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马格到美术班来找江橙朵,他一脸神秘地说:“我生日快到了,你送我礼物吗?”

江橙朵说:“你的生日?是哪天?”

“四月一日。”

“愚人节?……你不是会骗我吗?”江橙朵有点警备地问道。

马格说:“看着我诚恳的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难道是欺骗?”

“谁知道,你整天发神经,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

“发神经?你是说——向程小朗同志告白?”

江橙朵惊慌地堵住了马格的嘴,回头看了看,还好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你是不是疯了?”

“江橙朵同学,毛主席教育我们,光明磊落才是好品质,为什么你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他?”

“我没有喜欢他!”江橙朵矢口否认。

“看,说谎还要说得那么坚决,女人呀……”

江橙朵红着脸拉马格离教室远一点,她怕马格还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女人是天生的说谎动物,算了算了,我这一辈子不会再对女人有什么信心了,你骗我我骗你的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好了好了,马格,你的生日我一定送你礼物。”江橙朵安慰马格。

马格听了这话,眉开眼笑,马上忘记了刚才的抱怨,“江橙朵你是个好同志,我喜欢你。”

“马格,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你心里只有程小朗。”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很认真地跟你说的。”

马格耸耸肩,江橙朵说:“求你了,以后千万别再开我跟程小朗的玩笑了,尤其是别在那么多人面前,万一被人误会了就太不好了。”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不——”江橙朵脱口而出。

“你不真诚。”

“马格,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总之,我跟程小朗根本都不认识,你不要乱开我们玩笑了。”

马格说:“你们俩真是很奇怪,明明互相喜欢对方,却拼命把对方往外推……那个画画的小子好吗?”

“什么呀……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放假前的事,没什么,就是分手了。”

“刚好,程小朗也在闹分手,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分手吗?因为你们真正心里喜欢的人就是彼此,可你们又不敢向对方表白,所以你们跟身边任何人谈恋爱,都会分手,这是一个分手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马格说着又唱起来。

“程小朗他……”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么问他,要么问风……”

江橙朵笑了。

虽然已经拜托了马格,可是马格好像得了表白综合症,只要在校园里遇到江橙朵,他一定会大喊程小朗的名字,吓得江橙朵几乎不敢出教室,也不敢去向人多的地方,每天早来晚走,就为了避开人群,奇怪的是,这些日子她遇到程小朗的机率大大地增加,好像只要她一出教室,就会在哪里遇到他,每次遇到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比赛,他也躲她的,她看得出来,这个发现更加令她沮丧。

四月一号那天,马格来找江橙朵拿礼物,顺便跟她说要在家里请客吃饭庆祝生日,要江橙朵务必来。

说着还给了江橙朵一张地图,上面有马格家的住址图,画得非常卡通,但是又很详尽,一目了然。

江橙朵本来想拒绝,但是马格的表情有些忧郁,她又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中午放学后,她按照地图找到了马格的家,不过乘电梯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她错在七楼下了,结果发现其实他住在六层。

开门的是林培。

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林培真是意料不到,江橙朵当时就愣在门外了,差不多有一年没见,林培明显得高了很多,装扮也有些不太一样,她看到江橙朵,露出了一贯的笑容说:“亲爱的,我好想你呀,终于见到你了。”

江橙朵也感觉到很激动,毕竟是曾经的朋友,虽然她们之间产生过龃龉,有过不愉快和互相猜疑,甚至林培可能真的在背后毁过她,讽刺过她,可是,当一切都过去后,再重逢的时候,那些不快都变得非常渺小,江橙朵在内心里是关心着林培的,失去消息这么久,竟会在马格的家里再相逢,江橙朵有点庆幸自己来到这里。

