿,他便站起身来,一边倒背着双手,一边拖长声音又接着道:
“眼下,张献忠既已归顺朝廷,李自成的归顺也只是迟早问题,看来这扰了朕多年的民反是已经平定了,天下太平,朕心甚欢,黎民甚幸啊!一段时间来,杨卿为朕平定民反,殚精竭虑,朕定要重重封赏的!”言毕,他即转过身来,向一直站立一旁的王承恩和小毛子大声道:“来人啊,快把朕的那把玉龙钢精扇取来!”
稍顷,小毛子和王承恩屁颠颠地把扇子取来了,随即便递到了他的手中。
崇祯一手拿着扇子,一面微微笑着道:
“杨卿为朕剿贼实在太为辛苦,朕就把这玉龙钢精扇赏予卿吧,这可是前日里进到京师的西藏玉龙真人送予朕的哩!”
杨嗣昌一直在丹墀前十分虔诚地俯跪着,因一直低着头,也就没能看见崇祯的表情,不过当其听到说让他根本不要把这些流贼放到心上而且又说要对其重重地封赏的时候,他也就再也不好说什么了,更何况,心里似乎还淡淡地升起一股得意与满足。
不仅于此,待那把玉龙钢精扇被送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他更是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而且再回过头来瞧一眼那些正十分羡慕地看着自己的文武大臣,又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欣喜。
他便赶紧回过神来,在地上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嘴里则十分虔诚地向崇祯皇帝颂德起来了:
“启奏皇上,方今天下太平,全赖上天庇佑和皇上之功德无量啊,实在是我圣明天子之福,黎民百姓之福。从此往后,我大明朝兴许就要重享安宁了,想当年唐太宗有个‘贞观之治’,兴许皇上也要来个‘崇祯之治’!”
众文武一听杨嗣昌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于是便一个个全都立马俯跪在地,齐呼起“万岁,万岁,万万岁”来。
崇祯早已露出了那种少见的笑容,并随即扔下了一句美言:
“呵——呵——此亦乃卿等戮力同心之结果啊——卿等忠心报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真是好极了——实在是太好了——”
也就在他的这番美言之中,一幅四海升平的景象也就被营造起来了。对于他来说,那种多年来的梦想似乎已经就在他的眼前实现了,兴许明天,明天说不一定就会有一个光明的前景了,或许正如适才杨嗣昌所说的,真的就要来个‘崇祯之治’哩。
他不禁想到,曾几何时,当其在一片鼓乐声中第一次登上这龙榻宝座的时候,他便开始不断在心里勉励着自己一定要做个好皇帝,自己无论怎样也不能像那位沉溺于木匠活的兄长那样荒废了祖宗创下的这份庞大的基业,他一定要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的政绩。
此时此刻,在他的头脑和意识之中,所不断映现的就是:
“呵——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百姓造反的问题总算有了结果——从此往后也就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对——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对——崇祯之治——崇祯之治——”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龙榻宝座上,脑海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别的什么意识,一双眼睛也视若无睹,整个灵魂与精神世界早被自己所筑起的四海升平的围墙和外在世界隔绝了。因此,他就既看不到也感受不到那些俯跪在地的全体文武大臣的反应。他又哪里知道,他们中一部分人却只是在迎合着他的意思,完全地向他阿谀奉承而已;另一部分人则暗自不以为然,或暗自为这虚幻的形势而忧心忡忡……
当然,也正是因为沉溺于这一四海升平的幻象之中,他也就完全失去了理智乃至于思考的能力,他也就想不到,张献忠和李自成这两大造反势力虽然已经完全失势,可是在偏僻的大别山中,“革左五营”仍然存在着,李自成并没有来归降,张献忠说不一定哪一天会来个突然翻脸不认人。更何况,那些造反的小股农民武装和李自成被打散了而被迫成为盗匪的部将,他们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却仍然在各地打家劫舍地四处抢掠!
