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之纶统率自己招募的一万新军绕通州东进,当时后金军已拔遵、永、迁、滦四城,屯兵三屯营,分兵据守汉儿庄。刘之纶至蓟州,眼见二十万援军坐视后金军烧杀掳掠,却畏缩不前,不由感慨万千。他由皇帝越级提为兵部右侍郎,感激心情难于备述,每天梦绕魂牵的就是怎么样立几件惊世骇俗的大功业来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证明皇帝的眼光有多么高明。正月二十五日,刘之纶率军出蓟州,遣副将吴应龙从小道袭取罗文峪关,自率八营兵抵遵化,列阵城外,想把遵化夺回来。

后金军出击,连破刘之纶二营,刘之纶兀自率其余六营死战不退。皇太极闻报,即在三屯营整兵,亲率三万精骑急驰遵化,当时炮火阵阵,箭如雨发。刘之纶军大溃,退守数座小山丘,凭险死守。刘之纶所率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能打到这个份上,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皇太极抓住一位明军裨将,审讯得知刘之纶的中军结营娘娘庙山,当即命人围山,招降刘之纶。刘之纶不从,皇太极纵兵出击,刘之纶亲自发炮,谁料炮身炸裂,明军不战自乱。左右将领请求结阵慢慢撤退,刘之纶痛加责斥,道:“别说了!我受国恩深厚,今日有死而已!”遂鸣鼓再战,流矢四集。刘之纶解下所佩侍郎印信交付家人转呈朝廷,自己躲在岩石后坐阵指挥,不幸被镶红旗总兵官额礼之子穆成格所发的箭射杀。八营明军七营溃散,只有一营乘夜逃遁。

败报递至阙下,崇祯感叹唏嘘,连声称赞刘之纶的忠勇,传旨从优抚恤,而且要赠刘之纶兵部尚书之衔。文震孟出来制止道:“战死乃是刘之纶的分内之事,况且对刘之纶来说,以侍郎之礼下葬也并非不尊崇。”于是,刘之纶就以侍郎之礼轰轰烈烈地下葬了。

朝臣们对此事议论纷纷,有的觉得这刘之纶到底还是阅历太少,这样冒冒失失地送命太不值得;有的觉得受了皇帝如此隆重的恩典,捐躯报主完全应该,只是他自己送死也就罢了,不应该拖累七八千士卒与他陪葬。

过了约摸有一天的时间,刘之纶的死在朝廷中引起的震动便几乎完全消失了,朝臣们甚至连拿他磨牙的兴致都没有了。朝廷内外又恢复了往日平庸与无聊。

只有一个人从这件事中找到了可供利用的东西,他就是中书舍人原抱奇。

起初,原抱奇对刘之纶的死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随大家嘲笑了刘之纶一番。这日深夜,原抱奇躺在**,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禁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

“我干吗不这样做呢,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第二天,原抱奇一大早便将一份奏章递到通政司,并极言其重要与迫切。通政使吕图南不敢怠慢,不到中午,这份奏章便放到了皇帝的书案上。当然,这其中也有司礼监的功劳——若是司礼监的公公们不喜欢的奏章,说不定永远也到不了皇帝那儿。

在这份奏章中,原抱奇弹劾申用懋嫉贤妒能,扼制新人,既不给刘之纶正规部队,又不在器械、粮饷及关防勘合等方面给予支持,致使兵部右侍郎刘之纶处处为难,过人才华无由施展。刘之纶激于义愤,才不顾自身安危,冒死与数倍于己的满洲铁骑接战,以致年纪轻轻便为国尽忠而死。虽然表面上看刘之纶是死于战阵,实则是死于申用懋的刁难坐视,申用懋误国误民,惨杀贤才,其罪之大,非杀之不足以平臣民之愤。即使皇上宽大为怀,也应将其落籍削职,待罪候勘!

积于以往的经历,原抱奇料想皇帝必定要先安慰申用懋,贬斥自己,他已经做了再贬三秩的准备,并且抱定一旦皇帝慰留申用懋,他原抱奇无论如何也要再度弹劾于他。事态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田地,他事实上也已经无可选择。

然而,弹劾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三天之后,内监王坤宣读崇祯的意旨:

“申用懋着解任回籍,梁廷栋回部管事!”

原抱奇一击得手,禁不住心花怒放,只觉得忽然间海阔天空,神清气爽。走在路上,都觉得两条腿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在这一轮的动**里,出力最少而受益最多的人就是文经略梁廷栋。梁廷栋在三个月之前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口北道参政,拜托八旗兵入侵的恩赐,在一大堆稀泥软蛋的地方抚道之中脱颖而出,官位在京师的劫难中节节飚升,三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一般情况下三十年都不一定能走完的仕途宦旅。如今,他又升任武臣之首的兵部尚书,当真是彩运当头,春风得意。在正式拜官的当天,梁廷栋在自己的府第里大排筵宴,与知交、同道共同庆祝自己的这次升迁。原抱奇理职位卑微,所当然地被排斥在被邀请者之列,这使他忿忿然,哼,若没有老子的参劾,申用懋去不了职,哪里会有你梁廷栋在这里志得意满地大宴宾客?原抱奇感觉自己的功劳没有得到应有的谢沈与赏识,心里边没有着落,便借口祝贺,来到梁府。想着借此机会提醒梁廷栋不要忘了自己升迁的渊源所在。

哪知道宴席上人声嘈杂,而且重臣如云,谁有心情理会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梁廷栋正自沉浸在一步登天之后的陶醉里,既无暇也不想在这个场合与原抱奇太过亲热,因而只是照例把原抱奇与一班低级小官安排到一起,在一番不痛不痒的寒暄之后,丢下原抱奇,而去照应周延儒、温体仁、钱象坤等一班头面人物去了。

原抱奇受了冷落,心里面委屈与愤怒愈发炽烈,不待终席便愤然拂袖而去。

乘着二人小轿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原抱奇憋闷得无可名状。“他妈的!你们两个想把老子颠死吗?晃**得这么厉害!”他把一肚子不满都撒到两个轿夫身上。

两个轿夫都吃透了主人毫无原由的指责,一声不敢吭,只得更加小心翼翼地赶路。

“王八蛋!走这么慢,等到家天都亮了,你们是成心不让我睡觉啦?”原抱奇横挑鼻子竖挑眼。

过了约摸有小半个时辰,他的情绪才渐渐冷静下来,忽然想到给自己主谋的王永光,何不到他的府上去讨教一下,看这老家伙有什么说法?

主意拿定,原抱奇使劲跺了两下轿板,大声说道:

“掉头,给我往吏部王老尚书府上抬!”

