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春风得意的周延儒,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按部就班的实施之中……大明朝像一架即将散架的破车,在盛衰无常的历史快车道上,一刻快似一刻地飞驰向末路,等待它的将是“嘭”的一声巨响,最后分崩离析。没有人能够挽救它的最终灭亡,尽管它现在的主人并不这样想。

关于袁崇焕的被杀,后来的官方史书是这样盖棺论定的:

“时以为崇焕妄杀文龙,而皇上实误杀崇焕。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败亡之征现矣。”

御史高捷、史漠并没有就此罢休,在王永光的授意之下,史漠又上疏,弹劾故辅钱龙锡。史漠在劾疏里说:

“袁崇焕出都时,重贿龙锡数万。龙锡转寄姻家,巧为营干,致国法不伸。”

崇祯览奏,赫然震怒,敕刑部五月内具狱,同时派锦衣卫到钱龙锡的老家将其逮捕归京候审。十二月,钱龙锡被解送进京,关进刑部监狱。他再次上疏为自己辩解,并把袁崇焕与自己通信的原件一并上交。然而崇祯决心已定,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催着刑部定案。

新任刑部尚书胡应台上任才不到十个月,对如何处置这位老辅臣没有把握。重了怕引起朝臣反感,轻了又恐怕皇帝恼怒。掂量的结果,是胡应台的一封奏疏,里面:

“斩帅虽龙锡启端,而两书有‘处置慎重’等语,其意不在擅杀;至议和倡自崇焕,龙锡亦未之许。然军国大事,私有商度,不抗疏发奸,何所逃罪?!部议龙锡大辟,决不待时,且用夏言故事,设厂西市以待。”

崇祯似乎又觉得斩首的处罚太过严重,便道钱龙锡并无谋逆之举,令刑部将钱龙锡长系狱中。不久,中允黄道周又上疏申救,惹恼了崇祯,被贬秩调外使用。然而崇祯的怒意到底还是缓解了下来,诏命钱龙锡减死,遣戍定海卫。

钱龙锡出狱临行前,特地前往拜会当朝辅臣。周延儒怀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接见了他。钱龙锡神情黯然,意冷心灰。

周延儒说道:

“稚文(钱龙锡字稚文),你能落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你知道,圣上当时大发雷霆,差一点就不能扭转了。若不是我们几个冒死苦谏,恐怕稚文你的性命都难保呢?”

钱龙锡露出感激的神色,说道:

“钱某一生兴衰荣辱,也算都尝遍了。我向来不欠谁的人情,只是这次谪戍万里,不知道阁下这份人情,还有没有机会还呢?”

接着钱龙锡又来到温体仁的值房,自然难免再致谢意。不料温体仁微微一笑,淡然说道:

“其实,当时圣上是有一点不高兴,不过并非很震怒。稚文不必听旁人夸大其辞,邀功买好。”

钱龙锡听了这话,不由得由衷地感叹温体仁为人忠厚,同时对周延儒却颇有微辞。

自温体仁、吴宗达入阁,首辅成基命的日子便愈发难过了。周延儒倚仗着皇帝的眷注,虎视眈眈地盯着首辅的位子,而温体仁表面上与人无争,暗地里也在策划着来代替成基命与周延儒。

当袁崇焕的罪名未定,朝臣正议论纷纷的时候,成基命的左脚出了毛病,疼得无法上朝。锦衣佥事张道濬便弹劾成基命故意推脱委卸,工部主事陆澄源继之。一时间,成基命又成了众矢之的,地位岌岌可危。

成基命孤掌难鸣,决意退隐。在退隐前,他草草写成一道奏疏,为自己辩白:

“陆澄源谓臣两度列廷相之首,乃故韩火广、钱龙锡为申救袁崇焕而力为把持。殊不知当臣廷推之时,袁崇焕叛迹未彰,且为朝廷倚任,谁人有此先机,未待犯罪,先行申救?澄源所言,不过拾人牙慧而已!”

崇祯为了首辅的面子,贬陆澄源秩,温言慰留成基命。无奈成基命去意已决,三疏请退,而此时的皇帝正看好风神潇洒、精明机敏的周延儒,遂加成基命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少保,准许他致仕。次辅周延儒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首辅。

成基命去后,当朝的六部九卿再没有一个与东林有瓜葛,崇祯心里暗自得意,朝中没了爱纠集惹事的东林要员,纷扰不已的党派之争该平息下去了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皇帝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党派之见已经持续了近四朝的时间,哪里会轻易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袁崇焕惨遭凌迟,钱龙锡远戍定海卫,成基命上疏致仕,这些接踵而至的好消息令高捷、史漠、张道氵等辈欢欣鼓舞。几个人聚集王永光的府里,合计要借此机会大举反攻,指袁崇焕为逆首,钱龙锡为逆党,再立一个逆案,与前次逆案相抵。计议已定,温体仁、王永光居中主持,两个人寻思,袁崇焕本为兵部首脑,要向袁崇焕发难,最好还是从兵部开始。张道氵奉王永光的差遣,来找梁廷栋商议,谁知梁廷栋也是精明人,没有啥好处,哪肯替别人打头阵?另外梁廷栋也有后顾之忧,崇祯是聪明人,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倒霉的还不头一个就是自己?

王永光的如意算盘落空,自然大为恼火。本来,梁廷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道员,只在两月之间,便飞速升到兵部尚书的高位,令许多苦巴苦熬的朝臣们嫉妒不已,王永光也算其中的一个。王永光小心翼翼地在朝中夹着尾巴做了四十年官,才混到如今的位置,他梁廷栋不费吹灰之力,就和自己平起平坐,凭什么?如今他又不识抬举,打乱了自己的全盘计划,能不令人发火?!

王永光并未就此罢休,在他的授意之下,御史田唯嘉荐举阉党杨维垣、贾继春,新任通政使章光岳疏荐吕纯如、霍维华,御史袁宏勋疏荐徐杨光、傅木、虞廷陛、叶天陛。昔日被推翻在地的阉党大员们被一一翻拣出来,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举到崇祯的面前。

幸好崇祯还算明白,批旨:逆案奉旨方新,居然荐用,成何体统!

