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刁民是老本家

韩守义的承包地虽然没被调整了,但把亩产下调成了二百一十斤,这就意味着任务粮可以少交七八十斤了。可韩守义还是不满意,又喝得醉醺醺找宋光明咋呼,要么亩产调整到一百斤以下,要么换地。宋光明说,单为你一个人专门开会研究了一晚上才给把亩产下调了,换地是不可能的。

韩守义就质问,这就是你们开会的最后决定?宋光明说,是的,不可能再专门为你开第二次会了。韩守义就将手中提溜的酒瓶倒竖在口上,咕咚咕咚咕咚,多半瓶白酒一口气就喝干了。而后将酒瓶在窗台上使劲一磕,“啪嚓”一声巨响,玻璃碴子飞溅了半院,酒瓶就变作一个闪耀着玻璃碴的凶器。韩守义挥舞着凶器就朝宋光明直逼过去了。宋光明婆姨吓坏了,叫喊着跑出街上喊,快来人呀,快来人呀,韩守义在俺家耍赖呀,要行凶杀人啦……宋向前从街上跑回家,操起铁锹抡得圆圆的就要朝韩守义脑袋拍下去,被酒壮起胆的韩守义面对拍下来的铁锹居然毫无惧色,甚至冲着宋向前喊,王八羔子,你拍,你拍,拍,拍,拍呀,你王八羔子一锹拍死我也比活活饿死好死得多。宋向前划了半圈的铁锹即刻就定格在距离韩守义脑袋一尺多远的空中。宋光明没被韩守义的短兵器吓坏,却被宋向前的长兵器吓坏了,一把夺过宋向前手中铁锹骂道,你干什么,干什么,给我滚,滚一边去。这期间院子里陆续涌进来不少人,大都是西边人,倒也不一定都是站在村领导一边的,有态度悠闲的,有惊眉诧眼的,当然也有坚决捍卫被威胁者的。宋来喜、段四虎、宋拴福、段志忠、宋云飞、段世凯几个人已经把韩守义成包围成圈控制起来。韩守义的酒劲儿正潮水一样地晕晕乎乎往上涨,大喊一声,来,你们朝廷里的人都过来,你们姓宋的都过来,我不怕,不怕,不怕的。口里说不怕,声调却一出溜往下低,明明像是要退却了,突然一激灵,又张扬起来了,将尖嗖嗖的玻璃碴瞄准半包围过来的所有胸脯肚子,直直地捅向正前方……只听“呀”的一声,那个包围圈瞬间就四散了。玻璃碴刺向的目标正是宋拴福,宋拴福动作还是很敏捷的,本能的呼叫声,还没喊完,身子就跳出危险区了。

这一回韩守义几乎可以算作是胜利了,几乎可以归属于单刀赴会鸿门赴宴、荆轲刺秦等英雄壮举系列了。朝廷中人都吓退了,皇亲国戚都吓傻了。手中酒瓶玻璃碴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熠熠生辉,韩守义手执利器以胳膊根为圆心划了个半圆,几乎跟机关枪呈半弧形扫射是一样的效果。是的,韩守义名副其实地胜券在握了……但是,最最可惜的是酒精的作用却未能有效地发挥下去,就在宋来喜、段四虎、宋拴福、段志忠、宋云飞、段世凯们构筑起的血肉长城崩溃的那一刻,宋光明那铁骨铮铮的汉子也连连摇头,好像要对亡命之徒做出让步的当儿,韩守义身子开始摇晃了,眼睛也开始迷茫了,说话也不利索了,一个劲儿叫喊着,宋光明,宋光明,宋光明……一边喊着,一边跌跌撞撞迈动双脚,宋光明,你你你狗日的躲哪了,躲哪了呀,你不是厉害嘛,咋躲起来了,我,我,我韩守义与其被饿死,不如今天跟你们一家子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喊着喊着,身子一摇晃,就软软地倒地了。

醒来时已经在自家炕上了,婆姨见他迷迷瞪瞪往起坐,就满脸恐惧地埋怨,你就喝上口马尿水子给我闯祸吧,生得不可恶学得可恶哪,肚子里不长牙咬不着人呀,你五眉三道地跟宋光明闹了多少回了,哪一回闹下个明和黑了,屁事也不顶一丝丝,就能恶一顿人,你去恶下人还得我去给人家说好话。韩守义使劲睁了睁眼说,罢唠唠唠哇,给我倒碗水哇,你那是去给宋光明说好话哪,你那是去宋光明跟前损我哪。韩守义婆姨把一碗水狠狠搁炕上,接着说,真是的,比俺孩儿还费心哪,俺孩天天去学校也没因为跟孩们吵嘴打架,叫我去跟人家家长求情道歉过哪,你说你算个啥男人哪,孩孩一样跟人家闹腾上半天,一点点事儿也不抵,回回得我去给人家说好话哪。这不是,昨天黑将来了,东院二婶子就大呼小叫地来叫我了,说你家守义子又跟宋光明闹腾了,快去看看哇,我一听腿都软了哪。

我跑去宋光明家一看,你还在院子里朝天躺着哪,叫了几个人才把你扶架回来。啊呀呀,给人家宋光明真正地说了多少好话,我说韩守义就那么个人,你们一把把长大的你还不知道他啊,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呀,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呀,千万千万别跟他见过呀。啊呀呀,我都快给人家跪下磕头了呀,啊呀呀,阎王好见小鬼难见哪,宋光明倒也好说,说是没事的,他就那样个人,我要跟他见过我不也成二愣子了嘛。我说对对对,他就是个二愣子呀,你把他看成个二愣子就是了呀。宋光明就笑了。嘿嘿,他那婆姨不行呀,口口声声地说差一点就出血案了呀,让宋光明告公安局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啊呀呀,你说你这可闹腾的是个啥哪。

韩守义咕咚咕咚喝完一碗水,酒劲儿完全过去了,头脑也彻底清醒了。顿了顿说,鳖势你吧,就你去给他说好话说得他不怕我了,自古道,一家麻狐两家怕,他不怕我这个人还怕我去找他闹腾哪,我他娘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说他不怕?他不怕是假的,我去跟他闹腾,他在那里多尴尬,多失态。切,糊涂的不怕精明的,他要脸的最怕不要脸的哪。婆姨打断他的话说,去去去哇,你这是自家安慰自家哪,你闹腾了人家给你办了事,这算是人家怕了你了,地哪,给你调换了吗?韩守义说,他狗日的不是给我下亩产了吗?韩守义婆姨说,对呀,人家已经给你下亩产了,你又去瞎闹腾啥呀?韩守义说,他狗日的没给我下到一百斤以下呀。韩守义婆姨说,人家给你下调了一百来斤,已经给你面子了,你再找人家就是无理取闹了。韩守义拧着脑袋说,你晓得个屁,东风吹战鼓擂,世上到底谁怕谁,我韩守义还就盼着他不给我办哪,他狗日的不按我说的亩产下调,今年秋天下来,任务粮也别想跟咱要一颗。

