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听下去,他越心惊肉跳,他实在有些无心听下去了,便从自己的龙榻宝座上站了起来,他的意图是要想向自己的文武大臣们显示一下他的不耐烦,喜欢摆弄小心眼儿的这位年轻皇帝不想直接向他的大臣们言明他的不耐烦,而只是想向他的大臣们暗示一下。

可是,他没想到,给事中李汝璨仿佛是有意和他作对似的,对他的暗示根本就没放在眼中,当这位年轻皇帝刚一站起来的时候,李汝璨便立即站出来奏道:

“启奏陛下,方今天下,自流贼欺陵以来,输纳财富之地已空其半,而今又遇此大旱,吴、楚、齐、豫之间,数千里之地寸草不生,致使本不赤贫者皆已赤贫。臣以为,积累怨恨,伤害人和,实乃搜刮财富所致。吾大明国朝之军屯制度,可谓千古称善。然自军队缺员而建议征兵,百姓遂开始不得安宁;自屯田废坏而建议增饷,种田人遂开始无饭食。有兵不精练,兵增则兵饷愈加匮乏;有兵饷不核实,兵饷多则兵愈来愈少。今核实兵饷之使者四出,而克扣兵饷之事却屡有所闻,侵渔如故,这可谓是有政绩的吗?至于说到辅佐君言之职,辅相自然是最为重要的了。而今文武大臣却是此瞻彼顾,结党营私,八九年来,灾荒四起,大变不断,始于一隅,扩于四海,水陆盗贼,层出不穷,这种局面将越发不可收拾。然则,皇上却聪而不闻,视而不见,如此国势将若何是好啊!”

崇祯早已被气得面红脖子粗了,本来他早就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一听这位言官竟然如此放肆地公开站出来攻击指斥自己,试想,他又怎能忍受得了。是以,李汝璨刚一说完,他当即便大骂起来,只听他喷着唾沫星子道:

“方今国势至此,尔等不尽心给朕办事,竟反说此乃朕之不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笑话!”随即他便大喝一声:

“锦衣卫何在,还不快快将他给朕拿下!”

崇祯皇帝在气愤之余,便可以逃避责任似的或是甩甩龙袖或是抓两个人下狱,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怒气。可是,这大明朝的不利情势却并没有因此而有任何改观。

到这时,长江以北的农民军已经东陷合州、含山、定远、六合、天长,随即又分兵掠夺瓜州和仪真,并乘势进犯盱眙。

左良玉得知江北的警报,却按兵不肯救援,反而要河南的一批士大夫联合上疏挽留自己。

崇祯接到这样一份由士大夫们集体签名的奏疏,十分明白这肯定是左良玉的主意,可是他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准其留在原地。

农民军又转而进攻河南,淅川很快即告陷落,而左良玉仍见死不救。

当时,河南已经连续三年遭到农民军的进攻,黄河两岸已成千里无炊烟之势,交通要道与城乡集市都空无人迹。面对这种情势,农民军自然无路可去,只好向南往陨阳和襄阳,或者是向东回掠江北。

对于农民军在江北及整个湖广一带的行动,作为五省总理的王家桢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听天由命,而且他知道新任五省总理的熊文灿很快就要来上任了,他也就自然来了个不闻不问,成天只在自己的总理府衙内抱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寻求着声色之乐,以等待熊文灿的到来,从此便好回籍享清福。

在江北的农民军更加地放肆抢掠,而且已成交错盘踞之势。在这种情况下,应天巡抚张国维只好向朝廷请求,分割安庆、庐州、太平及池州四府,并另设巡抚。

崇祯经过认真思量,遂提拨对这一地区多少算熟悉情况的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兼管河南的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的蕲州、广济、黄梅、江西的德化及湖口诸县,提督军务,军队定员一万人。

史可法一接到命令,立即就派部将汪云凤前往围剿农民军,并在潜山一带小胜。与此同时,佥事汤开远则监视安、庐二府的人马,又由于他有一点和农民军作战的经验,因此史可法又命其跟随自己四处出击,向正在疯狂肆掠的农民军连连发动了几场进攻,小有胜获,农民军的势头方才稍稍有所收敛。

