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采访“盲流”、“民工潮”,向梦学乘坐南下打工的长途汽车,进行了一次艰辛的体验。途中出了车祸,二人死亡,多人受不同程度的轻重伤。梦学有惊无险面部受伤挂彩,仍然坚持跟随参与处理二人的后事。死去的二人碰巧是同生产队的人,又是同年生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次又同被送上了不归路。然而,两人的经济补偿、安慰费却相差甚大,就因为一个是国家干部,一个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梦学亲眼见到“同命不同价”的现实,打心底里感叹:人们千方百计要跳出农门,就在于渴望人格的平等、生命价值的平等!

处在两种呼声、两种认识夹击之中的向梦学,接到电台领导的指示,要求他深入前沿,深入民工的输出地和输入地,深入用工单位,倾听了解各方面意见,了解务工人员的心声,了解解决民工潮的典型和经验,总结和思考问题,客观公正地写出报道,为领导提供有参考价值的内参。

在给梦学布置任务的最后,台领导还不忘特别提醒:“向梦学同志,你来自农村基层,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过去的报道任务都完成得很好,这是你的优势。但这也有可能成为你的劣势——注意不要感情用事,一味同情农民。我们媒体人,一定要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做到疏导不点火,帮忙不添乱,鼓励不泄气,为时代的大潮鼓与呼。”

领导的希望,让梦学感到沉重的压力,觉得自己也被推进了这汹涌的潮水之中,害怕完不成这重大的采访任务,更害怕写出导向不准确的报道,造成负面影响。但他转而回头想,压力就是动力,何况采写的报道或内参,还要经过台领导审查把关,不会出大娄子,更何况领导没有给自己下定额任务,让自己有认真调查采访和学习思考的时间——他对完成任务又有了几分把握。

梦学接到新任务后,马上开始做南下的准备工作。他首先做的就是查阅资料。当时查阅资料有两个重要途径,一是翻阅各种报刊登载的新闻报道——记者站的报纸不齐全,他专门到地委宣传阅览室去查找。第二个途径是到地区劳动局、农委和劳务输出办去查找资料,采访“活材料”。从统计已遣返的“盲流”数量中,分析农村剩余劳动力继续外出的务工情况,作为新闻背景的材料运用,努力写出实实在在的报道。

出发前,梦学对新闻报道和社会上流传的“盲流”一词,不甚了解,特地向劳务部门请教,弄清了它的内涵和形成过程、原因。

“盲流”,是才冒出来的新名词,是专门针对农村剩余劳动力外出打工,盲目行动而出现的。它一是指部分外出务工人员,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能干什么,盲目从众,盲目地无序流动。第二是指那些外出务工的人员缺乏必备的证件。他们有的不是没有外出务工证,就是没有计划生育证,甚至没有身份证。三证不齐的、外出目的不明确的外来务工人员,就被称为“盲流”。梦学还了解到,从去年开始,沿海地区已经陆续劝退和遣送了一批又一批的盲流回乡务农。

资料准备好后,梦学联系到响水公社劳务办,希望同这批民工同行,体验民工出门的艰辛,了解民工们的生活状况、内心想法和今后打算。第二天清晨,八十个民工,加公社带队的武装部长郑明和梦学,共乘两辆包车,从响水公社向南进发。一路上,有的人比较兴奋,东张西望看沿途风景;有的一上车就昏睡,显得很疲乏;有的半睁半闭双眼,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如何能抱财归家,打工挣回的一笔钱怎么用……车行三个小时,到了湖北恩施的齐岳山上,公路旁有一家小店,南来北往的车辆都要在此稍作停留,以让司机乘客解便松包袱。恰在此时,梦学他们遇到了三辆从南方送遣返人员回乡的车。

世上的事,往往就这么巧,这五辆车的司机都是省汽车五十队的人。五辆车的乘客,许多是互相认识的,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拉起了家常。往北开的是被遣返回家的,是“三证”不全的或者是找不到活干的,是地地道道的盲流人员。往南走的是刚出发,有组织的,证件也齐全的新军,且个个都信心十足。无论被遣返者怎样的诅咒,怎么的声讨,都动摇不了南下这批人的决心。

这些,无疑都被梦学看在眼里,听进耳里,记在心里。

大约十分钟左右,两个车队各自继续前进,两支队伍各奔东西,互相之间还向对方挥挥手告别。谁知梦学他们这两辆车重新开出不久,第一辆客车迎面撞上一辆占道货车,嘭的一声,客车被撞出了公路,连翻了两个滚,全车一片惊叫。后面一辆也差点跟前车追尾。待第二辆车停稳后,全车人员马上去抢救伤员,现场一片喊声,一片狼藉。车顶棚上的行李散落一地,麻布口袋,编织蛇皮袋,五花八门的袋子,装着破旧衣物,四处都是。