离尚书府还有一段距离,原抱奇便迫不急待地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察看王府的动静。只见王永光的府门前人影绰绰,看上去像是有人正从里面出来。那些人仿佛注意到有人正朝他们走来,匆匆离去了。就在一个矮胖的身影钻进轿子的一刹那,原抱奇看清那离去的人正是司礼监大太监王坤。

王永光目送王坤离去,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待看见从小轿里出来的原抱奇,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原抱奇丝毫没有体味到自己来的不合时宜,反而兴冲冲地对着王永光说道:

“哎呀,想不到大人竟然与王公公关系非常,怪不得您老在朝堂的地位稳若泰山呢!”

王永光倏地变了脸色,口气也不由自主地尖厉起来:

“原舍人,刚才老夫送走的不过是一个多年老友,哪里有什么王公公!皇上严旨禁朝臣结交内侍,原舍人不可捕风捉影,诬蔑老夫!”

经王永光这么一吓,原抱奇倒真的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于是慌忙向王永光告罪:

“想是卑职一时眼睛花了,没有认准,老大人千万不要生气。卑职知错了!”

“没什么!”王永光冷漠地说道,“这里说话多有不便,不如到府内一叙。”

“老大人请!”原抱奇奴颜媚骨地谦让。

两个人来至王永光的密室,落座,上茶。

“原舍人一纸弹劾,把误国的申用懋赶下朝堂,果真是不畏权势,直言不讳。今天老夫到宫里去,皇上还亲口对我称赞你为朝廷着想呢!老夫也说,像原舍人这般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朝臣,理当嘉奖才是。皇上觉得不错,已经命司礼监拟旨,恢复了你原先削夺的品秩,估计明天圣旨就会传到原舍人的手上吧。”王永光仿佛自言自语,然而字字句句却叮叮当当地敲在原抱奇的心坎儿上。

原抱奇听了,立刻喜形于色,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异常:

“多谢老大人提携,若没有老大人指点,恐怕卑职的一片忠心永远也不可能上达帝听,卑职对大人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说着他竟真的给王永光叩了一个响头。

王永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说话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仍旧既威严又冷漠:

“事情是原舍人做的,你也不必太客气。但皇上这样赏识于你,你可要善自珍重,不可辜负了皇上的恩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原抱奇想起了梁廷栋对自己的冷淡,忽然变得愤愤不平起来,“梁廷栋那厮平白无故拣了个兵部尚书,对老大人与我却毫无感激之情,想起来真让人生气!”

王永光不动声色,轻蔑说道:

“一般小人得志,都是这个样子,原舍人不必与他计较。眼下申用懋已经彻底完了,原舍人有什么想法?”

原抱奇想了想,道:

“朝中横行霸道的人,如今只有一个曹于汴还在,卑职打算破釜沉舟,一并把他也弹劾掉算了。”

“曹于汴立朝已久,操行履历都不易找到可以挑剔的地方,不知道原舍人有什么方法能搬倒这尊大佛?”

原抱奇一下子卡了壳,想了一会儿,却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得乖乖承认:

“卑职还没有定见,老大人有何见教?”

王永光胸有成竹地说道:

“皇上自御极以来,深感朝臣只知结党营私,尤以东林为甚。原舍人若要弹劾曹于汴,愚以为从‘结党’发端最为有力。”

“谢大人提醒!只是曹于汴虽名列东林,有结党之实,但他向来言行举动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说他结党恐怕万岁爷不一定深信呢!”

“这个你只管放心,朝臣中受曹于汴压制刁难过的不在少数,他们只因惧于曹于汴的权势,才隐忍不言。一旦舍人率先发难,不愁没人群起响应。到那时曹于汴四面楚歌,即使舍人所劾有不实之处,恐怕他也没有时间来一一辩白呢?”

原抱奇闻言大喜,由衷地赞叹道:

“老大人神机妙算,令卑职佩服得无以复加!卑职就依老大人的主张去办,不怕他曹于汴捣鬼。反正原某自弹劾韩火广以来,已经受够了这帮自命正人君子们的围攻,再多一点也不在乎。”

王永光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笑容。他捋了捋胡须,继续给原抱奇打气:

“舍人坚毅果敢,忠贞刚烈,难怪皇上会注意到你呢!老夫与舍人交往这么多,竟还不如皇上的直觉真切。真是圣明天子啊!”

原抱奇飘飘然,全然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小卒,或许在某一刻主人拨动它打一两回硬仗,消灭掉对方的子粒。然而无论谁都不会把它的命运当作一回事,因为它最多不过是一枚小卒而已,它的生死全赖于主人的高兴与否,取决于主人的看法——那就是它是不是还有用。

不过至少就目前来说,王永光还没有弃子的打算,而原抱奇也自我感觉不错,把被人利用当作是受人尊崇与关注,他跃跃欲试地要再去冲杀一番。

午夜的文华殿沉浸在一片凄清与寂寞之中,白日里鲜红富丽的大殿此刻变得浑浊而又灰暗,除了偶尔传来的一两下击柝声,再没有其它的动静。

崇祯的心境也像此刻的大殿一样空寂、灰暗、凄清。他总也弄不明白,就凭他的勤奋、英明,怎么这国家看起来却一天不如一天呢?

大约一个月前,有人弹劾杨鹤招抚流贼无效,致使贼势猖獗,生灵涂炭。崇祯素知朝臣间倾轧得厉害,若不是和自己一派,便不惜夸大其辞,耸人听闻;若是自己同道,便极力开脱,避重就轻,故而他在看到一些慷慨激昂的弹劾奏章时,总是夹着一份小心。就像这次,他就没有当即处置,而是决定静观事态的变化。果然不久,杨鹤便呈来奏疏,说已有王虎、小红狼、一丈青、混江龙等大小数十家流贼接受招抚,拿免死牒回乡了。崇祯揽奏大喜,暗自得意自己见识长远高妙。

然而时隔不见,另一份山西巡抚许鼎臣的急报却给崇祯的好心情上泼了一盆水。许鼎臣说,陕西大贼王嘉胤、高迎祥、老回回、张献忠等自神木渡河,陷蒲县,分兵东掠赵城、洪洞、汾、霍,西掠石楼、永和、吉、隰诸州,把个富庶平和的山西搅扰得鸡飞狗跳,人心思乱。山西与京师只隔了一道太行山,直到此时崇祯才意识到危机已经发展到何种程度,只是眼下八旗兵还在京城外转悠,不可能分兵前往镇压。无可奈何之下,崇祯只得下令让山西抚按各自督本省兵马分防战略要地,先扼制住流寇蔓延再说。另一方面,崇祯觉得流贼渡河,杨鹤有责任,便下旨切责杨鹤,命其拒实回话,给朝廷一个满意的解释。

流寇这面暂且有了布置,皇太极这面也没有新的消息,崇祯操劳的心境暂且平息下来,他好想休息一下啊!

