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承包责任制后,粮袋子满了,农民的温饱问题基本得到解决,但钱袋子依然空着,农村的发展仍然受到制约。一个“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战略应运而生,上上下下都把大办乡镇企业当作农村发展的金光大道。
川主乡当然不甘落后,专门召开“大办乡镇企业,振兴全乡经济”的三级干部动员大会。乡党委书记做全面动员,乡长一口气部署了八大任务,随后分解到各家各户,引起了本不富裕的农民比较普遍的抵触情绪,大伙儿都对“头税轻,二税重,摊派是个无底洞”的问题,表示难以接受。加上少数像佘明夏这样的基层干部作风简单粗暴,甚至趁机搜刮贪占,严重影响干群关系,造成二者的严重对立。
梦功带第一批集体务工人员到南方后,川主乡党委乡政府多次开了三级干部会,发动干部讨论办好乡镇企业的重大意义,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讨论发展乡镇企业的项目。
经过三下三上的讨论后,乡政府召开了三级干部大会,直接开到生产队长一级,由乡党委廖书记做动员报告,从全局上,从农村的发展形势上,讲大办乡镇企业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他说:“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以后,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高涨,自主权得到充分发挥,真正出现了人换思想、地换貌、粮增产的大好形势,农民的温饱问题基本解决了,粮袋子满了,但钱袋子还是空空的。没有钱,寸步难行,不要说别的,就是油盐钱都无法解决,更谈不上改善我们的生活,从整体上告别贫困,从根本上改变贫困面貌。
“因此,从各级领导到我们每个老百姓,都体会和总结出了一个深刻的经验,那就是‘无农不稳,无粮则乱,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些,都是我们用活生生的教训,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总结出来的。你们看,‘大跃进’、人民公社年代,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农业歉收,人民缺衣少食。而责任制后,包产到户这一剂‘灵丹妙药’解决了人民的温饱问题。但是,温饱问题解决了,再往前走,就要受到钱的制约。要在承包地上再增产,必须靠投入。买良种要钱,增加化肥要钱,要改变生活面貌要钱,要改善我们川主乡的交通条件、修路要钱。大家都知道,要致富,先修路。总之,离开了钱就不能发展,就不能前进。
“钱从哪儿来?靠国家,不可能。一是国家并不富裕。二是国家给了我们好政策,我们再无理由吃粮靠返销,用钱靠救济、靠贷款了。
“靠什么?‘摇钱树,哪里有,要钱就靠两只手。’我们只有靠自己,靠党的政策。
“靠什么?我们川主乡,地上少资源,地下无矿藏。靠我们的创造力,想象力。靠我们想办法、出主意,靠我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靠我们的能工巧匠,发挥我们的传统手艺,要不嫌小,善于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我们立足于现实,从卖葱子蒜苗的生意做起,从竹编工艺做起。
“总之,我们一定要眼观前方,立足于我们的本地,立足于农村,立足于我们自身特色。把主要的精力放在本地和自身特色上。农村,才是我们的根据地,才是我们的大本营,才是我们脱贫致富的主战场。
