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响从县城开会回家,高兴地向父母报告了“两户”代表大会的盛况以及自己受到的高规格的待遇,但同时又讲到公社廖书记要她当村妇女主任这个“不幸”的倒霉事。谁知父亲听了反而哈哈大笑地说:“过去人们老爱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我向家现在怎么时来运转,突然来了个双喜临门:你和你三哥,一个要当公社社队企业办公室的副主任,一个要当村妇女主任,而且比老爸的官还大,有出息!”
梦响求爸先别讽刺抬轿,她今后要是下台也别幸灾乐祸。在组织和家庭的双压下,向家兄妹都“就范”于岗位。梦响开始在半坡村串门户,开始了号称“天下第一难事”的计划生育工作。梦功首批组织了八十名剩余劳动力,带队南下打工!
梦响结束了“两户”代表大会,带着喜忧参半的心情回到了半坡村。她把行李放下,顾不得歇息,就把殷智叫上赶到娘家,迫不及待地向老爸诉说这几天的事,请老人家“把脉”拿主意。
梦响先简单地报告了参加“两户”代表会的情况,说她自己都没想到出尽了风头,第一次感受到了做农家妹子的风光,同时还拿出了二哥留下的表扬和鼓励信。介绍喜事的时候,梦响眉飞色舞,但说到后来回公社发生的事时,突然一下变得愁眉不展,皱起一张苦瓜脸。
她讲了廖书记要她当大队妇女主任,重点抓计划生育工作的经过,随后谈了自己的苦衷:“我原本想和殷智好好把鹌鹑场办起来,发展好了,还可以扩展点其他事业,条件好了,还可以修修新房;公路通了,还想买辆汽车,结束肩挑背驮的日子。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妇女主任的帽子盖在我头上,这个工作官不官,民不民,费力不讨好。有一点报酬,要靠每家每户收起来的提留款,有点像讨饭吃的叫花子。收不起来提留,就等于白干。更要命的是,计划生育工作号称‘天下第一难事’,是得罪千家万户的事,被人骂成‘做断子绝孙的事’。不说别的,我原来也讨厌前任妇女主任,一天到晚就上门来问这问那,生怕没有计划就怀上孩子,给他摆麻烦事。我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未要孩子,都快三十岁了还被他们盯住不放。当时我烦死他们了,如果我当了这个主任,又会成为让全村最讨厌的人。”
梦响讲完叹了一口气,请她爸拿主意。
向安隆听了梦响的述说,并没像梦响想的那样急起来,而是不紧不慢地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快要大祸临头了,原来是这么个事,应该是个好事呀:你们想想,我向安隆当了二十多年干部,始终是个生产队长,而今你们一起步,就当了大队干部,超过了老爸。将来步步高升,说不定升到县里去呢,说明我们向家开始出人才啦!”
梦响急了,求爸别开玩笑,别讽刺了。
向安隆说:“这既是玩笑,也是实话。过去有句民间说法,叫‘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这两天怎么啦,我向家居然来了个‘双喜临门’,突然时来运转,掉下来两顶‘官帽子’。看来,你妈经常念叨的‘生就只有八斗命,走遍天下不满升’的说法,已经过时了。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见梦响不知“双喜临门”,向安隆接着说:“你开会刚走,公社姜主任派人来叫你梦功哥到公社去。你哥以为是抢化肥的事没了结,带着情绪去了。结果到了姜主任办公室,对方又是递烟又是让座,接着还给他泡茶,弄得梦功手脚都无处放,很不自在。待坐下来后,姜主任没直接说什么,先讲了一下目前农村的形势,说了一堆大道理……”随后,向安隆详详细细把这件事讲给了梦响听——
姜主任说:“责任制后,农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包’字让土地多产粮食,饱了肚子。但是光饱肚子还不行,农民还缺钱用,而多余的粮食也多不到哪里去,况且粮食也不大值钱。公社已号召多养猪,多养羊,多养鸡,希望多养鸡‘开鸡屁股银行’,解决油盐问题。可是,一只鸡每天也只能下一个蛋啦,怎么也难富起来。再说,即使社员们的油盐钱解决了,集体经济早就名存实亡,一个空架子哪能办得了社会主义大事业呀!所以,粮袋子解决了,还需要解决钱袋子。现在,从上到下都认识到一个道理:无农不稳,无粮则乱,但是还要懂得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也是个硬道理呀。”