王永光碰了一鼻子灰,思来想去,都是梁廷栋不肯帮忙,于是对梁廷栋的怒气更大了。

梁廷栋虽然上任仅仅一年,但也并非孤家寡人,他很快就知道了王永光的不满,而且知道那些平日与自己作难的御史、主事许多都是王永光的死党。现在,要么向王永光求和,要么就要和他斗上一斗,不然坐以待毙,后患无穷。梁廷栋选择了后者。

温体仁一直冷眼旁观,洞悉其中细密。他想,王永光把持吏部多年,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而且王永光一直是周延儒的左膀右臂,如果兵部与吏部争执起来,周延儒必定支持王永光。自己如果再加盟进去,一则显不出分量,再则胜算也不是很大,倒不如暗中扶植梁廷栋,借梁廷栋消耗周延儒与王永光。

崇祯四年二月,适逢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数千举子云集京城,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会试与殿试。等待他们的,将是金榜题名,蟾宫折桂的喜悦,或是名落孙山的沮丧。

这日,崇祯召见九卿科道,亲点周延儒、何如宠为此次会试的正副主考官。

崇祯告谕:

“二位爱卿,此番会试,乃为国选材,你二人须得勤谨从事,秉公判断,为我大明朝选拔一批干练经世之材!”

周延儒、何如宠一同领旨谢恩,齐道:

“臣蒙皇上恩宠,敢不殚精竭智,以效愚钝之力!”

出得文华殿,周延儒忍不住趾高气扬,心旷神怡。谁都知道,开科取士乃是为座主招揽门生,历来礼部长官及阁臣都极愿意担当此任,以便笼络一批有潜质的未来朝廷栋梁。现在皇上把这项差使留给他周延儒,不是明摆着对他的信任与眷顾?

正在春风得意的周延儒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场阴谋正在按部就班的酝酿实施中,而这场阴谋最终的矛头将指向他。现在,梁廷栋在温体仁的暗中支持下,开始对周延儒的盟军与左右手——王永光发动攻势。

第一步吏科给事中葛应斗弹劾御史袁宏勋及锦衣佥事张道氵通贿鬻权。原来,袁宏勋一直倚仗王永光做靠山,收银子卖官。这次,他收了蓟镇参将胡宗明的三千两银子,答应胡宗明把他调到京营,又收了户部主事赵建极的银子一千七百两,答应给他调到吏部。这两件事一件要经梁廷栋之手,一件要经王永光之手。葛应斗表面上弹劾张道氵、袁宏勋,实质是在指斥吏、兵两部尚书。

梁廷栋似乎早有准备。葛应斗的奏疏刚刚递上,梁廷栋便立即上疏纠弹袁宏勋向自己行贿,把银子如数封进,并且罗列二人种种不法之举。崇祯当下龙颜大怒,传旨将二人革职提问,关进了刑部牢狱。

袁宏勋和张道氵两个都是王永光的心腹死党,这是举朝皆知的事实。有擅长察看风向的御史立刻闻风而动,弹劾王永光贪赃受贿。

王永光想不到被对手占了先机,一时间猝不及防,陷入被动之中。正在王永光打探事件的来龙去脉,准备理顺头绪反戈一击时,又有许多朝臣上疏弹劾他,而吏科给事中吴执御的奏疏最为锋芒毕露。吴执御说,王永光贪恋权位,无德无行,不可以表率群僚,该痛加革斥。王永光撑不住了,他草成一道辩疏,试图为自己开脱,同时又加紧搜罗梁廷栋的劣迹,以期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然而梁廷栋是有备而来,自然占尽了优势,而且梁廷栋私下里还有一个愿望:搞掉王永光,由自己来作吏部尚书!虽然名义上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分别表率武臣、文臣,但吏部尚书才是真正的百僚之首,只有把王永光挤掉,自己才有可能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王永光疏辩递到内阁,正值周延儒在外主持会试,温体仁代行首辅的职分。此时内阁中吴宗达虽是周延儒的姻亲,但与温体仁的关系更为亲密。吴宗达在内阁中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温体仁怎么牵线,吴宗达便怎么行动。钱象坤是温体仁的门生,他行事倒是有自己的主张,但若是与温体仁的意见有抵触,他倒宁可放弃自己的意见。

温体仁趁着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拟了一道圣旨,严厉申斥王永光一番。崇祯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大好,看了温体仁的奏疏,联想到以前朝臣们对王永光的指责,想,申斥一下王永光也好,或许他真的有些地方做得不够让百官口服心服呢?

严厉申饬王永光的圣旨就这样轻易地流转出来,王永光禁不住大吃一惊。他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与奥妙,但他从中看出了皇帝不再像以前那样眷注他了,而且内阁与司礼监也必定有人故意和自己过不去,这么想着,他不禁感到后脊梁直冒冷气。

按照惯例,朝臣受到弹劾,该当上疏请求辞职,并且在家里等待着皇帝的挽留。

谁知道王永光在家里眼巴巴地等了半天,盼来的却是冷冰冰的五个字:

“着回籍料理!”

一向沉稳老辣的王永光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如遭雷击。在他的心头,闪跳着一个重逾千钧的想法——“完了!”

就这样,王永光灰溜溜地退出了政坛。在东林党人十几年的大举攻伐之下,他稳稳地保持住自己的不败地位,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可想象这其中的惊涛骇浪。当然,他更不会想到,久经“沙场”的他竟然最终会在一场不起眼的小阴谋中翻了船。

赶走了王永光,梁廷栋的心情格外开朗,就连走路都透着一份自信。朝廷上谁不知道,王永光这尊雷打不动的大佛是他梁廷栋给处理掉的?!梁廷栋有能力,有手段,有皇上的信任,哼,想跟我斗,没门!