然而朝臣间无休无止的争斗却更令他烦之又烦,尽管他对其中许多人处以无情的惩罚,却丝毫不能减轻愈演愈烈的厮咬。崇祯有时候真想把所有的朝臣统统换掉,选一批与世无争的秀才什么的来取代这些正事不做,却为一点无关紧要的琐事争得面红耳赤的卿贰大臣们。他真的烦透了。

当原抱奇的奏章送到皇帝的阁中时,崇祯正处于这样一种躁动中。一见到原抱奇的笔迹,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原抱奇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整天像疯狗一样东咬西咬?”

说着,他抄起笔来,在原抱奇的奏章上狠狠批道:

“曹于汴操履粹白,立朝正色不阿。原抱奇胡言乱语,着削职回籍料理!”

老太监王承恩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怒气冲冲的皇帝在奏章上发泄怒气,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了。想到这里,他便正了正衣寇,在御案前从容跪倒。

崇祯注意到王承恩的举动,温言相问:

“你想说什么?”

王承恩恳切地说道:

“老奴有一句话,一直想对皇上说——朝臣劾奏,或者出于公心,或者阴有所谋,然则皇上读奏本,切不可有成见存于心中,只当就事论事。若所奏允当,无论是为公为私,皇上都应当照准;若所奏不当,无论其用意如何,皇上都应当驳回。如果皇上感情用事,难免会有处置不当之举,也难免被一班善于窥察圣意的小人所乘。原抱奇或许只是因为私怨弹劾曹于汴,但皇上若以此定其罪,朝臣不知底里,以后不敢再直言不讳地劾奏奸党庸臣,这是朝廷的损失啊!”

崇祯的激愤被老太监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平息了不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对王承恩说道:“你的意思,朕都明白了。你起来吧,朕以后注意就是啦!”

王承恩缓缓站起来,退到一旁,看到皇帝将自己刚刚写就的‘胡言乱语,着回籍料理’几个字勾了,重新写上:

“(原抱奇)所奏不当,贬一秩!”

老太监王承恩的一番忠言,无意中使一个无赖般的小官僚原抱奇改变了命运,这或许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始料不及的。

原抱奇不知其中周折,反倒自以为占了便宜——弹劾首辅贬三秩,而弹劾左都御史却只贬一秩,看来皇上并不是想庇护曹于汴,只是要保持左都御史这一官位的权威。自己若再上章弹劾,恐怕曹于汴就不会再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了。

他的新奏章还没有写就,朝廷上忽然兴起了一轮弹劾曹于汴的小**。工部尚书陆澄源劾奏韩火广、曹于汴及工部新任尚书孙居相、侍郎程启南、府丞魏光绪据置要津,阻塞言路,都应该罢黜放归。在疏中,陆澄源还给这五个人起了个名字“西党”——原籍都是山西的一党。继陆澄源而后,是都察院的两位卿史高捷、史漠,两个人因为品质恶劣,被曹于汴压制得厉害,这次终于抓住了机会,大有乘风放火落井下石的势头。高、史弹劾曹于汴朋比为奸,欺君罔上,用语极为狠辣阴毒。

崇祯虽然不喜欢曹于汴刚直不阿的个性,甚至从心底里有点讨厌他,但他却知道像曹于汴这样性格的人,责人太过苛刻、持论太过严厉、待人太讲原则或许是有的,若说他在品质上有问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思忖再三,决定将原抱奇、陆澄源、高捷、史漠各自予以严旨切责,不准许他们再进行这种无益的攻讦。

然而,曹于汴的反应却出乎崇祯的意料,他怒不可遏地指斥原抱奇、高捷等人祸朝乱政,捎带着指责皇帝不分黑白,偏袒这些为清议所不容的小人们。另外,曹于汴还言辞激烈地请求致仕。

这下惹恼了崇祯,自即位以来,还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天纵英明,而这也是他最为自豪的地方。现在曹于汴这老家伙竟然胡言乱语,连皇帝的英明与公正都一并予以怀疑,哪还有一点为臣之道?

崇祯在盛怒之下准了曹于汴的辞呈,又迁怒于陆澄源无中生有搬弄是非,将其贬为工部都水司郎中。此番东林与王永光之流的争斗,可说是两败俱伤,而东林所受打击尤其严重。

曹于汴去后,左都御史的职位由闵洪学代理。这闵洪学是礼部尚书温体仁的老乡,朝臣间谣传闵、温二人过从甚密,只是绝大多数官僚从没有见到过两个人的交往,所以这传言并没有动摇温体仁的地位与闵洪学的升迁。崇祯素来觉得温体仁孤立无党,听了这“毫无来由”的传言,反而怀疑东林诸臣以己度人,诽谤对手,皇帝对朝臣结党欺君的成见愈发坚定了。

连月以来,张凤翔、乔允升、韩火广、申用懋、曹于汴先后去职,东林在朝堂上的势力愈发的单薄。韩火广致仕,李标继之为首辅,周延儒、钱象坤、何如宠先后入阁,时移事易,李标的日子比起一年前可难过得多了。

和李标同时为相的六位阁臣,来宗道、杨景辰名列逆案,被弹劾罢了官;周道登不善应对,为皇帝所轻,被弹劾致仕;刘鸿训因为一句“皇上毕竟是小孩子”的牢骚,惹恼了皇帝,被遣戍代州;钱龙锡与袁崇焕有书信往来,被高捷抓住了把柄,致仕而去;韩火广也因为是袁崇焕的座主,被原抱奇攻讦,三疏致仕。如今,在号称“东阁”的那一排小房子里,除了李标之外,都是虏骑入侵以来新换的面孔,有时候李标到首辅值房办公,竟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李标对仕途已经心灰意冷。两年之前,他还满怀期望地要和刘鸿训、钱龙锡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一同辅佐英明盖世的崇祯创造一个太平盛世,信誓旦旦地要把魏忠贤留下的烂摊子清理干净。而今,那一刻的豪情壮志已经被铁一般的事实砸得粉碎,几个合得来的同道都被年轻的帝王打入了冷宫,最优遇的结果是退休。李标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与厌烦,他决意退隐了。

或许自动退职是最好的办法,不然,谁能保证哪一天不会有接二连三的弹劾从天而降?

请求致仕的奏疏递上,崇祯照例不准。无奈李标去意已决,接连上了五道乞求致仕的疏奏。崇祯没了耐心,也不想再强迫李标留任,便在最后一次的乞休奏章上照准,同时任命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成基命按顺序继任为首辅。

此时的内阁由成基命、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四人组成,成基命虽为首辅,而崇祯的心里却更垂青于次辅周延儒。成基命性情宽厚仁和,遇事执大体,在朝臣之中威望名声都还不错,但是在朝臣分帮结派的时候,像他这种中正平和的作风注定不招人喜欢,所以无论是王永光、温体仁一党还是东林一派都不把他当成自己人,次辅周延儒更是希望借故捣掉他,使自己登上万人瞩目的首辅之位。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基命的座位能坚持几天,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朝堂在暂时平静的表象之下酝酿着汹涌的激流,而来自东北战场的消息却令剑拔弩张的朝臣们统统松了一口气——后金兵在入侵八个月之后,终于在这年五月取道冷口回老巢了!