梦功打断姜主任的话,说:“你说这些有点深奥的道理,我不大懂,对我关系不大。”
“怎么关系不大?关系很大。今天把你叫来,就是要想同你谈挣钱的事。”
“同我谈挣钱,我能挣什么钱?你姜主任抬举我了,别拿我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同你商量正经事。农村首先要抓好粮食生产,同时要抓好多种经营,搞好创收。不然,农村仍然富不起来,集体经济仍然是空架架,永远难办大事情。现在,公社党委会和公社管委会决定,公社和大队这两级都要办社队企业。同时,决定你来当公社社队企业的副主任,这个社办企业的主任由我亲自兼任,还有一个副主任,你们两位协助我工作。”
“你们肯定找错人了,我一个初中生能干什么,我除了拿锄头,什么都不会!虽然是个农民,但还算不上资格的好农民。”
“不会就学嘛,我们都是遇到新问题,文化低不要紧,关键是脑子灵活,好用就可以。我们在干中学,边干边学,肯定能干点事出来。”
“不行不行,我既不懂工,也不会什么技术,搞什么企业?既不懂行情,又不会做买卖,搞什么经商做买卖?”
“那是你客气了。你说你不懂做生意,不是几年前你就运土豆到重庆卖,还挣了千把块钱吗?你说你不会办企业,你不是帮助你老丈人那里修了小水电站吗?那个不要技术吗?说明只要脑子好用,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何况我们是去组织、指挥,不需处处都亲自动手。修水电站、长途贩卖土豆,是不是你干的?还有,买羊子、卖羊肉,做羊子生意,是不是你干的?还有,你出主意贩卖粮票、布票、工业票,这几件事,你都干得很漂亮,说明你行,能干好。”
“那是饿老鸦碰上了死泥鳅,碰巧不该饿死!怎么这些事你们都知道哇?”
“你认为我们公社的干部全都傻,其实我们早就盯上你了。只要是‘针过得,钱过得’,只要不给公社摆祸事,我们是睁只眼,闭只眼。联系这几件事的办成,应该是偶然之中有必然。三件事不可能都是凭运气,说明你比较能干。”
“姜主任,我求求你,放过我。我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性格不好,性子急躁,做事毛脚毛手,考虑事情不细又不计后果,常常是‘烧香打破香炉,讨口打烂破饭碗’,顾头不顾尾。比如几个月前,我和吴明抢化肥,就给公社惹了大麻烦,让廖书记难堪、生气。如果我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给你们捅出什么娄子!”
“年轻人嘛,哪能没有一点个性,只要我们冷静一点,有事多汇报,多商量,就不会出大问题。至于说那次的化肥风波,问题也不是那么严重。说明你敢作敢为,还敢于承担责任,而且你建议根据农时季节调整化肥供应是对的,你很有想法,有思想。后来,这事还因祸得福,推动了其他地方的化肥供应,也促进了厂矿、城市改革。说到这里,廖书记去县里开会前还把你的检讨书交给我,叫我找你谈话的时候把检讨退给你,说今后注意就是了。”说完,姜主任把检讨书还给了梦功。梦功心想,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同角度看问题,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没想到,当初“抢化肥”的一时冲动的过错,现在反而成了功劳,甚至可以记上一笔。
梦功真心不想干,不是他不愿当“官”,实在是他的心思不在农村。他使出了最后一招,求姜主任,“我家里有五兄妹,但走的走,嫁的嫁,而今只剩下一家老小,责任地不能指望年老的父亲一人去干。如果是那样,我要遭到众姊妹的谴责。”
“农村种田是有季节的,农忙时我准你的假。别再强调这,强调那,就这么定了。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也请他出出主意,明天就陪我一起到小煤矿去考察。”姜主任下了最后的通牒。
向安隆说,梦功是真心不愿干,但姜主任把条条理由都堵死了,有什么办法,所以昨天今天都在外面跑,昨晚连家都没回。“有什么办法,你生活在他们管辖的地盘,孙猴子能逃得出如来佛的手心,胳膊扭得过大腿?不过,说起来还是领导的信任,一下家里就出了两个干部,还让人羡慕哩,你们就好好干吧!”