正当这个时候,山东、河南一带竟又闹起了蝗灾,一时间,这一带的百姓饥饿不堪;河南因为数年遭受战争的践踏与**,百姓的生存状况惨不忍睹。为了求生,他们大都躲到深林之中,靠采野菜为生,田陇间则到处都是乱木杂草。虎狼野兽千百成群地四处出没。

面对此情此景,崇祯皇帝却除了生生气抓抓人以外,似乎根本就拿不出什么办法。自己拿不出多少办法,一帮文武大臣似乎又全都无用,除了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杨嗣昌以外,一时间都不能对他有任何的帮助。

内阁自温体仁被罢后,他只好权且提拔了一个本无多大能耐的张至发来做首辅一职。在这种情况下,一时心血**的他便又决定在这些文武大臣中重新为自己选拔几个所谓的得力的辅臣。

可是,当张至发把一份名单提交到他的面前后,他却又根本不和任何人商量就完全凭自己圣明天子的直觉,圈了吏部侍郎刘宇亮和礼部侍郎傅冠二人同任礼部尚书,让佥都御史薛国冠任礼部侍郎,三人都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密政务。

薛国冠素来阴险凶暴,虚伪苛刻,不学无术。他曾经因为对东林党人十分仇恨,深得前任首辅温体仁的喜欢,并从而成为温体仁在朝中的一个得力的党羽,当初温体仁在崇祯的眼中还很红的时候,他便时常在崇祯的面前不断对其予以推荐。而今温体仁虽已经被罢免了,可他对其还是十分效忠的。

傅冠虽为人及生活都十分的简朴,但毕竟能力及业绩都十分的平凡,只是朝中一个左右逢源的和事佬。

刘宇亮身材十分短小,但却往往给人一种精力十分充沛的样子。他擅长击剑,任职翰林的时候,就时常和家僮一起追逐嬉戏,向来不喜好读书,馆中纂修及直讲诸事他一概不参予,他实实在在只能算是一个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只不过因和辅臣钱士升要好,而钱士升不时在崇祯的面前不断地说他如何如何的优秀,此番选拔辅臣时,崇祯凭印象竟记起了他。

崇祯本想要为自己选拔几个能够有所帮助的人,可事实上,这三人不仅不能给他帮助,而一定程度上则更加增加了朝中本就已经不平的明争暗斗。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接连看到了湖广及河南的数位总兵联名上疏的有关这一带贼势的报告,其中最为重要的内容便是说贼兵是如何如何的人多势众,而官军则是寡不敌众,往往疲于奔命,请求朝廷立即增兵,否则后果便不堪设想云云。

看罢这份奏疏,崇祯很是有些着急,立马召来了杨嗣昌,待问明有关十面张网的准备与实施情况,便要杨嗣昌想办法紧急增兵。杨嗣昌则向其言明,因十面张网作战计划所增的兵都已派往各地,眼下他手中已经无兵可调了。到最后,杨嗣昌竟提出了若非调兵不可便只好调派御林军的建议。

崇祯想来想去,觉得也只好如此了,于是,他便决定派出御林军的勇卫营共计一万二千人,又派内臣刘元斌和卢九德及副总兵孙应元统兵赴援湖广,以便和刚刚上任的总理熊文灿一同围剿农民军。

为了显示他的恩宠和御林军的声威,他又在勇卫营出发前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典礼。

这天京师城里全城戒严,百姓一律严禁通行,整个内城从正阳门起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一个御林军的士卒和锦衣卫的校尉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一大早,天刚交五更,崇祯皇帝便起了床,也没待小毛子和王承恩及几个贴身的小太监来为他穿戴准备,便自顾自地穿起了衣服,虽然费了些周折但毕竟算是将那些衣服冠饰全都披挂到了身上。虽看起来像是胡乱挂上身的,但毕竟是由他自己挂上的;因此,一时间,当王承恩和小毛子等几个小太监到得跟前的时候,一看他竟已自己穿上了衣服,他们便都一个个既吃惊又赫然。

而他本人对于几个奴婢竟有如此表情,也不禁大感意外,在他想来,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自个儿穿戴了一下嘛!即便如此,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赶紧吩咐几个人快快地为他梳洗,说今儿的阅兵大典自己无论怎样也要好好地打扮一下,一定不能让臣民们笑话!