韩守义婆姨到底不放心,跑去问了一回先前的小队会计韩六儿,老汉子硬说是一亩连一百斤也打不下,要是按二百六十斤任务粮交,就把口粮田自留地里的粮食都得贴进去了呀。韩六儿说,唉,你家的地不算好,也不算赖呀,只是那几年队里种了莜荞麦,都以为是懒田地了,听老人们说,以前马家种的那会儿,亩产三百来斤是不成问题的,分地估产会各小队干部都参加了,一块地一块地估了五六天哪,都是按丰产减产取中间估的,要是种得好,除了上交任务,自己还有盈余的,每块责任田估产都要给各户有盈余的,相当于给你耕种一年的误工补贴吧。韩守义婆姨说,别人家种上人家有盈余,叫俺家韩守义种上,别说盈余了,恐怕连估产也打不够的。韩六儿说,给你们下到二百六十斤了,也算给了守义叔面子了呀,快别叫守义叔去瞎闹啦。

婆姨回家数落韩守义,人家六儿说,只要种好了不说打二百六十斤了,还能足够种地的工钱哪。韩守义小眼睛一瞪说,行呀,既然那么合算,那咱换呀,趁他刚说了,你这会儿就去问他去,看他说啥呀。切,十个婆姨九个怔,剩下一个好日哄。

春天里的崭新农民

自分了地分了粪宋云飞就再也不能消停了,先是打土坷垃打玉茭茬子,刚刚把地拾掇平整了,这又开始担粪了。他爹宋宝禄很有预见性地去年就给他置办了很好的扁担和筐子。他爹虽然见了宋光明就一支接一支地递烟,并语调绵绵地央求本家侄儿照顾咱云飞子出外边念个书或者当个兵什么的,可他又对自己的奢望不是很自信,总觉得自己儿子注定是个受苦人。一边期盼着儿子活出个人样儿来,一边又将那新灿灿的扁担和筐子购置回家,摆放在楼门口。宋云飞看到光溜溜的扁担和很结实的筐子,倒也没反感,甚至还觉得很有新鲜感。宋云飞第一次挑起筐子时,像刚刚到手的新玩具一样满心里美滋滋的哩。直到把他爹给他装得满满的粪筐挑起时,才觉得很是不好受,不足一百斤的担子,把个崭新的小农民压得不成个样子了,腰身也挺不舒展,脚步也迈不潇洒,肩膀更是被扁担压得生疼生疼。宋云飞想放下歇息,他爹就恶下脸说,不敢歇,越歇越难过“三”。

他爹说的过“三”就是刚刚挑担子的人,肩膀再疼也必须咬着牙硬坚持过三天以后就打了老茧不疼了,也就是老农民说的三日肩肩四日腿。宋云飞挑着担子走得吭哧吭哧,他爹在后面跟得死死的,就像个犯人被押着失去了自由。宋云飞这才感觉到给自家动弹不如给生产队干活好,给生产队动弹又消停又能听大人们说笑,还能跟宋二平说说话。

宋云飞担粪到底是遗传胎教自会三分,第三天不光是肩膀不疼了,还找到挑担子的感觉了,走一步,晃一下,一步一晃地和着节奏走,才能走得像模像样,走得潇洒自如,才能像个合格受苦人。宋宝禄看着儿子担粪担得这么专业,也就放松了监督。宋云飞挑着粪一晃一晃走在节奏里,远远地看见了宋二平。宋二平也在她家地里干活,她在把他爹宋来喜担在地里的粪一锹一锹扬在地里。宋云飞站着换了个肩,朝宋二平喊,嗨。宋二平说,哎。宋云飞喊,你受苦能受行了啊?宋二平说,受不行又有啥法子哪。宋云飞说,要在队里动弹,咱们还能天天在一起哪。宋二平说,在一起哇能咋哪。宋云飞说,能咋哪,你说能咋哪,能天天在一起还不好啊。

宋二平说,再好哇能咋哪。宋云飞说,在队里动弹就像二道河机械厂的工人上班一样,热热闹闹去了,热热闹闹回来。宋二平说,比得没比的了,比人家二道河机械厂工人呢,人家机械厂工人公家给发劳动布工作服呢,可牛呢,咱受苦人谁给发劳动布衣裳呢。宋云飞想了想说,咱也弄一身劳动布衣裳嘛。宋二平说,人家那工作服上还印着“二机”两个字呢,咱弄上劳动布衣裳,上面印上个啥字呢?宋云飞想了想说,咱就印上个“华岩”

嘛。宋二平就哈哈哈哈笑起来,笑死人呢,你把村名印在衣裳上,怕人家一眼看不出你是个华岩村受苦人呢。宋云飞说,咱就是个受苦人嘛,还怕人知道哪。宋云飞尽管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但还是走得与宋二平越离越远,将扁担换了个肩就又站住了,没话找话地说,都说你家的地分得好嘛,平展展的就是好啊。宋二平说,谁说俺家的地分得好来?宋云飞说,饭市上的人都说哩嘛,说是来喜爷是班子里的人嘛。宋二平说,饭市上的人可能损人呢,俺爹才不是那种以权谋私的人呢。宋云飞还要说话,他爹就挑着粪担嘎吱嘎吱过来了,恶狠狠骂道,日你娘的,动弹看你腰软肚硬的,说话倒是怪腾云驾雾的哪。

宋云飞眼看着一大堆粪一担一担地总算送完了,长长松了一口气,就想叫上几个“七年制”同学到二道河镇美美地耍一天,可是他刚刚用一大盆热水一大撮碱面洗了脑袋,正要换上过年的新衣裳准备集中人去二道河了,他爹就从楼上拿下两把?头搁在他跟前,今天刨瓜地。宋云飞的脸早气成了茄紫色,扛起?头走出院子,热水冲洗得白白净净的脑袋也只能在瓜地里任凭风吹日晒尘土覆盖了。

