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休息日
春雨贵如油是贵如油,但下种完的希望快下雨,没下种完的却还祷告老天爷等他种完再下也不迟。宋云飞可没有这些人自私,他是不管自己家种完没种完天天盼下雨,他在他爹的正确领导下已经胜利完成了家庭春播战役,但还是盼不来老天爷还是龙王爷的一点恩赐。宋云飞那倒运爹呢,大块责任田里的大玉茭、大谷子等大庄稼都种完了,又往口粮田里种了小玉茭、小谷子、山药蛋。口粮田都种完了,又往自己刨的山坡荒地里种了豆子种糜子,种了糜子又要种小豆。所有的山坡荒地都种完了,又吆喝上宋云飞开垦新的荒地了。宋云飞一边苦大仇深地刨地一边想,难怪要走集体化哪,这一单干连自己亲爹都和恶霸地主一样压榨人了。宋云飞终日怒视着爹宽大脊背愤愤地想,上班的、念书的、当官的人家都有礼拜天,万恶的地主周扒皮才不让长工休息哪。全世界荒坡多着哪,这刨刨刨,刨到哪年哪月是个够呀!也不是宋云飞对勤劳致富的老父亲有抵触,实在是腰酸腿疼得不行了呀。就在宋云飞最最期盼有个休息日的时候,还真奇了,后半夜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
雨天的早晨里,宋云飞听着沙沙沙的雨声,身心舒舒坦坦地享受着黎明的暖被窝。睡是不睡了,这样闭着眼想想这想想那感觉很是惬意,他想了一会儿韩翠子,又想了一会儿宋二平,华岩村和他匹配度吻合的也就这两女孩了,其余的不是年龄大就是眉眼丑。也不知咋的了,后来就专心想韩翠子一个女孩了,想着想着,就觉得身体涌起一浪一浪的奇妙感觉……就在这个美妙时刻,那倒运爹一声巨吼,飞子,起。把个浮想联翩中的崭新农民顿时就惊魂出窍了。后来才知道是在喊他吃早饭哩。
好久好久一家人没有这样和和气气地坐在炕上吃饭了。宋宝禄一边呼噜呼噜喝着和子饭,一边美滋滋地望着窗外滴答滴答溜檐雨叹惋,到底是老天爷养活人哪,好雨呀。宋云飞这一回跟爹看法一致了,心里也在嘀咕,岂止是好雨呀,简直就是救命的雨呀。
吃完饭,雨下得更大了,宋云飞心里一股股地**起幸福感,他侧眼看看那个满嘴胡茬的嘴巴不再可能发出要命的指令了,提在半虚空的心才算放下来。宋宝禄或许也累了,饭碗还在盘坐的腿上斜歪歪地放着,眼皮就一睁一闭地打起盹来了。宋云飞趁他爹迷糊的当儿,夹着尾巴溜出家门,彻底逃脱了监管圈。
宋云飞走出家门,在茫茫的雨中一路奔跑,一路嗷嗷嗷放声地叫喊着直奔老茂堂家。老茂堂家是他们的天堂,两间房子很大的炕,半新不旧的炕席暖暖的,满屋子光棍汉的汗腥味儿让人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觉。老茂堂有时喜欢他们去,有时不喜欢他们去,但是房主人的难看脸色一点也抵御不了这些毫不知趣的入侵者。宋云飞们以及比这茬“七年制”们大的几茬人,没人顾忌老茂堂的情绪,两脚泥呱唧呱唧踩了一地,一蹬泥鞋就仰天八叉躺炕上了。老茂堂在大队办公室耳房里住着时,这些家伙们就去办公室耳房,老茂堂搬回自家两间老屋了,这又一窝蜂地来到老茂堂烧得暖暖的炕上了。
老茂堂是资深老光棍,老光棍的家永远是华岩村历代光棍的好去处。
宋云飞这茬崭新光棍,并没人指引途径,就像有谁给统一了思想似的,齐刷刷地就都来到老茂堂这两间黑乎乎的屋子里了。上几茬老光棍们暂时还没有来,宋云飞们就成了大炕上的主流人群。宋云飞脱鞋就上炕,一家伙压倒在段世凯身上。段世凯被砸得呀了一声说,光说是相跟去二道河,光说嘴哪。宋云飞叹了一口气,肚子里的苦水没法控诉给小兄弟。说话间,宋向前、宋金宝们也来了,正好凑一圈人打扑克。可是宋云飞却说打扑克没意思,恰好西边的韩圪蛋也来了,他们几个人就让韩圪蛋讲《七侠五义》。韩圪蛋盘腿坐在大炕中央,抿嘴笑着,不说讲也不说不讲,才出世的毛孩子们也摸不透他啥心思,一直绷着脸的老茂堂才说,人家肚子里的书也是下了本钱才积攒下的,为啥说书人要卖关子哪。宋云飞用膝盖顶了顶宋向前说,拿钱拿钱。宋向前自知他承担着每一次活动经费的义务,很自觉地掏出五毛钱说,我出了钱可不跑腿。宋云飞朝段学东蹬一脚说,买烟去。
远处传来一片嚷嚷声,韩圪蛋很警觉地朝窗外支棱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突然下地夺门而出。老茂堂说,孩们一会儿就买回烟来了,你咋走了。韩圪蛋头也不回地冲进灰蒙蒙的雨里。
段学东买烟回来时,正撞上宋云飞们冒雨往外跑,一边嚷嚷着,快快快,快看吵架去。
细雨蒙蒙的村街上有不少人朝后街跑,宋云飞们跟着人群跑进窄巷里,前面的人跑,他们跟着跑,前面的人站住,他们也站住。拥堵的人堆那边好像有两个女人在对骂,一个声音尖细,一个声音沙哑。一个骂,羞不羞,羞不羞。另一个骂,头顶笸箩手掂斗,自家不觉自家羞。一个骂,畜生也不如,畜生还晓得不跟母畜**哪。另一个骂,俺愿意,俺愿意,你倒想呢朝天躺街上没人日。一个骂,婶婶勾引侄儿哪,好爷呀,咋能拉下脸来哪,是人咋能做出这事来哪。另一个骂,你尿上一窟窟尿照照自家再说人,自家半夜留门门,还笑话别家接客人。一个骂,没的事,没的事,狗**嘴编上没人信,勾引侄儿子还不够,还要勾引外姓旁人哪。另一个骂,寒碜呢,肮脏呢,花儿引蜜蜂,狗屎惹苍蝇,你觉得他是香饽饽,我看他是臭狗粪。一个骂,嫌人家臭就有骨气些,就不要眼红人家那块地。另一个骂,寒碜不寒碜哪,也不说一块烂地,金子银子也是该要的俺才要哪……骂声突然终止了,窄巷里的人突然兀隆隆隆地拥向窄巷那头,宋云飞们跟着人群往里挤,段世凯、宋向前、段学东也跟着往里挤,宋金宝却站住了。