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跟往常都不一样。

江橙朵到教室的时候,感到同学们的眼光有些怪异,也许是自己敏感?江橙朵低下头去,尽量不让自己打搅别人的视线,就这么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去。

还没等坐稳,她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放了一大堆拆开的信。

江橙朵有些奇怪,不知道是谁在她的位置上读信忘了拿走,她正要问问前排的同学,突然她看到破损的信封上有三个熟悉的字——祁凛冽。

是他的信?

江橙朵好奇地拿起信来,看了起来,如果她没有看到这些信,相信她无法体会到什么叫崩溃的感觉,那是一些**裸的情书,通篇都是在表达思念和喜欢,字体娟秀而小巧,相信这会是出自一个清秀的女孩之手,江橙朵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昏花,她手里握着这些情意浓浓的信,坐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

不时有同学投来好奇的眼神,江橙朵似乎一下明白了这些眼神的含义,她匆忙地把情书们收拾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打开了课本。

整整一个上午都不见祁凛冽的身影,江橙朵本想按捺住自己的愤怒等祁凛冽出现,现在看起来他是有意要躲着自己了。

他应该在画室的,他能去哪里?

江橙朵托一个同学给祁凛冽带了一个口信,说自己在琴室等他。

江橙朵没有去琴室,却直接上了天台。

天暗沉沉的,连云彩都是沮丧的颜色,冬天总是这样一副枯叶凋零的残相,实在是配合此刻江橙朵绝处无生的伤感心情。

天台上可以看到下面忙忙碌碌的行人,那么小,那么滑稽,江橙朵在高处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走下去,她跟他们一样是庸碌的蚂蚁,站在上面,她却有着守夜天使一样的悠闲,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再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能脱离这讨厌的人群,一直这样高高在上地旁观着,就好了。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祁凛冽来了。

江橙朵什么话都没说,一直看着下面行走往来的人,祁凛冽走向前去,他的表情非常奇怪,象是在生气,却又象根本没在生气,江橙朵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在琴室。”

“可是,不在琴室我也可能会去很多地方。”

“你不会有更多的地方去。”祁凛冽点了一根烟,江橙朵说:“我也抽一根,可以吗?”

“你?”祁凛冽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江橙朵不顾祁凛冽的神情径直从他的口袋里拿,祁凛冽躲开了,江橙朵把他刚点燃的烟拿过来抽了两口,不小心呛到自己,猛烈地咳嗽,咳嗽,本来就受伤的喉咙此刻更加难受。

祁凛冽夺过烟,把它狠狠地掐灭,然后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想——你可能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是有女朋友的吧?不过你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不要自以为是。”

“好,那么请你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祁凛冽说:“你不是一直想看这些信吗?OK,我可以满足你,你可以一次看个够。”

“我并不想看这些信,自以为是的人是你!”江橙朵说。

“江橙朵,我以为我们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了解,不如我们今天借此机会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说一说吧,拜托你坦诚点,不要总是一副死不认帐的样子,这没什么意思。”

“你说吧。”

祁凛冽想抽烟,但是掏出烟来想了想,又把它们塞回去,他说:“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确实有一个女朋友,她在外地上学,我们俩认识六年了,她一直对我很好,包括我考不上大学的这几年,她一直在鼓励我,我对她从来没有忠诚过,不过她不介意,永远任劳任怨,没有抱怨,总是为我付出,我认为我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人。”

江橙朵点了点头,其实这些话已经不在意料之外,虽然她心里非常难过,非常难过。

“就这么简单,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了,很好,非常好,我很感动,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放弃她,就这样。”江橙朵忍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想走,祁凛冽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场美梦,谢谢你。”

祁凛冽说:“我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你实在太虚伪了。”

江橙朵气愤地说:“我虚伪?一直在欺骗的是你!”

“你呢?江橙朵?什么时候你能够真诚一点?不要总是装出一副悲剧女主角的表情?”

“我不真诚?我至少没有隐瞒过什么男朋友!”