四海升平的幻象亦好,内忧外患的愁烦也罢,对于整个大明皇宫而言,从表面上看来,整个皇宫里的辉煌与繁盛却丝毫没受到影响,皇朝上下一应要举行的一切典礼与仪式仍在雷打不动地进行着。
对于皇太子的出阁讲学来说,更是如此。
太子出阁讲学可说是整个大明朝最完善的储君教育制度。按照这种教育制度,储君从稚龄开始,就必须从大臣中挑选品学兼优者来担任储君的师保,为其讲授经史典籍及各种为君治国之道,对于储君的教育还要一直延续到其长成甚至在继位后也仍不中断。
当然,对于崇祯皇帝而言,他一向因自己不是幼年就预立的储君,因而自始至终没有受到这种完善教育制度的培育心里一直深感一莫可名状的遗憾。由此,他便在下意识中试图从自己的儿子身上来寻求一种补偿。
于是,一等到为皇太子慈火良准备讲学事宜的时候,他也就特别的用心特别的重视。
早在皇太子刚满九岁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择了东宫侍班的讲读官,选定的大臣是礼部尚书姜逢元、詹事姚明恭、少詹事王铎、礼部侍郎方逢年、修撰刘理顺等。一过皇太子的生日,便立刻举行了他的出阁讲学仪式。
从此,每天早朝一过,皇太子就跟随这一群学识渊博的大臣们去读书讲学了。
也正是从皇太子出阁讲学这件事上,崇祯皇帝更加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希望。
可是,相比之下,这对于周皇后来说,她却觉得自己的膝下一夜之间竟少了一个孩子的承欢嬉笑,从此她只感到自己的日子似乎一天天的更加难过了。
眼下,她头枕着卧榻上华美的绣枕,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的隐忧,自从皇太子出阁讲学后,她觉得自己的心里突然缺少了什么。曾几何时,作为长子的皇太子总是能够为自己带来无限的安慰,可而今他却从自己的身边离开了。眼下,慈炯还小,因此对于她来说,真正贴心的或是说能够和她说得上话的且在整个大白天也能一直陪伴着她的便只有长平公主了。
长平公主很细心,又十分的孝顺,连日来,她总是依偎在母后的身旁,有时为母后念一段书,有时则陪着母后说一些家常话,有时则带着皇弟慈炯说一些故事或是教他唱一些儿歌,而周皇后也恰好是从他们这些极富于天伦之乐的生活中获得了莫大的安慰和温暧,某种程度上可说,他们的童趣与天真也正是她生命存在的源泉。
但是,一旦他们某个时候突然从她的身边消失了,她便从灵魂深处感到莫大的难过,这种时候,她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回到自己的童年,她会不停地去怀想自己的少女时代和平凡的家居生活。她明白,在自己的那种生活境况中,虽说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华屋美服,但心里却总是能感到无限的快乐和满足。
一想到这些,她便会情不自禁地双眼充满激动的泪花,在枕上思前想后地哭湿整只绣枕。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思绪又才回到了现实当中,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头下的绣枕早已经湿了一大片。其时,长平公主也正好一步跨了进来,她一眼瞧见母后哭成了一个泪人,便也情不自禁地同样流出了伤心的眼泪,她本想好好地安慰自己的母后,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一边喃喃地念着“母后”,一边不断地抽泣着。
如此一来,母女俩竟哭到了一起。隔了一会儿,懿安皇后的一位侍女却突然来说,今夜懿安皇后要到坤宁宫来设家宴专为长平公主过生日。
一听这话,母女俩才都止住了哭声,而周皇后也才想起今日竟是自己的女儿长平公主的十岁生日。连日来,她因为心情不太好,竟将这事忘了,反倒是懿安皇后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当然,长平公主倒是能够记得起的,可是她眼见母后的心情和身体状况,便十分懂事地不愿在母后面前提起。
周皇后一得知今日是自己的女儿的生日,方才赶紧从卧榻上爬起来,一面吩咐侍女梅箫和兰氤几个赶紧去作准备,一面又让秋瞳领着长平公主去梳洗打扮。
申牌十分,懿安皇后便领着一大帮人抬着吃的喝的来到了坤宁宫,不多时辰,田贵妃和袁妃及昭仁公主、皇三子、皇五子也都先后来了,这样一来,只差崇祯皇帝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宴了。
孩子一多,气氛自然十分的热闹,尤其是刚生下不久的皇五子慈焕因生得十分可爱,几个长兄长姐一见到他便都围到他的周围。慈炯也因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皇三子,两兄弟一见面,也就甚是亲热。
更有甚者,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多时辰就把懿安皇后送来的点心一口气吃了个精光,末了仿佛意犹未尽,一时间,竟看得懿安皇后笑不拢嘴,便打着趣道:
“哎呀呀,这倒是皇伯母的不是了,可真是不知道哥儿几个的肚子这么大哩,要是早知道你们的肚子大得不得了,皇伯母说什么也要多备些点心过来了哩!”
