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六。
日子是皇后娘娘亲自挑的,说是开春后最好的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沈瑶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铺子里跟方掌柜对账,拾云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小姐!皇后娘娘让人传话来,说婚期定在三月初六!”
沈瑶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账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惊又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方掌柜在一旁笑了,“沈东家,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瑶华回过神来,笑了笑,“多谢方掌柜。”面上还算镇定,可回到园子里,关上房门,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眼泪就掉了下来。从匀城到京城,从裴家到谢家,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明珠在**爬来爬去,见她哭了,爬过来,小手摸着她的脸,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问她怎么了。沈瑶华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明珠,娘要嫁人了。以后,你就有爹了。”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她的头发,咯咯地笑。
消息传开后,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
方掌柜送了好大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挂在铺子正中央。谢映真送了一套赤金头面,说是她自己设计的样式,让京城的老师傅打的,独一无二。覃阳县主送了一对白玉如意,说是从江南带回来的,价值连城。
沈瑶华一一谢过,把那些礼物收好,放在库房里。她最珍惜的,还是阿屿送的那支绒花簪子。那是他还在匀城时送的,淡紫色的,绒布做的花瓣已经有些旧了,可她一直收在妆奁里,视若珍宝。
陈掌柜从匀城赶来了,带来了沈清暄的信。沈清暄在信里说,她身子好了许多,可还是不能出远门,没法来京城参加婚礼,让沈瑶华别怪她。她还说,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为沈瑶华高兴的。
沈瑶华看完信,哭了一场。她想起爹娘,想起他们教她算账,教她做人,教她如何在这个世上立足。他们走了那么多年,她终于有了归宿。她相信,爹娘在天上,一定看得见。
婚礼前几日,皇后娘娘召沈瑶华进宫,说是要教她规矩。沈瑶华心里有些紧张,可她去了,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皇后娘娘看着她,难得地笑了,“起来吧。别紧张,本宫不吃人。”
沈瑶华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皇后娘娘让宫女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沈瑶华,本宫叫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本宫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瑶华点头,“皇后娘娘请说。”
皇后娘娘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道,“容屿小时候走丢过几年,你知道吧?”
沈瑶华点头,“知道。”
皇后娘娘放下茶盏,目光有些悠远,“那几年,本宫日日夜夜睡不着,怕他死在外面。后来他回来了,可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什么都藏在心里。本宫问他那几年去了哪里,他不说。问他经历了什么,他也不说。本宫拿他没有办法。”
沈瑶华静静地听着。
皇后娘娘继续道,“可他对你,不一样。他在你面前,会笑,会说话,会生气。本宫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本宫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你。”
沈瑶华的眼眶有些发酸,“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抬手打断她,“本宫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本宫。本宫是想告诉你,容屿吃了很多苦,你要对他好。他若是受了委屈,不会跟本宫说,只会一个人扛着。你要替本宫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沈瑶华点头,“皇后娘娘放心,民女会的。”
皇后娘娘看着她,忽然笑了,“还叫民女?”
沈瑶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姐姐。”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行了,回去吧。婚礼那日,本宫会去的。”
三月初六,天清气朗。
沈瑶华天没亮就起来了,梳洗打扮,穿上了大红嫁衣。
嫁衣是皇后娘娘让人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云锦,绣着金线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头发高高盘起,插着赤金步摇,耳上戴着翡翠坠子,腕上套着白玉镯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上一次穿嫁衣,还是在匀城,嫁给裴时序。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没想到是噩梦的开端。
如今,她又穿上了嫁衣,嫁的人,是她这辈子最想嫁的人。
拾云在一旁红了眼眶,“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沈瑶华笑了笑,“别哭了,哭花了妆。”
拾云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外头传来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沈瑶华被喜娘扶着,出了门。阿屿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服,身姿挺拔如松,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沈瑶华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可什么都不用说,他们的眼睛,已经说尽了一切。
喜娘在旁边催,“新人该上轿了。”
阿屿伸出手,沈瑶华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暖,很稳,握着她,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轿子抬起来,唢呐吹起来,鞭炮响起来。沈瑶华坐在轿子里,手里抱着一个苹果,心里满满当当的。
婚礼在谢府举行,宾客满堂。皇后娘娘亲自来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的宫装,头戴凤冠,威严又不失亲切。谢映真站在一旁,笑盈盈的。覃阳县主也在,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喝着茶。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沈瑶华弯下腰,对着阿屿深深一拜。抬起头时,对上他的目光,她笑了。阿屿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沈瑶华看见了。
“送入洞房——”