不过,梁廷栋的好情绪没能持续多长时间,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前程并不像起初估计得那么光明。王永光在朝四十年,他所积聚的能量,远比梁廷栋所想象和估量得要大得多。梁廷栋不会想到,与一个强大的敌手硬碰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这年三月,周延儒主考已毕,奉上所取中进士名单。崇祯亲自主持廷试,御赐陈于泰、吴伟业、夏日瑚为三甲,其余三百余人皆赐进士及第,各自予以授官加秩。周延儒功德圆满,与大学士何如宠向崇祯复奏已毕,便回阁理事。

但回到内阁后的见闻却令周延儒怒火中烧,真是奇哉怪也,竟然在他首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吏部尚书给搞掉了,这还了得?!

他怒冲冲地闯到温体仁的值房,气咻咻质问道:

“王永光清廉自持,名闻朝野,为什么要将他致仕归籍?!”

温体仁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做出一个请周延儒落座的手势,而后从容说道:

“玉绳(周延儒字玉绳),你先请坐,有什么事慢慢说。”

周延儒依旧不依不饶,道:

“王永光是怎么回事?”

“噢,原来是为这事——”温体仁摆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缓缓说道:

“兵部有一桩案子,牵涉到袁宏勋、张道氵睿,也关系到王永光。朝廷上便有人弹劾王永光贪赃枉法。玉绳,你我都知道,王永光的清白是有目共睹的,这样捕风捉影自然不会损害他。可是吏科给事中吴执御劾奏王永光诲贪崇墨,这就不能等闲待之了,你想,吴执御是吏科的人,他对吏部的事最清楚;再说,吏科说话在皇上面前的份量,你也是知道的。皇上自然恼怒万分,屡次催促阁臣拟旨,我不得已才拟圣申斥他做做样子。”

周延儒的怒气消了消,随即又追问道:

“既然是做做样子,为何最后王永光却给打发回老家了?”

温体仁依旧诚恳而从容地说道:

“这其中的周折,我就不是很明晓了。卑职三次为王永光的辞呈拟旨,都是温言慰留,谁知道最后一道圣旨出来,竟然会是准许王永光辞职,不要说玉绳你,就是身处局中像我这样的,也弄不明白岔子出在哪里。”

“有这种事?”周延儒半信半疑,自言自语,“王永光好歹也是一朝重臣,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说辞就给辞了?!奇怪!”

温体仁好像也深有同感,随声附和道:

“说得也是,不要说如今皇上君威不测,就像一般大大小小的朝臣,还有万岁爷身边洒扫服役的太监,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中会有什么不可估量的能量呢?”

这句话好像一下子给周延儒提了醒,他恨恨说道:

“事情既从梁廷栋而起,必定是这小子从中捣鬼。我听人说,他与阉宦交往甚密,他屡屡升迁,也多是这些太监公公们在万岁爷跟前吹风。这次倚仗着皇上宠信,胡作非为,着实可恶,若不给他一点教训,他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温体仁其实并不关心梁廷栋的沉浮,能看着周延儒与梁廷栋斗法,让周延儒再在朝廷上树一支仇敌,更是他的心愿。此刻,他拐弯抹角给周延儒打气:

“哎,玉绳,梁廷栋刚到京师没几天,于朝廷上的规矩还不明了,偶有触犯也情有可愿。你又何必和这样的人生气,平白失了首辅的身份。”

“哼,他越是不懂,就越该好好教教他,让他知道,京城比不得乡下,靠一点小聪明就想混得人模人样,没那么容易!他以前狗运当头,不费力就捞个尚书当,要再不给他点苦头尝尝,他就要骑到你我的脖子上啦!”

周延儒大张旗鼓地要向梁廷栋问罪,趁这机会,温体仁指使吏科给事中吴执御等人推荐左都御史闵洪学替代王永光,总揽吏部。崇祯征询辅臣的意见,周延儒情知闵洪学乃是温体仁的同乡,二人过从甚密,碍于这层面子,他没有说什么。温体仁却道,闵洪学虽然有点清廉的名声,办事也还干练,只是他刚任左都御史不久,而且这个职位还是自己举荐的,如若再加升迁,会不会引起朝臣嫉妒?说阁臣引荐私人,合并阁、部之权?

崇祯大不以为然,道:既是廉洁干练之臣,理当升迁,何来退速之说?既然阁臣自己坦陈有引用私人之嫌,足见心底无私。朕特准闵洪学迁吏部尚书,即刻入部理事。

温体仁既惶恐又感激,连连称颂皇上明见万里,洞察秋毫。心里面却又忍不住暗自得意,枉你朱由检自作聪明,还不是得乖乖地按我设计好的路子往下走?

正像古语说得那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延儒既然一门心思要找梁廷栋的茬,那么梁廷栋的前途就值得担忧了。更何况梁廷栋本就不是什么两袖清风、从不授人把柄的清廉货色。这日,早朝已毕,群臣从文华殿退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天朝廷上的新事。这些事情大多与陕西贼寇有关:延绥总兵曹文诏击败陕北巨魁王嘉胤,王嘉胤弃河曲而走,延绥巡抚洪承畴、甘镇总兵张应昌击败不沾泥,不沾泥杀了同党掠地虎、金翅鹏后投降;南京左都御史奉诏升任左都御史,代替闵洪学留出来的空缺;礼部尚书李腾芳致仕,仕郎黄汝良代之……朝廷上每天都有令人震惊的消息,只是朝臣们听得多了,便引不起什么感触,像关中饿死三五万老百姓,在他们听来,就和一不小心踩死一只蛐蛐没什么不同。反倒是某位侍郎新纳了一房小妾,某部尚书打算过几天请求退休更引起大伙的兴趣。

周延儒悠然自得地走下殿来,准备回东阁入值。这时,行人司左司副水佳允若有意若无意地赶上来,低声说道:

“大人,姓梁的趁您出闱主试,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诬谄王永光,阴谋取而代之,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大人回阁已有时日,独不念香火之情,替王永光出这口恶气?”

周延儒素知水佳允与王永光过从甚密,所以说话不再隐讳:

“我如何不想给这姓梁的小子一个下马威,只是机会难得,这才迟迟未有所动。”

“既如此,水某已有弹劾梁某的奏疏递至通政司,请大人留意票拟!”