不幸中的万幸,翻出公路的客车遇到的不是悬崖峭壁,只翻了两个滚便在一面斜坡地里停下。不一会儿,一个个人从开着的车窗爬出来,有的只是脸、头、脚、手碰伤,有两个人腿不能动,有三个人的手可能骨折,不能自己钻出车来。还有两个重伤已是血肉模糊。梦学反应快,在车子两个侧身翻时,他都牢牢抓住前面的扶手,只是脸上被挂了彩,手脚都无大碍。他用纸巾擦了擦血,就投入抢救两个重伤员的行列之中。

两个重伤员,一个是此次带队的公社武装部部长郑明,一个是郑明原来的小学同学周春春。他俩同队同校,一直到高小毕业,又一起回到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后来,郑明参军到部队,吃苦耐劳人品好,一路从副班长到班长,再从班长走到“起码官”排长,最后又升成副连长。后来,组织上考虑他已在老家农村结婚,同时又考虑文化程度的限制,安排他转业回到家乡当了响水公社的武装部长。这次领导派他护送务工队南下打工,正好同儿时朋友周春春同行,只不过两人的身份大相悬殊。一个已是按月领着二十四级工资的国家干部,一个还只是凭体力、用汗水换油盐的打工仔。但是,土生土长的友谊,没有让他们疏远。上车后不久,郑明主动提出换座位同周春春同排坐。客车翻车后,两块尖刀般的玻璃,一块插入周春春的太阳穴,一块直穿郑明的颈部。两个都被戳伤要害部位,郑明颈部大概是伤了动脉血管,大股血直往外涌,有人赶上去用手按,却无济于事。

带队的郑明受了重伤,整个队伍群龙无首。闯祸的货车司机停好车后,同两个客车司机商量应急措施。从未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故的梦学,也慌乱得束手无策。但他想到自己是国家干部,又想到自己是新闻记者,很快冷静下来,投入救援中。他们迅速决定,用第二辆客车,装上两名重伤员和另外几名手脚受伤的民工,火速开到湖北利川县城抢救治疗,同时给老家万县响水公社去电话告急,请求援助。

客车还没开拢利川县人民医院,周春春就停止了呼吸。安顿好郑明的抢救后,梦学才顾上给自己的伤上药,简单包扎。临近傍晚,公社王副书记带上几个人,开了一辆客车赶往出事的齐岳山和利川医院。现场的两辆客车,一辆用于接伤员回家,一辆转运其他人继续南下打工。几位年轻人被车祸吓怕,觉得出师不利,不是好兆头,不敢再前行,决定打道回府,回去老老实实扎根包产地。待王副书记他们赶到医院时,武装部长郑明也已经离世。王副书记做了简单工作交代,派民政干事送务工人员继续南下。他坐在返程的车上,车上坐着的十七八个人,有受伤的,有打退堂鼓的,还有郑明、周春春两个再也不能摆龙门阵的好朋友,直直的,一前一后躺在客车的过道中间,默默无声地回老家。

一路上,除了汽车的马达声和偶尔出现低咽的喇叭声,没有一点其他声息。

一路上,梦学也没有说一句话。开始,王书记征求梦学意见,问他是不是跟大队伍继续南下,好完成单位交给的采访任务,好向领导交差。经过激烈而短暂的考虑,他决定同王书记返回,毕竟人命关天,应该得到社会的关注。他在思考,民工们成批进进出出,一方面是大量的民工从前线遣返,另一方面是千军万马还在源源不断地开往前线,用什么办法才能真正缓解这潮进潮出?而且,梦学还暗暗地想,郑明和周春春这是一对典型的干部、农民,他们在同一起事故中丧生,存不存在同命不同价的问题?王书记不时关注一下周围的人和梦学,但谁也不说话。

凌晨三点多钟,车就开回到了响水公社,但他们没有把两位死者直接送回家,怕黑灯瞎火地送回家会引起混乱。一直等到天明,王书记要求返回的八位未受伤的民工,帮忙把两位送上山、安埋后再回家。有人在私下说,没想到我们出门打工的第一次工作,就是办丧事。但说归说,事还得照样干,因为他们知道公社书记是有权威的,还觉得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况还在车上共同度过了两天——俗话说:“同船过渡就是前世的修炼。”八位民工被两名公社干部分两拨带到附近社员家中,去收购了两副棺材,简单整理一下,分别送到两家。

清晨大早,两副棺材同时抬进了一个生产队,自然引起关注。郑父眼见一副棺材朝着他这独家独户小院走来,心里全然明白结果。郑明的老婆、母亲、父亲一起向棺材方向奔来,喊天哭地,声嘶力竭。老婆不断用手在棺材上扑打,“郑明、郑明、郑明”的哭喊声叫人心碎,母亲几声“儿啦、儿啦、儿啦”就一时缓不过气来,瘫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父亲已经哭不出来,两手不停地捶打胸口,悲痛欲绝!