宋云飞家的瓜地不是刚分的地,也不是之前的自留地,那是宋宝禄开的小片荒地,属于前几年一直查处的资本主义尾巴。说是小片荒地,要算面积快有他家自留地大了,自留地是按他家四口人分定的,可小片荒地却没有人口限制,只要选好地盘,只要有好力气,拿?头吭哧吭哧将生土翻成熟地就是了。春天刨开种了,秋天收回家里藏好,就可以喂嘴填肚子。

党员会上检查是年年要做的,反复做检查积蓄了一肚子现成文章,一样样的内容重复了再重复就是。做检查时把胸脯拍打得咚咚咚地响,说党的政策没学好,后悔得肠子肚子都要翻出来了,说着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要痛改前非了。还领着下乡领导到地里指认罪恶田,你们看哪,这块这块,还有这块都是我私刨的资本主义尾巴地。那认错态度深刻得不得了,把蹲点的下乡干部都说得感动了。表扬宋宝禄说,到底是老党员啊,狠斗私自挖得深啊,挖到错误思想根源上了啊。宋宝禄当场表态,这辈子要再搞资本主义尾巴,玷污了党员二字,这张脸就不要了,宋字就头朝下写了,可是第二年,宋宝禄照样扛着?头走到年前指认了的资本主义尾巴罪恶田地里,在原来面积基础上又向周边无节制地蚕食开垦了。有人远远地朝他喊,呀呀,你这老党员可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宋宝禄头也不抬,一副只管做自己的事任别人唾沫淹不死的老样子。现在大喇叭里不再喊叫割资本主义尾巴了,宋宝禄越发野心勃勃向荒坡肆无忌惮地扩张了。宋云飞看他爹的?头一股劲地向山坡植被侵犯,皱了眉说,行了,够种了就行了,弄这么多干啥呀。宋宝禄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日你娘的动弹不想动,吃死食倒是不嫌多,别人家孩都吃糠咽菜吃烂山药蛋疙瘩面呢,吃的糊糊和屙的屎一个颜色,你吃过没有,没你爹起早贪黑种这些坡田薄地,你狗日的咋长这么大个儿哪。宋云飞没办法,满肚子的怒火只得使在?头上,恶狠狠刨入土地里。

宋云飞一边刨地一边嘟囔,人家都用拖拉机耕了,咱呢?比牛拉犁还落后哪!这一?头一?头地刨到哪年哪月哪!他爹早刨得远远地超过他了,任他怎嘀咕横竖听不见。刨到第五天,就听见办公室屋顶喇叭里广播牲口和其他固定财产下户的方案了。宋云飞又嘟囔,等牲口下来用牲口耕吧,原始人才一?头一?头地刨哪。宋云飞望着前方挖山不止的爹,寄望他悔悟放弃原始耕作方式,宋宝禄的脸却黑得铁板一块,一副炸弹都炸不醒的固执样子。直到收工时才圪蹴在地塄上,一边磕鞋里的土一边骂,日你娘的懒人就是想的懒法子,牲口它再耕得好能有人一?头一?头刨下的好?也不说他有了拖拉机,他就是有了飞机该用?头刨还得用?头刨。

财产分户第一场景

瓜地刨完了,还有刚分的五亩多一大块地,宋云飞又一脸愁苦地问他爹,那五亩地也一?头一?头刨呀?没想到他爹的回答足足把宋云飞吓得要了命,不是告了你犁耕的没有?头刨的长庄稼嘛,告你几遍才能记住哪。宋云飞脸都气变形了,呀,那么大一块地,这一?头一?头刨完得哪辈子哪?宋宝禄脖子一拧说,还哪辈子哪,赶下开种就得刨完哪。宋云飞望着宋宝禄铁铸了一样的黑眉眼,死的心思都有了,要怨只能怨自己命不好,遭了个倒运爹就是了。那倒运爹面对如此规模的开垦规划,不但不愁得掉脑袋,甚至又买回两把更宽大的?头,在院子里叮叮吧吧地安装上柄把,鼻孔里还哼哼着沁河谷地流行的曲调调哩。

还好,苍天不负苦命人,就在宋云飞望着宽大?头,绝望至极的时候,命运有了转机,生产队牲口就要下户了。

依据往来账上多年拖欠的长款数额,宋宝禄家足足可以牵回家一头大犍牛。宋宝禄和大儿子宋云茂两个全劳力,婆姨和儿媳妇两个半劳力,宋云茂虽然已经婚后分了家,但分家前的劳动工还都在宋宝禄户头上。工分挣得多,年年有长款,就是宋光明当支书以前没一年能兑现了。宋宝禄常在饭市上调侃,他娘的你说没钱账上挂着数数哪,你说有钱一分也花不上,这工票真正发明得好,纸片片上盖上队长段建生的名戳戳就能顶工资发,工分一年挣一堆,年底折算成钱只是个数码码。宋宝禄仗着资深老党员瞪着牛眼训段建生,这受的是他娘的个啥,年年死人账,年年死人账。

段建生附和他,宝禄叔哎,不怕的,人不死账不烂呀,你也不寻思寻思,你当队长那会儿的工钱不也还在账上挂着哩嘛。宋宝禄这前任生产队长跟前任村支书宋拴喜一样,对自己政绩永远自信满满的,永远回味起来美滋滋的,但对后任却一千个不放心,一万个不满意。自己手里多年欠社员的款是他有理,接任者把欠款挂往来账上兑不了现还是他有理。对解散集体虽没像宋拴喜一样义愤填膺,可也是满腹牢骚,直到听说生产队的财产可以拿来顶往来账上长款时,老党员的观念几乎一瞬间,就跟上时代步伐了。段建生像以往隔着篱笆墙喊他干活一样喊,老宋叔哎,今上午到咱队畜圈分东西啦。宋宝禄立刻激动得满脸泛红光,一边趿拉鞋一边好好好地答应着,就直奔生产队畜圈了。