宋云飞叫喊,金宝快来,打起来了。宋金宝依旧站着没有动。宋云飞们硬从人缝里挤进里面,看见茫茫雨丝里,宋银禄揪着邱粉娥的头发使劲地往地上按,围着的一圈人都使劲地往开拉,拉架的人里最使劲的是南凤仙,她一边撕扯着宋银禄的袖口拽,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婆姨们淘气,你掺和啥哪,她寻我闹事,有我顶着哪,你这可搅和得是个啥哪。宋银禄还是死死抓着邱粉娥的头发不松手,嘴里骂着,他娘的你以为孤儿寡母好欺负?没人做主了?你狗日的睁开好眼吧,本来种了那块地是她婆姨人家没弄清瞎种了,你说韩圪蛋是给了你的,你来说清,地归了你就是了,全当她替你白种了。不想要她种下的,你翻耕另种了就是了,你来不来就寻上门来骂大街,你想闹事咱就闹,既然闹到这地步了,那咱就闹下去,那块地她南凤仙还就种定了。宋银禄只顾说,没觉得后脑袋猛然挨了一击。宋银禄松了手扭后头来,只看见张三牛气势汹汹地挥舞着一根木棒叫喊,日你娘的自古好男不跟女斗,你大男人欺负个婆姨,你算个啥东西。宋银禄一侧身子躲过张三牛的又一下击打。张三牛平时看上去绵绵善善的,不想打起人来可不来虚的,豆腐锅溢了,迷瞪汉恼了,谁能招架得了?木棒配合着骂人的节奏,一下一下朝着宋银禄的脑袋、肩膀、脊背打下去。宋银禄一边用胳膊招架,一边向人群里躲闪,等他跑到一边喘息时,已经满脸满胸脯都是血。张三牛见了血心也没软了一丝儿,还在挥舞着木棒追赶。就在这时,人群闪开一条道,宋银禄的两个儿子杀进来了,只见宋金宝提着一张铁锹,宋金元拿着一把?头直直冲向张三牛。宋金元咬着牙,瞪着眼,一副不要命的杀人犯样子。说时迟那时快?头就瞄着张三牛的脑袋刨下去了,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张三牛也吓呆了,宋银禄更吓傻了。?刃落处就要脑袋开花了,人命大案就要发生了,那可是真真正正千钧一发之际,谢天谢地人群里走出了宋光明。宋光明身体壮实,动作迅疾,他一下窜到宋金保身后,双臂从胳肢窝一插一抱,宋金保就双脚离了地,?刃在接近脑袋一寸许的地方一颤,偏离了目标,跌落在一边。
宋光明一出现,就把场面镇住了。张三牛收拢了木棒,宋金宝、宋金元的锹?也垂落地下。宋银禄呢,满脸的鲜血却不好意思展示给领导看,他越往人群后躲,宋光明偏直直朝他走过去,说,打吧,不是能打嘛,这把年纪了,跟个小孩儿一样动不动就脑子发热哪,还是党员哪,就是给孩儿们做的这榜样啊,领着孩子打群架,真是没点人样子了,快去包扎伤口吧。宋金宝和宋金元搀扶着他爹往卫生所走,宋云飞让段世凯和宋向前也跟去护送,他和段学东留下来关注后续情节。宋云飞目送他们走远的当儿,才发现视线里早没有了雨丝儿了。
张三牛没有躲,就那么倔悻悻戳在原地,等着宋光明跟他说三道四。
宋光明看着张三牛和邱粉娥,吁了一口气,犀利的目光也减弱了一些儿。
邱粉娥看在眼里,暖在心里,以为村领导心上的天平倾斜向了老同学,一肚子委屈一下子发泄出来了,话音儿还没出泪就下来了。老同学哎,你看看把我打的,我婆姨人家咋能打过人家五尺高后生呢。边说边用双手抚拢揪乱了的头发,一撮头发就掉了下来。邱粉娥紧紧捏住那撮头发,像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铁的罪证。领导,你看,人们呀,你们看,你们看,这这这就是凶手残害我的证据呀,好爷呀,你们看,大家看啊。接着双眼一闭就哼哼哼地呻吟开了,呀呀呀,脑瓤子疼得不行,脑瓤子疼得不行。蹲在街门槛上的南凤仙,一看自家姓宋老侄孙正看他,满肚子委屈也涌上来了,光明子哎,你看看你奶奶恓惶的这可咋活呀,孤儿寡母没个做主的叫人欺负哪,光明子呀,你可得替你奶奶做主呀。邱粉娥呀,邱粉娥,是哪个狗先找上门来没事找事的,是哪个狗想霸占韩圪蛋那块地无理取闹的。
邱粉娥止住了呻吟拔高了腔调,老同学你听听,抢种了别人的地,还有理了哪,也不知是谁欺负谁哪,仗着有野汉子撑腰哪,不怕会说的就怕会听的哪,抢种人家的地又抢用了人家的粪,还说俺欺负你了哪。南凤仙一跃从门槛上跳起来,本来俺倒不种那块地了,种下玉茭子全当白种了,没想到邱粉娥疯狗一样咬上门来了,要是这样那块地我南凤仙要定了,咱找他韩圪蛋三照对面说清楚。
宋光明大喝一声,都给我悄悄的。邱粉娥气得胸脯耸动,南凤仙气得肩膀哆嗦,但都嘴唇紧咬不嚷嚷了。宋光明没理两妇女而走向了隐藏在人旮旯里的韩圪蛋。韩圪蛋对村领导的威慑倒也不在乎,宋光明皱眉觑住他,他也将一只眼睁大一只眼觑小,脑袋拧向一边,拿捏成一副痞子相。
宋光明说,是你引起的?韩圪蛋耸了一下肩膀说,咋是我引起的,我的地跟粪横竖不要了,至于谁跟谁抢,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宋光明说,你个老百姓农业户不想要地算什么?这都不说了,你拿一块地许几家,这不都是你引起的?韩圪蛋说,谁家我也没许,我只知道我不要,至于他两家争成个啥,那是他两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宋光明说,你不想要地就该退给村里,让村里统一调配,你咋可以自作处理。韩圪蛋说,可我听广播看报纸说这次承包土地是二十年不变,这二十年我想给谁就给谁,为啥要任由你们村干部随意调配?这地刚刚分到手还不到一个月,你们就说话不算话了?宋光明顿了一下说,既然二十年不变,那你为啥一天还没种就变了?
