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来到深圳后,发现打工生活很“精彩”,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就连自己同老公睡个觉,都像做贼似的提心吊胆。农民工们住工棚,吃得差,劳动时间长,强度大,这些境况他们都能忍受,但要命的是常常还领取不到工钱,让他们流汗流血还要流泪。

外出打工半年以后,梦功才知道自己的队伍已被三次转卖承包,老板已携款潜逃,无法领到工资。四处求人无门路,最后吴延无奈以爬塔吊的办法相逼,才为大家讨回了血汗钱,但他自己却付出了被拘留十天的代价。

改革开放的南来风,难免从窗外飞来几只“苍蝇”,卖**嫖娼的丑恶现象悄然滋生……

梦功返回深圳,选择先由万县乘船出三峡,然后在武汉坐火车南下。

他从没坐过轮船,更没有见过三峡。改革开放后,他经常听到官员们口里念叨“走出夔门天地宽”,新闻报道中也常常用到这个词。他也想去看看这个夔门,究竟是个什么门?

一路上,梦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退出包产地,解脱了他的长期牵挂。他打心底里承认,自己虽出身农民,但对土地缺乏深厚的感情。改革开放后,别人都渴望土地包产到户,他却害怕土地落到自己头上。责任制后,他千方百计地想摆脱土地的束缚。这次春香也外出打工,给他找到了退出土地的借口,但万万没想到,遭到了父亲如此强烈的反对,差一点挨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打。其实,一辈子爱子女的父亲,不到伤心处,是绝不会动如此大的肝火,绝不会挥泪痛哭的。

一个视土地为累赘,一个视土地为**,反差是如此的强烈。这是时代的发展,引起的新旧观念的较量。

在边看沿途风光、边思考这一幕幕的时候,梦功也产生了一些不安。他心想:如果真是在城里混不下去后,将来我又怎么立足?在什么地方去生根?难道要成为无根的浮萍?我现在是自断后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孤注一掷,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他下定决心,继续参加建筑施工队伍的培训学习,攻下中级施工员职称,凭工程技术的合格证本本,转战南北,打工挣钱,不愁没有稀饭喝。于是,梦功又重新充满了信心。

梦功兴冲冲地回到施工队,准备放下行李就去工地看兄弟伙。他一进那单间住房,就发现春香,马上就问:“你怎么不去上班,待在屋里干什么?”

“我在等你,我给他们工人说好了,我上午多做些,下午我要等你回来。”

“那你天天在等?”

“也不是,你说的十天就回来,到今天你走了十五天了,我才等五天。一是想你,二是想儿子开来,想问问儿子怎么样,他想不想妈妈?”

“你还好意思说想儿子。自己把屁股一拍就跑了,把儿子留给父母,有你这么狠心的妈吗?儿子说了,你都不想他,他也不想你。”

“那就好,他不想我,我就安心在这儿陪你。”

“真是自作多情。”

“梦功,你给我听着,你一直反对我出来打工,就是想逃避我的监督,是不是就想单独一人,在外面干什么都自由?”

“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过去我听说过,男人打工好多都在外面晃(鬼混)。我来这儿还没到一个月,就听到好多这种事情。”

“人家是人家,我梦功是梦功。我梦功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也没有那个本事。”

“我知道你不会同别人一样,但我现在就想同你睡觉,只要同我睡了觉,我一会儿还有一件重要事情告诉你。”

“开什么国际玩笑,大白天的在屋里睡觉!”

“我就是要等到大白天,大家都去上班了,没有人影响我们。你想想,久不见女人的男民工,‘见到母猪就当貂蝉’,看到别的男女睡觉就眼馋、嘴馋,再加上工地上只有这个条件,夫妻睡觉也睡得小心翼翼,睡得提心吊胆。”

梦功似乎觉得春香说得在理在情,便问春香:“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其他人都去上班了,肯定会万无一失。万一有人闯进来、发现了,那是自讨没趣,该他倒霉。因为,我的家乡人说,谁撞见了男女这类事,谁就要走三年的霉运。如果有人故意闯来,倒霉三年就活该。”

梦功就这样就范了,妥协了。这对正规夫妻,用时间差战胜了环境差,偷偷摸摸而又痛痛快快地完成了自己的义务。

两人完成“家庭作业”后,梦功急于要春香告诉他有什么重要事情。

“吴延为民工讨工资,爬上吊塔以自杀相威胁,被拘留了!”