“爸,你知道大队前任妇女主任被撤职,就是因为一时疏漏,工作没做细,无计划突然多生出一个孩子。这一家一户的事,哪能守得住,做到万无一失啊?到头来我也很可能被撤职下台。与其今后被撤职处分,不如现在就不接手。要想不被处分,除非工作认真,无情无义,不怕群众咒骂。再说,我非常讨厌这个工作,连夫妻睡觉的事都要管,成天都是什么吃药、安环、避孕、结扎、刮宫、引产,不说别人反感,我自己也害羞。有人说这是伤风败俗,有人说做这事断子绝孙。中国历来就流传着多子多福的传统,而今突然只准一对夫妻生一个,所以遇到非常大的阻力,许多人强烈反抗,说不定我也会遭到个人报复。还有,我原来一心想跳出农村,老大不结婚,结婚后又忙于办鹌鹑场,迟迟不要孩子,现在养殖场刚刚上路,我缓过气来,人也快三十岁了,加上现在也怀上自己的孩子了,人的精力哪能顾得过来呀,有三头六臂也难啦!”梦响动情地说。
正在梦响诉苦的时候,梦功一回家就瘫在躺椅上,一听梦响的诉苦,嚯地站起来说,“怎么我们两兄妹就这么倒霉,难办的事都被我们向家摊上了。搞计划生育工作,接触的事联系家家户户,严了就等于挖人家的祖坟,不严又违反国家政策。我呢,去搞什么社队企业,从盘古王开天地,农民就是脸朝黄土背朝天,拿锄头种粮食,哪里有个办厂矿、做生意的?这两天,我同姜主任跑了三个大队搞调查,还钻进‘大跃进’年代办的废弃小煤窑。‘大跃进’年代大办钢铁,需要煤炭,花了很大精力打煤窑,打洞两百多米深不见煤影,三寸厚的煤层夹在坚硬的岩石之中,越挖越亏才被迫停下来。我们这次进去,无异于是一次探险。前面几位农民拿着钢钎故意敲得震天响,好吓跑蛇兽,还用三把大扫帚破‘蜘蛛阵’,花了近两个钟头才走到终点,可以想象,在那儿挖煤就像用牙签剔牙,经济效益肯定渺茫。我看是‘病急乱投医’,到时羊肉没吃到,惹人一身骚,还会倒贴一坨。”
向安隆见梦响气还没消,梦功也越讲越激动,就打断话说:“别越说越起劲了,说得再多也无用。现在唯一的态度是老老实实的干,认认真真的干,走一步看一步,‘水来便开沟’,当个事后诸葛亮也不晚。今后见机行事,能脱身时再脱身。现在推脱说不过去,万一能搞好不是皆大欢喜?今后需要我敲点边鼓的时候,我可以帮忙出点主意。现在需要你们各就各位,守好自己的摊。”
听了老爸的话,梦响虽然仍然感到有压力,但心情好多了。梦功也静下来,写下这两天的一些想法,准备写成报告交领导审核、讨论。
吃过晚饭,梦功就趴在堂屋的饭桌上,一边思考,一边写写停停,停停写写,记下自己的想法和建议——
尊敬的公社领导,承蒙错爱,这次给我“封”了个社办企业副主任的官职,我心惊胆战,深感力不从心。就文化水平、人生阅历和工作能力讲,我实在是无能力胜任,肯定会辜负领导希望,再请领导认真考虑。
这两天,我出于尊重领导决定,随姜主任下队去考察和学习,听了领导和其他人的讨论和发言,尤其是被姜主任的吃苦耐劳精神和改变川主面貌的决心感动。现在,我谈点很不成熟的个人想法,供领导参考。
办社队企业这个事非常好,但要量力而行,要吸取“大跃进”时期的教训,成熟一个办一个,避免大起大落。
公社小煤矿虽是经过正式勘测后决定开挖的,但那是“大跃进”时代搞的,有必要再请专家重新论证和决定,如果一直是三四寸厚的煤层,要考虑有无开采价值。
建议把停业多年的榨油坊修复用起来,夏天可以榨菜籽油,冬秋可以榨桐油,就地加工既可得加工费,又便于菜饼、桐饼返回做有机肥料——川主公社境内每年的油菜籽和油桐籽产量达五六十万斤。
再增加一套打米机和一台磨面机及面条加工机,既增收加工费又方便群众。
建议在社队企业中建立一支劳务输出队,走出去打工挣钱,开阔眼界学技术。人们赞扬劳务输出是“空手出门,抱财归家”,既为多余劳动力找了出路,又为家乡挣回了票子,还可以少量提留作为社队企业的管理基金,积少成多办大事。如果公社领导同意这一条,我向梦功愿意当个领队,带领农民兄弟走南闯北,去闯**江湖,把川主公社上下都闹腾起来,让农民富起来,让川主的名声响起来。