全家人都明白,这个改变了家庭命运的儿子,一下子没有了,这对今后意味着什么。

当年同意他出去当兵,父母并没有期望他将来有多大出息,只想他出门看看世界。但穷人的孩子既勤劳又懂事。当士兵时每月八元的津贴,他要按月按时寄五元回家。父亲叫他只寄三元就行,可他说他吃穿都是国家开支,自己只需要买些牙膏牙刷,其他不用花钱。对文化程度不高的郑明,父母压根就没想到他会提干,但他还居然从班长当上了排长、副连长,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有了工资后,他又是逐月按时寄二十元回家。二十元不是大数目,可对贫困的农户来讲无异于是极大的帮助——不管刮风下雨,天干地涝,油盐零花钱不再愁了。在邻里社员的眼里,郑家有一小股不断流的“银水”,长年累月往家里流,让人羡慕让人馋。而今,不但儿子没了,亲情不在了,终身的国家俸禄必然切断,家人的生活无疑又从“米箩跳回到糠箩”,还原到过去的境地了。

与郑家悲痛欲绝的情景比较起来,周春春家的反应似乎不合常理。死了丈夫,死了儿子,自然很悲痛,但是周家人显得较为平静,似乎还为死者有种解脱感。

待周父稍微平静下来,梦学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周春春生来就身材高大,劳动力很好。但“力大不养家,力气不值钱”,过去连饭都吃不饱。责任制后,肚子填饱了,但又缺钱花。他羡慕那些外出打工“空手出门,抱财归家”的人。第一次他揣着身份证就出去打工,在深圳一个建筑工地挖基坑,用工单位高兴来了个好劳力。但没过几天,上面派人来查验证件,发现周春春没有计划生育证,必须回家。

周春春同他们申辩:“男人也要计划生育证吗?”

“难道没有男人,女人就能生孩子吗?”

“我的女人又没来!”

“女人没来,难道你不可以偷偷溜回家!”

“我有那个闲钱丢在路上,何必出来打工?”

“计划生育是国家的政策,深圳也是共产党领导的天下,全国都是一盘棋,我们没时间同你闲扯。没有证明,就必须回家,我们这里不能收留计划生育的逃兵!”

就这样,他第一次出门打工就被遣送回来。但春春不甘心,还想出去挣钱,就同老婆商量,让老婆采取了节育措施。

他拿着公社和医院开具的节育证明和身份证,第二次到了珠海,结果因没有外出务工许可卡,再次被遣送回家。家里人都劝他,就在家里搞好包产地,再种些蔬菜换油盐,他也勉强同意了。谁知道这次公社有组织地搞劳务输出,他特别高兴地说,这次不会有问题了。还说,我生了这么一副身板骨架,就不信凭力气挣不到钱。

春春父亲叹了一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没想到一心想出门挣钱,出去了三次,不但没挣到钱,反而把命都搭上了。这怪谁,谁都怪不上。只能怪自己的命,怪自己命苦,命里该绝。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们也是赖一天算一天,实在赖不走了,还不是一死了之。春春这样也好,一死百了,再也不会担心被遣返了,对他也是一种解脱。“早死早投胎”,但愿他来生投胎,不要再投到我们这样的家。

梦学听了春春父亲的讲述,忍不住打了两个寒战。心想:与其说是周父的开通,不如说是一个父亲的无奈;与其说是家人对春春的离去没表现出过度的悲痛,不如说是悲到深处,已无悲可悲的麻木!

当天下午,周父请来两个挖井坑的人,将他原来为自己选好的墓地,让给了儿子。这个墓地,是他在二十多岁时,他的父亲请阴阳先生给他选好的。阴阳先生说,前看风水走向,后看山势龙脉,只要埋准了,至少三代人兴旺,四代富贵有余。想起阴阳先生的话,父亲似乎有点觉得自己活得长了一点——“如果我自己早点去占据了这个龙脉,春春哪会走得这么早。不过,春春去了可荫及他的儿子,反正也是我们周家的后代!”