几个孩子听了立时便异口同声地回答:
“皇伯母的点心实在太好吃了哩!皇伯母啊,我们还想吃哩,行不?”
懿安皇后一听,赶紧便将慈炯搂到怀里,她只觉得自己今儿简直高兴极了。
眼见这情景,田贵妃和袁妃也立时露出了舒心的微笑,田贵妃更是微微地笑道:
“是啊,皇伯母的点心肯定是太好吃了,看把几个吃得简直都忘了感谢皇伯母了!”
此情此景,周皇后也不禁大受感染,她那本就一直压抑的心绪慢慢地舒解了开来,脸上也微微地露出了一些红晕,也和着众人淡淡地笑了两下。
也正是见到此情此景,慢慢地她似乎又觉得这种宫廷里少有的欢乐场面少了些什么,原来,她明白,在这个少有的欢乐里,还有一个人本该到场,这不是别人,正是孩子们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崇祯皇上。
是啊,皇上也实在是太操劳了,她近日里听秉笔太监王承恩仿佛说起,那些贼寇差不多已经被剿除干净了,皇上正为这事而高兴,下决心重振社稷,便因此一门心思更加用心地投入到了朝政之中,眼下竟连自己女儿的生日也都忘得个一干二净。
周皇后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咱们要是个平常人家那又该多好啊!”
在她想来,若是平常人家,作为掌上明珠的十岁生日,做父亲的哪里就会不到场呢?哎,只因为生在了这帝王之家,皇上又是终日操劳这扰人的国事……
周皇后不断地感慨着,弄得懿安皇后及田贵妃都赶紧过来劝她安慰她,一时间,整个欢乐的气氛便淡淡地有了些阴郁之气。
等到大家都已经散去后,她却觉得自己实在很累,便赶紧吩咐梅箫等几个侍女侍候她安寝,可她一躺到卧榻上却无论怎样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了子夜,再挨到未央时分,眼皮总算慢慢地合上了,但是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朦胧间,她只觉得自己的眼前突然飘来了一只十分好看的金丝雀。
那只十分好看的金丝雀先突然飞到了她的卧榻跟前,可是没过多少时辰,金丝雀却一下被某种看不见的笼子罩住了,一开始,她还能在这笼子里鼓动起美丽的翅膀不断地飞舞盘旋,可是很快,那笼子却变得越来越小了,金丝雀飞翔的空间自然也就越来越小,不久竟根本无法展翅飞翔。可即便如此,笼子却仍在不断地变小,末了,美丽的金丝雀便只好发出了一声十分凄惨的哀鸣。
她立时情不自禁地猛然从卧榻上起来,试图想去为金丝雀打开笼子,可是尽管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论怎样也打不开,万般无奈,她竟只好下意识地哭了起来。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竟最后猛地一扯鸟笼,这时,她才突然发现,那鸟笼压根儿就是十分的烂朽。其实,她的手刚才轻轻地触动了一下,那鸟笼竟猛地倾塌而下,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巨响,金丝雀也就倏地飞了出来,而且还正对着她的脸飞扑过来,她不禁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便一下晕倒在地……
徐佛终于还是出家了。