一个小小的青年农民给领导说这些,显然有点狂妄,有点不切实际。但我的心是热的,出发点是好的,请领导原谅。
向梦功呈上
梦功没想到,就在他递交建议的第二天,公社廖书记和姜主任便一起找他约谈。约谈没有涉及梦功建议的其他内容,仅就组织劳务输出一事,询问他的想法和打算,尤其是做什么?可以到什么地方?怎样管理好这批“散兵游勇”?如何做到既挣钱又安全!?
梦功很坦诚。他说:“我把建议递给姜主任后,突然觉得有点后怕,人说:‘有多大的腿,才敢穿多大的裤’,我梦功手里没有金刚钻,怎敢去揽瓷器活?现在,你们二位领导找我约谈,我更感到问题的严重。我实话实说,我只觉得农民应该走出去,走出去才有出路。城市的改革也在全面铺开,各条战线和各个城市都需要人,正是农民挣钱的好机会。但有组织的批量带出去,到哪里?干什么?怎么管?我还没考虑得很细,我更没有实际经验。如果你们领导觉得不妥,就否定我的建议,我听你们二位领导的,决定权在你们领导。”
廖书记和姜主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笑了起来。廖书记笑着说:“建议是你梦功小子提出来的,想不到你今天想溜,想打退堂鼓,反而把球踢给了我们。我们两个找你谈,正说明你的建议好,引起了我们的重视。从当前的形势看,农村改革推动了城市改革,城市需要更多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支援,农村人也需要到城里打工挣票子。今天找你来,就是讨论可行性,把问题考虑细一点,不盲目行动,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你梦功回去,再好好思考思考,找些已出去打过工的人调查调查,讨论讨论,三天过后再给我们交个细一点的方案,我们再研究。”
梦功离开廖书记的办公室后,公社召开全体领导人员会议,专题研究社队企业和组织劳务输出的事,内外一起抓,促进经济发展。大家异口同声赞成组成川主公社劳务输出领导班子,由公社姜主任担任领导小组组长,并带队尽快从南北方向选择几个点,对劳务需求大的地方进行考察、联系,签订合作合同。
梦功回到队里,他第一个去找的人就是吴明——他做生意时的老搭档。吴明听说梦功邀约他出去打工,高兴得很,说自己早就想出去了,只是他没有梦功的胆子大,不敢贸然去闯,听说城里的“水很深”,他怕“淹死”。
“前怕狼,后怕虎,哪能有出息?我俩做土豆生意,做羊子羊肉生意,不就是大着胆子闯出来的嘛。现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给人民群众带来了机遇,特别是给我们年轻人创造了淘金的机会,我们何不出去闯**一番,赌上一把。现在我俩商量,做什么?到哪个地方?”梦功说。
“我觉得到重庆好。既是大城市,又在本省,离家也较近,有什么事,政府也可以为农民说话、撑腰,保护我们。”
“到重庆去干什么?关键是我们既要能挣钱,又要干得了。”
“当棒棒。山城棒棒军很出名。重庆是山城,爬坡上坎很艰辛,只有靠棒棒才能解决问题,需求量很大,担一次少则挣三五块,多则十块八块,只要能吃苦,一天就可以挣八九十块,百来块,月收入可以超过十级干部。”
“不行,不行。棒棒军既辛苦,又是‘散兵游勇’的个体作战,只凭下苦力,没有技术含量,一辈子就只能当棒棒。我们出去,既要挣钱,又要学技术、手艺,有了技术,不单靠体力挣钱,才能老来无忧,受用终生。”梦功说。
“那你说干什么?到哪去?”
