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传来的人声让她浑身一震,她转过头,看着沈放,木然点头。
“你不要怪她,云翊也有苦衷。”
姜清雨摇摇头,她不是怪,她怎么有资格怪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呢。坐在这里只是因为不安,强烈的内疚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她从未有一次这么怨恨自己。
“云翊说了,这是她的选择。”
她盯着沈放,眼里尽是对这句话的不解。
沈放垂下眸子,这两个月,他大概每周都会去看望姜华一次。出于专业的敏感,他第二次看到姜华,便觉察出了不对劲。
那天姜华突然昏倒,是他将她送到了医院。
她醒来之后握着被子抽搐,他静静盯着她空洞的眼睛,默不作声地叫来了精神科医生。
姜清雨还在等着他回复。
沈放掏出名片放在她手里,画室是他的爱好,而他的本职是心理医生。
“她有抑郁症,应该很久了。”
地面的反光照进姜清雨怔忡的眼里,名片从指缝滑出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空空,这让她觉得十分失礼,嘴角轻轻拉开说着。
“抱歉。”
然后就要弯腰去捡。
而沈放先她一步捡起名片,又放了一次。
“没关系。”
几分钟之后走廊里的门开了,顾云翊握着手机蹲在她面前。
他身上平整的衬衣比之前多出几道抓出的褶皱,还有泪水风干后的痕迹。
顾云翊一向是爱干净的,却对那些污渍置之不理。
他眉头微微挤出两行细纹,仔细而小心地观察她的眉眼,像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又脆弱的孤品。
“爷爷的电话,他想把婚期提前些,你觉得呢?”
姜清雨提了下唇,不用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可顾云翊却是心口一疼,薄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他故作轻松地拉起她的手,生着薄茧的手掌宽厚沉重,十分有温度。
“我也想知道你穿着婚纱走向我的样子。”
姜清雨闻言身体猛地颤抖了两下。
“好。”
说完她没再让顾云翊有机会看她,像是害羞那样埋进他怀里,可是肩膀却一颤一颤,不消多时,两道温热的水流渗进皮肤。
晚霞烈如炽火,正值日落的天空壮观瑰丽,让人一时恍惚,仿佛白日的婉约只是贪睡时的一场梦。
石板路也被霞光照得红彤彤,院子里冒出一股清香味,推开门就能闻到。
线绳上多了两件衣服,是姜华白天穿的那套。
姜清雨盯着前襟的位置,血迹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跑进屋里,姜华正躺在**,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什么。
看到突然出现的女儿,她眼里冒出一阵不同寻常的慌乱,然后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进铁皮盒里,还谨慎地关上密码锁。
动作快到姜清雨一点儿没看清。
然而她的好奇心被姜华憔悴的脸打消,她坐到**,手抚上姜华的手背,静静对视。
从姜华在女儿面前滴下鼻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身体缓过来之后她换掉了衣服,也顺便擦掉了自己脸上精心画了两个小时的妆。
姜华的容貌依旧清丽,除却苍白,姜清雨遗传了她的大部分基因,只有那双眼睛和她不一样。所以姜华像以往一样看着姜清雨的眼睛出神,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女儿的眼尾,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
姜清雨想要抱抱她,但劝她治疗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每次想要开口前都会想起沈放和医生对她说的话。
姜华发现生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继续治疗延长她的生命,无疑是在拉长痛苦。而且她得抑郁症时间已久,可能和姜清雨的年纪差不多,这些年她怕影响女儿,一直靠吃药控制情绪。
伪装平和会加重人的崩溃,更何况是多少年如一日,也可以说是积郁成疾。
等姜清雨发觉,姜华已经睡着,而她脸上湿乎乎的一片。
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在心里询问自己,是否要为了她今后不愧疚而让姜华煎熬度日。
虽然很想,但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做,打着任何旗号都不行。
她为姜华掖了掖被角,南城的四月温度已经很高,夜风吹在身上仿佛触摸蚕丝,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即便是这样的气温,姜华的手也是冷的。
姜清雨握着她的手将体温过渡给她。
“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发现,但是我知道为了活着而活着有多辛苦,所以你不必再为了迁就我而委屈自己。
“我和顾云翊的婚礼提前到半个月后了。”
姜清雨低头靠在她胸口。
“你一定要去参加我的婚礼,好吗?”
听到姜清雨说话的那一刻,顾云翊忽然转身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剧烈,却压抑着呼吸的重量。
她要出来了,顾云翊一个箭步跃出去到了院子里,假装自己一直在树下站着从没离开。
“顾云翊。”
等姜清雨出声叫他,他才扔了手里用来装样子的烟走过去。
姜清雨看了眼那根没点燃,甚至连指痕都没有的烟,目光动了动。
原定的婚礼时间是六月,定制的婚纱也是按照之前的日子订的。
但是现在时间提前了,顾云翊加了急,半个月后婚礼,婚纱还有一周就能到位。
“上次你没有和我逛完南城。”
顾云翊弯下腰,下巴搭在姜清雨肩膀上。
她微微一怔,皮肤被来自他的热量灼得发痒。
“这次多待几天,你要带我把上次没走完的地方转一遍,下周再回去试婚纱。”
顾云翊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收紧。
“带着妈一起。”
接下来几天,姜清雨和姜华的相处一如往常。
每天早晨起床一起吃早餐,看或柔和或明媚的阳光洒上石板,亮丽的金灿映进眼里,美好到即便有刺痛也不愿意移开眼。
生活恢复到了姜清雨去京城之前,回家那天发生的事如同一场清醒后便逐渐模糊的梦,没有人提起,好像不存在过那般干净。
“别总和我待着,我也需要私人空间,去和你老公出去溜达。”
姜华说完话侧过身,躺椅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姜清雨没说话,知道姜华的心事却不能言说的压抑让她心里发酸。
但这么多年姜华不都是这样,一个人忍下了所有情绪。然后她喉咙便一阵堵塞,灼痛感让她半天都说不出话,良久才点点头去找顾云翊。
顾云翊这次来南城,是正经的姜家女婿身份,他没再住那间客房,搬到了姜清雨的房间。
屋里多了男人的衣服,客房成了他的办公室,放了三台电脑和一堆文件夹。
这都是陈冬带来的,眼下公司很忙,所以说要再带他逛逛,也并没有一次可以实现。
姜清雨盯着他的背影出神,他专注到没发现自己。
“云翊。”
顾云翊的手指抬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边说边搂住她的腰。
“你先回京城?”
顾云翊仰着头,他比自己高出很多,姜清雨很少这个角度看他。
眼角微微垂着,有点可怜呢。
“怎么了?还没办婚礼就厌弃我了?”
弃妇似的,好像马上就要流离失所下半生孤苦无依。可他看着真的很违和,用这种语气,多少有点好笑。
一直压抑着的女孩露出一丝笑意,顾云翊看似委屈实则谨慎的眼神稍稍松弛。
“不是,是你吃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