过一会儿,公社干部领着肇事货车单位和客车单位的代表来到周家,经过简短商量和按照当时的有关政策,达成了三项协议:货车肇事方赔偿三百元的安葬费和一千元的抚恤金,客车方有连带责任,付五百元的安抚费。实际上,客运公司这五百元是“同情费”,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响水公社负组织责任,承担一百五十元的棺材款和三十元的唢呐锣鼓班的工钱费。签字画押,付款了结。

周春春这条命,就这样以不到两千元钱做了了结。谁都知道,钱买不来命。可一旦无可避免时,钱也可以作为对生命的一种补偿和安慰。近两千元的补偿,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最高的了。

春春父亲拿出二十元作为鼓手们的红包,希望他们热热闹闹送儿子最后一程。乡土乐队特别卖力,唢呐、锣鼓交替登场。山那边郑明家的锣鼓队,以为这边要同他们打擂,毫不示弱地竞赛起来,唢呐声、锣鼓声,此起彼伏,震得地皮发抖,整整闹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人们发现周家的新坟已从墓地长出,纸标纸旗,已在有气无力地飘。按照春春父亲的想法,人死了不能复生,再怎么闹也闹不活,应该是尽快入土为安。让死人安,让亲人安,让邻居安,免得讨人嫌。再说,死了一个农民有什么不得了,这个世界上来了一个周春春不嫌多,走了一个周春春不会少,闹得出个什么名堂?用不着搞得那么复杂。

安埋好周春春,父亲想到要去看看郑明的父母。周父同郑明父亲是老庚,两人关系也比较好。他既为自己失去儿子悲痛,更为失去有出息儿子的父亲感到可惜。他要去看望他,安慰他。

处理一个国家干部的丧事,肯定不像处理一个农民的丧事那么简单,埋了就完事。郑明是国家干部,一切要依政策条款和程序办事。郑明是干部,又是党员,组织要给他的死下结论,起码要定个因公殉职。他是刚转业的部队干部,意外身亡还要向县复退军人安置办备案。他是在任的公社武装部长,还得向县武装部报告和听候指示。因此,郑明丧事的各项补贴及抚恤金额,比较复杂,需要专门解决和计算。

直到当天中午,县人事劳动部门、民政部门,两家车队的人都到齐了,各自翻阅文件条款,累计应付郑明家一万五千三百八十元。数字一出来,让在场的人一片震惊——农村人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么多钱的?

郑明的父亲仍然无比悲痛,但他知道周春春的死亡,只拿到近两千元的安抚金,也觉得自己应该知足了。他反过来又同情起周春春一家来。

感到一丝安慰的周父,见到眼前的这一切,突然觉得不公起来。儿子春春与郑明同年生,同在农村长,就因为后来人家有了出息,当了干部,而今一起遇车祸丧命,赔偿差距竟然这么大。过去就知道农民的命贱,农民的命不值钱,现在才知道,七条农民的命,都顶不上一个干部的命值钱!

向来谨慎的梦学,自然是一言不发。但他心想,过去只知道城乡人“同命不同价”,万万没想到差别是如此大,难怪那么多的农民要拼死拼活当干部,当工人,当城里人啊!

向梦学亲眼见证了这起意外事故处理的全部过程,心里有许多感慨,但他要抓紧去完成领导安排的主要采访任务,尽快赶到南方。他没有再选择乘客车出行,倒不是因为被车祸吓怕了,而是想要沿水路走一遭,感受一下水路上的民工潮。再说,改革开放后,不少文章、报道都在说“走出夔门天地宽”。梦学的家在开州县,离三峡夔门不远,但就是没去过。这次,他要去感受一下锁住四川盆地的夔门,是怎样的险峻和神秘,体验一下走出夔门后的心境和天地。梦学买了一张“渝州”小客轮船票,这种小客轮是绝大多数民工们乘坐的,便于接触更多的采访对象。到了武汉,梦学改乘火车南下。在这列普通列车上,人山人海。可以说,坐汽车,遇到最多的是民工;走水路坐船,最多的是民工;坐火车,最多的依然是民工。称之为“民工潮”,一点也不夸张。

一到广州,梦学在广州火车站停留了一下,他看见,车站候车大厅里外那黑压压的人群,乱哄哄的秩序,人们喊的喊,吼的吼。细心观察,这里聚集着两股主要的人流:一股是“三无”人员或“三证”不全的人员,是要被当作盲流遣送回乡的。还有一批人,“三证”齐全,各种手续都无漏洞可挑。但他们要么暂时没有找到工作,要么不是自己喜欢或者能胜任的工作。因此,他们来到火车站等公共场所,这些地方人多相对安全,既能遮风避雨,晚上还能免费落脚,省去住宿钱。