然后春香详细说:“你走的第五天,就该给民工们发工钱了,可一直拖到第八天,仍然没领到钱。去找原来发钱的老板,结果人跑得无影无踪,又不知道上面负责的是谁。后来才知道,我们干的活已被转包三次了,承包人已卷款失踪。五十多号人拿不到血汗钱,喊天喊地都没用。临时替你带队的吴延、殷实很着急,也找不到任何人来处理,就动员民工们罢工,想让管事的人出来解决问题。罢工两天后仍没人管。第三天,吴延见无处说理,他索性爬上工地铁塔架的横梁上,以自杀相逼讨薪。”

吴延讨了三天工钱无人理,谁知他往施工起降塔上一坐一抗议,四方八面的人都跑来了。一直没人认养的无娘儿,突然有人出来认养了——这个自说是二级承包商,那个承认是这个工地的主管部门,还有人说是法院主持公道的。总之,有的承诺尽快解决问题,有的威胁要严肃处理,还有劝说吴延有话好好说,好说好商量。

等到聚集的人轮番喊话,说得口干舌燥过后,吴延才开始回话:“你们各位当官的请听着,我们农民的命贱,不值钱,自己跳塔死了,你们当官的最多是写个检讨赔副棺材。我们的家人,是希望我们到深圳这样开放的前沿,凭劳力挣钱,没想到拼了命还拿不到应该的报酬。我们几天来到处诉苦无人过问、无人解决,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出于万般无奈,我不得不爬上这个高塔,当个‘现世活宝’,让大家当熊猫参观,让众人评评理,让新闻单位曝曝光,让社会评评公道,我这个临时带队的才对得起打工的兄弟伙。

“至于你们说工钱已发放,被包工头卷走了,那是你们的事情,我管不了。冤有头,债有主,和尚走了有庙在,我们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什么时候给大家发了工钱,我什么时候下来。只要给大家兑现了血汗钱,你们要把我个人怎么样,我都认账。”

“说话算数”!

“绝不赖账,男子汉说话,驷马难追。”

果然,在当天下午三点多钟,有四五个人来到工地,开始给民工发工资。吴延在花名册上是第二,当喊到他时,他说:“我就等大家领完后,最后一个下来领吧。”言下之意,他要亲眼看到其他人领完了,才下铁塔来。

喊名字的人,故意放大声音,让吴延在空中听得真真切切。吴延看到,不少工友领到了钱,不断向他挥手,他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待其他人都领到钱后,吴延才慢慢地下塔来。

吴延在工资册上签了字,领了钱,马上交给殷实,请他保管。他说:“我知道我自己将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将要去到什么地方。”

果然,待吴延把钱交给殷实后,两名警察前来宣布:“吴延以恐吓、威胁和危险的方式讨薪,造成工地停工损失和社会不良影响,破坏安定、团结,将被处以十天治安拘留。”吴延听了宣布,笑着说:“我这是罪有应得,十天拘留,换来了伙计们几万元的工资,值,我也乐意。”说完,主动把双手伸进了“双手表”中。

工友们为吴延的安全担心,希望警察文明执法,吴延说:“你们要相信深圳是改革开放的试验田,警察同志一定会文明执法的。”说完,大步流星地跟着民警走了。

看到这情景,不禁让殷实想起当年吴延到王燕家当上门女婿时唱的样板戏:“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的歌词来,佩服吴延的胆量和骨气。

梦功听了春香的叙述,马上赶到拘留所去看望吴延。

吴延对梦功说:“我在他们当地出了这么大的洋相,也要让他们出口气,他们的心里也才好受一点。不然,人家怎么下台阶?其实,通过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川军’是能干的,同时知道‘川军’也是不好欺负的。”吴延还告诉梦功,他在拘留所没有受到皮肉之苦。吴延还有四天就出来了,他希望梦功不要来接他,说他不是什么英雄,用不着搞得那么悲壮和隆重。

梦功随后到吴明带队的灯具厂去看了看。吴明告诉他,厂里最近给大家增加了一小时劳动时间,每天要上班十一个小时,增加劳动量不增加工资,工人们很有意见。有人同老板交涉,说这是严重的剥削压榨行为。老板强硬地说:“企业就是要讲效益、讲利润,无论你说剥削也好,压榨也好,愿者上钩,受不了的请自便,反正中国有的是人。”随后,老板真的辞退了一个带头闹事的工人,现在大多数工友只有忍气吞声。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就只有这个命?谁叫你要想空手出门,抱财归家呢?”梦功说。梦功接着又说,“有的城里人,压根就瞧不起我们乡下人,他只把我们当成劳动工具,我们要学会同他们周旋、斗争,争取我们的权利,但要注意方式,要敢于斗还要善于斗。像你哥哥吴延,这次同包工头斗,看准了火候,斗得有礼有节,就干得十分漂亮,值得我们学习。”

同吴明分手后,梦功又赶去报了建筑施工中级施工员证培训班,这个班利用节假日和晚上上课,学习半年后正式考试。

吃过晚饭,梦功跟春香说:“培训班要交五百元学费,把刚发的工资拿出来凑齐后去交。”

“那么高的学费呀,还用得着去学吗?你现在已经有初级施工证了,不是照样挣得比别人多吗?”