国家规定二十年不变也是为了承包户土地相对稳定,有利于调动大家积极性,但你要知道,土地还是国家所有,不是私有财产,这是责任田,你要对这块土地负责任的,你自己种可以,拿起来送人就不行。韩圪蛋说,对呀,你二十年不变是为了承包户把地种好,可我种不好呀,我转让给能种好的人家,这也是为了亩产保增收呀。宋光明说,就按你说转让别人种也可以,可你这是咋样转让的,你这一个女儿许两家,你这是专门制造不安定因素哪。韩圪蛋说,说明女儿好呀,有人争着要娶呀。宋光明大喝一声,跟我回办公室。韩圪蛋到底被镇住了。宋光明大步走在前面,韩圪蛋双腿急急地跟在后面。
宋云飞也看得出,宋光明一来好戏就拦腰斩断了。吵的也不吵了,打的更不打了。宋光明把韩圪蛋一叫走,热闹的场面就彻底散伙了。要命的是淅淅沥沥的一场好雨不声不响就停了,还有更要命的,宋宝禄催命的叫喊声已经响彻窄巷里,飞子哎,飞子哎,走跟爹爹去种小豆唠——为了那啥的聚会
办公室房顶的大喇叭好久没响了,一方面春播工作不需要宣传鼓动了,另一方面宋光明也叫自家的地累住了,尤其是把专门打扫办公室和负责按时播放喇叭的老茂堂打发了,华岩村就像缺失了什么动静,天也安静了,地也安静了。说也奇怪,没有村干部在大喇叭里叫喊督促,下种得比以往一年还快呢,小满还没过大部分人家就都种完了,往年都过了芒种了,大喇叭里春播大会战还叫喊得一片。
下午五点多了,大喇叭又发出宋光明的叫喊声,好多天没响的大喇叭像铁锈了一样,沙沙沙的很粗涩,喂喂喂,各小队队长们,现在到办公室开个小会,现在就往办公室走。
韩新宝操持了一个生产队的事情,再操持自己家里那点营生,像地球人到了月球上一样失重了,全身空落落的很不适应。所分的那点地三五天就种完了,他也不刨小片地,也不屑于种什么瓜菜萝卜,歇又歇不住,在院子里出来进去地转悠了好多天,婆姨说他没事了在炕上躺着睡觉哇,转悠得人脑晕呢。韩变玲倒是很理解他爹,娘你悄悄的吧,你以为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躺倒就能睡着了啊。韩新宝朝女儿点点头,身悠心闲了,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女儿前途问题倏然涌上心头。韩新宝看着越发出挑得好看的女儿说,变玲,前街兆飞跟翠子都复习准备考试呢,咋不见你有什么动静呢?韩变玲说,那俩人是天生念书的料嘛,咱哪行呢。韩新宝说,行不行你得努力了才知道嘛。韩变玲说,行不行自己知道,努力也是白努力。韩新宝看把女儿说得低下头不好意思了,叹了口气说,这水明子也是,光管他自己复习呢,也不把你拉扯上。韩变玲吃了一惊问,爹你说啥?张水明也复习开了?韩新宝说,怎么,他没跟你说他复习?韩变玲就笑了,嘿嘿嘿,他复习考试?笑死人呢。韩新宝说,这有啥好笑的,这孩当会计都利利索索的,学习也赖不了。韩变玲撇嘴道,他就是会打个小算盘算个小账,在学校数学都考不及格,他要复习考上了,我头朝下见他呢。
听到大喇叭里又叫喊队长们开会,韩新宝心里还激动了一小会儿,啊,队长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还有点暖暖的,自从分完地,分完队里牲口大农具等,一长溜十一间畜圈兼生产队办公室就彻底腾得空****的了,他这个队长的名分也就彻底宣告终结了。唔,也许这是最后一回被人喊队长了吧。在往办公室走的路上碰上马金贵,两人很奇怪地觉得对方很亲切。
马金贵说,你这些天做啥?韩新宝说,能做个啥,没干的。马金贵说,日了怪了,地分给各家咋觉得不够种了。韩新宝说,得想办法寻点营生干哪。马金贵说,寻啥营生呢,嘿,要不咱俩相跟上西山砍一车窑柱卖哇。
韩新宝就笑了,你这两只眼窟窿也就是盯着个西山。马金贵想起上西山割蒿的事儿,脖根潮乎乎地发了一股热,岔开了话题,你说这世道可闹腾个啥呀,各家各户各干各的,这不明明就是单干了嘛。韩新宝就点住痛穴追问,咋的了,嫌那一大堆粪心疼了吧?马金贵苦笑道,呀呀,你们队那么厚实的家当还不心疼,一圪洞好粪有啥心疼的。走到办公室大门口,马金贵一把拉住韩新宝的胳膊惊叫,嘿,你看啊!韩新宝奇怪道,看什么呀?
马金贵说,牌子,牌子换啦!韩新宝这才注意到,悬挂在大门左侧崭新的牌子亮汪汪地反着光,白漆底黑漆字写着——华岩村民委员会。宋光明说,这有啥奇怪的,早说要换了嘛。马金贵皱着眉说,“大队会”换成“村委会”,那不还是原班人马?韩新宝摇摇头说,唉,名名变了,肯定就里瓤瓤也变了,是咱不懂罢了。
办公室大炕上,西边三位队长躺卧得横七竖八,嘴里都叼着宋光明散发的纸烟,像世上所有的事情一样,先来为主,后来是客。韩新宝和马金贵脱鞋上了炕,横瞅竖瞅没个可躺卧的地方,三副公铺盖卷儿已经被三颗脑袋和脊背蛮横霸占,东边两位队长只得倚着窗台端坐着,坚硬而且与炕席垂直的窗台是不支持躺卧姿势的。
宋光明和段四虎、宋来喜、段志忠等几位班子成员不但没像以往开会那样很优先地在炕上抢占了好位置,连摆放在枣红大办公桌两边的椅子都不坐踏实,这个进来那个出去的,一人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就像红白喜事上忙碌的主人。五位队长反倒像是被请来的客人。宋光明虽然不像其他几位那样出来进去地忙活,但也消停不下来,一会儿吩咐倒茶,一会儿吩咐散烟,生怕招待不好炕上的客人似的。宋光明屁股斜挂在炕沿上,很关切地问,都种下了吧。段建生带头答,嗯,都种下了。韩新宝答,昨天还见张三牛到处找粪笸箩说要种小玉茭呢。宋光明说,嗯,啥时也有邋遢人哪。段毛孩说,哼哼,集体就是便宜了这些黄腌瓜了,这可好,再日鬼就日鬼了自家了。宋全海抿着嘴说,跟《金光大道》电影里一样嘛,有些人离了集体活不了嘛。段志忠一边从墙根提溜起一颗大白菜,一边说,唉,生产队就是养活懒汉的窝子嘛。段建生从被卷上一下子坐直,你这孩学坏了,生产队咋就成了养懒汉窝子了?志忠子你沾得集体光还少吗?跟吃公家饭的干部一样,夏天凉凉的冬天暖暖的,坐在办公室扒拉算盘盘,这算不算养活懒汉哪?今年你家的地你不自己动弹不行了吧?咋说这话哪,还有瘸子拐子哪,七病八痛哪,以后咋活哪?段志忠朝他笑了笑,对呀,我说的生产队养活的懒汉也包括我和瘸子拐子呀,说着提溜着大白菜大步走出办公室。
五位队长嘴巴里的烟还都有多半截,宋光明就又从身上掏出烟盒逐个扔出一排。队长们捡起跌落在身边的烟,揣身上不好看,就都很一致地夹在耳朵后面。宋光明说,大家跟我干一回呢,都出了力了,华岩村凭啥年年公社县里拿奖哪,还不都是你们几位配合得好啊。全当你们几位帮我修房子完工了,犒劳犒劳的意思吧,唉,也算顿打锅饭吧,咱们在一起坐一坐,好好说道说道,在喇叭里只能按会议通知大家,其实不是开会。我当了这几年支书,觉得有些事儿开会还不如不开会,一形成会议,该说的话都不说了。真真像村里人们编的歌歌,开会没真话,会后没情况。当干部非得在私底下才能听到真话,甚至是越不正式的场合,了解的情况才越真实哪。咱今晚上海开吃,海开喝,海开说,我看这也是咱们聚会的最后一回了。宋光明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沉,坐在炕沿边直直的身板也随着话语声调缓缓弯下去,直至将腰身全部叠压在大腿上。
宋来喜跟宋光明耳语说,胡凤莲我看是不来了。宋光明说,大喇叭也叫喊了,志忠也去她家叫了嘛。宋来喜说,一年多会也不参加,啥事儿也不干,光来吃饭肯定不好意思来。胡凤莲是华岩村妇联主任,已经七十多了,换了几茬领导都没换掉她,是这个职位可有可无呢还是没人谋求这个位位哪?