畜圈槽头拴着七大八小十来头牛,宋宝禄一眼就看中那头白脑囟大黄牛,那是一队最好的一头牛,他看了看牛角上挂着硬纸片上的标价是三百整,而他家的长款还有三百七十多。他把牛从生产队畜圈里解开缰绳牵出来让宋云飞牵着,他又去一大堆固定财产里挑选了一个犁,一个耙,看了看往来账上的钱还没顶完,就又从库房里扛了一副平车轴轮。段建生看着宋宝禄睁着红突突的两只眼,横着挑了竖着挑,挑了最好牲口,又挑最好的大件农具,憋屈了一肚子的话,不得不说出来了,老宋叔哎,差不多了吧,长款户也不是你一家,咱队就这点家当,也得给别的长款户留一点吧。宋宝禄对现任生产队长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很是难以接受。一拧脖子,瞪住段建生,你这孩也是的,我这是拿我该拿的哪,这队里的房房屋屋东东西西,哪一件上没我宋宝禄的血汗哪。这个队长我宋宝禄干了多少年,孩你才干了几天哪。我宋宝禄在华岩村活这把年纪,还没做过过分事哪,我干队长多少年了,还从来没多吃多占过哪,你这孩跟你叔说这话,咋你是这么个没大没小的孩哪。段建生只得把语气再绵善了一点,老宋叔,话不能那样子说哎。宋宝禄说,不能这样子说,那你叫我咋样子说哪。段建生说,老宋叔我知道你是咱队的功臣,你也是灵动人,可咱事情一码是一码,你听我把话说完。老宋叔哎,咱队长款户还有十几户哪,还有比你长得多的哪,咱这点东西得好赖搭配着分哪,我的意思是说,最好的牛本该长款最多的户哪,可你老宋叔一来就牵你手里了,你牵了就牵了,你老资格了,我是跟你商量,别的东西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拿,咱按表上对应的号号该你拿啥你拿啥,咱等最后下来再找补,咱队这点家当,咋能把所有长款户的款额都顶够哪。宋宝禄牛眼更瞪大一圈,嗷,咋就是最好的牛哪,你说,咋就是最好的牛哪!你估价估了三百块就是最好的牛?

嗷,那你的意思这头牛想给谁哪?你说,你要说叫给谁,只要你说得对,我现在给他也不迟呀,你说吧,给谁?段建生噘了个通红脸,有三户比你长款多嘛,这表上已经把牛跟户主搭配了嘛,不说了不说了,这牛你牵了就牵了,其他东西你先别拿,就咱这点东西尽量把长款户都照顾到。宋宝禄似乎被说服了一点,气哼哼地吸了一根烟,把已经归放到属于自家私有财产堆里的平车轴轮,双手抓住轴杆,像举重运动员一样一下子举了起来,又狠狠一扔,那一套平车轴轮就被扔在固定财产大堆里。一边恶狠狠嘀咕,哼,你当我不知道你狗日们鬼心思,怕都分完你狗日们没便宜占了,牛是身子大,牛要是身子小也藏在库里不见天日了。段建生知道宋宝禄在嘀咕他,但那些上不了台面子的话听见也只能当听不见,作为最后一届生产队长,他还想把公道主持下去哪。他眼睛盯着白脑囟牛跟前的犁和耙,又把语调拿捏得更温和了一些说,老宋叔哎,这犁耧耙耱的不一定谁家的就是谁家用,碾磨主家置,置上千家使,这犁耧耙耱的也一样,凭你老宋叔在华岩村的威望,谁家拿上也会让你用的呀。宋宝禄刚缓和了的情绪又发作了,牛眼瞪到最极限说,你这孩真是人心没足尽啊,我都让了再让了,咋还跟你老叔没完没了哪,你嫌我多拿了,我已经按你说的给你退了,咋你还跟我过不去哪,我问你孩,你是要咋?啊,你是要咋?要杀要剐你就动刀子。说着把枯干的脖子伸出去,杀啊,杀啊,杀啊,咋,不杀了?哼,还真是有天没日头了哪!哼,你段建生的名戳戳都快作废了,还牛哪!

段建生再也不敢多说了,只得眼睁睁看着宋宝禄父子俩牵着白脑囟老黄牛,扛着最好的大农具理直气壮地离开濒临消亡的第一生产队院子。

宋宝禄把白脑囟老黄牛拴在院子里桃树上,笑嘻嘻地围着老黄牛这里拍拍,那里摸摸。大儿子宋云茂也过来拿个扫帚清扫牛身上的草末尘土,一边说,小时候念书时唱过个歌歌叫老黄牛啊肥又大,土改以后到我家,干起活来呱呱叫,哎,我就给它戴上一朵大红花……宋云飞皱着眉问,啥意思?宋云茂说,俺们念小学时唱过的歌歌。宋宝禄对已经独立的大儿子的话还是当话的,不光把表情和声音准确无误地对准宋云茂,而且态度也绵善,你光记得你唱这歌歌,分马家的东西你哪记得哪,还真是日怪了,先是你爷爷牵回马家的牛,后来牛又入社了,这又把牛牵回来了。宋云飞问,要还是那头牛,那不老得不能动了,咋你还抢着往家牵哪。宋宝禄说,日你娘你啥也解不下,还初中毕业哪,还不如你哥哥完小毕业的哪,你也用脑子寻思寻思,这么多年了咋能还是那头牛哪!

宋云飞却依然深陷在?头开刨五亩地的恐惧中,他想试探一下究竟,就朝靠在窗台根的木犁踢了一脚说,这不牛也有了,犁也有了,再用?头刨让人笑话死了呢。宋宝禄只顾很心疼地抚弄着已然属于自家的白脑囟老黄牛,一边叨叨,这么好的牛喂他娘的叫个啥,哼,足足的饲料都喂狗日的饲养员肚子里了,可得好好扎养扎养哪。宋云飞继续追问,那五亩地哪,还用不用一?头一?头刨哪?宋宝禄不理小儿子只管对牛说,恓惶的瘦成啥了,可得好好调养调养哩。

最后还是宋云茂为弟弟解除了多日来的心理困扰,老问问问,问个啥哪,这还不是明摆着嘛,有了牛有了犁了,哪还用人一?头一?头刨哪。

宋云飞还是不放心,那为啥又买回两把大?头哪?宋云茂解释说,老二呀,你果真是傻呀,你也不寻思,不说?头了,以前的那些农具家什都得换哪,你当还是糊弄队长们哪?宋云飞舒舒坦坦吁了一口,屁颠屁颠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放开嗓子喊,啊,啊……倒像是被压迫已久的农奴终于翻身把歌唱似的。

财产分户第二场景

马明煦因为劳动管制,不准随便误工,所以往来账上长款全村最多,虽然自从韩新宝当了队长年年兑现,但以前积累了好多年的长款韩新宝不管。五队处理固定财产那天,张水明一念马明煦长款数额,一千二百六十一块二毛三时,五队社员都惊得眼睛瞪大了。按当时的固定财产作价,这么大的款额,可以牵走三头牛或者一头骡子绰绰有余。恰好五队有的是牛和骡子,可耕地的大犍牛六头,可产犊的母牛五头,半大牛八头,又高又壮的骡子四头,母马母驴还不算在内。