“几个月前,我们乡乡镇企业组织了一支劳动输出的远征军,到深圳打工挣钱,他们的口号是‘空手出门,抱财归家’,‘挣票子、饱肚子、修房子、办厂子’,而今已创出了我们‘川主军’的声誉和牌子,有了很好的名声。但从数量上讲,毕竟还是少数,我们还有不少潜力可以挖,组织更多的人出去打工学技术,返乡办企业。实现‘输出一人,富裕一家;输出一队,富裕全村’的愿景。从我们乡政府来讲,要更多地为外出劳务人员服务,保护好他们的利益,关心他们的家庭。过几天,我还要到深圳去慰问他们,希望他们多挣票子回家改变家庭面貌,多学技术,多获信息回乡支持家乡建设。这中间,我们乡镇企业办公室的副主任向梦功,在带领首批务工人员外出打工期间,不但自己发挥了很好的带头作用,而且挤出晚上休息时间,去参加建筑施工培训学习,已获得了初级施工员职称,接着又报名参加中级职称的培训学习。等他拿到中级职称证书本本以后,还想组建一个‘川主’牌建筑公司。
“这里,给大家做个通报,以鼓励大家的信心。今天,主要是说说我们川主乡这个根据地,这个大本营。不搞好根据地、大本营,川主乡一万多人民富不起来。只有搞好乡镇企业,才能真正改变全乡面貌。因为,发展乡镇企业是振兴我国农村经济的必由之路,也是我们农民每家每户的必由之路。现在,全国乡镇企业发展得很快、很好,已经成功地形成的‘吴川模式’、‘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改变了当地一穷二白的面貌,值得我们认真学习。我们乡政府还准备组织学习考察组,去借鉴人家的做法和成功经验。”
廖书记最后强调说:“这些集体大事业、大工程,必须集全乡人民的力量一起,该集资的要集资,该投劳的要投劳。这不是人民公社时期搞一平二调,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大家的事业大家办,反对也没有用,告状我们也不怕,就像去年办罐头厂,不是也遇到了不集资、不投劳和告状的吗?那么艰难的事,不是也办起来了吗?这既体现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又体现了我们川主乡党委、政府的办事能力、执行能力。结果怎么样?结果证明,领导要敢于决策,敢于负责。罐头厂办起来以后,本地大量的红橘找到了出路,产生了高额的附加值。一斤红橘卖原果不到两毛钱,不到两斤鲜橘就生产一个水果罐头,批发一元二角,除去包装、制作成本,收入高出一倍。这个账,谁都可以算,但在过去,就是不能做,不敢做,政策不允许农民直接从事加工业。现在政策允许了,又怕这又怕那。还有,刚才还有一笔账,我们没有算,那就是我们农民到罐头厂干活,有了劳动报酬,‘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自己也获得了好处。又比如,做水果罐头加工剥红橘皮,这是大人小孩都可以干的活,可以利用种田空余时间,剥二十斤红橘皮就可以挣一元钱,一个人一天轻轻松松就可以挣十块钱。还有,橘皮可以晒干当中药材卖,可以榨油做香料。只要我们思路一打开,红橘全身都是宝,就因为我们过去身在宝山不识宝,没有机会,不能搞、不敢搞。
“现在,中央在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中,把发展乡镇企业作为振兴我国农村经济的必由之路,我们川主乡全体人民,就应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彻底改变川主面貌。
“下面,请川主乡人民政府姜乡长宣布全乡乡镇企业的发展项目和具体办法措施。”
姜乡长高分贝讲道:“刚才廖书记从党的方针、政策上,从理论和现实的结合上,对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做了非常明确的动员。现在,我对已确定的发展项目,向大家公布,希望全乡迅速行动起来,贯彻执行。
“扩建川主乡小煤矿。扩建后的日产量由十吨增加到十五吨。所需资金争取向银行贷款解决。
“扩建川主乡水果罐头厂,扩建后增加红橘罐头产量,由原来的二十万斤增加为三十万斤。同时,增加猕猴桃水果罐头和猕猴桃果酱生产。所增封口机、蒸汽锅炉机等设备开支,全乡人均再集资三元,其余用贷款解决。
“新建乡办页岩砖厂。日产页岩砖四万匹的小型砖厂,投资虽然多一点,大约需要八十万元,但是见效快,经济效益好。资金的来源大部分靠贷款,群众集资部分,采取投资投劳的办法解决一部分。”