饭菜是村里办事吃的四盘八碗。马金贵吃了第一口就嚷嚷,肯定是老茂堂的厨子。段四虎很是奇怪地说,日了怪了,咋能吃出来是老茂堂做的哪。马金贵说,不说这么口味重的宴席了,就是天天吃的和子饭,也是一家做出来一个味道。段建生说,这还用说,能分辨出味道来的人肯定是狗转生的。马金贵说,吃不出味道来的那肯定是猪转生的了。一桌人都被逗笑了,宋光明却没有笑,他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带头碰酒,原说同干三杯,三杯完了又说要痛痛快快地干六杯。一人九杯干完了,他又说要坐庄挨个儿敬酒,班子成员和队长们只得依着他,一人三杯三杯过一轮,十多个人就是三十多杯酒。宋光明身子已经一晃一晃的了,还嚷嚷着要再进行一圈。段四虎说,你先歇歇,这酒庄也让大家伙轮着坐坐,不要光你一个人坐。宋光明愣了一下,瞪眼看着段四虎说,啊,你,你说什么,轮着坐?好啊,好好好啊,我这就交权,给你坐你坐,权,权是个啥家什什哪,就是个公章嘛。说着把酒杯翻转狠狠倒扣在桌子上,给给给你给你,他娘的有大队没小队,有上级没下级,这权还有个啥意思哪。宋来喜说,喝多了喝多了,别喝了啊。宋光明说,不多,一点也不多,酒量有多大,天地有多大,男人你没酒量,不如把那东西割得喂了狗,圪蹴下尿尿吧,来,喝。
马金贵嘀咕说,喝太猛了啊。韩新宝低声说,不就是权没以前大点嘛,至于这样猛酒灌脑子啊。马金贵戳戳韩新宝,嘿嘿嘿,将心比心啊。
韩新宝端起酒杯说,来咱俩难兄难弟干一杯。东边两队长碰杯,引起西边队长们的一片叫喊,干啥呀干啥呀,有人钻在阴暗角落里搞小动作,这可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啊,罚酒罚酒,一人六杯罚。西边队长们到底人多势众,有拧胳膊的,有捧脑袋的,有灌酒的,东边两位束手就范。马金贵大张嘴哈哈喷着酒气说,你们西边人厉害,厉害,俺们东边人永远活在你们手底下就是了。韩新宝的酒劲也上来了,嚷嚷道,世道变了,你们西边人别想再欺负我们东边人了,我们东边人活出来了呀,活出来了呀。宋光明脑袋伏在饭桌上老半天,突然抬起头来,眼光毒毒地盯住韩新宝,声音阴森森地说,你俩给我住嘴,什么东边的西边的,都是华岩生产大队,对了,现在该叫华岩村委会、华岩党支部。一片劝酒的嚷嚷声,一下子静踏踏的了。
就在这当儿,宋银禄进来了。宋银禄一脸红沸沸的喜色,进门就嚷嚷,啊吔,满街跑不如遇得巧,要找的人都在啊,你们几位大队领导,还有小队领导们,后天可一定来啊,后天记住了啊,谁不来捧场我记你一辈子啊。来来来,借花献佛来先敬各位一杯,来先从光明子开始,来,光明子,先喝你老叔一杯。段志忠盯着宋银禄脑袋上纱布看了看说,这么快呀,好歹也等把脑袋上白纱布解了再办吧。宋银禄乐呵呵说,没事没事,办事那天戴上顶帽子就遮住了。宋光明迷迷瞪瞪盯着宋银禄,只顾打嗝儿不说话。饭桌上只有段四虎清清醒醒端坐着,他满满斟了一杯端起说,你看都不行了,来我替他们吧,说吧,喝几杯。宋银禄收回高高擎起的酒杯说,不行不行,不能替,他们再喝多,我这杯酒也得喝,这是我的喜酒,都得喝,谁也替不了。宋光明端起面前的酒杯,说,喝,俺老叔的喜酒,我,我喝死也得喝,喝。宋光明开了头,其他几位也跟着喝了宋银禄的敬酒。都嚷嚷说,祝贺祝贺,祝你梅开二度,祝你再娶新欢,祝你鸳鸯和鸣。轮到段四虎,他要和宋银禄干六杯。宋银禄的酒性和他的人性一样,表面神武,实际稀松,十来杯酒就被灌得晕晕乎乎了。他看着段四虎讥讽的表情,一股恼火涌上脑门,大声喝道,喝就喝,东风吹,战鼓擂,现在华岩村究竟谁怕谁,六杯算个啥,十杯。段四虎呵呵笑着说,十杯,行。
拿起一个茶杯,一连往里倒了十杯酒。宋银禄也跟老茂堂要了个茶杯,往里面数着倒够十杯酒,说,抗美援朝帝国主义都不怕,华岩村还有我宋银禄怕的吗?两个茶杯叮当一碰,同时底朝了天。段四虎轻轻放下酒杯问,咋说,再来十杯?看时,宋银禄身子已经软软地趴伏在炕沿上了,口里嘀嘀咕咕地说,小看人啊,光明子,你们小看人啊,你们大队干部是领导,小队干部是领导,我好歹也是华岩村煤矿领导,你们集中一起大吃大喝,大吃大喝呀,要在前两年,大字报给你狗日的们甩一墙,甩一墙啊。段四虎一边往炕上拖拽宋银禄一边说,说你不算不算吧,你还逞强哪,几杯酒就喝得脑瓤子搅糊了。宋银禄被段四虎搀扶到隔壁炕上,口里还是一个劲嘟囔,光明子,你小看人,小看你叔叔,你叔叔我要当了华岩村一把手,比你强,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
宋银禄醒过来时,大队办公室里就剩了他和老茂堂,屋顶的电棍蓝荧荧地亮着,一股难闻的酸腐臭味直扑鼻子。老茂堂将碗里倒了开水加了许多醋端在宋银禄跟前说,喝哇,解酒的。宋银禄说,吆,我咋在这呢。老茂堂说,你喝多了嘛,他们也喝多了嘛,可他们后来就都走了,就你睡得唤也唤不醒。宋银禄说,我是不是瞎说八道了。老茂堂说,嗯,你骂光明子了,骂得还不轻,不过光明子也喝多了,也不知听到耳朵里没有。宋银禄盘腿坐在炕上身子一晃一晃地半天不说话。老茂堂说,都快两点了,咱走吧。宋银禄提高嗓门说,日他个娘的,骂就骂了,他要咋咋。老茂堂立等在地上说,咱走吧,走吧,我要锁办公室哪。宋银禄一边慢吞吞下地一边问,宋光明不是把你打发了嘛,你咋还在给狗日的们打杂哪?老茂堂说,不在办公室住了吧,有事了还叫我来帮忙的。
二度梅开别样红
宋银禄回到家里,才想起要跟宋光明说的事情都没说,办事要唱蒲剧,唱蒲剧就得用村里的服装和乐器,服装乐器都在保管宋来喜手里保存着,宋来喜是个死抠,那几年五四青年节团委要演戏用服装乐器都得支书村长都签了字,团委书记写了损坏赔偿的保证才能借出来的。这还是样板戏用的现代服装,这一回要用古戏装,恐怕更难说话。存放古戏装的据说是两个樟木戏箱,放上绸缎之类东西不虫蛀。那是老地主马明煦家祖父那一辈人置办下的。早几年像这样的樟木戏箱有八个呢,后来就剩两个了,那六个哪里去了,老天爷也弄不清,光知道能卖很多钱的,不过那时候的保管还不是宋来喜,都过去好多年的事了,就不说是谁谁谁了吧。
宋银禄一大早就揣了两盒云冈烟到了宋光明家,他去时宋光明刚起了床洗了脸正呜噜呜噜地刷牙哩。宋银禄说,啊呀,昨晚上喝多了,喝得太急了,一下子就上脑子了,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些啥。宋光明呜噜着没有答话。宋银禄说,我这人有嘴没心啊,喝了酒更是云来雾去的啊,你可不要跟你老叔我见怪啊。宋光明呜噜完了,用毛巾一下一下插着嘴边的白沫说,酒后说的才是真话哪。宋银禄心里咯噔了一下,呀,你这样说你老叔我可是不对啊,你老叔我对你光明子可是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啊,那年公社选你当支书,林汉星在党员会上考察你,我可是没少给你添话啊,我说在华岩村选干部俺光明子是最有能力最有魄力的啊。宋光明接过宋银禄递过来的云冈烟说,没事呀叔,华岩村这几个人谁还不知道谁呀,当干部你还能怕人说啊,咋,来就是说这事的?宋银禄依墙圪蹴在地上,完全萎缩成一副恓惶样子说,唉,不是为昨晚的事,是为明天的事来的。宋光明问,明天的事?唔,银禄叔的喜事嘛,需要啥你说。宋银禄说,唉,见了你们一高兴,就喝多了,今早上醒过来一想,把主要事给忘了说了,光明子我跟你商量,你老叔我跟你婶结婚时,就给你婶做了一件枣红洋布袄儿,被褥都是旧的,锣鼓家伙也没响嗒响嗒就娶过来了。这一回我想弄得排场点,人活一回你说图个啥哪。宋光明打断他的话说,你到底是要说啥吧?