“只要有机会,本阁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梁家小儿!”周延儒信誓旦旦地说道。

说来也巧,周延儒回到东阁,路过钱象坤的值房,忽然灵机一动,便信步走了进去。

钱象坤正在办公,见首辅光临,忙起身迎接。周延儒摇手示意,道:

“弘载(钱象坤字弘载)不必客气,我只是来随便转转。”

说着,他的目光随意在钱象坤的案上扫过,忽然发现水佳允的弹劾奏疏恰恰正放在案头!周延儒吃了一惊,情急之下,他一把将那奏疏抓到手中。

奏疏上是钱象坤正写到一半的票拟字样:“水佳允挟私报复,显为袁、张张目,着……”

钱象坤对周延儒的举动颇感意外,惊疑地问道:

“首辅大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周延儒嘿嘿冷笑,道:

“你钱象坤有何证据,便诬蔑水佳允挟私报复?我早就知道,你是梁廷栋的座师,当年是你录用梁廷栋为进士的。如今梁廷栋横行不法,遭人弹劾,你公私不分,竟然压制直言弹劾的人,到底用意何在?!”

钱象坤万料不到堂堂首辅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转过弯儿来,说道:

“首辅大人,你说话可要负责任。不错,钱某是梁廷栋的座师,但我扪心自问,决无朋比袒护之心。水佳允乃袁宏勋、张道氵睿一伙,前吏部书王永光的死党,此中干系举朝谁人不知?钱某说他挟私报负,难道说错了吗?”

周延儒又是一声冷笑,道:

“难道仅仅过从密切,便不能弹劾奸臣吗?水佳允便不能凭自己独到的见解上疏吗?如果这样便是挟私报复,那么阁下与梁尚书有师生之谊,说阁下袒护门生应该算不上过分吧?”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钱象坤气得浑身发抖,来来去去只是这么一问话。“既然你并无挟私袒护之见,那就把这份奏疏交给我好啦!我代你重新票拟。”说着,周延儒不等钱象坤回答,便将水佳允的弹劾奏疏塞入衣袖中,昂首走出钱象坤的值房。

周延儒的票拟自然偏袒水佳允。水佳允得到鼓励,遂再次上疏,揭发梁廷栋私党、兵部郎中沈敏与蓟州巡抚刘可训私自往来的诸般事实,而且水佳允不知从哪里把沈敏与刘可训的往来书信搜罗了一大堆。梁廷栋等人猝不及防,狼狈不堪。

梁廷栋情知水佳允此番弹劾有理有势,不可小视,当即奏辩,指望着虽然还不能抓住水佳允的小辫子大举反攻,便先把水搅浑了再说,或许时间一长,又能生出其它变化来。

可是梁廷栋还是忙中出了错。一般说来,内阁拟旨,司礼监批朱,通政司封进,都不得泄露任何奏疏内容,朝臣只有在圣旨颁下之后才可能知道自己遭人弹劾,才可以为自己辩护。这次梁廷栋从内部得到消息,不待圣旨颁下即行奏辩,又触了皇帝之大忌。

水佳允也义愤填膺,抓住梁廷栋这一点漏洞大加讨伐,言语中稍带指涉钱象坤泄露朝廷机密,连钱象坤也牵扯到其中。

崇祯果然赫然震怒,他饱读历代治乱经典、皇明祖训,对廷臣私结边臣深恶痛绝。如今,这梁廷栋不光结交边臣,营私纲贿,还结交阁臣,委实是手眼通天,左右逢源,若不痛予惩处,那还得了?!

于是,他严命刑部定案拟刑,并气势汹汹地追查内阁泄密者,查来查去,并没有找到什么真凭实据,事情便不了了之。只是内阁辅臣钱象坤因为梁廷栋的事与周延儒有了嫌隙,而他虽然与温体仁有师生之谊,对温体仁礼敬有加,但毕竟极少附和温体仁,而是有自己的处世原则。这样一来,他在内阁中便陷于孤立的境地。崇祯兴师动重追查泄密者,他又是最大的嫌疑人,钱象坤在内阁里呆不下去了,便几次引疾请求致仕,周延儒痛痛快快地放过了他。梁廷栋果然还是有办法,尽管他私自结交边臣的罪证无可抵赖,而且皇上的态度十分严厉,但还是有人暗地里给他开脱罪责。

刑部的答复迟迟没有报到皇帝面前,直到崇祯的怒气消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请求将梁廷栋官带闲住。崇祯此时也想起梁廷栋在去年京师戒严期间的种种得力之处,便照准了刑部拟定的罪名。梁廷栋得到了对他来说最有利的结果,欢天喜地地回家退休养“老”去了。

周延儒一举赶走了梁廷栋与钱象坤两个人,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不过他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早在他入阁之前,他弹劾原兵部尚书王洽和在处理蓟辽总理刘策时,就已经触动了不少山东、江西籍的官员。如今他又明目张胆地袒护水佳允,攻讦梁廷栋,压抑一向口碑不错的钱象坤,更是惹恼了这批人,现在大家都觉得还是温体仁稍胜一筹,或许倒掉周延儒,把温体仁推为首辅才是明智的选择。

梁廷栋、钱象坤虽然皆已去职,但二人都不能无憾于周延儒,而两个人都曾身居高位,也曾有过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两个人仍有能力对周延儒进行反击。

不久,便有人找茬子弹劾周延儒。第一个跳出来的却是弹劾王永光诲贪崇墨的吏科给事中吴执御。

吴执御在奏章中怀疑周延儒考场作弊,其明显的证据便是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于泰竟然是主考官首席大学士周延儒的连襟姻亲;其次是一甲三名都是南直隶(江苏)人,陈于泰是常州府宜兴人,与周延儒同里,榜眼吴伟业是苏州府太仓人,探花夏日瑚是淮安府山阳人,这一甲三名都是周延儒的同乡;第三,吴执御说榜眼吴伟业的试卷有明显的谄媚主考官的词句,不成体统。

吴执御开了头,随后,弹劾周延儒的奏章不绝于朝,弄得主考官周延儒、副主考何如宠都灰头土脸。在新得中的进士中谣传着取消新取中进士的资格,重新再进一次会试的消息,弄得许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中进士的人们凄凄惶惶,寝食难安。

