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高中生活的种种不快让江橙朵的性格变得尖锐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情况是,江橙朵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她每天郁郁寡欢,自闭而沉默,经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发呆,专业课都快要荒废了,文化课更是连翻翻书的兴趣都没有,她曾经喜欢听歌,喜欢画画,喜欢收集明星海报,喜欢看娱乐杂志,但是这些全部都上了江橙朵的黑名单,她讨厌一切,她无法形容自己多么讨厌身边存在的一切,学习,竞争,人际关系,流言蜚语……江橙朵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一种快要疯掉的感觉,她的所有的愤怒和烦躁统统化作沉默,沉默隔开了她与世界以及他人的关系,让她生活在与自己相对的简单世界中,连父母都没有办法洞悉她的内心所想,还好父亲因为失业,母亲因为创业,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她的变化,而她因为嗓子的问题,顺势而成功地随心所欲,不管是快乐还是悲哀,每天都是一样的经过,清晨太阳升起,傍晚太阳落下,这样糟糕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这天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了阿松,阿松骑了一辆自行车,一路飞驰着向学校走去,已经越过去好远了,他又突然折回来,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地对江橙朵说:“祁凛冽回来了!”
祁凛冽回来了?虽然人在行走,灵魂早已经睡着的江橙朵被这消息吵醒,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阿松说:“昨天晚上我听说的,他回来了。”
江橙朵挤出了微笑,对阿松说:“谢谢。”
“谢谢?”阿松迷惑地看着江橙朵,有点扫兴地耸了耸肩,继续飞驰去学校了。
到了学校,江橙朵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说真的,失去消息的这两个多月里,江橙朵几乎没有一天不想念他,他的不告而辞给江橙朵带来的伤害远比他们当天激烈分手大得多,她可以忍受他对她怒吼,却不能接受他选择悄然蒸发,虽然他是去考试,当然,幸好他是去考试,否则江橙朵一定过不去心里那道计较的坎。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误会也好,想念也好,怎么样都好,他回来了。
到了教室,江橙朵第一眼向祁凛冽的座位看去,空了两个月的座位上会有他的身影吧?
可惜,空座位仍旧是空座位,并没有看到祁凛冽的身影。
江橙朵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和习题薄,眼睛始终盯着祁凛冽的位置。
一直到早自习结束,仍旧没见祁凛冽的影子,江橙朵有点失望,也许阿松的消息来源有误。
没看到祁凛冽,却看到了梁敏,也有两个月没见到梁敏,她变身成短发少女,齐流海一直遮到眉毛,身上是简单的棉服和牛仔裤,裤子上沾了些许油彩,她看上去已经象一个深居简出的女画家。
梁敏很热情地跟江橙朵打着招呼,江橙朵礼貌地回应着,自从那次盗窃事件之后,江橙朵没有办法再接受梁敏做朋友,虽然那件事早已经过去,可是对于梁敏的所作所为,江橙朵都无法说服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梁敏还问了问江橙朵的嗓子,江橙朵敷衍地回答了她一下,就匆忙地忙其他的事情了,俩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江橙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梁敏并没有走,而是面带复杂笑意地看着江橙朵,这个笑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非常不自在,她轻微地也笑了一下,离开。
一直到晚上,都始终没有见到祁凛冽,可是江橙朵明显地预感到他回来了,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肯定回来了,可是他在哪里?为什么会躲着她?——天,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躲着自己?但是同样是躲着,程小朗给了江橙朵一个最寒冷的暗示,祁凛冽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祁凛冽,江橙朵勇敢得多,她打算看看祁凛冽究竟要躲到她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江橙朵到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有几个人,等她坐定了,再向祁凛冽位置看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确定是他,没有人会象他一样有那样的头发和背影。
江橙朵的心砰砰地跳起来,一直盼望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的眼帘,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按兵不动好了,看他会有什么样的行动,如果他立意不愿意再理自己的话,那么——LET IT BE!随他去吧!