宋银禄顿了顿说,我想唱唱蒲剧,就咱村以前自乐班的人,那天韩新惠见了我就撺掇我要来给我响嗒响嗒哪。宋光明说,唱古戏,还能唱起来?宋银禄说,前几天我到东边看了,大本戏一下子开不了,折子戏是能唱起来的,《送女》《黄鹤楼》《斩单童》《法门寺》云来雾去地就在地上唱起来了。王步金的两只手都打满老茧了,可那一声板胡啊呀呀把你心肺都拉软了。宋光明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是要说啥吧?宋银禄又递给宋光明一支烟说,唱蒲剧不是得用用行头嘛,就怕来喜叔那人不好说话,还得你跟他说说,那些古戏装,多少年没用了,是不是虫虫蛀了,也该拿出来晾晒晾晒了。
前几年演样板戏时宋光明在《红灯记》里扮演过侯宪捕,虽然没一句唱腔,但也培养了对蒲剧的兴趣。小时候本村人唱蒲剧,他也混在一帮孩子里跑来跑去的满戏院里乱窜,虽然看不懂但那种曲调还是深深印在脑子里的。宋光明歪着脑袋盯着墙上的《红灯记》年画看了一顿,感叹道,要是再年轻几岁,也想上台台上活跃活跃哪,嗯,这是老叔你的好事嘛,想用啥去跟来喜叔拿就是了。宋银禄皱眉说,就知道俺光明子痛快嘛,可来喜叔那边还得你说句话。宋光明说,走,我跟你找他去。
宋来喜一听说要用古戏装,满脸的皮都皱起说,呀,恐怕用不成,这么多年没用,就怕开了箱子一见风就成碎片片了。宋银禄说,不是说樟木戏箱虫虫蛀不了嘛。宋光明说,到底能不能用总得看了才能知道,要真成了碎片片保存着也没用。在去往库房的路上,宋银禄偷偷给宋来喜衣兜里揣了一盒云冈烟,宋来喜稍稍拒绝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了。
库房就在办公室楼上,木质的楼棚板被三双鞋底踩踏出兀隆兀隆的响声,像从远古传来的。樟木戏箱一打开,果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幽香。宋来喜很小心地提起一件戏服,并没有像他说的成了碎片片。宋银禄很高兴地说,好着哩嘛。宋来喜斜觑着宋银禄问,用哪几样哪?宋银禄把早攥在手里的纸片递过去,这是韩新惠开的单单。宋来喜一边小心翼翼地挑选戏服,一边嘟哝,按说你这是个人家办事,不能往出借的,这叠得挨挨贴贴的行头,叫你这一抖弄,没有一上午放不挨贴的。宋来喜将行头一件一件地从戏箱里提出,慢慢地抖开,慢慢地翻看,看了外面再看里面。宋银禄越急得脑门冒火,宋来喜却检点得越仔细越缓慢,一边检点,一边叨叨,银禄子你可看好了,按你单单上开的大大小小一共十三件,这四件是有点破损的,破在啥地方我都记着的,其他行头上可是好好的,你还给我好好的拿回来就行。宋银禄对宋光明说,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吧,我看这要办理妥得收倒秋哪。宋来喜倒也不恼火,腔调平平稳稳说,光明子这事是你让出借的,还得你在这单单上签个名名哪。宋光明在韩新惠开的单子上签了字临走说,来喜叔可真是红管家啊。
宋银禄直等得宋来喜把不用的一件件整理好,锁好戏箱,又在三联单据上和破损赔偿保证上签了字,才算把借物手续办理完毕。
宋银禄婚事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地就把整个村子照得亮汪汪的,南北山都浓绿了,庄稼地也泛绿了,沁河边的树也全绿了,沁河里的水流得哗哗哗哗的。宋银禄屋门街门都贴起红对联,前来帮忙的人忙忙碌碌的,贺喜的人进进出出的,半上午时蒲剧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蒲剧马锣声传得很远,叮叮叮的一响就传遍全村了。人们早听说宋银禄家要唱蒲剧,都呼男唤女地嚷嚷着去看,急急火火地快走到宋银禄家院子时,想起来这蒲剧不是随便可看的,蒲剧场子就在宋银禄家院子里,去看蒲剧不送礼钱是不好意思的。送礼钱吧,眼看着他两个大儿子就要结婚了,给老子结二婚送了礼,赶儿子结婚又得送。再说了,你结两次婚给你送两次礼钱,你结十次婚哪,也给你送上十回礼钱啊?要像前几年一块钱的礼钱,写就写吧人也能忍了,可自过了年不知咋弄的,礼钱一涨再涨的这都涨成两块钱了,老天爷哎。邻家别舍的终于明白了,你个二婚闹这么大动静图个啥呀,不就是把锣鼓家伙敲打得轰隆轰隆的,等于告全村人我宋银禄结婚庆典了,大家都来送礼钱吧?切,华岩村人精明着哪,任你锣鼓敲得震破天,老主意拿得死死的,你唱个村里戏班子,你唱晋南闫逢春、王秀兰的正宗蒲剧团也糊弄不进你家院子里去的。
院子里围看的人不多,院子周围倒是远远近近游走着不少人支棱着耳朵听。马来宝和张三牛圪蹴在宋银禄家不远处的碾盘上,咝咝地吸着烟,脖子歪歪地往耳朵上使着劲儿。马来宝说,还不赖的。张三牛说,不赖屁呢,七锤子转流水嘛,小锣迟了,吔吔,小锣又迟了,又迟了。马来宝说,你跟过班子能听懂了,俺管他流水不流水呢,好听就行,这地地道道的老南路腔自六几年不让唱古戏了还没再听过哪。张三牛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说,这板咋能打成个这哪,拖泥带水这咋能行哪,这这这小锣敲得更是尺寸没尺寸,分量没分量,这,这,这,简直是,啊呀呀。马来宝弯下脑袋瞅了瞅张三牛恼悻悻的脸色说,切,你是嫌人家没叫你哩吧。张三牛又一口唾沫狠狠吐向了宋银禄院子方向,我伺候他狗日的哪,韩新惠叫我几次了,八抬大轿来请他爹也不去伺候他狗日的。马来宝说,你是怕去了还得给送礼钱哩吧。张三牛越发恼了,你这人咋说个话哪,我张三牛欠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欠人情债。马来宝见张三牛恼了,低声嘀咕,悄悄地听戏哇,韩新惠的《破洪州》开了。张三牛愣了一下,立刻支棱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这时街巷里又有人陆续走近宋银禄院子四周,相互转告着快去听韩新惠的《破洪州》。张三牛听着听着突然跳下碾盘,直奔宋银禄院子。马来宝在后面追着喊,嗨,八抬大轿还没去请你哪。张三牛像被鬼勾了魂似的,埋着头,觑着眼,直直走进宋银禄家院门,走到戏场子里,一把从段毛孩手里夺过小锣说,唉,当队长我不如你,敲小锣你这敲的是个啥。一边说话,一边撑起架势呔呔呔地敲起来,敲得不光点子准,轻重也准,敲得韩新惠、韩新柱、马明煦们都点头说,哈呀,这不就对了,叫你还不来呢,毛孩子哎,你听听三牛子是咋敲的。张三牛朝正屋拧一下脖子说,武场咋能敲打成个这哪,实在听不下去了嘛,蒲剧咋能这么糟蹋哪,我是为了咱村蒲剧来的,不是来伺候某某人的。韩新柱低声说,你把人家额头上打得喜日子还裹着白纱布哪。张三牛哪顾得理这些呢,早全身心深陷在铿锵高亢的音乐节奏里面了。只见他左手将小锣举到耳朵边,右手捏着敲板儿,胳膊架得高高地绷成圆弧状,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觑成窄缝儿,脸绷得脑门上都出汗了,看那样子好像敲小锣比担粪还费力。张三牛的小锣像是给刚刚组建的乐队注入了新活力,武场敲打的人一下子都来劲儿了,文场拉弦的人也都来劲儿了,唱的人更来劲儿了,把院里院外听的人都激动得又拍手又尖叫好好好。