她的剃度仪式就在她出家的小庵中举行。在这之前,当她决定出家以后,柳如是及李香君等几位十分要好的姐妹朋友都屡屡劝阻,可她决心已定。
对于她来说,那种聊以在尘凡世间存在下去的希望或说幻象已经离她而去了。
曾几何时,她以为作为复社首领的张溥便是自己的希望,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于是她便只好勉强下嫁给一个本不足道的酸秀才王好为,这至少可以让她脱籍并从而聊以苟且偷生。
可是,几个月前,其聊以为靠的夫婿王好为却突然得了一场重病,且一病不起竟在不久前离她而去了。
如此一来,她竟连最后一点聊以苟且偷生的希望都没有了,这一直本就让她痛苦不堪的尘凡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本来,当她在归家院里以风花雪月为生的时候,她就屡屡生出过出家为尼的想法,就是在下嫁给王好为以后她也仍有过这样的打算。眼下,她明白,她实在是只有这一条路了。兴许,尼姑庵的残灯能多少为自己带来一点灵魂的安慰。
于是,就在安排了夫婿的后事也在为其守了七天的孝以后,她便立即来到了镇江的风月庵出家为尼了。
为此,除了柳如是和李香君等几个最要好的姐妹朋友,对这出家所要举行的仪式,她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人。
不过,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一大堆朋友却仍赶来了。尤其是张溥,当其从柳如是那里打听到徐佛竟要出家为尼的消息时,他当即就流出了某种惭愧的眼泪。对于徐佛那曾几何时的灵魂波涛,他何尝又不知晓呢?
可是,对于自己所身处的处境或者说对于自己所怀抱的历史大任的希望,他张溥又能有什么样的办法呢?在他看来,他作为复社的首领,他自然有着更大的历史责任,他绝不能为了一丝一毫的儿女情肠弃绝了那种要尽力为复社捞取政治势力的绝对理念。
不过,每当他在激烈的声名追逐与政治角斗的间隙,那种不时油然而起的情感波涛与沉怀默想却又总在困扰着他,他不时也会感到一阵阵莫可名状的痛苦。
然而对于自己这种无法言说的矛盾,他压根儿就无能为力,于是,他便只有无可奈何地不时叹息,不时地追怀,或者不时地惭愧与自责。
因此,徐佛出家虽没有通知他,他仍赶来了。
因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徐佛,此番一见,他不禁大为吃惊。
在他的面前,徐佛已完全成了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她那因哀伤而形锁骨立的样子,不禁让他感伤满怀。
此时此刻,就在风月庵大雄宝殿里那尊威严而慈祥的观音塑像前,徐佛正十分虔诚地俯跪着,她穿着和别的女尼一样的灰色衣袍,一样灰色的鞋袜,即将要被剃去的长发自然披垂着,合什的双手静静地举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微微低垂的双眼十分的专注,十分的祥和,隐隐地似乎还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柔煦的慈光,在场的人尤其是柳如是和李香君更是为之全身不禁一震,而张溥则不断地在自己的心里长长地叹道:
“啊,这真像是她自己从前画过的观音像啊!”