“我是想让你我一起,带一帮人出去闯,团结起来就是力量,城里人也不敢轻易欺负我们。搞好了,既可以为家乡扬名,又可以为家乡建设出力、挣钱。”
“你是在讲神话故事,还是在做梦?”
“神话故事也好,做梦也好,只要敢作敢为,梦想也会变成现实。敢做梦的人,才有现实。梦都不做的人,哪能有理想的未来。”
“你我两个凭什么,人家就愿意跟着走?”
“就凭你我乐于助人的热心,帮助农民活出个人样的决心,以及公社领导的支持。”
“公社也同意?”
“当然。最近,公社领导要我当社队企业的副主任,主任是公社姜主任兼任。我和姜主任下队去调查了两天,还去考察了停办的公社煤窑,想恢复开采。我有不同看法,但不便明说,就提出了组织剩余劳动力输出的建议,得到认可,并叫我进一步调查和思考。我想,如果我担任了领队队长,就想让你作为副队长,当我帮手。”
“我当你的帮手最恰当,你我知根知底,彼此最放心,也最贴心。你想,我俩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班同学,一起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形影不离。后来一起做土豆生意,一起做羊子生意,一个地方找到老婆,同一天结婚,后来又是在同一个月当父亲,所以有人说我俩穿了连裆裤,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搭档?我跟你走!”
随后两人讨论了半天,在四个大的方面达成了共识。
一是农民进城,需要群体进行。无形的城门很严,单兵难叩。责任制后,不少农民独门独路闯城市,职难求,足难立,有的落荒而逃,打道回府,不再敢想那不属于他们的城市。只有有组织领导的输出,输入地才敢接收,才用得放心。
二是输出向南方是最佳选择。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发端于安徽小岗村和四川广汉的向阳公社,很快吹遍祖国大江南北,“包”字进城,推动全国改革。而城市改革,起源于“南国风”。深圳特区的信息风,源源不断向北吹。“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三天长高一层楼”的速度,令人惊叹,令人神往,也是一种无形的召唤。打工向南,是最普遍的选择。
三是人员要选择,最好是有点文化,相对年轻的人。有文化出门少吃亏,能学东西,回农村有用。
四是岗前培训,由公社统一进行。要学习政策,强调纪律,进城守规矩,服从统一领导。
这四点,由梦功写成文字,送给姜主任交领导审定。
公社综合各方面意见,形成了川主人民公社农民外出务工管理办法的试行方案,随后组成了以姜主任为组长,由县劳动局人员、公社民政干部和梦功为组员的考察队,先后到北京、广州、深圳、珠海进行考察。十天时间,同五个地方签订了劳务输出意向合作书,形成了四千多字的书面报告,正式成立了公社劳务输出领导小组,由姜主任担任组长,梦功任副组长兼任首批输出队领队队长,同时,还给吴明委任了一个领队副队长的官职。
为有组织地搞好劳务输出,公社专门召开了半天三级干部会,打印了两百份宣传公告,发给各大队和各生产队队长,让他们带回去宣传动员。公告上白纸黑字,明文写着:
为支援城市建设,带动农村经济发展,川主人民公社正式开展首批有领导、有组织、有计划、有服务的劳务输出,拟从自愿报名者中选出八十人,开赴广州、深圳两市打工,经过短期集中学习培训后,于十二月前后出发,今年春节不返家过年。
春节前就出发,基于两种考虑。一是避开春运高峰,避免交通影响。二是大多数民工回家过年了,用人岗位空位以待,我们以逸待劳,乘虚而入,取而代之,能以较短的时间站稳脚跟。