但马明煦可不能像宋宝禄在一队那样尽由他横着挑了竖着挑,倒不是因为之前是专政对象不敢放肆,主要是他遇上韩新宝这个队长把这个事儿搞得太死板。他把长款户按款额多少分了类编了号,把牲口和大农具也按作价多少也编了号,然后让同一类长款户抓纸弹,谁抓到几号就是几号,抓得满意不满意只能怪运气了。第一类牲口里的四头骡子,挨个儿拴在畜圈大院最显眼的地方。骡子跟人一样,虽然都是畜生,但区别很大,驾辕骡和窜套骡像人群里的彪形大汉一样,高高地扬着脑袋,居高临下,目中无人;其他两头把边梢骡则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矮人一头地侧目看着围观的人群。连虎儿也在一类长款户里,他虽是副队长兼保管,却抓了个四号骡子,就是最矮小的那头把边梢骡。连虎儿气得不行,可也不能怪别人,牲口下户的方案还是他们几个小队干部熬了几个黑夜制订出来的呢,憋了一肚子怨气只能集中在那头骡子身上,他解开缰绳没拉上骡子走,却拿缰绳使劲抽打那头骡子,骡子只得乖乖挨揍。遭遇了这样不明事理的新主人,只能忍气吞声认命了。

马明煦是一类长款户里最后一个抓纸蛋的,也不是别人抢在他头里抓,是他自己不敢去抓,他说他一直运气没好过,怕抓不上好的,他伸手捏起大碗里唯一的一颗纸蛋,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左右犹豫,也不需要打开纸蛋,结果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拴骡子的木桩上,只剩下体态最轩昂的驾辕骡了。但马明煦还是哆哆嗦嗦把纸蛋打开,纸片上是张水明的字体,一类一号。马明煦将拴在木桩上的缰绳解开,在自己手掌上盘绕了两匝,怕骡子不认他这个新主人似的。骡子很驯顺,他拉着走就乖乖跟着走。走了几步,马明煦发觉有一双眼睛,红钻钻地瞪着他和骡子,那是赶马车的徐启程。马明煦朝徐启程笑了笑,像偷了他家的牲口似的很有点对不起人家。徐启程没笑,不但没笑甚至像是快哭了,后来就真哭了,他走到马明煦跟前,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在骡子高大的脑袋和脖子上抚摸了又抚摸。马明煦知道光棍汉徐启程没个让他爱的人,所有的爱都集中在这几头骡子身上,对这头驾辕骡更是爱得要命。五队的四套大马车赶在大街上,那派头一点也不亚于现在的宝马、奔驰。骡子额头上装点着红缨,徐启程鞭子上装点着红缨,骡子皮毛跟缎子一样光鲜,马车也装饰得漂漂亮亮,骡子脖子上的铜串铃“嚓啦嚓啦”地响过来,常引得人们啧啧赞叹。

徐启程呢,盘腿打坐在马车前面,类似汽车司机的位置上,身子一晃一晃地就唱起来,正月里来,正月正哼哼,我去你家串门门。你有心来,我有意哼哼,咱们两个格伙计。格伙计来倒也可以,就是怕你男人回来碰住。

碰住他也不敢作声,他要作声就跟他离婚……可是,现如今他娘的好端端的一辆大马车,就这样散摊了。徐启程眼睁睁看着那几户人家把骡子一头一头地牵走了,连他最喜欢的驾辕骡也立马就被牵出畜圈院子了,与他徐启程没一点干系了。徐启程一下一下抚摸着驾辕骡,眼里转着泪花儿。骡子脑袋一歪一歪地接受着原主人的爱抚,眼睛里也好像盈着泪。马明煦发觉队里许多人都围过来了,有几个眼软的人也被这场面感染得泪盈盈的了。韩新宝没有哭,可脸色比哭还难看,他在骡子光溜溜的屁股上抚摸了一会儿,长叹一声说,好骡子,好骡子呀。徐启程突然说,新宝老弟,我能不能贴上些钱牵上这头骡子。韩新宝说,唉,队里的钱还得分,你贴钱往哪里贴哪,你放开缰绳让牵上走哇。徐启程攥缰绳的手缓缓松开,泪汪汪的两眼直愣愣地望着马明煦牵着高大骡子离开第五生产队畜圈院子。

徐启程对心爱的驾辕骡被牵走,有点目不忍睹,背对着驾辕骡走远的方向圪蹴了一会儿,吸了一支烟,神情缓和了一点。抬起头时,见韩新宝也圪蹴在他跟前,也在呲呲呲地吸烟。他朝韩新宝那边挪了挪,问道,骡子分了,车呢?韩新宝说,车你愿意要了你要上。徐启程说,没骡子要上车叫烧火哪,要是一套车也许有人要,四套骡子的大马车,没人要呀。

韩新宝说,队里的东西啥都有人要,就这辆车没人要。徐启程问,那车咋处理呀。韩新宝说,实在没人要,只好叫木匠拆得当柴分了。徐启程一听急了说,啊,那我要了,你折价多少钱。韩新宝问,你往来账上还有多少钱。徐启程说,才有不到一百块,才够一头牛犊子。韩新宝想了想说,你要待见了你就拿上哇。徐启程说,可我那点钱抓纸蛋已经抓了牛犊子了。

韩新宝说,那你把牛犊子退了,就按一百块钱,连车带套绳都给你,光车轮车轴也值一百块的,那四套牛皮套绳也值几十块的。徐启程说,可我牛犊子也想要哪。韩新宝又呲呲呲吸了一顿烟,低声说,那这吧,牛犊子你也要上,车你也先经管起,好歹时势再有变化,说不定那时又要集体呢,但你不要声张,车不给你算钱。徐启程说,那我要了,没用是没用,我就天天看着心里也舒坦点。