原来,八旗兵在明朝的疆域里扫**了大半年,初时的斗志渐渐被时光的流逝而逐步消蚀,向来剽悍勇猛的八旗将士渐渐生出思乡之情,而且他们掳掠来的战利品——牛羊、金银、布帛、壮丁、女人——几乎都没办法弄回去了。皇太极顺应时势,传令大军分批取道长城冷口而归。山海关在孙承宗、祖大寿的严密防御之下,始终不给皇太极以可乘之机,皇太极的中原之行留下一点不算小的遗憾。

皇太极在撤退之前,召二贝勒阿敏及岳托两个人驻守滦州、迁安、永平、遵化四城。临行前皇太极郑重叮咛二人,务必死守四城,以之为下次入关的根据地,若四城有失,则二人军法从事。别人都回去享受掠夺后的欢乐,单单留下自己守着几座孤城,阿敏自然满肚子不乐意,他到达永平之后,便对八旗士卒说道:“我二贝勒既然来到这里,怎能不满足你们的欲望,让你们空手回去呢?”在他的公然支持下,八旗兵在四城**掳掠,杀人放火,百姓处境之惨,过于地狱,而八旗兵的纪律与战斗意志也在与日俱衰。

其实,皇太极之所以命阿敏驻守四城,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在里面。阿敏乃是努尔哈赤之兄舒尔哈齐之子,自幼投身行伍,骁勇敢战,在历次战役中屡建功勋。然而阿敏性情粗犷,行事随意,对于皇太极不甚尊重,而且他领袖正黄旗和镶黄旗,实力非常之强。皇太极要仿效明朝帝制,必须树立绝对的权威,如此则必须处置像阿敏这样有实力又不尊崇大汗的亲王贝勒,以儆其余。

皇太极估计,若八旗主力一退,明朝必倾全力收复四城,四城势必难以保全,所以他才把四城交阿敏镇守,欲以失地之罪置阿敏于死地。而爽直剽悍的阿敏哪里猜得到这些诡计,他的一步步举动正沿着皇太极的意愿进行着。

果然不出皇太极所料,后金兵尚未完全退尽,老督师孙承宗便于五月五日誓师收复四城。十日,祖大寿及监军张春、辽东巡抚丘禾嘉先抵滦州城下,马世龙、龙世禄、吴自勉、杨麒、王承恩继之,急攻两昼夜,收复滦州。

阿敏当时驻永平,闻听滦州丢失,大吃一惊,他早就没有心思守这几座残城,当下命迁安守军与居民全部撤至永平。没过一天,又决定弃永平逃跑。逃跑之前,阿敏将永平巡抚白养粹、知府张养初、大理寺卿陈王庭、主事白养允等投降汉官全数屠杀,同时又下令屠城。倾刻间,永平城血流成河。当夜,阿敏在永平放了一把大火,而后仓皇逃遁。

就这样,迁、永、滦、遵四城仅四天之间便重新为明军所恢复。阿敏逃归沈阳,自然难逃冷遇。皇太极作出怒不可遏的样子,召集诸亲王贝勒开会,历数阿敏弃城逃跑、屠杀降官、纵容抢掠等大罪。大臣公议应予处死,皇太极“不忍”,决定予以幽禁,阿敏所有财产、人口都由其弟济尔哈朗继承。十年之后,阿敏死于狱中,时年 54 岁。

然而在另一面,明朝君臣却欣喜若狂。尽管经历了满洲铁骑大半年的洗劫,京师周围全都是断壁残垣,尽管孙承宗收回的四城都虚有其名,其实是一片瓦砾堆,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大功勋。大明皇帝朱由检亲自到太庙告祭,大行赏赐,并且加孙承宗太傅之衔,赐莽服、白金,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孙承宗一生历经几番大起大落,早已经视荣华富贵如浮云,他更担心朝中倾轧无己的局势。自己领兵在外镇守,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一项莫名其妙的指责落到头上。与其像老韩火广那样为朝廷操持了大半生,却落得了一个遭人弹劾的结果,倒不如趁现在风风光光地退休为好。

于是,孙承宗极力推辞掉太傅的荣誉,又屡疏称病乞休,却都被崇祯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孙承宗隐退不成,便又认认真真地担负起东北边防的重任。这位老大学士实质上并不畏惧皇太极的八旗铁骑,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如果再年轻二十岁,就完全能够把后金掠夺的疆土收复回来。孙承宗真正畏惧的,是朝中那些拉帮结派、搬弄是非的官僚们,以及那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信口开河、弹劾指斥的御史与给事中们。他觉得,国家若是灭亡,不是亡于敌国的强大与进攻,而是亡于自己的日渐腐败和无所适从。

正像孙承宗担忧的那样,黑云压城的外患刚刚销声匿迹,新一轮的倾轧又进入了火爆的阶段。韩火广、李标、钱龙锡、曹于汴去职,东林的实力遭到极大摧残。尽管东林的言官们对王永光进行了反击,却抓不到他的什么大把柄,而且皇帝对东林成见甚深,这一轮抓不到痛处的弹劾只是加强了王永光与东林白热化的矛盾,却没有什么实质的结果。

当此之时,八旗铁骑虽然退去了,京畿却是一片千疮百孔,崇祯深感朝廷中缺乏良将,便下旨号召群臣举荐干练的军事人才。王永光乘此机会,放出了一只试探性的气球——推荐以结交近侍名列逆案的原兵部尚书吕纯如。

这吕纯如本是吴江人,天启时任兵部侍郎,平生亦无大恶,只是性情比较乖巧,与当时耿直方正的吏部尚书赵南星有些和不来。吕纯如曾奉命护送崇祯的叔父惠王朱常润到荆州封藩之地,在其复命疏中,对护送太监刘兴、赵秉藏极尽赞扬褒美之能事。同时,吕纯如又称颂魏忠贤用人得当,正是表率僚属的典范。当时像这样恭颂魏忠贤的奏疏连篇累牍,许多正派人士也难免言不由衷地写上那么几句,至于吕纯如是成心谄媚还是虚意敷衍,那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明白了。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吕纯如的奏章递上不久,正逢天启皇帝一命呜呼。当时,吕纯如正代替与魏忠贤小有摩擦的兵部尚书霍维华主管兵部事,他与霍维华一样,预见到形势将有变动,便买通通政司与兵科,将自己的奏疏偷偷改换过来,去掉了其中称颂逆阉的辞句。