宋银禄听出院子里的器乐有了变化,从窗玻璃一眼就看见了张三牛,就冲当总管的段四虎说,谁叫他来了?段四虎说,来了咋,来了就对嘛,人家来给你助兴儿,你还把人家撵走啊。宋银禄说,给我撵走,我满院子的喜都叫他冲散了。宋银禄说着就从门旮旯抽出擀面杖要往外冲,段四虎、宋来喜、韩新宝们几个人才硬是把他给拉住。宋光明从隔壁过来说,好,你们放开,让他去撵去。拉扯的人松了手,宋银禄却立在那里不动了,只在口里嘟囔,他娘的脸皮子比脚后跟还厚哪。宋光明说,咋,不去撵了?宋银禄虽然还在嘟囔着,但声音小得什么也听不见了。宋光明说,大丈夫打架不隔三日仇嘛,有矛盾的正好在闹事上化解的,去,出去给上一盒烟,说句下情话,去呀。宋银禄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烟,给段四虎说,你去给他吧。宋光明说,不行,就你去给。宋银禄捏着一盒云冈烟走到张三牛跟前,硬从脸上挤出一层笑说,你来了,啊,好,今中午在哇,好好跟大家喝两盅啊。一边将烟盒塞在张三牛中山服衣兜里。张三牛虽然眯缝着眼陶醉在锣鼓节奏里,但也觉出衣兜里揣进友好的信号了,就也朝宋银禄使劲微笑了一下子。
本村娶本村的,又都是二婚,新娘那边的人都认识新郎官,新郎这边的人都认识新娘子。不像年轻人婚事那样引得一街两巷人出来看,村里红白喜事花钱费物的就是闹给人看的,没人看这事闹腾得就没面子。迎亲队伍从宋银禄家往南凤仙家走没人看。娶了南凤仙往回返还是没人看。前面锣鼓唢呐领着路,后面宋全海、段毛孩、连虎儿、段建生们都穿起过年的新衣裳,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挽着大红绸,后支架上都驮着新铺盖新洗脸盆等等嫁妆,跟在音乐后面慢慢走,等于显摆在街心展示给大家看。娶亲队伍的最后面是宋银禄自行车驮着南凤仙,南凤仙尽管穿着新灿灿的大红棉袄,刚刚拉了汗毛的脸还很白很白的,说是新娘子但咋看咋不新。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害羞,第二回了反而更害羞,脑袋歪来调去的老往宋银禄脊背后面躲。
迎亲迎到院子里,蒲剧正儿八经开了戏,唱的人都打起脸披挂起来,韩新柱一声“老周文……”一打半道街,院子里响起掌声,院子外面也响起掌声,段四虎站在街门外面叫喊,来吧,进院子里看吧,又不卖票呢,来吧来吧,不写礼钱也能进来看。他这一喊不但没把人喊进来,反而一嗓子把人都吓跑了。一眨眼工夫人群就像退潮一样消失在角落里了。
半老人的婚礼,也许就像过季的花儿,实在是没有观瞻价值了,捧场乱场的人也都活跃不起来。婚礼的议程倒是一项不短,一拜毛主席,二拜考妣牌位,三是夫妻对拜,逐项在宋光明的主持下进行着。大晌午的太阳红艳艳地挂在院子当空,蒲剧家伙敲打得隆咚咣隆咚咣的,可还是热闹不起来。看热闹看热闹嘛,看的人多了才热闹,热闹了才看的人多嘛。宋银禄一边按宋光明的主持完成议程,一边不住地观望街门口是不是有人涌进来。可议程都快结束了,街门洞还是空****的,院子里更是空****的,这让宋银禄很寒心。宋光明主持得也有点尴尬,完了嘀咕说,这事儿光靠唱个蒲剧也不行。
段四虎吆喝放炮开饭时,婚礼氛围一下子热闹了。人虽然还不多,但比人多还热闹,就在宋银禄盯着空****门洞怀疑自己威信的当儿,林汉星等五位公社领导齐刷刷从街门进来了。
宋光明们热情迎上去,街门洞里也多了探头探脑的人。宋银禄就更激动得不行了。他满脸红光地与公社领导挨个儿握手,挨个儿叫唤着这书记,那主任。一个劲儿叨叨,太感谢了,太感激了,太感动了。林汉星说,嘿嘿嘿,该改口叫乡长啦,还主任主任的。宋银禄乐呵呵说,可不是嘛,叫习惯了嘛,这样叫着亲切嘛,啊呀呀,我说咋一股喜气扑进院子里了,敢情是书记乡长们来啦。宋银禄一边迎着乡领导,一边伸长脖子望望街门外面,他娘的,这还在乎人来多少吗?瞧瞧吧,乡领导整个班子都来啦,瞧瞧这规格,瞧瞧这场面,扯淡人再来多少不也扯淡吗?我多少年的企业领导还稀罕你们几个华岩村老百姓来捧场吗?你们不来才正好哪,领导们来捧场还得驱赶无礼围观的人群哪。
事前请不请乡领导,宋银禄还犯嘀咕,请吧,怕领导难为不赏脸;不请吧,又觉自己是全乡少有的几位企业领导,要是农村干部也划级别,应该跟支书村长们是平级的。翻来覆去想,还是没主意,就去跟宋光明商量,宋光明却说了句囫囵话,你觉得该请你就请,你觉得底气不足你就不要请。宋银禄想了想说,那就算了不请了,抱着孩子去当铺,人不当人自当人。宋光明果断说,不请就对了,第一领导政务繁忙,第二领导来了等于支持你大操大办。可是从宋光明家返回到自己家时,突然就拿定主意了,请,必须请,你宋光明要积极让我请,我还犹豫哪,你要不支持我请乡领导,我还偏偏地非请不可哪。我宋银禄堂堂企业领导,不请你几个村官肯定你们不高兴,不请乡领导人家能高兴吗?趁着思想愤慨情绪沸腾着,立刻写了大红请帖就直奔西訇乡,将五张请帖恭恭敬敬分别呈送给正副领导。大红请帖发出去,人家来不来在人家,咱不请可就礼短了。没想到林书记一行居然隆重登场了,狗眼看人低的华岩村人们啊,这才叫亮汪汪的有脸有面有尊严哪。
宋银禄高兴了,激动了,手中捏着一盒云冈烟刚刚发了一轮,领导们刚刚点燃吸了两口,第二轮就又递过去了。口中一个劲说,啊呀呀,我激动得心都蹦出来了,坐坐坐,抽烟抽烟,喝水喝水,啊呀呀,真是的……宋银禄感动得眼圈里泪汪汪的,雄赳赳气昂昂帝国主义都不怕的大嗓门,却结巴得连个利索话都说不好了。