当一切整理完毕的时候,也就到了用早膳的时候了,不多时辰,随着小毛子的一声吆喝,御膳房的一大帮大小太监便前呼后拥地抬着或是捧着端着或是吃的或是喝的拥进了寝阁,待各种饭食都悉数被摆放到长长的案几上后,小毛子立即依样画葫芦似的将它们一一品尝过,随即便侍候起这位至高无上的天子皇上来。

也不怎么的,崇祯只觉得这饭食吃起来是那样的香甜,那样香酥可口,这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从没有过的感觉,他不禁胃口大开,不断地吞咽着。小毛子和王承恩则忙不迭地为他夹着端着,几个在一旁侍候的太监眼见皇上今儿竟有这样好的胃口都大感意外,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只片刻功夫,崇祯便将他的肚子填得饱饱的了,可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却似乎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于是,他又赶紧对小毛子道:

“小毛子啊,小米粥朕可是好久没喝过的了,快给朕盛一碗来!”

这一下可真有些急煞了御膳房的人。原来,已经好长时间,皇上都没有喝这种东西,他们也就以为皇上兴许再也不会喝了,是以打今儿早,他们也就一如往常地压根儿没有准备。

崇祯眼见几个人面面相觑的样子,一问竟是这么回事,便有些悻悻然地摆摆手只好算罢,稍顷,才对一帮太监道:

“好好给朕准备着,待朕阅兵回得宫来,再吃也不迟哩!”

一帮太监终于舒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皇上今儿竟没有拿他们出气,若是往常早就要对他们大骂起来了。

也正在这个时候,作为阅兵总指挥的戎政尚书陆完学便进来通报说,已经到了皇上阅兵出行的时候了,崇祯一听,方才恍然大悟。

当他坐着轿舆匆匆忙忙地赶到皇极殿的时候,满朝的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那里了,他们一个个穿戴整齐,神情大都有一些兴奋,尤其是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和刚刚入阁成为辅臣的刘宇亮、薛国冠及傅冠等人。他们眼见崇祯今日那神采奕奕的风范,似乎都深受感染,一个个也得意非凡,而且似乎还是打从心眼里为这位年轻的皇帝而高兴。

辰时十分,随着锦衣卫提督曹化淳和戎政尚书陆完学共同的一声吆喝,整个阅兵大典便正式开始了。

立时之间,便听静鞭直响,金钟齐鸣,号角锁呐之声与大炮的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宫廷乐队便奏起了那威武雄壮的“武成之乐”。

不多时辰,大明王朝的年轻的崇祯皇帝便在长长的威武仪仗的引导下骑着一匹高大而全身雪白的蒙古种马,耀武扬威地缓缓出了紫禁城,文武百官们也全都骑着各色各样的高头大马紧跟其后,在灿然的阳光下,斧铖、木瓜、仪仗伴着形形色色的人众,他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是怡然自得就是心绪昂然,好不快活。

被他们簇拥护卫下的崇祯皇帝更是喜不自胜,他独自坐在轻轻地颠簸而行走又神情超然的高头骏马之上,完全是一副喜滋滋的神色,他只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他一边慢慢地前行着,一边则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是啊,他多想好好地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好时光啊!晃晃惚惚之间,他已经大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了。

整个庞大的队伍便在“武成之乐”的的伴奏下,一步一步地来到了正阳门。

在这里,一队一队的锦衣卫和御林亲军早已经军容整齐地等候着了,远远地一看到崇祯到来,便随着总兵官的一声令下悉数跪俯在地,山呼海啸般的贺祝之声轰然而起,“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浪高过一浪。

看见生平从没有见过的场面,作为这支军队之最高统帅的崇祯皇帝也不禁感怀万千,他不禁默默地在心里想道:怎么,竟不知朕大明朝里也有如此威武雄壮的人马哩。于是,他又下意识地默默地叩问道:既有如此威武雄壮的人马,怎么一去和那些贼寇或是满鞑子对起阵来,竟为什么老是打不过呢?

