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滴在窗台上,小水洼传来清灵悦耳的动静。
姜华被水声吵醒,她床前亮着一盏小灯,灯罩上的纹理让灯光有了烛火般跳跃的质感。
屋里气氛安静,身边趴着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均匀起伏。她轻轻捡起一缕发丝,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缓缓勾起嘴角。
视线越过姜清雨,窗外黑沉沉,落在树叶上的光线混沌不堪。
她记得睡着前天上蓝天白云,影子明暗界限分明。而现在天空一片墨色笼罩,深深浅浅,薄云的边缘被银光勾勒着,透出月亮寂寥的身影。
姜华起身,带动起被角,睡在她身边的姜清雨也跟着醒来。
“妈?”
姜华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甚至脸上隐约透出红光。
听到说话声的几人从隔壁过来,看到姜华的样子心里皆沉了一下。
可姜清雨对反常视而不见,兀自往门口走。
“妈,你饿吗?姑姑熬的汤还有,我去给你热。”
顾云翊神情复杂地看着小姑娘跑下楼。
“好久不见。”
姜华朝何超和邱媛笑笑,“你们有孩子了吗?”
“我们没要孩子。”
邱媛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僵硬的嘴角几次快要控制不住落下去。
“邱媛。”
姜华向邱媛伸出手,“我从来没怪过你们。”
“你们没有对不起迟野,更没有对不起我,当初他要走,是我和我爸爸支持他去的,结果也是他的使命和选择。”
“你们好好生活,我们至少还有人,能真的白头到老。”
邱媛再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泪。
“谢谢你,小华。”
多年不见,姜华慢悠悠聊着家常,仿佛过去滋生在心缝里的霉斑都不存在。
她说得越多,柔和的声线便越觉得难得。
头顶的钟表一格一格旋转,如若她流逝的生命。
即将到来的事他们都有预感,却没有一个人挑破,就当做一场久别重逢的见面会,只是这一天来得久了点。
直到走廊里重新燃起亮光,她才突然转头看向顾云翊。
“云翊,好好对清雨。”
话音在姜清雨打开门时戛然而止,她端着托盘,袅袅烟雾伴着香气从白瓷碗中冒出。
姜华喝了半碗,这是这些天她食欲最好的一次。
“本来我想打扮一下的,没想到睡着了。”
姜华小声对女儿说,还朝着何超他们看了一眼。
姜清雨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姜华爱美,外公说她从小就是人堆里最漂亮的那个,即便是生病也不想显得憔悴狼狈。
“我帮你化妆。”
姜清雨推着姜华到她的梳妆台前,旁边就是衣帽间,她本来想找一件礼服,姜华却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中找出一套水蓝色的长裙。
“穿这个吧。”
款式简单到看不出年代,但陈旧的面料依然让姜清雨动作一顿,狠咬嘴唇逼退眼中一触即发的红潮。
“好。”
姜华皮肤很白,多年养护下来不见多少苍老。如果不是病气袭扰得太过苍白,根本不用打底妆。
姜清雨往她脸颊上点了些腮红,淡淡的水红色也跟着附在唇上,毫无血色的脸立刻有了生机。
姜华的头发掉了很多,只有从前的一半不到。姜清雨握在手里鼻子发酸,一圈圈绾成发髻,用梳子将发丝均匀铺开,尽量不露出头皮。
最后一笔眼线沿着眼尾勾绘,姜华对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
“你化妆比画画技术好。”
姜清雨凑到姜华面前,母女两个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起来更像:“因为我妈长得漂亮。”
姜华拍了下姜清雨的头,“你就夸你自己吧。”
她们出门时天空已经泛开晨光。
“你推我出花园待会儿吧,屋里太闷了。”
姜华身上的裙子很薄,她瘦了很多,像套着一个宽松的袋子。在姜清雨的一再坚持下,她披上了一件同色的外套。
虽然下过雨,但过了五月,花园里并不是很凉。
地上浅浅的水坑一个连着一个,脚步带起的水花堪堪沾湿裤脚。
周围比刚才又亮了些,早起的鸟陆续离巢,高昂尖利的嗓音撕开寂静,第一缕霞光海潮般漫至脚下。
“以前我经常和你爸爸一起看日出。”
姜清雨在不懂事的年纪时常提起父亲。
她想知道他是否如周围人口中那般不堪,而明月一般皎洁的母亲又是否真的爱过她。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她身体里的一半血液,成为执念似地存在。
可姜华总是缄口不言,父亲这个称呼前面加之一些不好的形容词时,总是能让她眼神闪烁许久。
姜清雨那时下意识以为她的沉默是对他的怨恨,然而现在才懂,那是她在和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愤怒和不甘情绪作斗争。
这是第一次,姜华在她面前说他的事,望向远方地平线的瞳孔充满怀念和憧憬。
姜清雨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听她讲往事。
“他是我三岁那年搬到隔壁的,你外公和他父亲关系很好,我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起,他每天早晨来接我,从来没耽误过一天。”
“他爸妈在的时候,经常说让他以后把我娶回家。”
“上到高中,总有女生去看他打球,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可我就是不高兴。我就赌气接了别人的情书。他知道后去和那个男生打了一架,把我扛回家表白,之后他再也没打过球。”
“他很爱我,清雨,他很爱我。”
姜华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其实我是满意的,我们没有因为异地恋移情,也没有人要我们分开,从三岁那年我遇到他开始,我们一直在一起,不过是意外让我们分了两个世界。”
“但我早晚会去那个世界,他只是这次离开得久一点,我还会见到他。”
一朵梧桐花掉在石桌上,姜华盯着花蕊,姜清雨捡起塞进她手里。
说话耗费了不少精力,她眼神中忽闪的明亮仿佛即将燃尽的烛火。面容泛起青白,胭脂和口红的鲜艳开始显得突兀,像是浮在脸上。
“迟野。”
“他是最好的人。”
姜清雨握住的手掌温度缓缓下降。
“我很想他......”
“我再也没有看过日出了......”
姜华的眼睫沾上霞光的碎屑,她的承诺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忽大忽小,音调忽高忽低,像一台古旧留声机沙哑吟唱。
女儿泛着微光的瞳在视野中模糊,她如落入海中不断下坠的人,仰望逐渐远去的光明。
“迟野,好久不见了......”
太阳露出地平线,视野突然变明亮。
该在姜华手里的梧桐花突然掉落,滑到她裙摆的褶皱里,抖落出金黄色的花粉。
女孩低垂的眼眸倏地缩紧,颤抖的指尖最终没有再捡起它。眨眨眼,地上落了两滴新鲜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