崇祯平生最痛恨的,便是有人试图蒙弊他,这不仅是令人难以容忍的欺骗,更是对皇帝天纵英明的轻视与挑衅。这次科场舞弊,自然牵动着崇祯敏锐的神经,他立即派曹化淳着手调查此事。

曹化淳并非信王府出身,所以在宫中的日子也不是特别好过,好在他人本精明,又极善于恩威并施笼络压制,终于建立起自己的帮派、自己的权威,如今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几个大太监之一,深为皇帝信任倚仗。

对周延儒舞弊案的调查并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这其中也有曹化淳不卖力的成分。东厂办事,向来说一不二,如果他们想找谁的麻烦,连门都不用出就能找出理由。曹化淳知道崇祯至少眼下对周延儒还很信任,便顺水推舟卖给周延儒一个人情。

这日,曹化淳来到御前,接受崇祯召见。

“周延儒的事儿查得怎么样了?”崇祯满脸疲倦之色,说话也有点有气无力。

“回皇上的话,奴婢细细打探,并没有发现周延儒有什么舞弊的实据。”

“朝臣说他录用姻亲、同乡,可是实情?”

“所谓姻亲、同乡确系实情,只是我朝历代祖宗并没有会试避讳亲属、同乡的遗训,周延儒录取姻亲,若果系真才实学,那么就没有违制之处。”

“那么吴伟业有没有谄媚座主,陈于泰是否确有真才?”

“回皇上,依奴婢看来,吴伟业并无‘衬贴”之处——不过,奴婢向来没有什么学问,看走了眼也说不定,皇上学问博大精深,若能御览三鼎甲的应试文章,定能分辨一个水落石出。”曹化淳不失时机地恭维了崇祯一句,并且把最后的决定权留给崇祯。这样自己既帮了周延儒的忙,又不承担任何责任,一旦将来事情有了反复,皇帝也没有理由怪罪他曹化淳。

崇祯果然不知不觉地中了圈套:

“那好,明天从礼部把吴伟业的应试考卷调出来,朕要亲自检看,以定真伪。”

“奴婢遵旨!”曹化淳恭恭敬敬地答道。

第二天,吴伟业的试卷从礼部抽了出来,送至御前。崇祯细细研读,但觉得辞章华丽、文采斐然,不但毫无取阅考官的意味,反而称得上是一篇少有的佳作。

一激动,皇帝在吴伟业的考卷上批了八个朱笔大字:

“正大博雅,足式流靡!”

崇祯的御笔朱批一出,所有关于周延儒科场舞弊的传言立刻烟消云散了。

科场风波就这样平安过去了,但崇祯却从中感到了一些蹊跷。十几位言官同时攻击首辅,这在他当朝以来从没有碰到过,是不是周延儒做出了什么不得人心的事情,导致朝臣的集体反感呢?若不然就是有人在结党营私,借攻讦首辅以发展自己的势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是又有新的朋党在形成,这是皇帝最深恶痛绝的现象,那么在幕后操纵这场弹劾浪潮的人是谁呢?

崇祯还在嘀咕朝中是不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集团,东北边境却又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建州骑兵包围了锦州!

原来,自后金军退归本国,大学士孙承宗便倡导在右屯外的大陵河筑城,以图进取。动议一出,朝臣免不得要絮絮叨叨地争论一番,有人说,边事刚刚平静,无端筑城,恐怕给逆虏提供借口,又要发兵进犯。此言一出,许多人都噤若寒蝉。前不久京师戒严的慌乱情景还历历在目,谁敢担当筑城招衅的指责?!这时,梁廷栋力主筑城,说若不筑城,任由虏骑欺凌,那么天朝大国颜面何在?!此言一出,反对者登时语塞。于是,崇祯遵从兵部主张,改邱禾嘉为宁锦巡抚,主持筑城事宜。兵部令祖大寿、何可纲领四千铁骑据守,派班兵一万四千人筑城保护。

但邱禾嘉一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嫌大陵城荒远,不若在广宁、义州、右屯筑城。筑城大陵河的工作在邱禾嘉的扯皮中还是按期开了工,并且速度很快。谁知此时梁廷栋被罢官,他的一切主张措施都遭指责,筑城之事也在其中。论者谓大陵河荒远孤僻,根本就不应该在那里筑城,于是又改命令,让班军撤回蓟州。孙承宗眼看着功败垂成,痛心疾首,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得提议将大陵河的万石存粮运走,军队遣散,把空城留下。巡抚邱禾嘉此时又觉得这样有点可惜,不理会孙承宗的提议,坚持让祖大寿、何可纲领兵驻守这半吊子的大陵城。

这年八月,皇太极探知明军在大陵河筑城为拒守之计,大怒,即刻点齐兵马来攻。后金在大陵河外掘壕树栅,四面合围,又派阿济格领一只兵马挡在锦州城外,阻止明兵增援。

此刻,邱禾嘉叫苦不迭,只得率领监军张春和总兵宋伟、吴襄前来增援。一路上邱禾嘉磨磨蹭蹭,百般推托,两位总兵一个主张速进,一个坚持不可,两不相下。后来,孙承宗赶到,克期进兵,否则军法处置,但吴襄还是拖了八天才开始前进。

兵至长山,安营扎寨。宋伟主张靠近山坡,吴襄靠近水源,二人计议未果,满洲兵已经杀了过来。阿济格先是猛攻宋伟大营,久攻不下,又掉头来攻吴襄大营,吴襄本就无心恋战,不一刻便溃不成军,战至午后,宋伟的大营也坚持不住,一路溃败下来,监军张春被敌人俘虏。邱禾嘉闻讯,屁滚尿流地逃回锦州,再也不理会孙承宗的指挥调度,反而编造故事,将败兵之罪全推到孙承宗筑城上。

再说何可纲与祖大寿坚守数月,救兵迟迟不至。城中粮食吃光,到了卖人肉的地步。祖、何二人数十次冲杀,都被后金兵挡了回来。万般无奈之下,祖大寿主张投降,何可纲体谅老战友的无奈,但也不愿违背自己的信念,便自作祭文,自杀而死。祖大寿自称杀了副将,率领残余人马开城门请降。

祖大寿投敌的消息霎时间传遍大明朝与后金国,明朝的震动可想而知。京师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小民百姓无不人心惶惶,如临大敌。崇祯急忙召集九卿商议对策。周延儒身为首辅,临头大事自然无可推托。不过他又着实想不出什么良策,只好把一肚子气全撒到老督师孙承宗的身上。说道:

“陛下,我朝长山之败,丧师失地,军械辎重丧失无算,其起衅缘由,都是督师孙承宗筑城所致。臣请陛下以矫旨复城,擅开衅端治孙承宗罪!”