想到这里,江橙朵暗暗平静了下来。
人逐渐多起来,祁凛冽果然是祁凛冽,没一会,几个女生就围住了他,开始问长问短,谈话的内容大概是考试的事情,祁凛冽似乎心情良好,也有些春风得意的劲头,没几句话已经说得旁边的女同学们咯咯地笑,江橙朵对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
不止是梁敏,祁凛冽,其他的一些外出考试的学生也有很多回归的,假期后的冷清被他们的回归扫除得一干二净,美术教师里的热闹,懒散,热情的气氛慢慢回温,当然,这些与患了双重疾病的江橙朵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始终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角色,不仅仅因为她的专业。
江橙朵站起身走出了教室,屋内的感觉太逼仄,她站在走廊窗户的位置发了会呆,再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贴着祁凛冽的耳朵在说着什么,祁凛冽满脸的笑意,说完后,两个人连同周围的一圈女生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笑声实在太刺耳!江橙朵已经忍无可忍,提前收拾好书包,众目睽睽之下,铁青着脸一脚踢开教室的门,走出去。
眼泪掉了下来。
原本打算好的澄清误会的,现在只剩下满腔的怒火,江橙朵真想狠狠地骂祁凛冽一通,骂他得意洋洋的贱兮兮的笑,骂他无情无义不辞而别的突然,骂他莫名其妙乱改约定的毛病……总之,江橙朵感到自己象是一只吹得鼓鼓的帆船,就要爆炸在汪洋大海上。
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难道这个混球没有追上来吗?按照电影或者小说里的桥段,当她夺门而出,他就应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的确他以前也有这样做过,可是——空无一人,是的,他真的,当真放弃她了,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天气已经很暖,可是她却觉得自己仍被迫停留在那个该死的冬天了,那个她开始了初恋又迅速结束的冬天,所有的人都在向前进,只有她停滞不前,她理应收获被抛弃,不是吗?
就象小时候,大家都在长身高,只有她不长,一直矮矮小小的,排座位永远在前三排,她不是不羡慕那些早熟的,高大的身影,可是她真的无能为力,如今又是这样,恋爱的人不只她自己,为什么只有她面对爱情,面对喜欢的人,会如此手足无措,稀里糊涂,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呢!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逃跑算什么?回到家里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听疯狂的母亲讲电话?还有看沉默的父亲看电视?家并不是避难所,相反,家是另外一座地狱,她只不过是从一座地狱逃往另外一座而已,江橙朵突然有了毁灭的决心,她推翻了自己一贯的做法,总之,既然已经分手,何必分得如此缠绵?干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互不留念想老死不想往来算了!
她转身向教室走去,脚步非常快,心跳也非常快,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马上要发生的事情会怎么办?会给自己的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会继续让“坏学生江橙朵”的劣行更增一筹?无所谓了,反正暴力狂,叛逆分子,甚至小偷的罪名她都已经背过了,还怕再多加一些其他的罪名吗?
满脑子的暴风彻底控制了江橙朵,她跟着这些疯狂的念头返回了教室,门一推,本想直接向祁凛冽走去,却发现祁凛冽并不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愣了一下,班里的同学也都因为江橙朵疯狂的离开和回来而目瞪口呆,在江橙朵的位子上,一个人抬起头来——
是他。
祁凛冽。
江橙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踢门而出,又是怎么在中途又原路返回,这一切都过于戏剧化和夸张,当她看到祁凛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甚至还在腮边未干,这真是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想看笑话的占多数吧?她没办法再一次提起勇气踢门而走,可是,她该怎么淡定坚强地走过去,走到这个冷酷的人面前呢?
她任凭双腿麻木地走向班级最后一排,走到祁凛冽面前。
祁凛冽显然没有料到江橙朵会回来,他努力保持着无所谓的表情,随便拿起了一本什么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江橙朵坐在祁凛冽旁边,感觉非常怪,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隐形的绳索操纵着彼此,使他们从来未曾远离,即使他们不在一起,却又好像被环环扣准,不得擅自脱线开溜,真是奇怪的契和感。
“你的嗓子好了吗?”正在看书的祁凛冽问道,眼睛没离开课本。
“没有。”江橙朵回答。
“好多了。”
“是吗?”
无语。
过了一会,祁凛冽把课本放下,打算站起来,江橙朵说:“等等。”
祁凛冽愣了一下,随即坐下,在他坐下的同时,江橙朵课桌里的书本噼里啪啦地掉了出来,其中有一页露在外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程小朗。
江橙朵的心跳即刻停止住——不会吧?
可是,真的很不幸,江橙朵陡然地感觉到自己象个白痴——他应该早就都看过了吧,难怪,难怪他永远是以一副怀疑和质疑的口吻面对她,她一个劲地表达着自己的清白,可是——这多么可笑,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祁凛冽没想到这件事如此之快地暴露,他本来打算跟江橙朵礼貌而友好地打个招呼,看起来人算果然不如天算。
突然出现的这个状况同样也打乱了江橙朵的计划,她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一离开他就坐到她的位子上,不是为了想她,而是为了挖掘她藏在课本和习题薄里的秘密!
多么可怕,可悲,阴险而又肮脏的发现——
江橙朵真后悔自己中途折回来受此羞辱,如果她就这样走了,回家哭上一场,也许她不用面对这样的现实,可是,为什么她会如此卤莽,愚蠢,而且冲动,将自己结结实实地绑到了陷阱中,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祁凛冽若无其事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书上的灰尘,重新把它们塞回去,然后再次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等等!”江橙朵亦再一次喊住了他,声音有些发抖地说,“是因为这些吗?”