从上午吃罢早饭开始,到半下午时,第五生产队院子里已经空****的了。饲养员韩狗来牵了一头母牛,还搭了一辆平车和一口大锅、一个大锅盖和一把铡刀。他将矮小的母牛套上平车,把大锅等物件和他的铺盖卷放在平车里,吆喝着离开畜圈院子。张水明说,狗来爷哎,还是在这住着吧,没牲口喂了吧,单用你给咱看门就行。韩狗来说,啥也没了看个啥门哪,谁能把畜圈偷上走了哪?韩狗来搬走铺盖卷,炕火也熄灭了,但炕上还有暖暖的余温,炕席还亮汪汪的很干净。几位生产队干部坐在炕上,商量还有什么遗留问题。张水明说,最大的遗留问题就是这九间畜圈两间办公室了。韩新宝说,宋光明开会说了,各队固定财产不准动。张水明说,不准动留着叫干啥?韩新宝说,说是要大队统一处理的。张水明说,他们统一处理,处理了的钱归哪呢?韩新宝说,这你不用愁,小队不闹了,大队还得在的,大队也像小队没有了,那成什么了?再说了,大队的摊子还多呢,粮食加工厂,煤窑,粉坊油坊什么的。张水明说,大队作为一级政府是存在的,只不过不叫大队而叫村委了,但这些煤窑、加工厂什么的,按我对报纸上宣传的内容分析,恐怕也不会存在多久了。连虎儿还在为自己没抓到好骡子懊恼着,恶狠狠说,咱把咱的分光散尽管人家狼吃狐狸,狐狸吃狼呢,真是吃上萝卜淡操心。

一不小心吞下后悔药

已经是立夏了,华岩村才有了春天的色气,南北山绿了,沁河边的杨树林绿了,西饭市老槐树的枝干也罩在一天天稠密的绿叶里了。到了春种最忙的季节,来饭市上吃饭的人也少了,有的端了饭碗到了饭市也是匆匆地吃了就走,任何话题也讨论不起来了。

宋银禄装着一盒云冈烟到了西饭市,老槐树底下只蹲着宋拴喜和几个不干活的妇女。宋银禄很讨好地将手里捏着的一支烟向拴喜叔递过去,一边说,拴喜叔哎,下种完了吧?宋拴喜将碗筷搁在面前石板街上,侧目看一眼宋银禄一边接烟一边说,择上日子啦?宋银禄说,嗯,就下个月十三。宋拴喜说,不是孩们都不同意嘛。宋银禄歪了一下脑袋说,我说了算呢,还是他狗日的们说了算,我宋银禄号令不了华岩村人吧,还号令不了他们两个狗日的?宋拴喜呲呲吸着烟说,好孩儿,比他爹强,知道廉耻。宋银禄哼哼笑着说,拴喜叔哎,你也不要那样说,我愿她愿的,咱又不是抢亲也不是强奸,有啥廉耻不廉耻的哪。宋拴喜说,没廉耻人就是说的没廉耻话,你娶了凤仙子,你孩叫奶奶呀还是叫啥呢。宋银禄又哼哼哼笑了一顿说,拴喜叔真洋相你,都成了俺婆姨了我孩咋还能叫她奶奶呢,孩儿们想叫娘了叫娘,不想叫娘叫婶婶也行。拴喜叔我是跟你说,办事那天还得请你去给我撑撑门面的,你拴喜叔是咱姓宋的里最有威望的,你去啥也不用你做,你就往那里一坐,我宋银禄脸上就有光了。宋拴喜只顾低头吸了一会儿烟说,也许你也听说了,凤仙子可是又有人插手了。宋银禄说,早听说了,韩圪蛋他狗日的不想要脑袋了试试,一铁锹拍成他狗日的肉泥煎饼。宋拴喜说,放野话顶啥用,你问过凤仙子没有?宋银禄说,问过了,她光承认要了他的地,别的啥事也没有。宋拴喜说,韩圪蛋无缘无故就能给了她地?南凤仙无缘无故就能要他的地?宋银禄说,问了,她说是他不想种了,正好碰见她在见喜叔坟前哭嚎没男人做主被人欺负,分不上好地,觉得她恓惶就说把地给她了,她开始推辞说不要,后来看韩圪蛋也没恶意就要了。宋拴喜一连吸了老侄儿三支烟,说,总管我是不当,过去给你撑撑门面可以,建议你摊子不要大了,你结个二婚,弄几桌饭,叫上几个挨近点的亲戚朋友过个面子就是了。宋银禄临走又给了拴喜叔一支烟,说,那咱就这啊,到时候你可是过来啊。

宋银禄告别了拴喜叔往南凤仙家走,看见饭市上那几个婆姨都嘀嘀咕咕冲着他笑。段四虎婆姨朝他喊,嗨,啥时候请俺们喝你的喜酒呀?宋银禄说,下个月十三,到时候你们可都来啊。宋宝禄婆姨朝他喊,呀,俺们倒是想过去给你光脸,可在婶婶跟前俺们拘束,不敢跟人家开玩笑。宋银禄已经走进窄巷口了,又返出身子喊,叫啥婶婶呢,婆姨人没班辈,跟了爷爷是奶奶,跟了孙子是孙媳妇,洞房三天没大小,到时候你们相跟上都来哇。

南凤仙匆匆吃了饭正准备上地,可是扛了犁扛不了种子和粪笸箩,扛了种子和粪笸箩扛不了犁,见宋银禄进来,噘着嘴说,你来做啥呢。宋银禄皱了一下眉说,我来做啥,你说我来做啥,都这会儿了,你倒好,还消而八停地光管忙你的呢。南凤仙生气地说,是我光管我呢还是你光管你呢,这都快立夏了,就这也不能种大日月玉茭了。宋银禄说,该你种的不是都跟你种下了嘛,谁叫你收拾别人的地啦。南凤仙说,我收拾上我种就是了,你忙你的去哇。宋银禄说,啥忙我的哪,我这不是准备咱俩的事嘛。南凤仙说,准备个啥呢,到时候过去就行了嘛。南凤仙一边拿了粪笸箩和种子往街门外走,一边朝屋里喊,根花儿,乖乖在家耍啊。屋里传出孩子的声音,嗯。宋银禄把犁扛在肩膀上,一边嘟囔,不是不跟你种,是,是,是你说你要上人家的地这算啥哪,都惹出一世界闲话了,你听不见就是了。南凤仙说,闲话他闲话的,要是怕闲话还能跟你闹成个这咹?宋银禄突然盯住南凤仙提溜的粪笸箩问,不是没粪嘛,拿粪笸箩干啥?南凤仙头也不回地说,你是来跟我动弹呢,还是来盘查我的来三去四呢?