首批选拔的条件是:一原则二暂缓三优先。首要的原则是必须是富余的劳动力,不影响土地承包制的生产,不影响家庭的正常生活。两个暂缓是四十五岁以上的人暂不考虑,女同志暂不考虑。三优先是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优先;有技术、有一技之长的优先;有外出打工经历和正在打工的个体者优先。
报名时间:十二月十日至十一日
报名地点:川主人民公社社队企业办公室
“**”后,川主公社再也没有过的热闹场面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挤进挤出,问这问那。有老婆陪老公来的,有爸爸妈妈陪儿子来的,还有爷爷奶奶陪孙子来的;真有点“送郎参军,送子赶考”的场面。廖书记、姜主任、梦功等现场解答问题,嗓子都说哑了。
第一天报名的就有二百一十多人,有的还等着回家跟家人商量一下,第二天再报名。
头天报名,梦功的老婆春香也来了。她没有去找梦功,也没去拿报名表,只是东瞧瞧,西听听。梦功见到了她,忙得顾不上同她交谈,觉得她来看看热闹也好,让她懂得自己工作的重要意义。
吴延和王燕也到报名处来了,他们观察,听人议论。但看了大半天,都没有报名。晚上回到家里,温柔的王燕第一次向吴延发火了。
“我过去一直想,一个有志气的男子汉,倒插门来我家当了上门女婿,有失尊严,所以我事事都依着你,宠着你,让你成了一家的主心骨,让你高兴、开心,让你过得舒适温暖。可是,舒适温暖的小家,让你产生了安于温暖小家的现状,成天围着老婆孩子,舍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窝。今天,我看到一些男人高高兴兴报名出去打工,我既羡慕又十分怄气。羡慕别的男人舍得打工吃苦,空手出门,抱财归家,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怄气的是,我的男人才三十多岁,不知死守在家里做什么?过去是没有机会出去挣钱,无可奈何,而今有了机会出去挣钱,又舍不得什么?担心老丈人?他是我的亲爸。担心儿女?我是他们的亲妈。担心老婆?老婆又不会跑,跑了也无人要。所有家务事,包括责任田,我一概全包,你还担心什么?还想什么?”
王燕越说越生气,禁不住哭出声来:“你还想什么?那就是你的瘾大,想老婆,想女人!现在我给你表个态,你要是不出去挣钱,你就莫挨到我,我不得理睬你。”
听到王燕哭诉,吴延也在王燕面前流下了眼泪,他低声说:“你莫生气了,我决定了,出去打工,挣钱养家。”
随后,吴延推起王燕低着的头说:“我吴延向王燕发誓,我明天就去报名打工,保证多挣钱,不乱花,钱如数全交婆娘老大人。”
吴延的话换来王燕扑哧的一笑,外加一记轻轻的小拳头。
半坡四队,被老婆赶出家门的还有殷实——罗琼用的是软办法,她让殷实回顾了一下“一泡尿”的辛酸往事。
一个个男人,就这样被一个个女人软硬兼施地赶出了家门,踏上了漫漫打工路。
谁知,这几家的内乱刚刚平息,梦功的后院又“着火”了。白天在公社一言不发的张春香,摆开架势向深夜才回家的梦功摊牌:“我也要出去打工。咱俩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谁也别想单飞。”
“你明明知道这次不要女的,你这不是成心捣乱出难题吗?”
“那我不管,当初我追你到半坡村,就是为了走出桃溪河大山,现在我要跟你到南方,想见见外面的世界!”
“你以为出门是享福,那是去吃苦、受罪。”
“我能吃苦,也能受罪!”
“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可以打杂扫地,给你们当伙夫做饭!”
“家里的包产地你管不管,总不能甩给两位老人?再说,包产地你不愿管,咱俩的孩子你总得管,没有理由把两岁多的孩子甩给两位老人呀!”