看到这场景,梦学感到似曾相识——十八年前的“**”大串联,他在重庆、西安就曾见过。只不过眼前队伍里的人,不再是年轻的红卫兵。

梦学到了深圳,发现这里的公共场所也是人山人海,同广州大同小异。

随后,梦学一头扎进用工单位,倾听他们的需求,征询他们对民工的有序流动的意见和建议,探讨解决眼下这丛生乱象的办法。梦学还到施工现场,同民工一起蹲在搅拌机旁吃午饭,他还同民工一起,钻进路边录像放映室,花一两元钱买张票,同民工一起看香港片《霍元甲》《陈真传》《李小龙》。还同民工一起摸扑克牌,打百分,成为民工的朋友。尤其是他同家乡川主公社和响水公社的川军民工,混得烂熟。响水公社的民工称赞梦学不愧是农民出身的记者,不嫌弃农民工,所有的农民工都能成为他的朋友。民工还风趣地说,除了女厕所、女宿舍,只要有农民工的地方,梦学都去过。

梦学没日没夜地采访了十来天,都比较顺。轮到爬格子、写稿子时,内心却有些翻江倒海,难以平静,难以理出个头绪。他心里始终觉得,这么一场伟大的历史变革,不是他这一个毛头小伙子能够讲清楚,讲准确的。最后,他反复考虑,认为他的报道既要写出民工潮的现状、贡献和遇到的问题,也要有个人的思考。这个思考,也可能正确,也可能片面,但能够引起人们重视就算达到了一些目的。他决定写出一组“民工潮”的现状与思考的系列报道,共五篇,反映这一历史大变革。

于是梦学整理好思路,写出《民工潮的现状与思考》深度系列报道:

之一:

《开放改革逐浪高不见头尾民工潮》

之二:

《农门难锁富余工走出夔门天地宽》

之三:

《城门何须拒农门工农携手利城乡》

之四:

《抽刀断水水更流有序流动社会安》

之五:

《流动大潮关不住城乡联姻万事兴》

写完稿子,他总算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把报道抄写在电报稿纸上,在深圳邮局通过电报把稿子传回去。回到旅馆,梦学又写下南下采访日记。

没想到当记者不久,就摊上了采访民工潮这样重要的任务。

这场民工潮,来得汹涌澎湃,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难以见到潮起潮落。

包产到户的农村土地责任制的起火点、发源地,全国公认始于安徽小岗村和四川广汉向阳人民公社。然而,以农村责任制后的剩余劳动力外出务工的民工潮,却很难找到发源地、着火点,但它却很快形成燎原之势,挡不住,扑不灭。

是什么力量这样巨大?

民工们说得质朴:责任制后农民有了自主权,积极性和效率都提高了,空闲时间多得很,一年是“三个月种田,七个月休闲,两个月过年”,不如把休闲时间用来挣钱。有了大量的剩余时间,加上开放政策允许流动,就像打开的水闸,**,再也关不住。

农门锁不住剩余劳动力,走出夔门天地宽。走出四川盆地的农民工,不但凭着劳力“空手出门,抱财归家”,挣了票子,还能见到外面的精彩世界,丰富自己的思想。

农门锁不住,城门关不住。民工潮席卷全国,公路、铁路、空中路、水上路,条条道路拥堵,四方八面告急,惊动各级,乃至国务院。一时间,输入地堵,输出地堵,四面八方设关卡,上上下下忙于遣返盲流。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大江东流不复返。

城门何须拒农门,工农携手利城乡。农村富余劳动力进入城市,不仅支援了城市建设,也为城市居民提供了全面服务,城市已经离不开农民工。农民在为城市提供服务中实现了自身价值,也为自己获得了应有的报酬。在民工潮的流动中,农村、城市,各得其所,谁也离不开谁,实现了双赢。靠堵,是无法堵得住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抽刀断水水更流。合理疏导,有序流动,才是上策。就像万县响水公社的周春春一样,不少人是被堵、被遣返过的,然而依然要往城里走。后来,当地领导提出响亮的口号:“盲流不可取,流动大有益”,采取有组织、有秩序的分期分批流动,得到了输入地欢迎,也有效地克服了流动的盲目性。响水公社、川主公社的有益经验,得到了广泛的推广和学习,所以整个民工流动大潮正在平稳回落,而不是大起大落,也有利于城乡的发展。

在采访中发现,有的农民外出务工的目的和目标在慢慢改变,一些人由开初的“挣票子,饱肚子,然后回家盖房子,办厂子”,渐渐地变为想在城里租铺子,做生意,赚票子,买房子,争取当个城里人……

从整个民工潮的流动声中,我似乎听到了城市化的脚步声,但我说不准,能不能变成现实。但愿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