一时之间,他不禁又有些神情黯然起来了。

其时,一直骑着马护卫着他的小毛子眼见他似乎陡然显出了一点不高兴的神色,于是便似有意要给他解闷一般,十分柔声地说了一句:

“皇上今儿可是好不威风啊!哈哈,皇上的御林军也实在是天底下最最威风的了,哈哈,今儿咱做奴婢的也真是沾光不少哩!”

崇祯一听他这样说,适才的那种不高兴便顿时间烟消云散了,他微微地笑了笑,便一边十分有兴趣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一边则有意无意地道:

“看你这混小子说的,怎么就不是沾了朕的光呢?若不是朕今儿要举行这阅兵大典,只怕你还出不了宫门哩!”

小毛子听罢立时便“扑哧”的一笑,他没想到一向严肃有余而热情不足的皇上今儿竟说了两句快人快语的话。也不知怎么的,兴许是他高兴过了头,一时间竟突然接连放了两个响屁!

崇祯听见从身边接连传来几声脆响,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撕坏了什么东西,可他仔细一瞧,发现除了小毛子神情有些紧张外,别的几个人似乎都若有所思地正在望着自己!

于是,他赶紧对小毛子说了一句:

“小毛子,今儿你倒是怎么的,一出宫门竟激动得连裤子都要撕破了,待会儿下马来朕倒不知你怎样见人哩!”

他这一说,周围的一帮锦衣护卫、贴身太监以及朝廷官员都一同笑了起来。首辅大臣张至发待众人的笑声落地后立即奉迎了一句:

“皇上今儿真是好兴致啊!”

一干人等立时便异口同声地呼唱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便在这激动人心的呼唱声中,一步一步地登上了正阳门的城楼,到得城楼之上,四周立时便又响起了一阵一阵的号角之声与钟鼓齐鸣之声,展现在他眼前的完全是一副欢声雷动的景象。

紧接着,他即在这里发布了一份由他亲笔写就的派遣禁卫营的诏书,并当场接见了即将赶赴湖广的禁卫营统兵将领孙应元及内臣张元斌等人,而且还赐宴慰勉。

午时过后,正阳门前的大典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他便在一大队仪仗的导引下,开始沿着内城的城门一一巡视。

到这时,京营的将士们早就已经排列在城墙上下了,他们一个个都喜不自胜,鲜艳的军旗不断地随着热情的金风飘舞着,兵刃铠甲在灼热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夺目的金光,每当这位大明皇朝的年轻皇帝在哪里出现,哪里立时便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崇祯每到一地,见到这些禁卫军的人马是如此的军威整齐,心情竟好到了极点,他便不断地向他们招手致意,不断地向他们点头称是,而且还不时地向那些领头的将领们赏一点或是赐一点什么。

最后,当他领着文武百官回到午门跟前的时候,因心情实在高兴,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赏赐了那位怀揣“行无所事”四字真经的戎政尚书陆元学。

在这心情畅然的日了里,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帝国和军队的伟大力量,他似乎对自己的未来对这大明皇朝的未来又重新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就在他如此心情畅然地检阅着自己的伟大军队的时候,一个一个的文武大臣们却在他们那兴高采烈的风范之下各怀鬼胎、超然物外哩!在他们想来,这幢煌煌的大厦早已经摇摇欲坠,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突然倒下来,而今在这一阵又一阵的山呼海啸声中所掩盖的只不过是那莫可言说的无奈与虚空。他们既是这即将倾塌之大厦的受害者又是其旁观者,他们无可奈何,只能暗自悲叹,可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幕一幕的繁盛场面与激动不已的呼唱之声便全都是虚空的,而更有甚者,他们压根儿就明白,这些接受检阅的数十万大军中多半就是假的,这些人大都是各营的将领们出钱临时雇来充数的,他们大都是京城里的杂役、伙计甚至地痞流氓及闲汉乞丐一类,只不过一时在这城墙上下当当兵卒的临时工而已。

对于这些,年轻的崇祯皇帝还心情畅然地被蒙在鼓里,他还在希望着靠这些人去为他剿灭贼寇并使天下安定哩!