“孩子是你向家的种,是他们的孙儿,他们该带呀!”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那我不管,我说得出,做得出。要走一块走,要留一块留,到时才知道我春香的厉害!”
见无法说服,梦功只好来个缓兵之计,答应把队伍安顿好了,三个月后春香再来。
“你别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哄过之后就不管。口说无凭,纸写笔载,签字画押,不准抵赖。”
梦功和春香终于在签字画押后,才平息这场战火。
第二天,又有五十多人报名参加。最后从二百七十多人中,挑选出了八十个作为首批人员。培训班上,廖书记作了动员报告。廖书记说:“社员同志们,你们是我们川主人民公社第一批正式组织出去务工的队伍,是地地道道的‘川军’,你们出去打出了名声,对我们农村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对我们今后再组织第二批、第三批有很重要的影响,希望大家好好努力,既多挣票子回家,又提高我们川军的影响。”接着,姜主任提了要求,县劳动局的同志介绍了南方劳务市场的情况和需求,原来打过工的代表现身谈体会和经验教训。梦功最后按民兵建制的方式,给这支队伍作了班、排、连的安排。
按照预定的时间,务工队十二月二十五日准时从川主出发。公社包了两辆客车,直接开往深圳。由于是公社出面组织的打工,各家各户都寄予了很大希望:有父母送儿子、妻子送丈夫的;有希望打工者“空手出门、抱财归家”,回来改变家庭面貌的;有希望通过打工,在城里去见世面,混出个人样,改变命运的。
公社廖书记也来到现场,一则要送送姜主任,二则要送送务工人员,为他们壮行,以示重视。廖书记看看这批打工者,他们有的提着麻布口袋,有的扛着编织袋,还有几个民工背着竹编背篼,顿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心酸:谁知道他们能不能平安的“抱财归家”啊?但转而一想,不管怎么说,这些祖祖辈辈纯而又纯的农民,他们今天能够走出大山、挺进城市,就迈出了历史上的第一步。
廖书记回头喊住梦功说:“你要把眼前这样一支农民‘游击队’带去叩城门,闯城市,实在是光荣而又艰巨啊,拜托你了!”
“别这么说,我是毛遂自荐,是自找苦吃的。我自己也是农民,我们一定珍惜进城机会,争取多挣票子、抱财归家,还争取带回新的信息、新的观念、新技术返乡!”回答完廖书记的话,梦功马上从前车跑到后车,又从后车跑到前车,再仔细清点一下人数,观察一下状态后,向司机挥手,示意出发。
随着车子的启动,车上车下的人一起挥手,再见声连连。尤其是车上的年轻人特别兴奋,再见声喊得特别响亮,似乎是在向大山告别,向农村告别,向历史告别!
为了节省中途住宿费,每辆车都由两个驾驶员轮流开,行程尽管只有一千三百来公里,由于路况差,车子开了一天一夜,才抵达深圳。深圳外来劳务办将这八十人分到两个地方,三十人分到深圳灯具厂,五十人被分到深圳建筑三公司的一个重点项目建筑工地。梦功考虑灯具厂人数少,劳动强度也要轻一些,就叫吴明去带队;他自己则到建筑工地带队摸爬滚打,挤时间两头跑,兼顾双方。梦功带队驻扎的建筑工地,条件相当艰苦,住的是简易工棚,吃的是送到工地的桶装饭,端着搪瓷盆排着队去领,大锅玻璃汤随便舀。为了起好带头作用,在家里都少于干重活的梦功,七八十斤的水泥袋照样扛,砖头混凝土照样挑。他看到大家为每天能挣几十来块钱,感到比较满足,他也就干得很开心。打工一月能有上千元的收入,胜过在家里种田一年的报酬,都很开心。
打工比务农挣钱,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算这个账。由于劳动报酬的区别,这批“川军”非常珍惜这打工机会,也非常听梦功的指挥和安排,梦功也能挤出时间学习。