林培拉着江橙朵进屋,江橙朵还没来得及跟马格打招呼,也没注意看到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什么人,就跟林培叙起旧来,林培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紧紧蜻蜓点水地说了一下自己现在在一个艺术类的中专上学,说新的环境很适合自己,现在的生活比起重点高中要舒服很多,将来毕业后可能会在本市的某个小学做音乐老师,说话的时候,林培脸上一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江橙朵感觉到许久不见的林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说话总是含义很多的女孩,也感觉到她离开学校之后的生活并不糟糕,也许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想想自己仍然如无头苍蝇一样沮丧和无助,她开始羡慕林培当年的勇敢。

说完自己,林培关切地说:“你呢?橙朵?我好想好想你,几次路过学校想去找你,但是又觉得时机不好,所以一直也没见到你,你现在怎么样?快点跟我说说,专业练得怎么样了?打算考哪里?谈恋爱了没有?——还喜欢程小朗吗?”

最后一句话把江橙朵吓一跳,看到江橙朵的惊诧表情,林培露出跟从前相似的含糊的微笑说:“马格说的啊,他现在见人就说,恐怕很多人都知道了。”

“他在开玩笑……”江橙朵红着脸解释,又觉得其实林培也许早就知道,很是难堪。

林培说:“橙朵,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其实你不会说谎的,对吧?好了好了,你不喜欢这话题我们不说了,说说你现在的其他情况吧。”

江橙朵清了清嗓子说:“糟糕透了,象生活在一张大黑网中,密不透风。”

“你真幽默,橙朵,你该去当诗人,我觉得你说话太有意思了。”

“很有意思吗?生活在一张大网里?”

“不是,是说你说话的方式,说真的,我特别喜欢跟你聊天,喜欢听你说话,你的嗓子怎么回事?怎么那么沙哑?”

“声带小结。”

“啊,”林培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这神色让江橙朵难过,“怎么会得声带小结啊,是不是练声方法不对?我现在的老师就说过这件事,很多老师自己的专业水准都有待提高,根本不具备教别人的资格,乱教一气,误人子弟,很多人就是这样把嗓子练坏的……”

“这个病很严重吗?难道不会恢复吗?”

“当然了啊,大小姐,这是个致命的病,据说就算将来好了,你的嗓音也会是沙哑的,不可能完全好了。”

林培的话仿佛把江橙朵打入了无底深渊,她真想大哭一场,其实她在心里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她不愿意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不愿意这么早就打破支撑着自己坚强下去的梦,在毫无指望的日子里,这真的是她唯一的绳索,此刻她感觉自己牢牢地抓着残破的一段,因为松开手即是万丈深渊。

马格把头探进来,说:“聊天的小姐们,你们愿意出来听我唱歌吗?”

“当然!”几乎是异口同声,林培和江橙朵同时站起来,走出了卧室,向客厅走去,客厅的人差不多都安静下来了,中间有一张椅子,椅子上横着一把吉它,马格穿过人群走过来,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拨了几下和弦,然后说:“一会我要酝酿情绪,请大家千万不要说话,不要打断我,不要鼓掌,喝彩……安静,保持安静……”

有一个女生嗤嗤地笑起来,马格严肃地对她伸出食指压在嘴边,发出了“嘘”的声音,这一下果然奏效,屋里变得很安静了,马格拿出一块手帕,绑在自己的眼睛上,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当我唱完一首歌的时候我会随便把吉它随便指向一个人,被指中的人必须要回答我的三个问题,回答完毕大家判断真假,如果不回答或者不说真心话的,就要当着众人的面吻我。”

众人大笑起来,马格再次做了“嘘”的声音,开始唱起来。

他唱的第一首歌是Let it be,披头士的歌,马格的声音苍凉而绝望,唱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沉默了半分钟,再继续唱完: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Mother Mary comes to me,Speaking words of wisdom——let it be

And in my hour of darkness,she i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me,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And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There will be an answer——let it be

For though they may be parted,there is still a chance that they will see,There will be an answer——let it be

因为蒙着眼睛,谁都看不到马格的表情,只能从他无限伤感的声音中猜测他的心事,一句叠过一句的LET IT BE回**在屋子里,江橙朵被马格的歌声彻底吸引住,她没想到马格唱歌这么好听,吉它也弹的这么棒,LET IT BE她以前也曾经听过,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然而此时此刻,她认识这首歌实在是太棒了。