姜乡长对兴办页岩砖厂似乎特别有兴趣,专门做了几个方面的说明,宣传它的优越性——一是办页岩砖厂,以岩砂石为原料,不需要损害良田好地,节约土地。二是办页岩砖厂适应农村发展的新需要。农业学大寨时代,各级都强调“先治坡、后治窝”,加上贫困得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条件改变居住条件,许多人都住着既不避风、又难挡雨的破旧房屋、窝棚,甚至是岩洞。责任制后,大家开始富起来,许多人都想“治治窝”了,想修楼房,想修洋房,砖的需求量大得很。三是就地取材,就地运输,可以为修房的农民减少运输费用。姜乡长讲到这里,他加重语气说:“同志们,这件事非常值得干,值得干好干成功!”接着,姜乡长又开始宣布其他项目。
“修建川主乡的公路,让机耕道变成硬化宽阔水泥路。川主乡离县城只有十来公里,长期不通公路不通汽车,成了眼皮子底下的灯下黑,上级领导来一趟都很困难,让川主乡在县里很没有脸面。一年之内,我们下决心非修通这条公路不可。
“组织运输队,逐渐扩成运输公司。办好运输车队,会有很好的经济效益。
“成立农贸公司,经营农副产品土特产山货,变废为宝,增加农民收入。
“扩建乡镇打米、磨面加工厂,扩大榨油坊的加工业。
“继续组织剩余劳动力输出。……”
姜乡长还在继续念他的发展项目,但多数人已无心思听。姜乡长看大家心不在焉,也失去兴趣,只念了一个个项目名称。
姜乡长讲完,廖书记带头鼓掌,其他乡领导也跟着附和,但整个台下的掌声,却稀稀落落的。向安隆心里不很赞成,可他还是鼓了掌。他认为这是场面上的事,不鼓掌会给报告人难堪。
向安隆虽然退出了包产地,可他还是农民,他的身份没有改变。他心里明白,凡是上面来的摊派,无论该交的不该交的,愿不愿意交的,他家五个人的人头费,一点也少不了。他的“起码官”仍然没有摆脱,只不过由生产队长改为了村民组长。他听了这个报告,总觉得又有点像“大跃进”年代,一哄而起搞形象工程、政绩工程。
更让他觉得恼火的是,向安隆又要面临比人民公社、比农业学大寨时当干部的工作还要困难得多的局面。大锅饭时代虽然比现在穷得多,但是都是掌握在“三级有所,队为基础”的生产队里,摊派也好,平调也好,都是先平调拿走以后,剩下的才是社员、群众的。老百姓不知道底细,眼不见,心不烦,对立情绪不会特别强烈。而今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以后,农民不但有了充分的知情权,尤其有了劳动成果的直接享受权和处理权。用农民的话说:“完成国家的,交够集体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老百姓心中有本账,心中也有杆秤,也懂得政策分寸——该交的,再多也不会少一颗;不该交的,一点不饶、一点不给。要从他们自身的利益中去平调、摊派,增加额外负担,犹如碗中夺粮、虎口拔牙,其难度可想而知。
权衡利弊,向安隆觉得前亦难后亦难,觉得摊派时期的组长,比搞一平二调时的队长,更难当。
但是,多年做基层干部的素养和责任,促使向安隆召开了半坡四组全体村民会议,原原本本传达了乡政府的三级干部会议精神。
这次开会,向安隆刚一讲完,王三娃就发言了。他说:“按向队长刚才传达的,搞好这些项目,我们每个人不包括投入劳动力,还要交十三元五角,这是一个相当不小的数目哇。这完全是摊派,横加在我们头上的负担。他们当官的,每次都是说得天花地坠,结果是‘说得闹热,吃得淡白’,群众什么都得不到。就像当年修南元水库,说如何造福全社人民,结果我们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利益?过去的平调、摊派造成的疤痕还在痛,现在又旧病复发。难怪现在有顺口溜说得好:‘头税轻,二税重,集资摊派无底洞’,意思是国家让农民承担的负担是很轻的,主要是地方上的各种提留重,尤其是各种各样名目的摊派集资,让农民喘不过气来。看起来十三块五不多,但农民要凑够这些钱要卖多少东西呀,又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凑成钱啦?”
王三娃接着说:“反正我说过,大法我不犯,小错我不断,摊派我不干。要人有一个,要命有一条,看你把我怎么办?”