崇祯也正无所主张,心里埋怨孙承宗多事,白白丢失了一块地方,自取其辱不说,还让皇上在天下人面前失了脸面。听周延儒这么一说,他也深有同感,道:

“孙承宗筑城招衅,罪不在小。姑念其历仕四朝,又在京师戒严时以高龄赴召,减罪处置,诏冠带闲住,宁锦所叙军功世荫一概削夺。目前虏难正殷,不宜临阵易将,待边事稍息,再行宣旨。”

此时的朝廷,东林党魁皆去,余下的不论正直与否,都很少有人像东林那样直言犯谏,直抒己见。可怜劳苦功高的孙承宗,竟没有一个人替他稍加辩白。

处置完孙承宗的小插曲,崇祯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众位卿家,目下建虏猖獗,屡犯我大明疆界,致我大朝百姓屡遭涂炭。哪一个有御敌良策,速速奏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哪位卿家有御敌之策?”崇祯不甘寂寞,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吱声。首辅周延儒是有些小聪明的,可今天不知怎的,也没了话说。

崇祯的脸色阴了下来,愤怒在潜滋暗长。周延儒见状,骇得急忙率先跪倒,道:

“臣等不能为陛下分忧,死罪,死罪!”

“哼,”崇祯鼻子口喷出一道冷气,脸上挂着恶毒刻薄的冷笑,“死罪?!你们都太客气啦?国家平定的时候,你们拉邦结派,朋比倾轧,全不顾百姓死活,将士饥寒;朝廷有事,你们却一个个像闷葫芦似的,半点计策也拿不出!朝廷花费许多钱粮,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他妈的什么用?!”

说罢,皇帝猛地站了起来,一甩袍袖,离开了大殿。只剩下面色惨白的周延儒,带着一群惊慌失群的朝臣,黑压压地跪在地上,呆若木鸡。

崇祯回到宫中,兀自余怒未息,随手拿起翡翠烟壶、玉如意、易水紫云砚、景德镇玲珑瓷花瓶,一件一件摔到地上,嘴里恶狠狠地说道:

“这群没用的东西们,朕真恨不得全杀了你们!真气死朕了!”

早有卢维宁、王坤飞速将消息报到坤宁宫,周皇后听了,吓得不轻,急忙风风火火地来抚慰丈夫。

“万岁爷,龙体要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周皇后温柔的声音让崇祯感到一丝暖意,抬起头,正与皇后关切的目光相对。崇祯心头一紧,眼圈红了。

“唉,朕殚精竭虑,只为重整河山,中兴圣朝。可是这群文武大臣,全不念皇恩深厚,不体念朕的一片苦心,事到临头,半点主意也没有——说不定哪一天,鞑子们打进北京城,他们哭都来不及呢!”

周皇后听了,也忍不住潸然泪下,道:

“皇上金玉之口,哪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朝廷文武大臣成百上千,难道就没有几个忠心国事的?”

“忠君爱国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些人一半是空头理论家,说起话来玄远空泛,全然不切实用;另一半私心太重,门户之见比忠君之心更重,他们宁可要一个废物,也不要一个与自己派别不同的能人。朝廷上都是这样的人,让朕用谁是好?”

皇帝一席感叹,说得周皇后哑口无言。妃嫔们深处后宫,朝政本就知之甚少,所以即便尊贵如周皇后,安慰起皇帝来也只能是隔靴搔痒。

不过,经过皇后的疏导,崇祯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他握着周皇后的手,若有所思地说道:“皇后,朕现在已然好多啦,你且回宫,容朕好好想一想。”

周皇后告辞出去了,崇祯呷了一口茶,继续自己的思路。空****的大殿里一片死寂,殿外的冷风掠过檐角,琐碎而单调的风铃声隐约可闻。

古来皇帝所能倚仗的力量,不外乎外臣与内侍,如今外臣已令崇祯深深失望,他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转到内臣上面来了。

一想到内臣,他便记起权倾天下的魏忠贤,还有魏忠贤统治之下的恐怖年代。自己若重新起用太监,会不会造成天下大乱的局势呢?

不!当然不会,英明有谋略的崇祯岂能是庸懦无能的天启所能比拟?!即便自己给了内臣大权,他们也还是自己掌中的傀儡,绝对不可能兴风作浪。

疑虑既去,崇祯已然决定重新起用内臣,让这些忠心服侍的内臣监视各路军马、部科的运作,有了这些耳目在文臣武将们身边,他们还能不尽职尽责?!