马格唱完后,伸出手来一通乱指,最近落在一个男生的身上,马格拿下手帕,看到指中的人,泄了气的样子,看起来被他指中的是他的好朋友。

男生笑看着马格说:“哥们,提问吧。”

马格说:“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男生不假思索地说:“你!”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马格点了点头说:“不错,你是个诚实的人,为了奖赏你的诚实,取消下面两个问题。”

男生也哈哈大笑起来。

马格蒙上眼睛,继续唱起来。

他的第二首歌是刘文正的《兰花草》,他摹仿着刘文正那时代气息极其浓重的发音方式,一字一句地唱着: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开得许多香。

唱完之后,马格照例又一通乱指,停在某处,又似乎不满意,再转了一圈,最后竟然停在自己身上。

马格摘下手帕,抱着吉它笑嘻嘻地说:“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吗?”

有人喊:“梁敏!”

马格摇摇头说:“错!是我妈。”

“你不诚实!”有人说。

“又错了,我很诚实。我真的特别想见我妈。你们知道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她了吗?——11年,整整11年,我特别想她,特别特别想她。”

江橙朵看了看身边的林培,林培小声地对江橙朵说:“他妈去世11年了。”

江橙朵吓了一跳,真没想到,在她吓了一跳的同时,她往旁边看了一眼,这一眼,她发现了人群中坐在一个不起眼小角落里一直在玩手掌游戏机的程小朗,原来程小朗一直在,对,他跟马格是好朋友,这种场合他肯定在的,江橙朵忍不住悄悄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赶快把眼神挪开,试图把身体移动到了他视线之外的位置上。

马格说:“第二个问题,你们知道我的初恋多少岁吗?”

刚才被猜中的男生说:“马格,你破坏了游戏规则,被指中的人应该回答别人的问题,而不是自问自答,对吧?”

马格说:“算了算了,没意思,我继续唱歌了。”

一个女生说:“马格的初恋就是梁敏吧,没听说你喜欢过其他女孩。”

马格哈哈大笑说:“拜托,能不能有点想象力?我生下来不只是为了喜欢梁敏这一个目的的,算了算了,唱歌唱歌……”

大家拗不过任性的马格,于是只能继续听他唱歌,这次他唱了一首姜育恒的《每一个晚上》,林培在江橙朵耳边说:“马格真是个天才,学谁象谁,多才多艺,可惜好人总要受挫折,你说他何必单恋梁敏一支花!”

江橙朵的心思已经不在谈话和听歌上了,她总是忍不住向程小朗那边看去,他那么专注地玩着游戏,似乎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那么喜欢自己,喜欢到可以忽略身边的一切人,就是他的与众不同如此吸引着江橙朵,想到这里江橙朵内心中的矛盾感在努力挣扎——她明明不是打算跟祁凛冽澄清误会重修旧好的吗?为什么她仍旧对程小朗如此着迷?她倒底喜欢谁?还是两个人都喜欢?这多么荒唐,可是……她好象是真的两个人都喜欢,当然,这种喜欢性质不一样,她也分析过很多次,可是她从不敢承认这尴尬的事实,她曾经痛恨那些多情花心的人,可是自己这种意乱情迷的状态算什么呢?幸好只是情潮暗涌,只在自己的心里想想作罢,否则她该怎么面对这难堪的局面?