王三娃说完,不少人也七嘴八舌吵开了。
最后,向安隆劝告大家,能够出资出力的,尽力而为,一时有难处的,“有钱就用钱打发,无钱好言好语话打发”,不要硬顶硬碰,这次乡里是准备动真格的,不久会组织集资队伍门挨门落实,弄得不好牵猪牵羊都有可能,希望半坡村这个村民小组不要出乱子。
果然,在向安隆开会后的第三天,乡政府组织由乡党委杨副书记带队的催收班子来到半坡村。杨副书记兼任乡妇女主任,主管计划生育工作,半坡村是她住队蹲点的大队。这次她把半坡村的党支部书记和村民主任叫到一起,直接来到向安隆家,询问动员大会开得怎么样,群众有些什么想法和反映。向安隆汇报说,群众有些不愿意,但没有太大的问题。随即,向安隆按照自家五个人口,兑现了六十七块五角的集资款,并从随员小王手里拿到了交款收据。
杨书记要向安隆陪他们走完四组的每家每户。
从向安隆家出来,杨书记就提出要到吴正业家去,向安隆不知是何意。吴正业两口子单独过日子,按人头交了二十七元集资款,没费一点儿口舌动员,大家站在院坝里几分钟就把事办完了,接着就到隔壁的吴宇家。
吴宇见杨书记一拨人直奔他家,赶快迎出来,边走边说,“书记大人光临,有失远迎。”
“你不反感我们就是好事,还有失啥子远迎嘛。”
“为什么要反感,谁敢反感书记大人嘛?”
“老百姓最反感我们当干部的,说只要我们干部一下来,准是刮宫引产,催粮催款。”
“我们家的生育早就实行计划了,用不着你来劝说刮宫引产啦!”
“那催粮催款,你不反感吗?”
“你同我打交道这么多年,难道你杨书记还不知道我吴宇,是地地道道的良民啦。你看,这次我听了向队长传达乡三级干部会后,都把集资款准备好了,四个人共五十四块,一分不少,支持搞乡镇企业嘛。”说完就从兜里掏出钱来。
“你真的支持办乡镇企业?”
“难道还有假的,现在谁都晓得,无工不富嘛。我当然支持,我可以对天发誓。”
“如果是真的,我们乡准备成立运输队,就请你把你的‘北泉’牌汽车租借出来,还想让你当运输车队队长。大家都知道,你从吆牛拉车到开拖拉机,到后来开汽车,样样车你都开过,不仅技术好,而且关系广,朋友多。”
“唉,”吴宇用手使劲把头一拍,“我吴宇就这么没有运气呀!简直霉透了。早知如此,我何必把车子卖了呢,到手的车队队长又泡汤了。”
“你怎么把它卖了呢?生意那么好?”