一方面是耀武扬威的军事大检阅,一方面是紧锣密鼓的十面张网,可是形势的发展却总是在某种无法言说的虚无缥缈之中。

从表面上看来,形势的发展似乎对大明朝的官军有利。三边总督洪承畴和陕西巡抚孙传庭已经联合起来,决定共同行动以打败整个陕西一带的农民军。二人的分工是,洪承畴战函谷关以西,孙传庭战函谷关以东。一开始的时候,二人所率的官军也的确取得了不小的胜利,曾先后迫使一条龙、镇世王及上山虎等路的农民军投降,并进而解除了农民军对汉中及整个关中地区的威胁。

可是,也就在这个时候,李自成所领导的农民军主力在决定突入四川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充分准备,便立即乘机取道入蜀,而且首先攻陷了宁羌州,并进而又从这里兵分三路:一路从黄坝进攻七盘关;一路从阳平关经过青冈坪、土门塔向白水县进发;一路则从梨树口和麦坪入广元。防守广元的是总兵官侯良柱,但其所率的官军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即在农民军的进攻下溃不成军。

李自成随即便攻下了昭化和剑州,紧接着又兵分三路,一路开往绵州,一路开往盐亭,一路则开往江油。侯良柱在广元接连战败后相继退往绵州,在这里收罗一批残兵败将组织对农民军的抵抗,最终不幸战死。这一路的农民军乘势攻占了彰明、安县、罗江、德阳及汉州,继而又攻下了彭县、郫县、西充、遂宁、潼川及金堂。从江油入川的农民军则径直逼近成都。其时,四川巡抚王维章因率兵镇守保宁,遂不能防守成都,农民军决定乘势围攻成都。但成都的官军却顽强,农民军奋力进攻了七昼夜,竟没能攻下,只好退去转而进一步肆掠周围各县。

恰在这时,四川竟接连发生了七次地震,一时之间,四川全境秩序大乱,风声鹤唳。

其时,熊文灿在受命后,立即请求把左良玉一军所率的六千人归自己指挥,并且大量招募一、二千名精通火器的粤人及乌蛮人以自卫,弓刀甲胄十分整齐,且很快到达了安庆。但左良玉却桀鳌不驯,不听指挥,他的部下也与粤军不和,他则大骂不已。

熊文灿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调还粤军和乌蛮兵。

左良玉的军队却实在不堪使用,杨嗣昌遂向崇祯禀报。崇祯得知这个情况,经过认真思量,决定派边将冯举和苗有才的军队共五千人归杨嗣昌指挥。

但是,熊文灿在对农民军经过短暂的追剿后,却又决定对农民军进行招抚。当初,他从岭南来就任五省总理之职的时候,在路途上曾就教于一得道高僧,这位高僧告诉他此番出征定是凶多吉少,而且对于农民军的剿抚也宜采取招抚之策。因此,他便在经过一定的追剿而农民军也有些惊慌的时候,决定对其进行招抚,并且立即命令刊印檄文,发到各大城市张贴。

很快,崇祯皇帝就知道了这个情况,不禁勃然大怒,一边降下严旨切问,一边则立马召来了杨嗣昌,向他查明究竟。

杨嗣昌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御书房,一听是这样的事,便十分委婉地一面向其劝解,一面则为熊文灿说情,他十分恳切地道:

“布署‘十面张网’,必以河南、陕西为杀贼之地,然陕西有李自成和惠登相诸巨贼,未能剿绝。臣以为,官军当驱逐关东贼,不让其联合,而让陕西巡抚守商洛,郧阳抚治守郧阳和襄阳,安庆巡抚守英山及合州,凤阳巡抚守毫、颖,应天巡抚率部出灵宝,保定巡抚率训越过延津。

与此同时,总理本人则率领边兵,孙应元等率领禁军,河南巡抚率领陈永福诸军,如此合力进剿。是以,若关中之贼逃出关东,陕西总督则率曹变蛟等出关协助击贼。而各巡抚若不听从命令,即立即解除其兵权,选派一按察使代之;总兵如果不听从命令,就立即夺其帅印,选派一副将代之;按察使和副将以下凡不听从命令者,一律以尚方剑处治。如此,若人人都能效力,又何愁贼寇不能平呢?因此,不出三个月,山陕及湖广一带的贼寇便定能被悉数平息了!”

崇祯听说不出三个月便定能悉数平息贼寇,不禁立时喜上眉梢,而且不断地点头称是。杨嗣昌又立即趁此进一步对他道:

“熊文灿刚刚才就任总理一职,而洪承畴却七年剿贼无功,但是议论这件事的人却只是追究熊文灿一人,而洪承畴放任贼寇一事竟没有人提到,这实在是不公平的!”