到了韩圪蛋给的那块地里,宋来喜已经等在地里了。宋来喜是来帮南凤仙耕种的,宋来喜家刚分的那头大犍牛,能够单独拉犁,不用找别人家搭档成一犋牛。他自家已经种完了,本家弟媳妇开了口要他帮一天忙,没有不帮的道理。南凤仙见来喜哥早早等在那里,感动得不行,硬把一盒云冈烟塞在来喜哥衣兜里。宋来喜一边往犁上套牛,一边问,你俩呢,听说下个月就办呀?南凤仙红着脸没回答。宋银禄哼了一声说,还不知咋呀呢。宋来喜将赶牛鞭一扬,口里吆喝,哒呺,那头牛就开始抬腿迈步了。

虽然是单牛独犋,但是它拉得很从容。犁铧缓缓掀开一道土沟,南凤仙将金黄的玉米粒儿一步一撮地溜在土沟里,宋银禄再将粪笸箩里的粪一掬一掬地抓在种子上。背面是一派春色的南山,前面是哗哗的沁河,一级级梯田里是耕种的牛与人,还有牛的铃铛声和人的吆喝声,真是一幅优美的春耕图。宋银禄对如此优美的图景却一点也不赏识,在春种队伍里,抓粪是最费力气的,先弯腰把匀在地里粪堆上的粪挖在粪笸箩里,再把这七八十斤的一笸箩粪挎起来,跟在溜种子的人后面,然后一步一抛地将粪笸箩里的粪抓在土沟里种子上。宋银禄今天不知怎么了,就像跟粪有仇似的,每抛出一掬粪都是恶狠狠的。有一次宋来喜正吆喝牛掉头,宋银禄把一大把粪就撒在了宋来喜脚上。宋来喜磕掉鞋里的粪说,你这孩也是,操的啥心哪。宋银禄也没表示了一点歉意。南凤仙看不下去了,朝宋银禄扑闪扑闪眼皮说,你也是的,哪里的气嘛,往哪里撒哪,你还不如喊开喉咙骂人一顿哪,大丈夫男子汉的拿脸子吊人哪?宋银禄说,谁拿脸子吊人了?南凤仙说,你没吊你管我说谁哪。宋银禄说,吊也是吊这狗日的粪哪,这粪肯定是狗粪,要不咋能跟死人一样沉哪。南凤仙说,嫌粪沉了你不要抓。宋银禄说,不抓就不抓。宋来喜说,啊呀,你大男人家就不能少说一句啊,你俩这还能闹成个人家啊,这还没到一起过一天呢就是个这啊。

宋银禄吭哧吭哧抓了一天粪,脸一直恼着,吃午饭时只和来喜叔说话不和南凤仙说话,直到吃罢晚饭送走宋来喜,宋银禄才把憋了一天的话问出来,那粪是哪儿来的?啊,那天跟你种谷子你还说韩圪蛋那块地没粪,咋今天就有粪了?南凤仙说,低声点哇,吓醒孩子呢。宋银禄一肚子气话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说个没完,说嘛,那粪是哪儿来的,是天兵天将给你送地里的,还是孙悟空给你变出来的?啊,给了你地你编了一堆鬼话糊弄我,啊,前面给了地还关心得不够,后面又给你把粪送地里了,你说哇,咋回事?南凤仙一边给刚刚睡觉的孩子盖被子,一边说,你要问我粪是哪儿来的,你奇怪,我也还奇怪呢,他说给我地时,就说过连粪一起给我了,可分粪那天我到东头他队里去担粪,他队里的人都那样看我,我就担上空筐子回来了。宋银禄问,对呀,这听你说过呀,你担上空筐子回来了,那一大堆粪咋就自己跑到你地里了?南凤仙说,告你说我也不知道嘛,我要见了他,我问问他,是不是他给我送地里的,可我又没见他。宋银禄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腔调,嘿幺,你这一口一个他,他,他的,听你这口气,明明是在说你汉哪。南凤仙说,那天我说韩圪蛋名名,你说那名名从我口里说出来酸溜溜的,我不说名名了你还是有说的。

宋银禄回到家里,两个儿子一人凹着一张脸。他问,吃饭了没?二儿子金元说,俺们吃了,锅里给你剩着。宋银禄掀开锅盖,就水里泡着十几个玉茭面煮疙瘩。宋银禄一看就皱了眉说,这是啥饭呀。大儿子金宝说,猪食。宋银禄本来就一肚子憋屈,这又被儿子一激,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一指头指着宋金宝就骂开了,啊,你倒嫌猪食啦?我日你个娘的,我说给你们找个做饭的吧,你咋横不行了竖不行,你当你爹我是想日婆姨想疯了?啊,你爹我改变主意了,这个婆姨我不娶了,不娶了,不娶了,咱就三条光棍熬,熬,熬,咱看谁熬草鸡呀。宋金宝盘腿坐在炕上,嘴巴抿得紧紧的,以示对待不说理的家伙最好的反击就是无语。宋银禄却将儿子的沉默当作是洗耳恭听,越说越来了劲儿,越说腔调越铿锵,越像对抗美援朝战士训话,啊,军队要打胜仗,就得听指挥,人家要闹好也得听指挥,啊,啊……宋金宝先是使劲屏蔽听觉,后来干脆一骨碌跳下地甩门而出。

宋银禄一愣怔,发现炕上只剩下昏昏欲睡的金元了。金元没有明确反对给他娶后娘,但弟弟是哥哥的同盟军,金宝说所有遭了后娘的人都别想再好活,金元就点头认为哥说得对。金宝说咱们一定要团结一致抵制姓南的女人进家门,金元就说,行,咱弟兄俩一起抵制。但金元主意不坚定,再有人说家里没个婆姨人,人家闹不成。南凤仙是个贤惠婆姨,来了不会对你弟兄俩不好的,他就同意他爹娶南凤仙了。宋银禄当然知道说服了老大,老二自然就归顺过来了。正发挥得淋漓尽致的训导,说给这个小儿子意义不大。宋银禄朝金元瞪了半天眼睛,金元闭着眼都没有看见,等于把愤怒的表情也给白费了。

宋银禄止住说话,肚子里的恼火还在燃烧,一头栽倒在被卷上躺一会儿,一骨碌又翻身下了地,冲出家门,冲向东华岩村,冲向韩圪蛋家院子,一脚踹开门,把正在十瓦灯泡下看书的韩圪蛋吓了一跳。韩圪蛋正看到《呼延庆打擂》里奸臣陷害呼家最惨烈的地方,就因为看闲书,分给他的地都没时间种,饭都顾不得好好吃,白天看一天,黑夜看到后半夜,看得满脑袋里过电影,看得激起一肚子的家仇国恨。韩圪蛋一愣,发现家里杀进来一个人,双腿一翘鲤鱼打挺式地跳在地上,顺手从炕沿根抽起哨子棍。哨子棍是他家祖传的习武家伙,只是到他这里把传承中断了。五尺左右的棍棒两头各用铁环链着一尺来长一节短棍,一抖动就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棍棒没打着人,声音倒先把人吓住了。韩圪蛋将哨子棍执在手里,双腿蹲成马步,做好开武的架势,大声喝道,哪路英雄报上姓名。一看是宋银禄,将哨子棍一头冲向来者胸口,使劲一抖,“嚓啦啦”一响,那节短棍就在宋银禄脸前晃了一圈,说,哈吔,原来是你这瓣腊八蒜,咋,要开打吗?来嘛,来开打。