“生意是不错,就是这一年多跑苦了,只顾挣钱不顾保养,现在这个车周身都是毛病。有人笑话说,这个车除了喇叭不响,其他周身都响,前天才把它卖了。”
“卖了多少钱”。
“卖了一万五。我买成二万四,一年就损失了九千元。”
听了吴宇这一说,杨书记很遗憾。很显然,杨书记直奔半坡四组,就是冲着这辆“北泉”牌汽车来的。
吴宇送杨书记一行出门。向安隆走在最后,他回头望着吴宇会意的一笑,吴宇冲向安隆使了一个鬼脸,两人心照不宣。因为头天下午,向安隆还同开着车的吴宇聊了几句。
从吴宇家出来,杨书记显然为没能够抓住“北泉”牌车子有点扫兴。她对村书记和村主任说:“看来你们半坡村的集资工作,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困难。你看我连走三家,都支持办乡镇企业,很爽快的就把钱交出来了。这又说明只有落后的领导,没有落后的群众。我就不再跟着你们走了,你们村干部完全能够把集资款收起来。”
村党支部书记佘明夏马上说:“不行不行,刚才走的这几家人是敬重你杨书记这块招牌,我们只不过跟着你‘狐假虎威’一盘。人家哪里是在买我们的账嘛,不信,我们一起再走几家,你就可以见识群众的利害,尤其像王三娃那样的刁民,我们这些小官根本降不住、压不服。”
杨书记只好一同又走了几家。果然,那些人基本上都是推三推四、软拖硬磨的,不是说正在积极筹钱,就是求再宽限几天,有的象征性的先交三五元,表示一定要完成集资任务。
佘书记害怕杨书记又要提出走,他希望借助书记的威力,去收拾一下王三娃。向安隆推说家中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杨书记说:“去就去嘛,我就不信他王三娃长得青面獠牙,就那么可怕。正不压邪,凭我过去的感觉,好像王三娃还算不上是刁民嘛。”
“那是你还没有尝到他的辣子汤,还没领教过他的刁蛮。”佘书记说。
他们边说边走到了王三娃的屋前,村主任彭明使劲喊王三娃,只见正门开着,没有人应,而那条有名的恶狗冲门而出,直奔他们而来。支部书记和村主任知道这狗的厉害,它站立起来可以咬住成人耳朵,每人提前准备了一根粗壮的竹杠。见那条大黑狗冲出来,佘彭二人架着马步迎战。黑狗左冲右突,二人左打右杀,全力保护杨书记。人狗大战了两个回合,仍然相持不下,黑狗瞧准瞬间空档,匍匐贴地,突然蹿起,像射箭似的就给杨书记小腿上来了一口。待佘彭二人反应过来,黑狗已得胜而归。这时,五六个人一起呼喊,王三娃终于露面。
佘书记非常愤怒地吼道:“为什么不出来把你的狗招呼到?”
“我在屋后面,没有听到。”
“十里八乡都听到了刚才的吼声,难道你突然就聋了?现在把公社的杨书记咬伤了,你怎么说?”
“真不知道杨书记要来,知道我会远道迎接。”
“装腔作势,难道其他人就可以咬?”
“当官的都不该咬。咬了其他人我还好受一些,咬了杨书记,确实是惹了天大的祸,我怎么担当得起。”王三娃边说边把杨书记扶起来,往院坝里迎,并拿来凳子请他们坐下。他捞起杨书记的裤脚查看伤势。幸好这是在冬天,杨书记穿了外裤加毛裤秋裤,只被咬烂了裤子。
坐了一会儿,杨书记比较平和地说,农村养条狗,就是起个报信看家的作用,何必养这么凶残的狗。
佘书记马上回话:“狗仗人势,狗看主人的态度,狗听主人的招呼。主人的态度造成了杨书记今天受伤。”
“的确是狗仗人势,但我们这些农二哥,没有人势可仗,就想养只狗,人仗狗势,壮壮胆,既防强盗,又防色狼。”王三娃话里有话地说。
“防强盗,你家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可偷,农村里哪里来的色狼?”杨书记问。
佘书记听到王三娃话中有话,因心中有鬼,赶快引开话题,忙对王三娃说,“别开玩笑。为了乡镇企业的发展,今天杨书记被你的狗咬了,现在你应该表个态,马上交清集资款,我们没时间跟你磨。”