此情此景,他不禁大受感染,他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他静静地转过身去。
而柳如是和李香君二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双手合什,肃然默立,努力抑制住自己莫可言说的哀伤,来保持一副看起来自然而然的十分平静的心态。
也就在这种看起来十分严肃虔诚却不无压抑沉闷的气氛中,剃度的时辰终于到了。
徐佛缓缓地走到观音像前,在蒲团上静静地跪下,顶礼膜拜,梵唱之声也随之而起。
紧接着,庵中的主持师太走上前来为其低声地诵念祝祷,随即便从旁边的一只木盘中取过刀、剪,先将她头上的长发徐徐剪去,最后便是将其头上的余发剃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何等的庄严肃穆。
这又是何等的虔敬与无奈。
这在徐佛或是说那位主持的师太看来,此番剃度只是随着刀剪的重回盘中或是随着那一丝一缕的长发的徐徐落地,尘凡世间的恩恩怨怨与愁烦百绪便都在顷刻间被抛却到了历史的黑洞之中了。
就在那么一瞬间,仿佛三千烦恼丝,都化为了乌有。
看着这一切,柳如是的心中也同时升起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愁烦,她似乎被眼前这十分庄严的气氛镇住了,她不禁默默地在心里崇敬着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更升出了几分无法言说的羡慕,她不禁暗暗地在自己的心里叹道:
“是啊,常言道,青丝一去,尘缘全断。哎,从今往后,她便再也没有了七情六欲的烦恼了,再也没有了悲欢离合的际遇了,也根本没有了喜怒哀乐与生老病死的忧心了——”
她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双眼不禁暗暗地发红发酸。
徐佛从今往后总算可从这尘凡世间解脱了,可她柳如是呢?从今往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想起自己在最初离开陈子龙的时候,也曾寄身庵中,试图去忘却那一段痛苦的情缘,以求得暂时的解脱。可是,她的心中却总是情丝难断,情丝既是难断,便无论遁入哪座庵中就都是一样了,因此她也就不可能去求得那所谓的暂时的解脱,却反而平添了不少无法言说的痛苦。
瞬时间,她香泪横流。
在这大雄宝殿里,她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竟不敢伸手拭泪,只好低头遮掩。可是,她越想强忍住或是说压抑住自己心中的痛苦和那无尽的眼泪,那痛苦与眼泪却越是无法抑制。
不多时辰,她的胸前竟湿了一大片,可即便如此,她的痛苦与眼泪却并没有丝毫减少多少,她也仍在心里默默地叹息着:
“为什么她能而我就不能呢?为什么她就能斩断这尘世的情缘呢?曾几何时,她不是对张溥那么的一往情深吗?可如今她为什么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抛却这人生难得的情感呢?她为什么就能说断就断呢?我们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女人竟会有这样大的区别呢?”
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竟慢慢地恨起自己来了。
“是啊,我们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她就能做到我却做不到呢?我如今不是已经倾心于那位钱大学士吗?为什么只不过收到了他陈子龙的一封信就会对他重起牵念呢?我怎么就总不能斩断对他的爱与恨呢?我为什么要这样地自讨苦吃呢?”
柳如是越这样不断地想着,也越感到一阵阵莫可名状的痛苦,她似乎也越不能自持。
可是,她如此这般地想象着,痛苦着,而那耳中的梵唱之声却又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仿佛就要完全摧毁她的耳膜了,她只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垮下去了。
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便根本顾不得正在进行中的剃度仪式,一转身跑出了殿门,去靠在殿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上放声地痛哭了起来。
其时,李香君也正在为徐佛的命运而暗自哀叹,不曾想,一向看起来很是坚强的柳如是竟突然哭着跑了出去,她不禁大感意外,于是也赶紧跑出殿门来看个究竟。
她一边忙不迭地往外跑着,嘴里则急急地喊着:
“姐姐,你怎么啦?姐姐,你怎么啦?”
其时,一缕斜阳正从大雄宝殿的殿脊上飘散而下,划破了李、柳二人缠绵莫测而又忧伤万千的脸颜。
……
当柳如是和李香君在斜阳的余晖中无可奈何地感悟着生存的无奈的时候,远在北京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胡同里,作为当今内阁首辅大臣的张至发也同样在落日的余晖中站在自家府邸的庭院里长吁短叹!