崇祯听了这话,以为杨嗣昌是有意想要左右他,遂当即就沉下脸来对他道:

“总督与总理二臣,朕只责成他们及时平息贼乱,又怎能以时间长短为借口呢?”

杨嗣昌眼见崇祯生气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钦天监的杜二流来报,说岁星和荧惑星在亢星相遇,崇祯及杨嗣昌都不禁神情赫然,好长一段时间,崇祯都没有回过神来。

第二天,崇祯便因为此番星变,敕令群臣修身反省,并征求臣下直言,又担心京师有什么异变,遂有了准备让曹化淳提督京营之意。敕令发出不多时辰,他却突然又接到了工部员外郎骆方玺批评他任用宦官的奏疏。

骆方玺因一直对崇祯任用宦官一事很有看法,而这一次他得知崇祯又有任用宦官之意,遂立即上奏进行反对。他在奏疏中写道:

“陛下即位,就处斩了魏忠贤,岂能够宠溺宦官?不过因为外廷诸臣无一可用而只好借用宦官罢了。何况当大臣的要感激君主的恩遇,如果能报效君主,何论内臣外臣耶?廷臣离君主较远,自然不像宫廷中左右近侍,更容易效忠君主。所有这些内臣,都邀取盛大典礼,谁不想争先恐后地报效陛下!”

然而读罢这份奏疏还没有多少时辰,给事中何楷竟又上疏来弹骇这位工部员外郎,说他“私通内臣,追求名利”云云,吏部据此请求削除骆方玺的官籍。

连着几天,崇祯着实被这些事弄得焦头烂额,而且对这位骆方玺也很有些生气,但是他却又不想怎样治骆方玺的罪,而何楷竟又如此直言,他不能夺其意,于是便改削除其官籍而为贬谪其为一小小的地方官算是了事。

随即他就发出了有关让曹化淳提督京营的命令。继而他又让李明哲提督了五京营,杜勋提督神枢营,阎思印提督神机营,郑良辅总理京城巡捕。几位比较得力的太监都被安排到了京城的要害部门。

就在李自成率领闯营的农民军悉数杀往四川之后,负责西线围剿的陕西总督洪承畴立即带领固原总兵左光先和副总兵官曹变蛟所部两大主力进入四川,以便从东面对农民军进行阻截攻击。

其时,新上任的四川巡抚傅中龙调集各路川军数万人在成都至阆中一线倾其全力阻止农民军南下。李自成不能肆掠于川西北一隅。

面对此种形势,李自成只好接受了顾君恩的建议,农民军仍分别折返入陕。

过天星及混天星遂出东路,经凤翔重新回到了西安以北的广大地区。

与此同时,李自成则率领主力出西路,先在甘肃河州及临洮一带活动。

陕西巡抚孙传庭得知从东路折返的农民军又重新回到陕西,遂立即率部围剿这部份农民军武装,很快即先后在澄城及三水一带取得了胜利,混天星被杀,过天星等人则投降了官军。

洪承畴则率西北主力专门围剿李自成军。

李自成出川的第一场遭遇战发生了,洪承畴手下的总兵官曹变蛟和副将贺人龙率领一万人马在巩昌、临洮等地堵住了李自成,激战多日,李自成终于突围北走,出长城,入羌地,曹变蛟和贺人龙一路追了下去。

洪承畴得知官军获胜的战报,立刻又飞檄力督驻兵洮州的总兵祖大弼应战,又调总兵左光先从景古城由北路往临洮、巩昌前进截杀,又遥遥地指挥正在李自成之后不断追赶的曹变蛟及贺人龙二人快马加鞭,企图给李自成一个三面合围,他甚至当众宣布:

“此番截杀李贼,本部院将亲赴临、洮督战,若不能剿杀李贼,誓不为人!”