宋银禄伸出脖子定睛看了看,以为这家伙神经有点不对了,一手抓住还在晃**的那节短棍,一拽一推,韩圪蛋就朝后跌了个趔趄。要不是手快扶住炕沿,就四脚朝天倒地了。宋银禄看时,哨子棍已经握在自己手里了。宋银禄把哨子棍抖了抖,说,你是不是不正常了?韩圪蛋迅速站稳脚跟,捏紧拳头,怒目瞪住宋银禄。宋银禄把哨子棍叮啷一声插在瓮旮旯里,摸摸韩圪蛋的额头说,嗨,不咋发烧嘛,世上光棍汉一层哪,没个婆姨也不至于就神经不对了吧。韩圪蛋说,谁神经不对了,你才神经不对了,黑天半夜私闯民宅你打算干啥?宋银禄说,脑子还正常就好,那我问你,这个月我就要跟南凤仙办事了,这你知道吧?韩圪蛋说,你告我咋,让我给你送礼钱?宋银禄说,给我送礼钱,笑话,我宋银禄还缺你这么个捧场的哪,你去给我送礼把我的门庭也弄脏了。我就问你,你前面把地给了南凤仙还不够,为什么又把粪偷偷送到她地里?韩圪蛋愣了一下收起拳头说,你你你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宋银禄说,你装什么装,你送南凤仙地说你是不想种了,地都不想种,你咋就想往地里送粪了?韩圪蛋越发奇怪道,你说啥呀,我往谁地里送粪了?我吃饱撑得有劲儿没使处了,我给谁送粪哪?宋银禄瞪着眼问,对呀,那她没担,你也没担,那粪自己就跑到那块地里了?韩圪蛋问,你是说我给南凤仙的那块地里,有人送地里粪了?宋银禄说,是呀,你装啥装,你给了她地又给她送地里粪,这不明明就是想跟南凤仙拉挂吗?韩圪蛋满脸讥讽地说,你说啥啥啥,我想拉挂南凤仙?切切切切切,脱了裤子朝天躺我炕上,我都一锹把她铲出去。宋银禄一听,语气缓和了一点,嘿嘿,这就日了怪了,那粪到底是谁送地里的?韩圪蛋说,你也不在东华岩打听打听,看看我韩圪蛋是不是担粪送粪的人,马金贵喊我分粪,我说谁愿要谁拿去。宋银禄问,那那那你的粪到底谁担走了?韩圪蛋说,我管他谁担走的,横竖我不要就是了。宋银禄问,谁要你的粪,问也不问你一声就担走了?韩圪蛋皱眉想了一顿说,记得邱粉娥问过我说想要我的粪,我说你随便担上去。宋银禄一听,眼睛瞪得滚圆,你说啥?你的粪给了邱粉娥了?韩圪蛋愣了一下,说,谁顾得操这闲心哪,啥地呀粪呀的,此等凡人杂事儿哪值得我韩圪蛋操心哪,书里的事儿都够折腾我了哪。宋银禄看韩圪蛋含糊其词的样子,突然问,是邱粉娥担了你的粪了?韩圪蛋把脸扭一边,不知道不知道,不要问我。宋银禄追问,是不是地也答应给过邱粉娥,要不他咋能无缘无故要你的粪哪?

韩圪蛋越发模棱两可了,地横竖我是不种了,谁要谁不要,我才不管那么多哪。宋银禄连连摇着脑袋说,他娘的你一个闺女许两家,你可真真是个豁啦骗呀。韩圪蛋一边脱鞋上炕,一边说,你黑天半夜私闯民宅就来问这么个事儿呀,大俗人一个呀,去去去该去哪儿去哪儿哇,我跟你没法对话呀,快走吧你。宋银禄不但没有走了,反而盘腿坐到韩圪蛋身边低声问,我再问你个事儿,嗯,我就直说了哈,嗯,至你那天在她汉坟地见了南凤仙又见她来没见?韩圪蛋脑袋一歪说,我见她个屁呢,我见她哪,你见她是日她呢,我见她个屁呢,我日婆姨村里比她好的多的是,我还稀罕个烂寡妇哪,你看她是朵牡丹花,我看她是颗烂菜瓜。

韩圪蛋已经气定神闲地拿起《呼延庆打擂》,不屑地说,咋还不走哪,快走吧,走吧走吧你!宋银禄再也与文化人对不上话,只得摇摇头走出韩圪蛋家。

第二天一大早,宋银禄就直奔南凤仙家,进门就嚷嚷,世上糊涂人见多了也没见过你这样糊涂的。南凤仙问,又咋啦?宋银禄说,我说哪个人吃饱撑得不行往那块地里偷送粪哪,你倒也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物哪,你也不想想,谁给你送了这个人情咋能不让你知道哪,你当咱华岩村真出了雷锋了,干好事不留名了呀,你倒好,看见地里有了粪也不问问周边动弹的人这粪是谁送来的,那么多粪往地里倒腾倒腾也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的事。

南凤仙说,我问了呀,连虎儿家的地就挨着那块地,那天连虎儿在他地里匀粪,问说韩圪蛋地里粪是谁送来的,连虎儿说韩圪蛋的地韩圪蛋不送谁给他送呢?我也寻思呢,韩圪蛋要能苦打实熬地送粪就不把地给人了。就又问连虎儿,你见他送来?他说,那懒人懒福的可要肯自己担挑的,是张三牛驴车送的。我又问,张三牛为啥给韩圪蛋送粪哪?连虎儿说,有力使力没力使钱哩吧。宋银禄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劲摇着脑袋感叹,这可真是比戏里的故事还编得好哪,张三牛是邱粉娥家汉呀。南凤仙奇怪地问,他是邱粉娥家汉咋了?宋银禄叹口气说,韩圪蛋他娘的一个女儿许配两家人了,那天的地种下麻烦了呀,你真是糊涂呀,糊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