连日来,他不断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惴惴不安,因为,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皇上似乎已经对他失去信任了。
他对自己早就十分明白,自己虽做了这众人羡慕的首辅大臣,可自己毕竟在巧言佞色和揣摸皇上的心思方面比起温体仁来差得太远;因此,自出任首辅一职以来,自己能够得到皇上的欢心的时候本就不多。
更何况,自己出任首辅还不过半年,似乎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皇上有将自己撤换的意思,也不知什么原因,自己竟还是这样心安理得地待在了首辅大臣的位置上。
但是,也不知是皇上有意要整肃朝政还是有意要给他这位首辅大臣一点颜色看,反正一到正月里,皇上首先就拿次辅黄仕俊开了刀,不久竟又罢了贺逢圣的官,当时,张至发就想到,兴许,要不了多少时辰,就该轮到他张至发了。
即便如此,他的心情在当时仍然说是十分平静的。他仍然我行我素地尽着自己的职责或是行使着自己的权力。甚至什么也不顾地时不时干一些在朝廷里的言官们看来很不得体的事情,他虽然很明白自己所处的不利处境,但似乎一点不明白自己的一些所做所为则恰好正在把自己一步步地推向毁灭的边缘。
一段时间以来,少詹事黄道周老是和他这位首辅大臣过不去,时不时地给自己使绊子,因此他便在一次平台引对的时候专门诋毁了他一番,说他如何如何连已经去职的温体仁都不如云云,他便当场受到了言官们的一致批评。
其时,内阁中书黄应周贪暴横行,可他因一直和张至发有着相当不错的交情,总是能深得张至发的信任与重用,而这位黄应周也着实不知趣,竟更加仗势恣纵,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张至发对其所做所为知道得清清楚楚,却仍对他包庇重用。
时至春夏时节,原总督杨鹤也即当今深得崇祯皇帝信任的兵部尚书杨嗣昌的父亲准备复官,崇祯皇帝决定赐予诰命,张至发接到圣旨,便要黄应周拟稿。
因为杨鹤是堂堂的当今兵部尚书杨嗣昌的父亲,黄应周便想借此好好地巴结一下这位兵部尚书,因此在拟稿的时候便极力为杨鹤曾经犯下的错误洗雪。
崇祯看了这份奏疏,想:
“这究竟又是为了哪般,那杨鹤虽说是杨爱卿的家父,可毕竟所犯的过错却是千真万确的啊,怎么这黄应周竟百般为他开脱呢?”
一向十分善于逻辑推理自认为是处理疑难问题高手的崇祯皇帝当即便想到:
“好你个黄应周,朕多次申斥,朝廷里不得私结朋党,你黄应周竟又要来私结朋党吗?看来,朕若不治治你黄应周,你定是不知晓朕的厉害了!”
于是,崇祯皇帝便决定对黄应周予以治罪。
当崇祯皇帝决定治罪的圣旨发到内阁的时候,张至发立时便有些吃惊,在他想来,皇上兴许是有意要来跟自己过不去哩。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得不设法解救黄应周,否则,若黄应周把什么一切都来个底朝天,那么他张至发也就只好吃不了兜着走了。
张至发便决定以公疏的形式解救。
张至发刚把自己的意见一说,同官孔贞运和傅冠都立即表示拒绝,孔贞运更是质问道:
“从前许士柔得罪,我等不曾解救,今儿竟唯独要解救他黄应周,只不知此为何故?”
见此情景,张至发便有些不高兴,听了孔贞运的话后,当即便道:
“你们不救,老夫自己设法救他好了!”
于是,张至发竟连连上疏三次。
兵部尚书杨嗣昌得知黄应周获罪下狱,也接连上疏要求崇祯皇帝对其开恩。
但是,崇祯在看了二人接二连三的奏疏后却根本不加任何理会,仍下了一封特旨,要将黄应周削籍。杨嗣昌知解救已无用,便只好做罢。可张至发却仍执迷不悟,在接到了皇上的特旨后,竟又上了第四道奏疏,要求皇上对其决定予以重新考虑。
崇祯一看到这份奏疏,当即便生起气来,拍着自己的御案大声道:
“张至发总不好好地给朕办事,眼下朝里朝外都给他弄得一团糟了,难道他还认为不够吗?