祁凛冽说:“不止。”
“还有什么?”
“……”
“好吧,祁凛冽,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我们不要再继续这样互相折磨下去了,我在天台等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我只想把话说清楚。”江橙朵跌跌撞撞地说完这些话,先一步离开了教室,脑子一片空白地奔到了天台上,等祁凛冽到来。
几分钟之后,祁凛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背过身去,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你瘦了。”祁凛冽的话一出口,江橙朵忍不住哭起来。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争执,没有铺垫,却让江橙朵瞬间心碎。
祁凛冽掏出一根烟,却没点上,一直在手里来回地把玩,江橙朵说:“考得好吗?”
“不知道,很快就会来通知。”祁凛冽说。
江橙朵点了点头,接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有趣,她想起一句歌词,我的生活和理想总是想违背——果然如此,她总喜欢在每件事来临前想好它的全貌,可惜,每次事情的发生都于她的预测大相径庭,比如说现在,她不是应该勇敢地讲出自己的想法,澄清误会也好,解释尴尬也好,总之,她该说点什么,可是现在,她满怀心事地沉默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凛冽说:“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
江橙朵苦笑了一下,“那就算了,什么都不要说了,这样挺好的——你陪我十分钟吧。十分钟之后你偷偷地离开,我们之间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祁凛冽不置可否,江橙朵继续说:“一切回到原点,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有认识过,我们只是同班同学……”
“这是你盼望的吗?”
“要不然怎么样?这难道不是你所盼望的结果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们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是的,自从你宣布分手,不告而别,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江橙朵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可是止不住的愤怒还是强烈地跑了出来,无法克制。
“我没有不告而别,我让张琳给你带过口信,难道她没告诉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告诉我?改约也找人传信,告别也找人传信?为什么?我们不是生活在蒙昧年代,为什么我们不能坦诚一些?”
“说的很好,我们为什么不能坦诚一些?这也是我一直想搞清楚的问题。”
“什么意思?”
“江橙朵,你究竟有多少事情隐瞒着我?我很想知道。我很奇怪,很多事情所有的人都知道,惟独我被蒙在鼓里,是不是你心目中,我只不过是个傻瓜?替代品?挡箭牌?”
“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江橙朵难过地摇了摇头。
祁凛冽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烟点上,他吸了几口烟后,转头对江橙朵说:“知道吗?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是顶着压力跟你在一起,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不说其他人,就连梁敏,都因为我跟你在一起而看不起我……”
“够了!”江橙朵被这句话给彻底激怒,“你太可笑了!原来你跟我在一起是如此伟大,如此委屈,如此施舍,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你真让我恶心!够了,祁凛冽,从今天起,我是我,你是你,你再不用忍受别人的嘲笑,我也不用每天为你寝食难安!够了!”
说完这句话她猛然地踢了祁凛冽一脚,祁凛冽一把抓住了她,试图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没想到江橙朵狂烈地跳起来,不断地用脚踢向祁凛冽,然后使劲一挣脱,扭身就跑。
江橙朵简直不敢相信祁凛冽说的话,他象个撒旦一样可怕而邪恶,她对他思念全因为这难堪的几句话粉碎掉,取而代之的是被羞辱,被侮辱后的暴怒,原来在这段美好的关系背后隐藏着如此丑陋的东西,梁敏,哈,这个可耻的小偷,她不但侮辱了她的人格,现在公然地挑拨她的恋爱,肮脏!肮脏!肮脏至极!
江橙朵冲动地奔跑,满脸是眼泪,在下楼的时候突然遇到了马格,马格嘴里哼着歌,看起来正打算往天台上走,迎面看到呼啸而来的江橙朵,着实吓了一大跳,他半开玩笑半说:“怎么?偶像剧场又上演了吗?我是不是错过了好戏?”
江橙朵正在火头上,听到马格的话,犹如火上加油,她史无前例地冲马格大吼一声:“你不要太过分!”
马格呆住,他意识到这次跟以前绝对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江橙朵发如此大的火,他嗫嚅地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橙朵,别哭,能跟我说说吗?”
“跟你说说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你当笑话?我在你眼中从来都是个笑话!”
“误会误会误会,怎么会?……”
“你羞辱的我还不够吗?你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拼命地把我跟程小朗扯在一起,你是怕我还不够衰吗?够了够了,停止吧!”
还没说完,只见追出来的祁凛冽一脸灰色地站在那里,江橙朵把后面的话强硬地咽下去,仍旧是风一样的消失在他们面前。
马格楞了好久好久,祁凛冽无奈地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