“眼光放长远一点,这叫技术投资,智力投资,不光是为了挣钱多,关键是今后不会轻易被淘汰。”

“那钱我用了,只剩三百多块了。”

“刚发工资才三四天,你就用了几百块,你还真会花钱啦。”

“花钱谁不会,在深圳这样的大城市,你叫我一天花五千块钱,我都用得出去,花得完。”

“光花钱谁还不会,关键是能挣会花,只能花不能挣,那还不算能干。”

“我会努力挣钱的。”

“三四天就花了几百块钱,你买了一些什么东西?”

春香有点得意起来,提出包,一样一样地展示给梦功看。

“这是两双丝光袜,穿在脚上不只是舒服,而且有光泽,特别性感。这是两条**,穿起特别贴身。别看很薄很轻,抓拢只有一把,可很贵,七八元一条。”

梦功说:“难看死了,穿了就像没穿一样的,不如不穿。”

“人家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叫作什么朦胧美。”

春香接着从包里拿出两个胸罩向梦功展示。梦功说:“两年前,梦响从开州县县城给你买了两个,送给你,你不是说有些丢人现眼,戴着它就像推磨驴子戴的驴眼罩,放在那儿一直没用,怎么现在自己花钱,一下就买了两三个?”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来到深圳观察,发现城里的女人个个都戴,戴上它更有女人味。而且我自己还发现了个秘密,戴上胸罩,把两坨肉固定住,免得晃来晃去,影响做事情……”

梦功打断春香说:“嘴巴两块皮,说话不费力。说好说歹都是你,不过这也总算是种变化吧。”

听了梦功这句话,春香认为表扬她,于是更来劲了,马上把一双皮鞋给梦功看,还介绍说:“我看到那些城里女人穿着高跟鞋,走路扭动着屁股,伴着脚下清脆的响声,很漂亮,我也想买一双。结果穿上鞋站起来,屁股就要翘,一迈开脚,就差点摔倒,幸亏服务员把我扶住了,才没摔下去。那高跟鞋确实好看,可我现在还不敢惹,待我把这个中跟鞋穿习惯了,今后再说。”

“那你还想什么?”

“这里剪脑壳的不叫理发店,叫美容店。我观察为啥叫美容店,原来,经过美容后,一个个姑娘的头变成了爆花头,很气派,要漂亮得多。”

“你也想去?”

“今后再说。”

“你给自己买了这么多,就没想到给儿子开来买一样东西?”

“一是我手里的钱还不多,二是反正最近又回不了家,等挣多了钱,我自然会武装儿子的。你刚才说的要能挣会花嘛,现在要拼命多挣钱。”

“怎么去多挣钱,去卖儿卖女?”

春香没有察觉梦功话里含有讽刺,还一本正经地说:“卖儿卖女犯法,谁敢?不过,我最近知道,‘卖肉’来钱也快。”

“什么肉?是猪肉还是牛肉?”

“猪肉牛肉都不值价。人肉,女人的肉,才值钱。”

“哼!你是说去做那种伤风败俗的事吗?我警告你,不要去听信那些歪门邪道的谣传!”

“怎么是谣传?!我亲耳听帮厨的蔡大姐说的,她有好几个老乡都在做那种皮肉生意,比打工轻松,来钱快,有的模样俊俏,就被一些老板包养了,还有的甚至是母女俩一起干。”

“你少去听这种事哈!有手有脚的,怎么能去走那条邪路?来钱快?轻松?万一惹上什么病,丢人不说,弄不好把命都要搭上。做人,还是堂堂正正好。”

“那倒是,我听蔡大姐讲,她有个老乡就得了脏病,去医院治疗,一下子就把以前攒的钱用完了,现在治不起病,只有回家,家里人也嫌弃,把她一个人扔在老屋等死,实在是凄凉啊!”

听说了这事,梦功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对那个女人的遭遇很是难过。

沉默了一阵,他对春香说:“老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凭你的性格,你要时刻记住:其实,出不出问题,关键在自己。这次,我回老家,听说我们村也出‘偷油婆’,村支书趁那家男人出门打工,把人家的‘窝’给占了,长期同那家女人睡觉。还有一位副乡长,也乘虚而入,偷吃禁果。这种事,已经在群众中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哪一天总要爆发出来。我相信,不是不报,而是时间未到。”

梦功停了一下,又说:“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这些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这次回去,知道我们川主镇企业办得很有起色,我这个挂名的副主任,也还是有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