宾客们起哄,阿屿牵着沈瑶华的手,往后院走。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瑶华。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峻的脸,也照出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阿姊,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瑶华的眼泪涌了上来,“阿屿,我终于嫁给你了。”
阿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吻住了她。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
阿屿每日去宫里当差,傍晚回来。
沈瑶华在铺子里忙碌,傍晚也回来。两人一起吃晚饭,一起陪明珠玩,一起在院子里散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可沈瑶华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明珠渐渐大了,会走路了,会叫人了。她第一个叫的是“娘”,第二个叫的是“爹”。阿屿听到她叫“爹”的那天,愣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明珠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明珠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不撒手。
沈瑶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走过去,站在阿屿身边,伸手摸了摸明珠的小脸。“明珠,以后,他就是你爹了。”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抓着阿屿的头发。阿屿低下头,看着明珠,“明珠,叫爹。”明珠咿咿呀呀地叫着,叫的是“爹”。阿屿的唇角弯了起来,那弧度很大,是沈瑶华从未见过的笑容。
这日傍晚,沈瑶华从铺子里回来,刚进门,就看见阿屿站在院子里。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姊,匀城来信了。”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是沈清暄的笔迹。信里说,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大夫说怕是时日无多了。她想在走之前,见沈瑶华一面。
沈瑶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姐——”
阿屿握住她的手,“阿姊,我陪你去匀城。”
沈瑶华点头,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着。
第二日,沈瑶华和阿屿带着明珠,上了去匀城的马车。
一路上,沈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想着姐姐。姐姐从小身体就弱,爹娘走后,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
后来嫁了人,受了苦,和离后回到沈家,精神一直不太好。沈瑶华以为自己来京城后,可以把姐姐接来,可她一直没有安顿好。如今,姐姐要走了。
马车走了几日,终于到了匀城。沈瑶华下了车,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走进去,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到了沈清暄的屋子。
沈清暄躺在**,脸色苍白得吓人,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沈瑶华,她笑了一下,“瑶华,你来了。”
沈瑶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来了。”
沈清暄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屿,“这就是国舅爷?”
沈瑶华点头,“是。阿屿,这是我姐姐。”
阿屿走过来,行了一礼,“姐姐。”
沈清暄笑了,“好。好。”她拉着沈瑶华的手,声音很轻,“瑶华,姐姐要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明珠还小,你要把她养大。生意要做,可别太累了。还有——”她看了一眼阿屿,“他对你好,你要对他好。”
沈瑶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姐姐,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沈清暄摇了摇头,“不会了。瑶华,姐姐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像你,能撑起一个家,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姐姐只会给你添麻烦。”
沈瑶华摇头,“姐姐,你没有给我添麻烦。你是我姐姐,你从来不是麻烦。”
沈清暄笑了笑,闭上眼睛。她的手,从沈瑶华手里滑了下去。沈瑶华愣在那里,看着姐姐安静的脸,一动不动。阿屿走过来,揽住她的肩。沈瑶华靠在他肩上,哭了出来。
沈清暄走了。沈瑶华在匀城待了七日,处理了姐姐的后事。她把沈家老宅托付给陈掌柜照看,把姐姐的牌位供在祠堂里。临走那日,她站在祠堂里,对着爹娘和姐姐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爹,娘,姐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会把明珠养大。会把生意做好。会——”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屿,“会跟他好好过日子。”
阿屿扶她起来,两人并肩往外走。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京城后,沈瑶华消沉了一段日子。她不去铺子,不出门,只是在家陪着明珠。阿屿知道她难过,不打扰她,只是每日早早回来,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说话。
这日傍晚,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沈瑶华忽然停下来,看着阿屿。
“阿屿,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阿屿想了想,“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沈瑶华看着他,“你信吗?”
阿屿点头,“信。因为只有这样想,活着的人才会好过一些。”
沈瑶华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姐姐。姐姐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希望她在天上,能过得好。
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沈瑶华去铺子里,阿屿去宫里。
明珠一天天长大,会跑会跳,会说很多话了。她最喜欢阿屿,每次阿屿回来,她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爹”。阿屿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咯咯地笑,笑声传遍整个院子。
沈瑶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爹娘。他们走的时候,她还小。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对她好了。可阿屿出现了。他对她好,对明珠好,对所有人都好。她何其有幸,能遇见他。
这日傍晚,沈瑶华在铺子里忙完,正准备回去,方掌柜忽然叫住她。
“沈东家,有人找您。”
沈瑶华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面容清秀,正是林婉清。她比从前瘦了些,精神也差了些,可目光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沈东家,”林婉清走进来,行了一礼,“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