“今天我哪里来的几十元闲钱放在家里呀?我看在杨书记大人不计小人过的份上,这次我保证马上去想法找钱,不需要再劳杨书记大驾,一周之内保证一分不少。”
杨书记知道今天的事,王三娃不是冲着她来的,她隐约看出王三娃同佘明夏有过节,于是对着王三娃说:“我相信你,说话算数。”
佘明夏自己心里明白,他同王三娃的过节,是从十三年前开始。那时,王三娃刚娶过门的媳妇,有点小乖小乖的,当时任生产队副队长的佘明夏盯上了她,上坡干活总是挨挨擦擦,私下许诺只要让他如愿,就可以在生产队给她派轻活。王三娃知道此事后,就找佘明夏大吵了一架,这样一来,村里人都知道佘明夏的丑事了,凡是正派的女人都防着他,因而佘明夏长期记恨王三娃两口子破坏了他的名声。当了村支部书记后,他有点得意忘形,总是寻机“整治”王三娃。
七天后,佘明夏要到王三娃家去收集资款。杨书记因为曾亲自听到王三娃直接表的态,就跟佘明夏说不去了。
佘明夏给杨书记说:“这种人你能相信他表态?他可以出门不认,我恳请你再次出山,拿下王三娃这个拦路虎,可以杀一儆百,今后的工作会好搞得多。你是乡党委副书记,又是我们村的蹲点干部,名正言顺地去指导我们的工作。”
杨书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嘛好嘛,反正我还想到四队去一下,听梦响反应,汪三毛的老婆已有几个月不见踪影。他给梦响一直说老婆回娘家去照顾生病的父亲,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去弄个水落石出。”
杨书记和佘明夏走到四队的一个山包上。佘明夏朝向安隆家喊话,叫他马上到王三娃家来,还叫他通知梦响到汪三毛家去等着杨书记。过一会儿,村主任拿着两根粗竹棒,递了一根给佘书记。佘明夏说,杨书记请放心,今天有他和彭主任保驾,那条恶狗绝对咬不着了。然后用手指了指竹棒。
“有王三娃给狗打招呼,它不会再撒野。”杨书记回答。
一行人快到王三娃家,自然被那条黑狗先发现,它边往外冲边发出“汪汪”的叫声。王三娃果然不食言,边快速往外走,便招呼“黑儿、黑儿”。黑儿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回头看看主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职责。它昂头望着这批客人,也许心里在想,同样一批客人为什么主人的态度迥然不一样;也许它后悔上次不该咬伤那位女同志。
正在黑儿观望客人、王三娃同杨书记的对话之间,一声火药枪响了,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便见黑儿脑壳中弹倒下,痛苦地挣扎了几下,然后便四脚长伸,一动不动了。
杨书记回头问佘明夏:“这是怎么回事?”
“他王三娃故意放任恶狗咬伤杨书记,本来就该血债要用血来偿!”
“那也不该将狗打死呀!”
“我让它血债用命来偿,一是为杨书记报仇。狗不认识杨书记,主人应该懂得王法,故意放任狗来伤害共产党的书记,性质很严重。二是为民除害,免得后患无穷。”
在杨书记说话间,王三娃冲上去:“黑儿咬了人,也不该死罪呀,你佘明夏真是心狠手毒哇。”这时杨书记才发现,火药枪原来是套在打通竹节的竹筒里,乍看起来是竹棒,其实里面装着火药枪。杨书记说:“原来你是有预谋而来。”很显然,杨书记对佘明夏的举动,相当不满意。
“无毒不丈夫。”佘明夏得意地说。
“这叫打狗欺主哇。”王三娃吼起来。
“打狗欺主又怎么样。像你这样的主,这样的刁民跟狗有什么两样!”
“那你也干脆一枪把我也打死。”
“如果我带了火药、铁砂子,这鸟枪也照样送你的命,你以为你的命有多贵重啰,故意打死了你,我也不会抵命。”
王三娃冲上去要同佘明夏拼命,被向安隆和彭明抱住。杨书记同时也骂佘明夏:“简直太不像话,当着我的面这样放肆、撒野,还像不像共产党的村支部书记?”