崇祯深知外廷向来对内侍有敌意,自己的主张若拿到朝堂上议论,势必会引起朝臣的反对,一旦争议四起,群言纷纷,说不定就无法实施。倒不如先将内侍各各指派出去,弄成既成事实,待朝臣们上疏劝谏时,再由着他们的性子去闹好了。

翌日,圣旨颁下,遣中官王应朝往关宁、邓希沼往蓟镇、王坤往宣府、刘文中往大同、刘允中往山西,各自监视所在地之兵马钱粮及抚赏之事。紧接着,又命张彝宪总理户部、工部钱粮。

崇祯的举动果然在朝廷上引起轩然大波,朝臣们暂时忘了帮派之别,一致对重新委派太监监理之事大加讨伐,劝谏奏疏像雪片一样推到皇帝的面前。崇祯对此早有预料,所有讽谏奏疏,一概留中不发,任由朝臣们暴跳如雷,痛心疾首。

依着崇祯的想法,朝臣们闹上个把月,疲了,又没啥用,就该逐渐平息了。谁知道这次他猜错了,他们的举动深深挫伤了朝臣们的自尊心,他的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弹劾内臣的奏疏和直言不讳的劝谏铺天盖般地涌来,崇祯有一点吃不消了。

监视宣府兵马钱粮的王坤到任刚刚一个月,便弹劾宣化巡抚御史胡良机贪贿侵饷。崇祯闻讯大喜,以为自己果然用人得体,当下传旨削去胡良机的官职,命王坤主持查证治罪。

王坤得了皇上撑腰,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不久,他又上疏弹劾翰林院修撰陈于泰。陈于泰是新科状元,又是当朝首辅周延儒的姻亲,前次科场舞弊案被崇祯平息之后,他便依例被封翰林院修撰。本来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现在王坤又借题发挥,自然惹得满朝文武极度反感。

礼科给事中傅朝佑从王坤的奏疏中看出了与众不同的东西:一般太监都是些读书甚少的人,既便有一点才学,也只是皮毛而已,然而王坤的弹劾奏章却与平常太监所做疏奏大有区别,其条理明晰,语句流畅,倒更像某位饱读诗书的文臣手笔。如此看来,王坤的所作所为,决非像一般人所说的哗众取宠,狂噪胡言。在他的背后,必定有朝中大吏指使倚仗,假借得势且得信任的太监们倾轧排挤自己的对手。于是傅朝佑进言:

“王坤妄干弹劾之权,且其文辞练达,机锋排激,必有阴邪之人主之。臣请陛下裁处一切监守太监,以防阴谋之士借之祸乱朝纲,不唯朝臣受其毒锋之害,即陛下千载之名亦不免有白璧微瑕之憾。”

崇祯览奏,不免心动。从来阉宦横行的朝代,当朝皇帝都不免受到史书的责难,自己这样大肆起用内臣,是不是也会像天启皇帝那样留下恶名呢?况且,如果内臣真的掺入党争的行列,那形成的危害恐怕比单纯朝臣之间的门户之争更为错综而且激烈,那就完全背离了自己的初衷。看来,有必要就起用太监一事向朝臣做解释,一者平息朝臣与内臣之间水火不容的心理,二者为自己陈说一番苦衷,最好是求得朝臣的谅解。

崇祯还来不及放出和好的气球,朝臣已经和新贵的阉宦们斗在一处。按照皇帝的设想,张彝宪是个极富心计的人,若令他去勾校户部钱粮、工部器具,定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于是,便给张彝宪封了一个“户工总理”的头衔,又怕太监的身份不足以慑服户工两部的僚属,特地传谕说户工总理之权外与总督平级,内与团营提督相当,而且还传旨建户工总理署,规模还在户工两部衙门之上。

崇祯的用心可谓良苦,可是朝臣们却并不买账。工部右侍郎高宏图闻讯,当即上疏苦谏,疏云:臣部有公署,中为尚书,旁列侍郎,古礼也;内臣张彝宪奉总理二部之命,俨临其上,不亦辱朝廷而亵国体乎?!臣今日之为侍郎,乃尚书之辅佐,非内臣之附庸。体国家之大体,臣固不容不慎,故仅延之川堂相宾主,而公庙毋宁已之。且总理公署,奉命别建,则在臣部者,宜还之臣部,岂不名正言顺而内外皆平乎?崇祯用张彝宪的本意,即在于勾较检验户部贡赋财税及工部经营修缮,若不能到部验检,那设定“户工总理”还有什么意义?他当然不能同意高宏图的提议。高宏图见状,愤然引疾求去。请求退休的奏疏一共上了七道。最后崇祯也发了火,一怒之下将高宏图削职为民,罢官了事。

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工部的人和张彝宪较上了劲,工部主事金铉把同僚召集到一起,道:谁若是单独与张彝宪有勾连,私自谒见内臣,那就是与整个工部的人过不去!

这并不机密的协议很快被张彝宪获知,他当即怒发冲冠,决意给金铉一点颜色看看。不久,金铉奉命督造一批盔甲军械,期限甚是紧严。金铉不敢怠慢,立即组织工匠赶制,这时怪事出现了,一向高效有序的流程却处处掣肘,不是造箭的雕翎迟迟不到,便是炼出的铁器碎不堪折,弄得金主事火冒三丈。工期一日日临近,军器却迟迟造不出来。待交接日期一到,张彝宪便上疏弹劾金铉办事不力,稽滞军事,崇祯查证属实,一怒之下罢了金铉的官职。类似金铉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在那些与新任户工总理不合作的官员身上,主事周日华遭罢官,郎中孙肇兴被遣戍,员外郎李风龙、方继贤罚秩,户工两部的臣僚们这才知道张彝宪的厉害。张彝宪杀罚立威,日益骄纵,他又借机奏请崇祯将天下历年积欠户部的贡赋一并严加征缴,用以资佐军饷。冠冕堂皇的前景令崇祯不免心动,他愈发认定自己用人得当,意见英明。这日晚朝,崇祯驾御文华殿,询问军国事务。诸臣不由自主地语及任用内臣之事,御史李日辅进言:

“启奏皇上,近日内臣屡屡劾奏朝臣,其风愈演愈烈,致使朝臣惶恐,不知所终,臣以为此非圣朝气象。皇上历览古今,可曾见内臣用而国事兴?臣请裁处内臣,以安朝臣之心。”

崇祯道:

“朕之起用内臣,也是不得已的举动。无论朝臣与内臣,若是忠君爱国,本没有大的区别,内臣无意与朝臣为难,朝臣又何必对用内臣耿耿于怀?”

礼部主事周镳出班,进言:

“皇上,古来内臣为祸,有目共睹;内臣用易而去难,亦从来之通患。若皇上以为内臣不能全然罢黜,犹冀有以裁抑之。今用张彝宪而高宏图罢去,用王坤而胡良机遭斥,魏呈润上疏申救,亦遭贬官之处,长此则耿直慷慨之臣,益难立于朝堂。臣每读邸报,半属内侍之疏论,从此以后,草菅臣子,委亵天言,只绚中贵之心,朝廷事将不知所终矣!”