朕只不过把一个小小的中书削了籍,他竟三番五次地来为他说情,这值得吗?”
这样想了几遍之后,他那怀疑一切的习惯再一次地发挥作用了,他不禁想到:
“难道张至发这老家伙的心里还暗藏着些别的不成?”
因此,到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当他一眼看到跪在丹墀下的张至发,他越看便越是觉得这位当今的首辅大臣不顺眼,也就越是怀疑起他的忠诚来了,他的心里也就渐渐地升起一了股无名的怒火,不多一会儿,他的嘴里似乎有意无意地冒出了大声申斥的话来:
“黄应周获罪削籍理所应当,你张至发竟何故要三番五次地为他说情,想必你二人定是朋比为奸无疑了。”顿了顿又听他道:
“你张至发主理内阁,自上任以来,竟毫无政绩可言,不好生思过,竟还要来干些私结朋党之事,你张至发好生叫朕失望啊,张至发,你得好生思过才是啊!”
众朝臣都看得明白,皇上今儿是在当廷羞辱这位首辅大臣,这可是比那严词斥责还要让人难受哩!
张至发的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的,一时之间,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直挺挺地地跪着,勉强地忍受着这一切。
对于他来说,像这样日日的早朝,他早已经习惯了,皇上对着满殿的文武大臣大发**威,也绝非是一次两次的,而他所经受的风口浪尖也不算少,可是像这样早朝一开始,皇上竟当着满朝的文武要员如此尖刻地羞辱一个堂堂的当朝首辅大臣,这可还是第一次。
一想到这里,张至发不禁大为吃惊。
他不禁想到,自己的政治前途从此便走到了尽头了。
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他似乎发现,不少文武大臣正在看自己的笑话,一时之间,他竟有些羞愤得抬不起头来,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到裤裆里去。
在这个时候,他们怎么又不能看他的笑话呢?曾几何时,当温体仁为首辅他为次辅的时候,他还只不过是温体仁的影子,因而平日里对于众文武的态度也就比较平和些。可是,自从他做上了首辅后,也不知怎么的,他便隐隐约约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平日里似乎也就不怎么把同僚放在眼里了。
当然,当他大权在握的时候,他们似乎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更何况,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时不时地来巴结他哩。
可眼下,他们似乎都看得明白,首辅大臣兴许马上就要倒台了,常言道,墙倒众人推嘛,他们又怎能不趁此良机看看他倒台的好戏,或者一起来推他一把呢?
一想到这里,张至发的心里也就坦然了些,两眼的老泪却似乎又抑制不住时不时滚落而下,恰好在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听到了丹墀上的崇祯皇帝又重新大声地骂开了,只听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古人云‘食君之禄,当报君恩’,你张至发吃了朕的俸禄,何曾想过要好生地报效朕呢?你念的书都到哪儿去了,连这都忘了不成?”
这时少詹事黄道周却突然出班奏道:
“启禀皇上,黄应周不仅私结朋党,还擅权纳贿,实属罪恶昭彰。可首辅张至发却仍时常庇护于他,臣以为此二人必是狼狈为奸,祈圣上明察!”