然而奏疏可以更换,据奏疏公之天下的邸报却无法抵赖。钱龙锡、韩火广便是根据邸报的内容将吕纯如定为谄媚内侍罪,坐徒三年,纳赎为民的。按理说邸报不是正式奏章,不应当仅仅根据它来确定“逆案”这样重大的事件,然而当时一则崇祯屡屡催逼,辅臣们来不及作更深入的调查;二则当时阉党如过街之鼠,人人喊打,与其稍有关联,便逃不掉附阉的名目,不仅没人敢为他们喊冤,即使受指斥者本人也未必敢顶风叫屈。不过当时不叫,心里未必服气,他们会找机会为自己翻案。如今,虏骑甫退,朝廷急需人才,而且又有王永光为之援手,吕纯如便大着胆子地跳了出来。

其讼冤疏奏云:

“臣护送惠藩复命疏,未尝归美厂臣,不当列于逆案之内。皇上于圣谕中明言,定逆案‘须有凭据,不许借题’。臣之复命奏疏,红本在御前,别本在通政司,抄案在礼部,本案中皆未尝称颂厂臣,如有‘厂臣’二字,便甘服附珰之指。”

吕纯如的辩白刚刚递上,通政司便在王永光援意之下,将其复命疏的抄本封送。崇祯打开细细观看之时,果然并无半句称颂魏忠贤的言语,当下疑心大起:莫非当年定逆案之时,韩火广、钱龙锡、李标等人并没有实心任事,而是借题发挥,牵连排斥异己?

恰在此时,王永光举荐吕纯如的奏疏到了。王永光在荐疏中云:

“前兵部尚书吕纯如,以与东林尚书赵南星有隙,遭人排挤。故韩火广主持逆案之时,阳出公意,阴为报复,依据莫须有之言辞,定至大且重之逆案。其用心险恶,行乖圣意,微臣屡欲言明真相,都惧于韩火广、钱龙锡之势而止。今皇上留意兵事,降心求贤,微臣感于圣心焦劳,特不揣冒味,辨明实情,至于去取,一凭皇上定夺。”

崇祯揽奏,果然心动,便有意起用吕纯如。但想到吕乃名列逆案的官员,一旦起用,则其他阉党说不定会找到攀附的例子,群起而效尤,到那时纷纷扰扰,反倒弄得得不偿失。

在经过一番犹豫不决的思考之后,崇祯决定派曹化淳去调查吕纯如的案件,先看看吕纯如是不是确有冤屈,而后再决定取舍。

消息不胫而走,几天之后,朝臣中有不少人都知道了吕纯如的事件,有的人不以为然,有的人惊骇非常,更有人跃跃欲试,想依照此例为自己的亲戚朋友翻案。一时间朝廷上沸沸扬扬,莫衷一是。

翰林院日讲官文震孟此时已由左中允提升为左谕德,因为经常给崇祯讲解典籍的关系,与崇祯接近的机会很多,他刚方贞介的性格与侃侃而谈的讲官仪容给了皇帝很深的印象。有一次,崇祯御经筵,时间一长,感到有点累,便将一条腿搭在案角上。当时文震孟正在讲解《尚书》,讲至“为人上者奈何不敬”一节,他有意无意间拿眼角瞟了崇祯的膝盖一眼。崇祯立刻拿袍袖将膝盖挡住,然而慢慢把腿放了下来。

吕纯如气焰嚣张地为自己辩冤,王永光暗地里为其主使,这些自然都在文震孟的视野之内。眼见平日里为了一点小事便撕咬不已的言官们此时都成了哑巴,谁也不敢得罪老谋深算的吏部尚书和狂妄叫嚣的阉党余孽,文震孟痛心疾首,愤然出疏弹劾吕纯如和王永光。

其疏云:帝王之前,与经生学士不同,必以经术经世,乃为实用。窃见虏骑内犯,圣心焦劳,综数事功,须挈纲领。刑法虽峻,猜疑渐起,于是未有济也,故于《君使臣以礼》章,劝皇上培养元气,推心感人,而辨贤奸,酌用舍尤焉;今群小合谋,必欲借边才以翻逆案,愿皇上剖晰是非,辨别邪正,故于《于语曾太师乐》章,曰一音杂而众音皆乱,一小人进而众君子皆废。今有生平无耻、惨杀名贤之吕纯如,目籍援奥而必辨雪矣。削长剥复之间,甚可畏也;臣又见吏部尚书王永光,身为六卿之长,犹蒙皇上眷注,而假窃威福,擅行私臆,故于《甘誓》章言:“战胜攻取,非独左右之共命,尤在六卿之得人,而且用舍不淆于仓猝,则国是定而王灵畅,威福不假于信任,则神气振而敌忾伤。”大抵皆为用人之人发也。又见永光机深计巧,投无不中,欲以年例大典而变乱祖制,考选公典而摈斥清才,举朝震畏,莫敢讼言,故于《王子之歌》章言“识精明,则环而伺者无所售其欺;心纯一,则巧于中者无所投其隙。”臣故知皇上聪明天纵,必能洞烛其情,而臣犹为此语者,则忧治危明之极恩耳。总之今日大小臣工,当视国如家,除凶雪耻,不当分门别户,引类呼朋。此臣一念孤忠,九死不回者也,伏惟陛下思之!奏疏递上,倒让崇祯吃了一惊。自从上次王永光在危机时刻建议迁都南京以来,崇祯对他的看法改变了许多,态度也日渐冷淡,但他却很少听说过关于王永光在品质与操行方面的议论。这次文震孟对他的指责,在崇祯还是头一回听说,抱着怀疑的态度,崇祯在文震孟的奏疏上批复:

“文某讲幄敷陈,寓规时事,朕甚赏鉴!所指吕纯如惨杀名贤,籍援求雪,及王永光变制年例,考选摈才等语,着据实奏明!”

很快,文震孟的第二道奏疏呈了上来。口气依旧严厉而且咄咄逼人:臣所谓吕纯如惨杀名贤,盖指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也。当纯如为福建守道日,以谄媚权监为能事,及高权监窘执闽抚,激成民变,纯如与权监二人携手同步洋洋市廛,致万口唾骂。周顺昌时为福州推官,剪除恶棍,抚定人心。纯如忌之,屡肆下石。后纯如投身逆珰,猎取节钺,顺昌讼言攻之,语多过激。纯如遂挑怒巡抚毛一鹭,复旨时定入京师,与诸用事者构成顺昌之罪,致顺昌被逮且惨死狱中。同时惨死诸臣,所号为彻骨之清及公忠亮直,人人心服者,以顺昌为第一。其致死之由,全出于纯如,此天下所共知。今纯如上疏求雪,不但变天下之是非,且摇皇上之釜钺,则恃有吏部尚书王永光为之奥援也。夫逆案之定,其主持全禀圣断,而群小营营窥阚,以为旋转圣意,易于反掌,故首借边才之说进,而纯如之疏继云,呼吸通灵,投掇如响。不然,通政司固喉舌之寄也,非大力者主之,此何等事、何等人,而辄其汇以进哉?至于台省为公论所自出,凡会推年例等大关系事,则吏部不自主,而必会同吏科河南道;若近日所推年例,吏科都给事中陈良训,谁为开送,谁为商计哉?不过以其稍待公道,每多参考,乃借外转以除碍手耳。至于考选新资,贤才辈出,永光度无所施其笼络,乃独斥一才名素著、物望所归之陈士奇以示有权,而十年冷暑之潘有功,亦以猜疑见弃;迨人情汹汹,众议沸腾,则始为两请而终摈之。为大臣而心术如此,斯亦不忠之尤者矣。崇祯看罢奏疏,原有的疑心不仅没有释然,反而愈发严重起来。若照文震孟的说法,这王永光在朝堂上呼朋引类,杀罚立威,岂不又是一个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的败类?而文震孟所云,又不像是空穴来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崇祯自恃英明天纵,这时对两个自己印象都还算不错的臣子互相攻讦却也判断不出孰是孰非,遂决定将事情撂一撂,看看王永光有什么说法。