宋光明把领导们领到邻居家一盘大炕上,炕上铺的绿油布反着光,枣红的炕桌反着光,茶杯也是借的村里最好的,这个家是专为乡领导准备的接待室。宋光明让领导们都上了炕,自己坐在边上陪客人。宋光明问,咋来的。乡长周明理说,乡里拖拉机去西山拉柴,正好顺脚捎过来的。宋光明长叹一声,唉,今年省心多了呀,也没开会动员,也没喇叭里鼓动,消消停停地就都种完了。林汉星说,咋,不闹情绪了?宋光明说,我闹啥情绪了。林汉星说,政策刚下来那段时间,你敢说你没闹情绪?咋,感觉到国家政策对头了吧?宋光明又叹一口气,唉,是呀,时势变得快嘛,咱山里人脑子转得慢,料不到呀,地是分了,各家都能种好各家的地,可多少年闹了这么大的摊子,粮食加工厂、粉坊、油坊什么的,还有煤窑,自过了年还一天也没动弹呢,领导们也都知道,煤窑要是一直停着不是塌毁,就是水占的。林汉星说,这是你看见的,问题多着哪,村委好歹也算一级政府,以后这一级政府以什么形式运作,村干部工资哪里开,民办教师保健站医生工资怎么发,村里的社会活动公益事业经费咋来的,这些问题你想到了没有啊。宋光明想了想说,这还去哪里来钱哪,以前各小队又是石灰窑,又是焦炭窑,又是砖瓦窑的,现在都停了,你们吃公家饭的旱涝保收啊,可老百姓不行呀,就种个地没个赚钱的营生不行啊,要是煤窑开了,起码可以让剩余劳力有个动弹挣钱的地方啊。林汉星说,瞧瞧,瞧瞧,听你这话就知道你不看报不学习,中央政策早明确了,报纸上外地经验多了,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嘛,土地从集体过渡成个体,不能影响生产,村企业也一样不能让停滞。宋光明连连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的啊,土地是老子养儿个个有份,企业可是狼多肉少啊,比如煤窑吧,我早知道要走承包这条路了,那可是块大肥肉啊,早有人盯上煤窑了啊,来找我说要承包煤窑的起码有十几个人了,可我一直压着没敢动,听说有的村子因为承包煤窑,都打官司打到县法院、市中院了,还有的闹到家族之间打群架的。宋光明朝窗玻璃外瞅了瞅说,咱这个户户,早就嚷嚷说煤窑只有承包给他才天经地义哪,可我觉得他有问题,这些年在集体煤窑负个责都管不好,把整座煤窑让他经营更有问题。东边的老窑主韩家人说起来更有理由,说现在南窑沟这座煤窑原来就是他们韩家祖父那一辈从马家手里买过来的,说煤层上几级下几级的,只有他们才懂得,一家子轮番着来跟我说,你说能承包给他家吗?真让他们承包了,煤窑又姓了韩,群众肯定不能接受的。林汉星皱眉思考一会儿说,你这思想还是滞后嘛,那你说煤窑姓了啥群众就没意见了?谁能把煤矿管理好,就承包给谁。不过,这事儿的确要慎重再慎重,承包条款制订要科学,操作过程要公平、公正、公开,首先一条,你是持刀切蛋糕的,不能参与分蛋糕,这个你懂吗?宋光明笑了笑,这个说法还是前几天县里开会听说的。
周乡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看窗玻璃外,原来是段四虎领着宋银禄和南凤仙进来敬酒了。宋光明给南凤仙一一介绍,这是林书记,这是周乡长,这是这领导那领导。南凤仙红着脸说,那几年下乡在俺家吃派饭都认得的。林书记说,啊呀,吃派饭人家多了呀,祝你俩新婚美满比翼双飞啊。周乡长分管全社企业,与宋银禄比较惯熟,酒杯擎得高高说,呵,老宋红彤彤的一脸喜色啊,你这可是梅开二度放春晖啊,嘿呀,该叫嫂子吧,还风韵犹存啊。林书记记不得你,我可是记得的,我让你就做便饭,你硬给我炒了个粉皮炸豆腐。南凤仙低着头说,我啥时候给你炒过粉皮炸豆腐呢?周乡长一拍脑袋说,嘿吆,搞混了,搞混了,也是个叫什么凤来的。宋光明说,你看你,没记住就是没记住,还不如像林书记老老实实承认没把平头百姓放在眼里就是嘛。林汉星一听不高兴了,嘿嘿嘿,说谁没把平头百姓放眼里呀,罚酒六杯。周乡长说,你们不要乱搞小插曲,先让人家新婚夫妻俩把酒敬完。宋银禄一个劲地说,光明子,你陪领导们吃好喝好啊。领导们却都把话题集中在新媳妇身上,新媳妇哎,你可找了个好女婿啊,老宋最大的特点是有英雄气概啊,又高大又英武的老小伙啊。嫂子哎,好好服侍我们老宋哥哈,老宋哥可是华岩村的中流砥柱啊。叫什么凤仙是吧,这就对了嘛,凤就得配凰嘛,有个戏叫什么凤求凰还是凰求凤来着?
宋银禄喝得满脸已经通红通红了,还一杯接着一杯喝,直喝得身子摇晃,说话结巴了,还嚷嚷领导的酒哪儿有不喝的,喝,喝,喝死也值了。
宋光明给段四虎使了个眼色,段四虎才领着两人退了出去。
吃罢午饭,蒲剧班就披挂上场了,一阵儿紧锣密鼓后《黄鹤楼》人物出场了,乡领导们坐在正中宋光明安排的座位上,演周瑜的韩新惠比面对人山人海的观众还卖力,肩膀一耸,双眉一竖,哎呀一声叫板,那叫一个高亢沉宏,悠扬婉转:刘皇叔你不要假伤情,难道说本都督我内不明,想当年借我荆州地,你立约盟誓信又诚,今逾期多年无动静……院子外面的听众也都陆陆续续涌向街门,涌向院子,涌向戏场子周围,涌得整个院子都挤满了。哇呀,这才像是个婚庆喜事儿的样子,这才算得到了宋银禄想要的盛大排场。韩新惠唱完,扮演赵云的韩新柱和扮演刘备的马明煦唱,唱得满院的人又鼓掌又叫好。宋银禄一边朝观众们点头致笑,一边手持一条烟见人就分发。唱完《黄鹤楼》又开了《破洪州》直唱到日落云霞天光泛灰了,戏场子才算散了伙。宋光明、宋银禄把林书记一行送得上了拖拉机时,全村的灯已经亮起了。
晚饭前帮忙的和客人都走了,喜日子这就算落下帷幕了,屋子里就剩家里人了。只是今天的家里人不再是昨天的家里人,原来父子三现在又多了母女俩,上一辈成了夫妻,下一辈自然就该成兄妹了。可是这五口人待在一个屋子里实在是别扭。宋金宝、宋金元弟兄俩在炕上躺得仰天八叉,显示着自己的主人地位。宋根花怯生生地看着炕上的两个人,偎依在她娘身上低声说,咱回咱家哇。南凤仙拍拍女儿脊背说,慢慢就惯了,那个叫大哥,这个叫二哥呢。宋金元仰躺的造型丝毫没动,宋金宝则随着一声厚重的干咳嗽,身子来了个气吞山河的翻转,一条腿在黄黄的电灯光下划了一个弧,脚后跟使劲捣在炕上,发出“咚”的一声把根花儿吓了一跳。南凤仙朝那只释放怨恨的脚看了看,眼皮扑扇扑扇,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冲宋银禄说,嗨,今晚的饭呢,就把盆里的剩菜热上吃了吧。宋银禄头也不抬地说,嗯,就那吧。宋银禄正在专心看礼账,一名一名地看完说,日他个娘的,我算看透华岩村人了,东边的人扯淡吧,西边这些狗日的也没几个好东西。南凤仙说,进来看见院里人稀稀拉拉的,就知道写礼的人不会多,不多不多哇,横竖是以后还得还礼的。宋银禄说,狗眼看人低嘛,煤窑要是还开着,我还是窑掌柜你看他狗日们是不是这态度。南凤仙说,不用把这放心上呀,事过了也就过了,好歹公社领导们都来了呢,人家一个人就顶他们几百几千人。宋银禄说,真是的呢,有水平的人才晓得抬举有水平的人哪。南凤仙歪歪地抿了一下嘴,自己说自己是有水平人真失笑人呢。宋银禄脖子扬得高高地左右拧了拧说,我要朝鲜回国后不惦记回来孝敬老人,这阵阵至少也是个团级干部啦。南凤仙撇了撇嘴说,人挑有用的交,话拣有用的说,话说三遍淡如水,废话说多了失威信呢。