王三娃抢着说:“他早就是共产党中间的败类了。他欺压老百姓,作恶多端,群众敢怒不敢言。他向群众收提留,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想罚款就罚,连白条子都不打一个。有一次,我迟交了十五元钱,他就罚了我三十元的款,连收据也没给一张。那次我也很慷慨,把钱给了他,就偷偷地跟在后面,我断定他会拿着我的罚款去吃喝。结果他和几个干部果然正在一个幺店子碰杯,我什么也不说,端起杯子就朝嘴里倒了两杯。他们也知道我心中有气,才没有制止,否则我要掀翻桌子。”
“还有,你杨书记不知,不少社员心中,他早就不是佘太君那个佘书记,而是喊他‘色鬼书记’,成天都在打女人的主意。全村都知道,五队的小肖外出打工去了,他公然趁人家男人不在家,‘狗占鸡窝’,欺占人家良妻。他成天到处打狗,就是为了方便他到处偷鸡摸狗。我现在揭发,他一直想打我老婆的主意。奈何我老婆的裤腰带拴得紧,不然早就吃了这个色鬼的亏。你现在打死了我家狗,也休想得逞。我也马上去搞支火药枪,专门对付你这样偷鸡摸狗的色狼。我不会把你打死,让你断手断脚,看看你还有没有本事欺压群众。”
“你是自作多情。女人有人瞧得起是好事,男人搞得到女人算是有本事,你王三娃有这个本事吗?你是羡慕,还是嫉妒?”
杨书记霍地站起来,大声吼道:“不知羞耻,越骂越不像话。”说完,她愤然离去。
“杨书记,杨书记,到时我给你送一腿狗肉来哈,补补你的伤口。冬天的狗肉有营养,加上又是一条公狗,公狗肉更补人。”佘明夏说。
“想吃你就自己吃吧,我没有那个胃口!”杨书记头也没回一下。
几个人站在那都没说话。村主任本来就是二把手,他不会说与书记不同的意见,向安隆这个村民组长是可有可无,说话也不管用,说也是多余的。最后还是佘明夏先开口,问王三娃:“集资款什么时候交?”
“你先赔了我的狗,然后再谈集资款。”
“我是为民除害,绝不会赔。”
“那我就陪你干到底。”
“你跟我打架?”
“你才想我跟你打架,最后给我加个殴打共产党书记的罪名,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我不跟你武来,我要跟你文斗。”
“怎么叫文斗?”
“先赔我的狗,再往下说。”
“怎么赔?”
“我这条狗,养了十多年,是条非常顾家的狗,是非常忠实的看门狗,我十分心痛。既然已经出了事,现在我不说赔一千,至少应该赔八百。”
“这不叫漫天要价吗?”
“你们对群众经常就是漫天要价,就算这次是我以牙还牙吧。”
“这次我是执行公务哇,为了乡镇企业集资积劳哇。”
“我并没有抗拒不交呀。我答应的一周之后交,你看我的钱就在包里,”王三娃边说边从兜里摸出钱来,接着又说,“你们头次上门发生意外,狗把杨书记咬伤了,杨书记都没有过多责怪,而你这次把火药枪藏在竹竿筒里,突然掏出来打死狗,让杨书记都很生气。这件事究竟谁占理嘛?”
“这样好不好,算我一时冲动不该打死狗,你家应交的五十四元集资款就不交了,我来想法补上,行不行?”
“捧上压下,你也用不着打死狗,用狗肉去给杨书记补伤、献殷勤,讨好杨书记呀。大家都看到,杨书记并不领你的情,适得其反。不信,你等着瞧。做过分了,只能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要记住,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不是不报,时间不到。”
“不说了,两下相抵,好不好?”
“那你写个条子,口说无凭。”
佘明夏在写条子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写完交给王三娃说:“这事现在就算了结啦。”
佘明夏心里在说:“过去总认为王三娃是个刁民,那还不应该算。今天才感觉到,他真正刁得有点水平,让老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写完条子,他眼都不抬,就开步离去。村主任彭明提醒他:“佘书记,你不是还答应给杨书记送狗肉吗?”
佘明夏停了下来,看了看王三娃,觉得他根本不可能帮助送;又看了看向安隆,也觉得不应该指使老年人。于是,他示意彭明,他们一人抓住一条后腿,将这条几十斤重的死狗拖走。此时的佘明夏少了昔日的威风,手里拖着一条死狗,心里觉得现在他自己倒像是一条丧家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