未几,王永光的辩疏也递了上来。他说:前者阁部定逆案进呈之时,臣被言注籍,吕纯如入案,臣之及知。如臣果有奥援之意,何必待此时方始冒天下之大不韪?微臣一点孤忠,全为皇上求贤若渴,致不避嫌疑,举荐逆案中人。至若陈良训滥厕首垣,与参廷议,人言啧啧,夫岂无因?至考迭过赏,十六人内,选授科道十四人,部属二人,而此二人者,前途正远,因材储用,期待殊不薄也。这样说来,王永光未将陈士奇、潘有功选授科道,倒是为国储材的考虑,与文震孟所说斥贤立威有着天壤之别。崇祯愈发地搞不明白了。

说来也“巧”,这一天侍候皇帝的,正是司礼监太监王坤。崇祯对信王府的旧人,向来比较信任,每当无计可施之时,偶尔也招这些人垂询一二,合意的就听上一两句,不合意呢就全当他们没说。他觉着,凭自己的智慧完全可以取这些人之长,而丝毫不受他们的影响。

“王坤,你看过这两个人的奏疏了,”皇帝指着御案上的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章,“说说你怎么看。”

王坤低眉顺眼走上前,匆匆扫了一眼,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从容而谦恭地说道:

“回皇上,奴婢听人议论,说陈士奇考选之时,掌房座主乃是左庶子姚希孟。后来录用的十六个人,独陈士奇没能备选科道,姚希孟颇为忿忿,曾经到吏部与王永光分辩此事,朝廷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事。左谕德文震孟本是姚希孟的外甥,或许他想替姚希孟代抱不平,也未可知。至于吕纯如、陈良训、潘有功与王永光、文震孟有什么瓜葛,奴婢不知情,不敢瞎说。”“噢?!有这种事?——”崇祯仿佛一下子恍然大悟,猛然间生出一种被蒙蔽之后的愤慨,“怪不得文震孟一门心思和王永光过不去,原来还有这许多曲折!可恶!”

盛怒之下的崇祯对文震孟的恶感油然而生,再也无暇顾及文震孟的指责是真的出于私愤,还是出于公心。他提起笔来,在王永光的奏辩上温语慰藉一番,而后毫不客气地指斥被他曾经感叹为“真讲官”的文震孟:

“讲官怀忠启决,循职自可敷陈,文某不得任情牵诋!”

写罢,崇祯将手中的朱笔往案上一扔,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眼轻轻闭上,陷入了沉思。

他记得天启帝在位时,首辅叶向高说过: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要其病根所在,只是举官竟进,一意牢不可破。当时身为信王殿下的崇祯对此还没有什么想法,现在看来,叶向高所说的半点错也没有,像王永光这样立身严谨的尚书,像文震孟这样才华横溢的讲官,都在为一意不申而争斗不已,聚讼纷纭,另外那些低级朝臣与外吏就更甭说了。

“必须选几个无帮无派,一心一意唯朕是忠的人!”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攫住了崇祯迷乱的神经,“必须找一个孤立无派的人!”他又一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那么朝中有这样的人吗?

一个熟悉的名字猛然间跳入崇祯的脑海,不错,正是他——温体仁。

想到这儿,崇祯“呼”地直起身来,神情也与刚才大不相同,把一旁恭恭敬敬地侍候的王坤吓了一跳。

“王坤,你看礼部尚书温体仁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一时间让王坤摸不着头脑。不过,王坤很明显地从皇帝的神采飞扬之中找到了答案。他说:

“温体仁历仕三朝,几乎没有遭人弹劾,奴婢又听皇上说他纯忠亮节,想必他立身行事有可取之处。”

崇祯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坤见自己所料不差,便继续说道:

“只是温体仁在朝孤立无援,而且又因弹劾钱谦益得罪了不少人,恐怕他在朝廷中的威望不会很高吧?”

“你哪知道朝中情形?”崇祯不以为然地教训王坤,“朝臣上孤立无党的人才是朕最最需要的呢!——你明天替朕拟一道旨,特简温体仁为东阁大学士、预机务。朕一定要将这些不思报国、只知道争官竟进的朋党都清除出朝廷去!”

第二天,任命温体仁的诏书颁布。温体仁照例以德才不足为名辞谢,言辞极为诚恳,在其中他还真诚推荐吏部右侍郎吴宗达代替自己入阁,因为吴宗达的政绩、能力比自己更强。崇祯对吴宗达并不很了解,便询问大学士钱象坤,钱象坤替吴宗达美言了几句。崇祯有感于温体仁在自己晋升入阁之时还为朝廷荐贤的高风亮节,更坚定了起用温体仁的决心。于是,皇帝索性将温体仁和吴宗达一并征召入内阁。圣旨颁出,当朝权要们有九成都欢欣鼓舞。

原来,这吴宗达本是当朝次辅周延儒的姻家。温体仁故作姿态,本意是交好周延儒,并不是真想让姓吴的占据自己垂涎已久的位置。当年周延儒、温体仁联手对抗东林,交情不坏。周延儒当政后,也有意拉拢昔日盟友,这次想先让温体仁入阁,再联手搞掉成基命,自己作首辅,互惠互利。所以周延儒也曾屡次在皇帝面前说温体仁的好话,间接帮了温体仁的忙。至于钱象坤,本是温体仁作礼部主考官时所取的进士,虽然他的仕途比温体仁顺畅得多,地位也比温体仁高,但他对温体仁却向来以师礼相待,不敢丝毫乱了礼数。温体仁推荐吴宗达,钱象坤虽不知其用意何在,但还是顺水推舟地帮了忙。结果,温、吴双双入阁,周延儒、钱象坤自然也喜出望外,真正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崇祯虽然有些小聪明,又生性多疑,但也猜不出这其中的奥妙。自然,也没有一个太监多嘴把这层关系说给他听。