南凤仙将盛好的五碗饭摆放在锅台说,吃饭哇。炕上的两位一动没动,南凤仙就将最小的饭碗端给女儿,一边说,根花儿吃饭哇,今中午乱哄哄的没吃成个饭。根花儿看看炕上的两位哥哥,看看宋银禄,迟迟慢慢地接过饭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宋金元兀隆坐起来说,今中午谁就吃成了?下地擎了一晚饭圪蹴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得惊天动地。宋银禄端起一碗饭说,他婶你也吃哇。南凤仙看看炕上的宋金宝说,金宝,起来吃饭哇。宋金宝狠狠一扭腰身,脸朝了墙根。南凤仙端起的碗又放下。宋银禄说,他可吃呀不吃,你吃你的吧。宋银禄端起饭碗硬塞给南凤仙,只管吃你的吧,吃了咱开个家庭会。
宋银禄呼噜呼噜吃了三碗饭,抹了嘴唇点上烟,说,金宝起来起来,咱开个会,嗯,是这,咱这个家就算撮合在一搭儿了,既然是一个家了就要像一个家的样子,家不和众人欺,一个国家要团结,一个家也要团结,你们念书都念过,一根筷子一崴就折了,捆成一把就崴不折了。根花还小,你弟兄俩要爱护她,根花呢也要尊敬你两个哥哥。嗯,现在主要说说你弟兄俩,自你娘死后就不成个人家,吃不是吃穿不是穿的,现在总算像个家了,顿顿能吃个现成的了,衣裳破了也有人缝缝补补了,你们以后要尊敬你婶婶,原想让你俩叫娘呢,估计你俩叫起来不得劲儿,叫婶婶就叫婶婶吧,娘跟婶婶都一样,不在乎叫啥,相处好了比叫啥都强。你弟兄俩要好好尊敬你婶婶,你们谁要跟她闹别扭,你爹我的拳脚可不是吃素的,咋,你当你婶婶是来享福的?人家是来伺候你父子们来的,是来吃苦受累的,俺孩们你们好好想想吧。听见了没有,啊,不是问你俩,听见了没有?宋金元瓮声瓮气嗯了一声,宋金宝却一翻身跳下地夺门而出了。南凤仙说,还没吃饭呢。宋银禄冲着门外的黑夜喊,管他哪,不吃节省下,哪怕他狗日的死在外面才好哪,拔了萝卜地皮宽。
奶奶降级成婶婶了
初夏的夜晚也不冷也不热,有一丝小风徐徐地吹着,天空还有将圆的月亮,这就算是太岳山乡村里很宜人的夜晚了。宋金宝很不好的心情也被这样的夜晚淡化了。他来到西饭市,西饭市人还很多,他远远听见吵吵嚷嚷的,他走进人圈里,说话声一下就停止了。他听出是骂他那个死爹的,愤愤想道,骂吧,好好地骂狗日的,越骂越解气,咋不骂了哪。
夜色黑魆魆的,一下子分辨不清谁是谁,他听出宋云飞捏着嗓子朝他喊,金宝哥,家里消停了?宋金宝恶狠狠说,我管他狗日们消停不消停哪。段四虎远远地朝他喊,乡领导走啦?宋金宝说,我管他狗日们走呀不走哪。段四虎说,你这孩咋这样说话哪。宋金宝纠正说,我不是说乡领导是狗日们。段四虎问,那你说谁呀,说你爹还是说你娘哪?宋金宝说,狗才叫她娘哪。远处有人在呵呵呵地笑,宋金宝听出是段建生。有人问,建生叔,你笑啥呀?段建生把笑声止住说,你们咋这么耍笑俺金宝哪,金宝,告给全村姓宋的,就说你爹娶了婶婶把辈分提了一辈,以后叫哥哥的都得叫叔叔哪,叫叔叔的都得叫爷爷哪。段建生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嘻嘻嘻嘻,老槐树底发出好一阵儿哄笑。只听远处角落里有人说,这话一点都不失笑人嘛,有个啥好笑的。段建生说,不好笑那你笑什么哪?就听见那人说,我笑的我知道,你笑的你知道。刚刚低下去的哄笑声又泛起一波**。
宋云飞拉起宋金宝走出西饭市,坐到一个碾盘上。段世凯、宋向前也都跟过来。宋金宝掏出烟一人打去一支,一会儿又来了东边的连志红和韩军儿。月色里一排儿六个烟头一闪一闪地发着红红的火星。宋云飞用膝盖碰了碰宋金宝,你咋是这人呢,倒像脑子不够数,他们取笑你,你咋还说那傻话哪。宋金宝低声说,怨他办上让人家笑话的事嘛。宋向前说,他们笑的不是那,是是是笑那哪。宋金宝问,到底是笑啥嘛?宋云飞说,不该你知道的你就不要问了。他这么一说,更吊起宋金宝胃口了。还是段世凯最后提醒他,前一段你家院墙上粉笔写的那些话,你知不知道?宋金宝这才恍然大悟说,啊,他们笑那些话啊,不就是写的姓宋人家和子饭,一家家把门子窜;侄儿去把婶婶干,咋有脸把儿子见吗?几个人都吃惊道,啊,你倒也还能念出口。宋金宝却说,这有个啥,他们才编了三句,最后一句还是我凑上的哪。宋云飞用拳头使劲顶了一下宋金宝,呀,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银禄叔气傻了呀。宋金宝声音倔倔地说,是呀,我就是要做个二百五,这个家我是横竖不能待了,我走呀,走得远远的。
只听见月色里响起脚步声,宋金宝听出是他爹的声音,起身要走,被宋云飞死死拽回硬按得坐在碾盘上。
沉重的脚步走近了,宋银禄说话了,想走走哇孩儿,就怕你没那本事哪,你心里再咋讨厌她,也得顾顾人家面子吧,人家是你爹我娶来的,人家也难哪,咋你这么不通情理哪,早就跟你说了嘛,咱父子们要能一起过,那敢情好,要是不能一起过,我跟南凤仙走,这行了吧?房子家家具具一物一件也不拿,都给你弟兄俩留下,要是金元愿意跟我们走,这个摊子就留给你一个人,这行哇?你宋金宝要是觉得还需要个这个家,需要个烧火做饭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那你这就跟我回,说吧,是长是短给你爹个话。
宋金宝只顾抽烟不说话。宋云飞又用膝盖碰碰他,回去哇,回去悄悄地该吃饭吃饭,该动弹动弹,凤仙奶奶人不错的,不会亏待你们弟兄俩的。宋金宝还是不说话。
宋银禄等不下儿子的回答,长叹一声说,儿呀,你不说话你爹我就理解成你愿意我跟南凤仙走了,行,你爹我就是两手准备的,煤窑上我事前就安顿好了,明天我们仨就搬上铺盖走,行了吧?话音刚落,宋银禄就走了,沉重脚步声里多了几分决绝。
宋金宝突然哇哇哇地哭嚎起来了,还是我走哇,你跟南凤仙好好过你们的哇,哇哇哇,我走,我走,我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