梦功白天同大家一起劳动,晚上他去报了一个建筑施工的培训班,他决心要从头学起,从建筑施工的基本术语和基础知识、操作规程学起,争取考取合格的初级施工员证,然后考取中级施工员证。他深知,不懂技术,永远都没有发言权,永远没有工地的指挥权,永远只是一个指东打东、指西打西的派工员。没有技术,这支队伍也永远上不了档次。其实,他有很大的“野心”——条件成熟后,他要自己建立一支独立作战的队伍,不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梦功每天晚上来回要转三次车,学完回来往往是午夜之后。怕影响到工友休息,他不洗脸,不洗脚,轻脚轻手钻进工棚连枷铺,还要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一阵书。他常常把书上、培训学校学的东西,在工地上进行实践,对照人家的方法实际应用。他还经常提醒工友,如何学会用脑子干体力活,巧干活。不到一个月,深建三司发现这五十个人的队伍,干活效率很高,便直接向梦功提出,能不能请梦功在老家再组织一批队伍来工地,一百人两百人都可以,多多益善。他们还说,“像你们这样的‘川军’,的确吃苦耐劳,能打硬仗。”
春节期间,梦功的队伍只休息了大年初一、初二、初三三天。大年三十晚上,每个人凑二十元钱,去奢侈了一顿,算是过大年。剩下的时间,大伙儿邀邀约约到罗浮桥、海边去玩。有人问梦功:“听说有不少人偷渡到香港去,是不是这个海边?”梦功听了这样问,马上警觉地说:“怎么啦,你想去香港,想去那个花花世界?”
“我是随便问问,我怎么会呢?你借我个胆也不敢啦,我既没有那个胆量,更没有那个本事!”
“我们每个人都不要胡思乱想,偷逃香港那是过去的事,改革开放的深圳,今后会比香港还好!”
正月初四一上班,深建三司的副总经理又找到梦功,请他抓紧时间在老家再组织一批“川军”来深圳。梦功回答:“开年过后,会有大批的农民工出来打工,不愁招不到人。再说,我们刚来一个来月,地皮都没踩热,工人们也还有个熟悉工作和环境的过程,管理上也需要磨合适应,我肯定不敢离开我的人马。”
深建三司方说:“春节过后肯定有大批人马拥入广州、深圳,只是我们不敢随便雇请,一是大多数人是‘三无’人员,我们不敢私招乱雇。不经过外来务工办批准,要遭查处和制裁。二是在社会上招来的个体人员,都是散兵游勇,既无技术,又难以管理,弄得不好还会成为社会治安的隐患。如果你愿意替我们去组织一批人来,往返路费我们报销,工资照发。”
梦功不愿贸然行动——招兵买马肯定不成问题,但谁来管理?要把一个游击队带成正规军,不是他梦功这点本事就能成的。
果然,春节还没过完,大批农民工南下,仅在深建三司门前,就聚集了不少应聘人员,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操着不同的地方口音,闹闹嚷嚷,叩击着公司的大门,叩击着深圳这座新兴城市。深建三司,一方面建筑工地面临停工停建的局面,另一方面又面对庞大的应聘队伍,不敢随意出手招聘,担心违反招工法,担心扰乱了社会秩序。
一九八四年春节后,农民工大兵压境,深圳首先告急。随后传出,广州、珠海、佛山、东莞告急,厦门告急,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民工聚集在企业单位、车站、码头,求职困难,无事可干,城市的公共秩序、社会生活遇到严重挑战。
随后,长沙、成都、郑州、济南发出呼声:铁路公路水路交通困难,民工出行困难,许多人聚集在车站、码头、广场,人山人海,无法疏散。这种告急呼声,从南向北,从沿海城市向内陆城市,不断延伸。告急的不只是大城市的火车站、汽车站、水陆码头,凡是有交通的地方,以及交通沿线,人潮汹涌澎湃,势不可当,人们由此创造了独特新的名词——“民工潮”、“盲流”。
一时间,南方喊招架不住,各级领导茫然,引起了国务院领导的重视。一时间,刹车叫停呼声不绝,认为再不堵就会引起全国混乱,会影响改革开放的成果。但在一些农村基层,仍在为这种民工潮拍手叫好,认为农民终于有勇气走出大山,敢于改变自己的命运了,还在继续鼓动农民迈向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