倒霉的人里首屈一指的该是文震孟,弹劾了半天,自己却惹了一身骚。文震孟情知自己这次与王永光撕破了脸面,此后恐怕很难在朝廷立足,便寻思趁王永光一党还没有大举反击,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台,避一避风头。

几天后,文震孟上疏自请到南京职掌翰林院,同时他又拜访首辅成基命,请成基命关照。谁料此时成基命正遭李逢申弹劾,居家听候皇帝发落,根本无力援手。文震孟无奈,只得求助于周延儒,周延儒倒是客客气气地答应下来,但过了许久也没有动静。正当文震孟失去了希望的时候,一道圣旨忽然传了下来:着左谕德文震孟赴任益王府属官。

文震孟等了这么长时间,却只得到了这样的结局,不由心灰意冷,遂在去成都益王府赴任途中,乘便回了老家,就此隐居下来。只写了一封奏疏,辞了益王府的官职。

崇祯此时正被别的纷扰弄得心烦意乱,没有心思料理文震孟的去留,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地冷落下来。

七月的一天,一骑飞骑踏着滚滚黄尘而来,马上之人高大威猛,一望便知是关东人。路人纷纷猜测:难道辽东又出事了?

果然,来使带来的消息引起举朝震骇!

原来,辽东重镇皮岛发生了叛乱!皮岛本是毛文龙的老巢,袁崇焕杀毛文龙后,分其兵二万八千人为四协,由毛文龙之子毛承祚、副将陈继盛、参将徐敷奏、游击刘兴祚分领。后来,为管理方便,改成二协,由副将陈继盛与刘兴祚的弟弟刘兴治分摄。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皮岛军将都是毛文龙的部下,个个狂悍凶狡,不相上下,刘兴治更是如此。两个月前,游击刘兴祚随孙承宗抗击后金时,力战而死,而陈继盛因为消息隔绝,误信谍报,以为兴祚并没死。刘兴治为此怒不可遏,亲自主持为兴祚治丧。诸将都前往吊唁,陈继盛碍于人情,也随众而至。他哪里想到,刘兴治已经专门为他设计了一座陷阱。

陈继盛刚到,伏兵四起,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将他五花大绑起来,一同被抓的还有理饷经理杨应鹤等十一人。此时,刘兴治拿出一封书信,声称信中说刘兴祚诈死,岛中诸将妄图谋叛。写信的人便是陈继盛。

皮岛诸将大都是直爽的汉子,哪猜得到这不过是刘兴治的诡计?一时间群情激愤,兴治乘势将陈继盛、杨应鹤等人悉数杀掉。而后他又威逼岛中商民合辞奏请:优恤为国捐躯的刘兴祚,并请求让刘兴治总镇东江!

崇祯登时如坐针毡,会集众臣商议,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皮岛孤悬海外,努尔哈赤、皇太极都拿它毫无办法,大明朝廷又能将它怎样?

幸好这时登莱巡抚孙元化自己跳了出来,请求派都督佥事黄龙为总兵官,前往皮岛平定刘兴治之乱。崇祯正自无计可施,忽然有人自告奋勇,不禁龙心大悦,当即准奏。孙元化原本是孙承宗、袁崇焕手下的属员,以善造红夷大炮闻名,他的手下大都是辽东人,与皮岛将领有交情的人也不少,或许他出面就能平息迫在眉睫的叛乱吧!

心里这么想着,崇祯还是免不了忧心忡忡。当初毛文龙在的时候,皮岛的一切哪里用得着朝廷操心?!那时,只要自己把粮食、银子给了毛文龙,皮岛便稳如泰山,还时不时给后金添点腻味,哪像现在这个样子?

归根结蒂,这一切都是袁崇焕一手造成的。若是没有毛文龙的死,皇太极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跑到京城之下来招摇,让大明天子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仿佛是猜透了皇帝的心思,第二天便有一道奏疏递至御前,称袁崇焕“擅主和议,专戮大帅”,罪在不赦。现在袁崇焕虽然被逮下狱,但一直没有定罪,有一些朝臣还在为他奔波求情,长此下去,将致国法于何地?而首倡杀帅之议的钱龙锡,至今仍逍遥法外,令忠贞正义之士痛心疾首,京师万姓义愤填膺。

奏疏的作者是高捷。

崇祯心目中郁积的愤怒与自卑被挑逗起来,他要让袁崇焕来承担近一年以来所有屈辱与惭愤的责任,讨回自己昔日的尊严,抹去自己惶惶无计的作风,改变自己在臣民中的印象。袁崇焕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八月十四日,成基命、周延儒、温体仁等奉召入殿觐见。崇祯神情肃穆,若有所思。

半晌,皇帝才淡然说道:

“袁崇焕擅杀大帅,逗留不战,已经下狱多日,眼下秋斩在即,阁臣们有什么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周延儒单单从皇帝的用字中便听出了不妙,虽然他心存着为袁崇焕求情的打算,此时却犹豫了——为了别人的生命,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这犯得着吗?

成基命新近屡次遭到李逢申、陆澄源的弹劾,说话行事虽然仍旧持大体、仗义直言,但还是收敛了许多。

钱象坤、吴宗达自忖自己说话分量不够,都在看温体仁的眼色行事。

这时,何如宠站了出来,道:

“皇上,袁崇焕乃万里挑一的良将,在辽东屡抗强敌,两度大捷。至于主和议,不过是应变之计;杀边帅,也是事出有因——毛文龙骄蹇难制,虚靡银饷,谁人不知。杀之或许是失策,但在袁督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目下朝廷人材匮乏,请皇上三思,三思!”

崇祯早就料想会有人出来说情,但当何如宠真的出来时,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愤怒,斥责道:“哼,人材,良将?!自努尔哈赤起兵,建虏不过在辽东跳踉,朕把防范后金之权托付给袁崇焕,鞑子竟跑到朕眼皮底下来耀武扬威,朕要他作什么,叫他引着鞑子来夺取朕的京城吗?”

何如宠骇得脸色刷白,他没想到皇上竟然说出这样凶狠的话来。不过事关一位良将的生死,关系国家安危,不容他畏缩。

“皇上,袁崇焕主和议、杀边帅,都不密奏朝廷,擅自作主,罪不在小。但是建虏数十年经营,兵马强悍,远非昔年可比,况且建虏入境之处,皆不是袁崇焕所辖之境。崇焕闻警即千里赴援,在京城之外屡挫后金凶锋,即使袁崇焕有罪,也已经抵去不少,还请皇上……”

“住口!”崇祯不耐烦了,“若不是他擅杀毛文龙,哪会有以后这些麻烦!你不要再说了,袁崇焕必须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哼,他擅杀总兵官,到底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

成基命这时也看出皇帝的意图,只是忧国心切,少不得为袁崇焕分辩几句:

“皇上,袁崇焕目无君上,擅戮边帅,固然罪在不赦,但是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平心三思:建虏数十年来秣马厉兵,志不在小,我朝三百年太平盛世,已然兵骄民弱,良将若袁崇焕者如凤毛麟角,臣等非为崇焕求生路,实是为国家惜良将。”

崇祯看成基命一副恳切的神色,多少受了一点打动,脸上现出一丝犹豫。他的目光在几位辅臣脸上扫过,最后指着一直没有开口的温体仁说道:

“温体仁,你怎么说?”

