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雨想到那身军装,忽然有了种猜测。

烟燃到指尖,十指连心,何超却没动。

“毕业之后他到了边境,走前在姜华毕业典礼上见了一面,然后一走三年多,两个人断了联系。”

“再后来......”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姜清雨却看到他红了眼眶。

“他见过你。”

“什么时候?”

她紧紧攥着拳,顾云翊包住她不断用力的骨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可到底,何超没说出那句“临死之前”。

“他很喜欢你,也很惊喜自己有个女儿。”

“你的名字是他取的。”

之后何超又说了很多,但她一句也没听见。

日光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她的世界猝不及防迎来了一场暴雨。狂风肆虐着她纤莹的身体,惊雷炸响在她边,带着能够惊扰她后半生的固执和桀骜,耀眼的光芒几乎要让她瞬间盲掉。

良久,久到乌云聚集上头顶,姜清雨缓缓抬起头。

“我能知道他叫什么吗?”

她自嘲地扯了下唇,过了二十多年之后,他的亲生女儿,问他曾经的战友这个问题,真的很可笑。

“迟野,他叫迟野。”

“迟野......”

姜清雨重复着这个名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毫无反应,还是顾云翊先接起。

“姑姑?”

顾云翊沉下眉峰,浓云倒映在瞳孔中,漆黑阴霾更甚。

“我知道了。”

“清雨,我们来天津的事,妈已经知道了。”

男人一边挂断电话一边说,然后他看向何超和邱媛。

“您二位要和我们一起去京城吗?”

姜华从医院回来那天就发现自己的铁盒被人动过了。

她平时落锁会把扣子竖着,从不会横着放。

在某些事上,她和那个人有着一样的强迫症,说是谨慎也好,习惯也罢。

但姜清雨没提,她就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连轮椅都离不开,一个将死之人,会放下很多执着,先抛却的就是好奇心。

中午女儿不在,李婶说两人没有开车,而是和顾琰一起走的。

津市啊。

她听到也只是淡淡应了声,对顾江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又拜托顾真给他们打了那通电话。

“一起来吧,我们也很多年没见了。”

姜华没有直接和女儿女婿说话,面对顾真的询问,她只是摇摇头,一个人到花园的树下休息。

梧桐树硕大的叶片碾碎了阳光,落在草坪上一片细碎的金色粉末。

姜华扶着树身站了起来,粗糙的树皮刻在掌心触感深刻,草木的清苦冲撞出眼底潮热。

她靠在上面,仰起头闭上眼睛,一片猩红中,她的少年走近,眉眼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

风摇动她的身体,化作两条紧拥的手臂。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到了树的心跳。

来自身后,遥远,又令她朝思暮想的心跳声。

“小华姐!”

顾真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绽开一朵闪着七彩的水晶花。

她跑过去抱住顾真,怀里的女人低着头,流淌到下颌的鲜红血流如注。

姜清雨回到老宅时天空已经下起暴雨。

姜华在**睡着,她盯着胸口的起伏,眼睛也不敢眨。

医生看过后摇了摇头,贴在顾云翊耳边说了两句话,收拾东西离开了房间。

“你们都走吧,我和他们有事说。”

顾云翊和姜清雨带来的中年夫妻似乎和顾江认识,顾江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一对子女,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

“云翊,你和我来。”

顾正明和顾真夫妻已经离开,老宅里只剩他们几个人,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拐杖和步伐都十分清晰明朗。

顾云翊想扶着顾江去茶室,但顾江却摆摆手,只停到楼梯前。

“你们都知道了。”

“嗯。顾云翊微微颔首。

何超的话说得隐晦,但足够他们明白。

“那就好,我之前担心清雨怪小华,也不想让她一直恨迟野,可是我没办法啊,有些事小孩子不该知道。”

“这件事,你们知道了就当不知道,清雨还姓姜,小华和前夫早就离婚了。”

“我明白。”

顾云翊折返回姜华的房间,姜清雨和他离开前一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有拇指在轻轻抚摸姜华干瘪的皮肤。

失焦的目光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的小姑娘。

只能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他的拥抱让姜清雨突然回过神,转身埋进他怀里。

肩膀起起伏伏,顾云翊的手臂被她紧紧抓着。

“我一直很恨他......”

“在知道他抛下我和我妈妈离开之后。”

“别人都说他有新的女人和孩子才走的,我恨他,甚至希望他早点去死。”

“我也怨过妈妈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如果他不离开,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如果她治疗,就能再多陪我一段时间。”

“明明,不用这么选择的。”

怀中的小人儿突然停住颤抖,转而手指抓得更加用力,短短一瞬,眼底那汪碧透的泉混沌不已。

“可是我不知道,原来她的心病那么重。”

“原来他,那么爱我们,那么不想离开我们。”

“原来有很多事情没得选择,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不过是他人庇佑之下的顺遂,我却觉得本应如此。”

“我妈妈该多难过,她要忍着不去解释......”

“他该多难过......我居然想过要他去死......”

“我真该死啊......”

“这都不怪你,嗯?别怨自己。”

“别哭,别哭。”

顾云翊狠狠闭了闭眼,他急促的声音竟也染上虚弱的鼻音。他撇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狂风折断细嫩的枝杈,雨水舔舐着新鲜的伤口,折射出他眼里明暗不一的猩红。

可他无法改变什么,只能代替迟野和姜华继续做她的伞。

算了。

“哭吧。”

姜清雨在他怀里哭到脱力,紧闭的双眼下盘踞着的泪痕被炙热体温烤干。

顾云翊本想抱她回房休息,看了眼姜华又改变了主意。

他把姜清雨放在沙发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腿,能睡得舒服一些。

“医生,怎么说?”

这个屋里清醒的人只剩三个,何超才出声询问他。

顾云翊眼神暗了下去,指背轻轻剐蹭开女孩脸上已经被泪水黏在一起的绒毛。

“让我们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