洪承畴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亲自率众出发了,他决心以兵部尚书之尊给李自成以毁灭性的打击。

就在他到达前线的前一天,他事先准备好的攻心战也正式开始实施了。

所谓的攻心战不是别的,便是要挖李自成的祖坟。

在这之前不久,洪承畴把已经投降了官军的高杰亲自找来,吩咐他带领一班人马去把李自成的祖坟悉数挖开,以在心理上打击李自成。

因此,洪承畴所率的官军到达前线不几天,正在与官军交战的“闯营”将士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听到了一个不禁使人心惊胆颤的耳语,而这耳语很快竟又传到了军师顾君恩的耳中:

只听一个兵士道:

“闯王的气数兴许就要尽了,知道吗,洪兵部派了那狗高杰,去把闯王家的祖坟尽数毁了哩!”有几个算是顾君恩心腹的兵士更是附在他的耳边道:

“还有哩,听说高杰在闯王的祖坟里捉到了一条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小青龙哩,据说狗日的高杰当场就把小青龙给剁了,而且还烧成了一堆灰……”

不出几天时间,洪承畴发动的这场心理战便获得了空前的成功,闯营的将士从几万人一下锐减到了几千人,李自成只得率领仅余的人马好不容易避开了官军的合围,最终到达了梓潼。他刚到达这里,曹变蛟所率的追兵又赶到了,经过一番激战,官军将整个闯营悉数扫除了个干干净净,而李自成本人只得侥幸领着十八骑将及军师顾君恩突围逃走。

这十八骑将是:刘宗敏、李过、田见秀、李锦、谷可成、张世杰、高一功、张鼎、李双喜、任继荣、任继先、田虎、刘汝魁,其余五人则为一帮掌械儿。

这样,李自成只好领着这干骑将最终沿着秦岭山区撤退到川、陕、鄂交界的大山中潜伏起来。至此,整个西北地区所谓的流寇基本上被剿平了。

就在洪承畴在西北地区大肆围剿李自成的同时,在河南、湖广方面,张献忠在南阳被官军击败后,也退入了湖北。

在襄阳总理剿务的熊文灿本着以抚为主的方针,派人去招降张献忠。张献忠在万般无奈之下也表示愿意接受招抚,并且派人送给熊文灿一批珍宝,其中包括两块一尺多长的碧玉和两颗径寸的珍珠。

贪财好货的熊文灿以为招抚了张献忠既可以唾手而得**平之功,又能够搜刮到不尽的财宝,遂极力向朝廷建议招抚。

崇祯皇帝正苦于兵乏饷匮不能解决,熊文灿这一招抚之策正是不费一兵一饷就可以解决张献忠这一大忧患,兴许就这一下就可以不费刀兵之力就能实现整个天下的太平。

因此,他一接到熊文灿的紧急奏疏,不禁大喜过望,没有经过多少认真的思索就立马批准了熊文灿的建议。

兵部尚书杨嗣昌却对这一招抚之策极力的表示反对。他知道,农民军往往都是在形势对其不利的时候以受降为名来求得暂时的安全,他们的投降很少有什么真心实意的,他们采取的完全是一种以屈为伸或是说以退为进的策略。

但是杨嗣昌虽说极力反对,可对于崇祯的决定他却又不能坚决抗拒而不执行,在其提出了一系列的反对理由而崇祯都仍是固执己见以后,他便只好提出:

“张贼既表示愿意招安,可朝廷怎样才能知晓他是真心实意的呢?臣以为,张献忠既如此,就须得先去剿杀其他各路逆贼,然后才能招安,否则朝廷还是应乘机砺兵严剿才是。”

然而,似乎早已经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的崇祯皇帝,却深受着不用增兵增饷就能大获全胜的**,在听了杨嗣昌的话后,竟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一边轻轻地拍着御案,一边不无有气地当面批评道:

“岂有他来投降,便说一味剿杀之理?”