温体仁脸色阴沉,语调不卑不亢:

“皇上英明冠盖古今,圣见烛照万里,自不必听臣等聒噪。不过微臣认为,袁崇焕固然长于兵事,却不该擅作主张,欺瞒主上。皇上若不再起用袁崇焕也就罢了,若再用袁崇焕,须削夺其狂傲之气,使其全部身心皆忠于皇上,置个人名利于度外。”

崇祯的自尊心忽然异样地膨胀起来,他再也想不到什么边帅乏人,良将难得,他要明白无误地警告朝臣:谁也不能忽视他朱由检的存在!想到此处,他猛地一拳击在御案上,声色俱厉地说:

“朕意已决,你们可以走了!”

第二天,崇祯出御平台,召文武诸臣入见,告谕道:

“袁崇焕托付不效,专事欺隐。市粟谋款,纵敌不战,散遣援兵,种种罪孽,卿等已知之。今法司罪案云何?”

众朝臣早已知道皇帝心意,此时只有顿首唯命而已。

崇祯又问:

“诸辅臣有何言说?”

成基命出班,神情既沮丧又冷漠,道:

“袁崇焕罪在不赦,至若作何决断,全凭圣上裁夺。”

崇祯道:

“依律当寸磔。家属十六岁以上斩首,十五岁以下赏赐功臣为奴。朕宽大为怀,特流其妻、子、兄、弟,其余皆赦免不问。”

朝臣们听着灭门之祸从崇祯那平淡从容的语气中说出,无不心神不宁,不寒而忄栗。皇帝恶毒而冷酷的一面,直到此时,才在他们的心目中有了全面的印象。

最后,崇祯下达圣谕: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部曲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阴导人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郊,犹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敕法司定罪,依律家属十六岁以上处斩,十五岁以下给配。朕今流他子女妻妾兄弟,其余释放不问,崇焕本犯置极刑。钦此!”约摸过了一个月,八月十六日,夜。

这是中秋节的第二天,空中一轮圆月,分外澄澈明亮。皇宫大内一片宁静祥和,每个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只有一个人例外,这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崇祯。

这天,崇祯专门到承乾宫,和田妃过团圆之夜。田妃也分外高兴,把自己精心修饰了一番,在白色的纱灯照射之下,显得分外清丽绝世,妩媚动人。近一年来,皇帝一直忙于政务,绝少有机会与后宫嫔妃一起玩乐游戏,所以既便是田妃这样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后妃,能和万岁爷一道品酒赏月,抚琴弈棋,也自己备感欢悦。

谁知皇帝的心神本不在诗酒流连,也不在爱妃宠嫔,他的心里记挂着一件事,令他心不在焉。终于,崇祯忍不住了,吩咐:

“去,把曹化淳招来,朕有事问他。”

小太监飞奔而去,不一刻,曹化淳胖大的身影便出现在承乾宫门口。前不久,东厂提督太监高时明因为老病退休,曹化淳便被崇祯提升为提督太监。当时,这着实让信王府的旧太监们嫉妒了一阵子。

“万岁爷,奴婢曹化淳奉旨求见。”曹化淳的声音总是沉稳从容,外带一点谦卑。

“曹化淳,今天监斩袁崇焕,都中百姓与文武百官都怎么说?”崇祯尽力使自己的问话自然随便。

“回皇上,今天在西市磔杀袁崇焕,都中老少万人空巷,都到刑场去观看。他们对招敌入关、献地讲和的袁崇焕恨之入骨,按律袁崇焕当斩三千六百刀,老百姓就拿一钱银子,从刽子手那里买手指肚儿大的一块袁崇焕的肉,一边吃一边咒骂袁崇焕通敌卖国。”

崇祯想象着袁崇焕被千刀万剐时那惨烈之极的场景,不由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声音也微微有些异样:

“那袁崇焕怎么样?”

“回皇上,袁崇焕从行刑至最后死掉的一个时辰里,只是在痛苦难忍时惨叫过两声,其余都是强行忍耐,既不认罪,也没有半句讨饶之语,连行刑的刽子手都说:‘我服侍诸老爷上路,从来没见过一个像这位袁爷这般胆大的。’”

“袁崇焕向来自以为是,好勇斗狠,想不到临死都不知改悔!”

“万岁爷,”曹化淳一边掂量着词句,一边慢慢地说道,“奴婢奉旨查抄袁崇焕府第,共查出白银四百余两,绢帛五百匹,还有一些玉器、字画、典籍,都已封存在府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崇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史漠上奏说袁崇焕前年出都之时,曾贿赂钱龙锡数万白银,单凭这一点,袁崇焕就至少家资巨万,怎么可能只有几百两?——当年查抄崔呈秀,不是查出了七百五十万两?曹化淳,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办事?!”

曹化淳一惊,骇得赶紧跪在地上,道:

“万岁爷,奴婢忠心服侍,从不敢有丝毫欺瞒。这次在袁府,奴婢几近掘地三尺。又对袁崇焕的子女妻妾兄弟施以严刑,却没有查出赃银。请万岁爷明察。”

崇祯素知曹化淳办事沉稳干练,当下不再追问,只吩咐道:

“朕都知道了,你退下吧。”

曹化淳唯唯而退。崇祯使劲摇了摇头,仿佛要抖落心目中不愉快的联想。夜深了,田妃的侍婢过来,轻轻把一件锦袍披到皇上肩头。

崇祯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强作轻松的样子,回到那具古雅的五弦琴前,随手拨拉弹奏。

田妃看出皇帝心不在焉,便轻轻打了两个哈欠,柔声说道:

“万岁爷,臣妾累了,想早点休息,请万岁爷恩准。”

崇祯本来就是勉强自己不破坏这团圆之夜的欢快气氛,此时更是乐得顺坡下驴,说道:

“朕也已然疲乏,既然大伙都累了,那就歇了吧!”

小半个时辰之后,承乾宫的灯光熄灭了。月光透进雪白的纱窗,轻柔而且洁白,像空明的流水。

这月光也照在西市口,那里有几只野狗正在游**。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地上有一片片暗色,吸引着那些野狗在这里东闻闻西嗅嗅,有几只在争着舔食一根木柱上已然干涸的黑褐色的血迹。那是兵部尚书、蓟辽督师袁崇焕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