张至发早已经全身汗湿,灵魂深处也正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震颤,四肢也好像在全身的压力下变得出奇的僵硬,适才当崇祯大声地骂着他的时候,他也在心里不断地痛骂着自己,痛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没能好生地为皇上争光添彩。
当然,他更痛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没有勇气,恨自己没有勇气在为皇上也为自己丢尽了脸颜的时候不能一下钻到地里去甚至一头在地上撞死。
可是,当他听到黄道周站出来指责自己的时候,他却一下变得平静多了,也不知从哪里突然来了勇气,适才一直垂着的脑袋竟一下抬了起来。
在他想来,你黄道周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指责老夫。
以前,他本就不怎么把黄道周放在眼里,而且时不时地还要想出些办法来打击他一下,今儿一见他出班说自己的不是,便十分明白,他黄道周是在借机报复自己,你黄道周小小的一个言官也来掺合,想弄倒自己,没那么便宜。
这样一想,张至发立即就把身子扳正了一些,在看了一眼丹墀上的崇祯皇帝一眼后,不无颤颤兢兢地道:
“启奏皇上——”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一次定神的时候,他才发现崇祯皇帝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于是,他又不禁感到了一阵紧张,刚才张开的嘴巴又结结巴巴了起来:
“皇——皇上——黄应周招权纳贿——贿之事——可——可实在是和臣无关啊——祈皇——皇上明察——啊——”
刚才说到这里,他便一下瘫倒在地了。
崇祯皇帝正在愤怒地看着他,对于他嘴里结结巴巴地吐出来的字与词他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但是当他一眼看到自己的这位首辅大臣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瘫软在地的样子时,他竟一下动了恻隐之心。
顷刻间,他那愤怒的面孔竟一下变得平和慈祥了,说话的语气则更是柔软:
“你张至发自入阁以来,也并非真的就是一事无成,兴许多多少少也还是为朕干了一点事,适才朕只不过是说你没有全心全意为朕效力嘛,朕看你精神不是太好,像是有病的样子,朕也就不怪罪于你了。”
张至发听了崇祯皇帝的话,心里总算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了地,心想自己的这条老命总算可以保住了。不过他认真一想,这条老命虽说是保住了,可谁又能保证要不了多久兴许皇上的脸色便会晴转阴呢?想来想去,这官儿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实在没什么意思,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也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就完全平静了下来,只见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只手将官服的衣袖轻轻地一拍,然后双手合什并在胸前轻轻地一拱,然后十分柔声地对崇祯道:
“启禀皇上,臣自入阁以来,自问对朝政不敢有私毫懈怠,尽心竭力,辅佐圣上,然则,臣能力有限,加之年老体衰,臣请求圣上准予臣去职归籍。”
说完,他便又重新跪到地上,一连叩了三个响头,然后便十分虔诚地等待着崇祯对其去职的态度。
当张至发站起身来的时候,一开始,崇祯皇帝很是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他的这位首辅大臣如此站起身来要干什么,正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却见他又拍衣袖又拱手的风范,他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可是,当他听完了张至发的话后,他却一下又有些变得不怎么高兴了。
他想,你张至发无能本就是事实,更何况,你在朝里朝外所干的那些事是朕不知晓的,而实在是温体仁被朕罢了官还没有多久,今儿若朕又将你也罢了,那些一个一个的文武大臣又定会对朕翻出一个一个白眼的,当然,一时之间,朕要再找到一个勉强能撑撑局面的首辅实在也很不容易,说实在的,朕对你张至发当然是很不满意的,但是也并没有下最后让你去职的决心啊,今儿你自己竟当众提出要去职,这明明就是要给朕一个下不了台嘛!
一想到这里,崇祯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怒气。
只见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在御案前倒背着双手,双眼平视着丹墀下的全体文武大臣,稍顷,他便大声地对着偌大的殿吼道:
“好一个张至发,你既年老体衰,朕想,你定是已经患病了,那朕就准予你回原籍好生地调理调理吧!”
一听这话,张至发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而且对皇上说出这番话似乎更是有些吃惊,他想,自己只是说年老体衰,可并没有说自己就是患病啦,今儿皇上竟当着全体文武大臣的面要自己回去养病,这明明又是在给自己一个不好看嘛,要罢自己的官就罢好了,公开地罢了就是,为何要采取这种委婉的方式来让自己下不了台呢?看来,皇上已经一点都不把自己这位首辅放在心上了。
一想到这里,张至发的神情不禁黯然起来,好一阵,他才拖长声音有气无力地道:
“谢皇上,臣遵旨患病就是!”
张至发的话刚说完,站在他不远处的以少詹事黄道周为代表的几个文武大臣,禁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对他这幽默的回答,他们觉得这实在是大明朝里少有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