就在江橙朵胡思乱想的时候,马格的歌声突然停止,他的手又开始乱指,指来指去,骤然停在江橙朵的身上,马格拉下手帕,看到是江橙朵,狂笑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就跟着向江橙朵注射过来,江橙朵一下脸红,躲闪不及,预感到马格可能要刁难她。

果然没让江橙朵失望,马格一边坏坏笑着,一边托着腮做沉思状,说:“江橙朵呀,我亲爱的江橙朵小姐,早知道是你的话,我不该当时规定问三个问题,对你的疑问,30个也未必够用。”

“我有那么丰富吗?”江橙朵说。

“何止,你在我眼里简直就是耶利亚女郎,我打赌十年内不可能再出现一个你这样的话题女王。”

“好了,你有问题就问吧,我一定照实回答你,不过……”

“没有不过,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切都要听我的。”马格打断了江橙朵的话,江橙朵也只好点了点头。

这时候屋里的气氛显得非常活跃而且诡异,当然,江橙朵知道自己很出名,不是美好的出名,而是跟各种不良事件绑在一起,哈,一定很传奇,江橙朵内心里有一丝悲哀的冷笑,天知道,其实她是一个非常安分守己的人,天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就变成问题少女的?天知道。

马格咳嗽了一下,说:“第一个问题啊,你喜欢我吗?”

话音一落,大家都唉声叹气起来,深深为马格浪费了一个问题而惋惜,不过这问题对于一级战备的江橙朵来说倒是一个福音,她立刻回答:“喜欢啊。”

马格听到答案,乐了,说:“真的假的?哪种喜欢?”

江橙朵说:“这是第二个第三个问题吗?”

“当然不,”马格一本正经地说。

“那拒绝回答。”江橙朵得意地笑起来。

马格说:“好了好了好了,认真点啊,刚才那个问题不算,是预演。”

“那怎么行?刚才那明明正式开始,还剩两个了。”江橙朵慌忙说。

马格翻了个白眼说:“好吧,两个问题,第二个——何洋,祁凛冽,程小朗——你喜欢谁?”

天,本以为马格会发慈悲,不要碰触敏感问题,没想到他倒真的对她进行彻底轰炸起来。

江橙朵只觉得自己矮了半寸,或者被扒个精光放在阳光下,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包括程小朗——还好其他两个男主角都不在场,否则她简直要钻进地缝里去了,她咳嗽了一声,含混地说:“三个人都很优秀,我都很喜欢。”

“切!你不说实话,”马格说,“要是不说实话,你就要当众吻我,你选择吧。”

江橙朵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这时候,在一边玩游戏的程小朗突然站起来,对马格说:“无聊不无聊啊?赶快切蛋糕吧。”

程小朗的话缓解了尴尬的气氛,却给了江橙朵不小的打击,他的态度很明朗——无聊。对于江橙朵喜欢谁这件事,程小朗的看法是无聊,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她喜欢谁,甚至不在乎她喜欢的可能就是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他无情地给她的感情贴上了标签,于是这个游戏最终以当时人的态度结束,结束得如此难堪,狼狈而且轻率,江橙朵感到自己的尊严在众人面前粉碎,她忍住难以忍受的灰暗的心情,跟着大家一起吃了蛋糕,然后找了个“看病”的借口,提前开溜。

临走的时候林培送江橙朵出门,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要写信给她,把地址,家庭电话什么的都写在一张纸上,还说要介绍好一点的音乐老师给江橙朵等等,极其让人感动,江橙朵放好那张纸,跟林培道了谢,离开。

车站等车的时候,江橙朵看到程小朗和一个男生一起也向这边走来,江橙朵紧张得要命,迅速地往人多的地方站了站,恐怕他们会注意到她,但是她确信他们已经看到他了,因为即将要到车站的时候,俩人突然掉转了方向——很明显,这是在躲着她,一定是马格的玩笑惹怒了程小朗,而自己就象个小丑,从此不会在程小朗的面前翻身。

江橙朵倒吸一口凉气,再一次确定了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暗恋程小朗那么久,却始终在程小朗的印象里是一只抬不起头的灰鸭子,她恨自己的不理智,恨自己太多情,恨自己自取其辱。

结束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这愚蠢的,疯狂的,无耻的念头从此结束,江橙朵含着眼泪狠狠地发誓,她可以做一个全世界都讨厌的恶人,却没办法忍受自己在程小朗心目中如此卑劣,真的到了该彻底结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