杨嗣昌再也不好说什么了,抚局最终被定了下来,张献忠遂被封为副总兵,屯师于襄阳西面的谷城,所部一万八千余人悉数被解散归农,只被留下了一万一千余名精锐的将士,听候熊文灿的调遣。

事实上,张献忠自被招抚后,却并没有听候熊文灿的调遣,他在将一部分军队佯装解散又得到了朝廷运来的一部分饷银后,就在谷城一带造起房种起地来,一边又大肆训练军队,熊文灿及朝廷屡次命令其出征剿贼,他都以粮饷不足进行拖延,熊文灿也拿他毫无办法。

尽管如此,张献忠的被招抚还是对整个中原地区的战争形势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也就在他受抚前后,闯塌天刘国能和“曹操”罗汝才等都先后投降了官军。这样,整个农民军中比较有实力的农民武装就只剩下了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等所谓的“革左五营”,而且他们也只能在大别山的深山纵林里活动,四周又被官军团团包围,根本不可能有大的举动。这样,一路一路的农民武装的大规模兴风作浪便暂时进入到了一个低潮之中。

对于崇祯皇帝来说,这尽管同所谓的“三个月平贼”的期限相比是延长了一些,可毕竟,这场十面张网的大会战还是取得了在他看来很了不起的成功。

崇祯皇帝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此时此刻,在乾清宫里,在龙榻宝座的后面,一幅幅黄缎扇面的边缘上绣满了锦字回文,扇面的中间是用金线绣成的一条飞龙,这条飞龙腾云驾雾,飘飘欲仙,制作得极为精致。这些扇面全都有半人那么大,扇柄都和人一样高;因此,打扇的人虽然很吃力,但他们扇出来的风却十分舒畅。

眼下,十二名宫女正十分吃力或是说卖力地为这位至高无上的崇祯皇帝打着扇,她们全都十分整齐十分规矩地站立着,摇扇侍候着,即便全身的汗水已使得各自的裙衣宽带全都和肌肤沾到了一起,也仍十分木讷十分严肃地摇动着手里的大扇。

也正是在这种使人十分舒畅十分惬意的凉风中,崇祯皇帝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龙榻宝座上,两只手十分懒散地放在龙座边,时而百无聊赖地摸一摸上面绣着的金丝银线,时而无所用心地抬起一只手来摸一摸自己的头或脸,双眼时而平视前方,时而微微地闭着养起神来,任凭不断吹拂而来的凉风在自己的四周沐浴飘**着。

不过,当其完全沉溺于这种舒畅惬意的凉风之中的时候,丹墀下的那些文武百官们则在这偌大的大殿里闷得要死,他们没有什么人来为他们打扇侍候,龙榻宝座上的凉风也根本吹不到他们的头上,当然他们压根儿也没有这样的福气。因此,他们人人都是一身汗湿,个个难受得不得了,恨不得这十分烦人的早朝快一点结束,以逃避这压抑而又沉闷的空气。

当然,这其中,还是有少数人能够忍受,他们或许特别适合于做官或许具有天赋异禀,反正,即便在这种使人透不过气来的形势与处境之下,他们也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直坚持下去,而且还大有永远坚持下去的风范。

兵部尚书杨嗣昌便是这极少数人当中的一个,当然,也正是在这种情势之下,他作为兵部尚书的能耐也就特别地显示出来了。

他其实和所有别的文武官员没有什么两样,尽管穿在官服里的内衣是用极薄的夏纱制成,却也一样全部湿透了,而全身还不断地在冒汗,汗珠不断地从前额、脸上和脖子上滚落而下,裹在内衣里的躯体又湿又热又闷,和呆在蒸笼里没有两样。

可是,对于这些,他却一点也不觉得,他不但能完全地忍受,而且看起来对他的情绪似乎还没有丝毫的影响,从外表上看起来却反而更加端庄更加稳健。

他的脸色因天气实在太热,殿里的空气实在太闷而红得和一只公鸡绝无二样,但是他的嘴角却微微地带着笑容,眉宇间十分的舒坦,给人一种既端秀又可亲可爱的神情,一举手一抬足都从容不迫,看起来十分的优雅。因此,杨嗣昌这位堂堂的兵部尚书的风范与表现,也就和那些因实在不耐暑热从而生出各种各样的不安与浮躁之气的文武官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一切,一直高高地稳坐于自己的龙榻宝座之上的年轻的崇祯皇帝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在他想来,这种耐心的风范完全显示出杨嗣昌对自己的忠心与诚挚。他越这样看着,这样想着,也就越生出对其他文武大臣的不满。而对于杨嗣昌,每当他的目光从其头上扫过的时候,他就不禁感到一阵阵的龙心大悦,而且对其不断出班所奏的内容根本不加细想就不断频频地点头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