积蓄在崇祯心目中已久的怒意渐渐发作起来,他是一个比较开通的人,对历来的等级、身份差别看得比朝臣们淡得多,所以他就更不能容忍朝臣们自己碌碌无为却对任何一点变动都看不惯的态度。他说道:

“高宏图不思进取,汲汲于身份名位,不遂意就称疾求去,以致于奏疏上了七道,哪里还有一点为人臣子的样子?!胡良机侵贪军饷,难道就不该弹劾?!朕用了几个内臣,你们便出来说三道四,内臣若能秉公办事,与朝臣有什么区别?难道仅仅因为是内臣,便做什么都是错的?

是科道官员弹劾朝臣,便无人过问,是内臣参劾,便不问情由,一概加以驳斥,这又是什么道理?”

周镳几乎高声抗辩道:

“皇上,太祖有遗命:内臣只供洒扫侍奉,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皇上大举起用内臣,只怕与太祖遗训有违!”

李日辅也慷慨陈辞:

“朝臣有过失,自然有科道诸臣纠正,若任用内臣说三道四,难免摧折士大夫的气节,非但无益,而且有损!”

崇祯听他俩拿出祖训来压自己,登时起了逆反心理,道:

“太祖高皇帝有遗命,这当然不假,可是若依了太祖的规矩,你们这般推诿搪塞,懈怠无为,怕不早就拉出打死了?既然士大夫还有什么气节,又怎么有那么多人贪赃枉法、玩乎职守,甚至连内臣都能抓住你们的把柄?!”顿了一顿,崇祯续道,“你们若能实心任事,朕起用这些内臣又有什么用?”

皇帝天威震怒,朝臣们立时鸦雀无声,皇帝任用内臣自然伤了朝臣的体面与尊严,可是朝臣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无法为自己开脱,抗辩起来自然底气不足。

崇祯乘着怒意,传口谕:

“李日辅、周镳咆哮朝堂,目无尊上,俱革职为民,即日离开京城!”

朝臣们为了起用内臣一事与皇帝大动干戈,两方面谁也顾不得烽火连天的辽东战事,也许是老天爷暂时还不打算覆灭明朝,辽东之急自己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祖大寿投降皇太极,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待形势稍一缓和,他便思量重新逃回明朝这边。这日,皇太极召集诸将议事,祖大寿挺身而起,道:

“祖某受大汗天恩,无时无刻不想报效万一,如今阻碍满洲铁骑践踏明朝土地的要隘,以锦州为第一。祖某请求装作突城而出的模样,诈入锦州,作为内应,等待机会,与大汗里应外合,夺取锦州,算具降将送给大汗的一份薄礼。”

皇太极闻言大喜,道:

“若果能如此,当真是奇功一件,但不知道将军此去,会不会引起明朝的疑心?”

祖大寿正待回答,济尔哈朗忽然插嘴道:

“大汗,祖大寿刚刚投降我朝,便又要回去,怕不是要找机会回到明朝一方吧?”

“哎——”皇太极不以为然,“祖将军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能如此背信弃义,抛弃本汗?你等不要乱加猜疑。”

祖大寿脸一红,含混说道:

“朱由检为人,多谋少断,对文臣疾言厉色,刑罚不稍贷,但对武将却颇优容。前番袁崇焕被逮,祖某带兵逃出山海关,本意即在弃明朝而去,那时崇祯尚且不加怪罪,这次料亦无事。”皇太极闻言,频频点头,慨然说道:

“既然这样,祖将军可放心前去,本王在城东五十里扎营,静候佳音。不过,如果将军有什么不测,可命人在城头举火,本王自会亲统大军前来接应。”

祖大寿唯唯称是,十分感谢。

第二日,祖大寿换了明朝总兵官的服色,带数百名部下,轻易地进了锦州城。

督师孙承宗放心不下,亲自逼问祖大寿。祖大寿也不隐瞒,将大陵河战况一五一十禀告老上司,而且将后金军力部署,营中虚实,亦一一告知。孙承宗这才相信祖大寿被迫出降是实,便命祖大寿上疏自陈罪孽,请求皇帝从轻发落。

然而巡抚邱禾嘉却不肯轻易罢手,这位邱巡抚一向与孙承宗、祖大寿等一般辽东旧将帅不睦,这次大凌河之败,又大半是他畏敌拖延所至,他既急着推卸自己的责任,又害怕孙承宗将他的失误禀告皇上,便一口咬定祖大寿是皇太极派来的卧底,必须绳之以法。祖大寿也不示弱,便将邱禾嘉在任期间的种种庸懦无能、贪秽无耻的行径写成一道奏疏,准备与邱禾嘉拼个鱼死网破。

孙承宗素知朝中人情复杂,怕祖大寿的弹章递上去,说不定闹出一个什么结果,反而于祖大寿不利。于是,孙承宗对邱禾嘉晓以利害,奉劝他还是少惹事为妙。邱禾嘉虽然无知无能,但对自己的利害关系还算明白,便也答应了这个妥协之策。

皇太极眼巴巴等着祖大寿的信号,但左等右等也没有个结果,这才知道祖大寿真的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济尔哈朗等人群情激愤,便要杀了祖大寿留在八旗营中的一家老小,以泄其怒。皇太极道,祖大寿既然决意不回,必然已将家人生死置之度外,杀之无益,倒不如好好养着他们,以后等待机会,也显示后金对汉人降将的宽宏大量。于是皇太极撤了锦州之围,命人将大凌河的城墙战壕统统毁掉,之后,带兵引去。

虏难既解,孙承宗的命运也就到了终点。传旨的太监来至锦州,宣读皇帝诏谕,逼迫孙承宗致仕,以前种种功绩及所授封赏一概削夺。孙承宗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当下并无半点怨愤之心,带了两名仆从回老家去了,临行前,孙承宗上疏,陈御敌十五策,然而此时强敌已暂时退去,他本人正受人围攻,谁还肯听他的肺腑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