祁凛冽说:“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江橙朵愣了一下,感到祁凛冽的语气非常凌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话说了吧?”祁凛冽咄咄逼人地说,“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我承认我有一个女朋友,但是我并不爱她,明白吗?你呢?你从来不承认,却总是跟他偷偷约会,到现在你还在说谎,江橙朵,你真令我失望!”

“误会!完全是误会!”

“你敢说你昨天没有跟何洋在一起吗?你敢说昨天晚上不是他送你回家的吗?你敢说你们俩没在黑暗中拉拉扯扯吗?哈哈,够了江橙朵,你没有资格来跟我讨论什么忠诚或者误会,你不配,你玩弄了我的感情,你极其可耻!”祁凛冽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颤抖了,他的话却如同一枚地雷扔到了江橙朵脚下,她无法相信祁凛冽用如此恶劣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本来她想跟他解释,可是在这些话面前,她只感到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她想狂喊,想打人,想跳楼,总之,她想挣脱一切,她赌气地对祁凛冽说:“好,太好了,你对我的评价非常争取,我就是这么一个无耻的人,我不配跟你说话,祁凛冽,我们俩就此为止!没有任何可说的了,我很后悔跟你认识,更后悔喜欢上你!事实证明我是一个傻瓜,但是,傻瓜也有她的尊严,再见。”

祁凛冽说:“你只有这么卑劣的一招,再见,再见,谁在乎你?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说完,祁凛冽甩袖而去,他的火气不是一般地大,仿佛他的周遭燃烧着一团熊熊大火,除了把自己烧伤之外,方寸之外的人也都会被烧着,离开之前,他狠狠地踢了墙一脚,江橙朵的心也跟着塌陷了,她一个人坐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掉了下来,抬起头来,天仍旧是灰蒙蒙的,象是永远也穿不破的一层黑纱一样笼罩在她的上空,她耳边不断地重复着祁凛冽的话,谁在乎你?卑劣的一招!不配跟我谈忠诚或者误会……她实在觉得太难受了,好象全世界的压力都有预谋般向她慢慢地走来,如今她只剩下孤独的自己,她没有办法战胜那种恐惧感,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

因为嗓子的原因,跟蓝天请假很快就被批准,蓝天非常关切地询问着江橙朵的病情,江橙朵答来答去,心不在焉,此刻的她如同一个易碎的葡萄,稍不注意,就会被泪水淹没。

江橙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在大街上游**,东看看西看看,因为没有钱,所以只能看不能买,真如梁敏所说就好了,自己也是一个合伙的小偷,看到喜欢的就拿,还可以拿“只是一些正常的怪癖”来说服自己,舒服他人,可是,无论怎么说,背着一个“合伙小偷”的罪名,实在是太恶心了,江橙朵想,既然何洋已经相信了梁敏,想必很多人对她也有了一样的认识,也许他们还会在背后偷偷议论她,还会露出怜悯的嘴脸,哈……真有趣。

江橙朵边走边逛着,很快来到了花露街。

剧院堂堂正正地摆在那里,似乎一直存在,千百年没变过,这个剧院没什么特别,每天都会上演新戏,每一场都会暴满,即使在最冷清的季节中,也总会有人欢天喜地地去看戏,他们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去,沉浸在别人编造的假象中,结局都会是心满意足地走出来,再走向肮脏不堪的现实,可是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剧院中的那一两个小时是美的。

江橙朵呆呆地站在剧院门口,看着零零星星走进走出的人,她想起那个约会,自己没胆量去赴的约会,那个自己一直喜欢的,喜欢到只要能看到他就满足的人,她却没有勇气走到他面前,她只能在背地里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匿名电话,偷偷注视……她忍不住责备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蠢笨的人,全世界与你为敌你都不惧怕,为什么面对喜欢的他,你却如此溃不成军?

一场电影结束了,一大堆人从中流出来,仿佛是遭遇了开水烫窝的蚂蚁,大家拼命地挤出来,江橙朵笑了笑,人都有梦醒的时候,无论梦中是多么的绚烂或者精彩,醒过来的人们总是理智,客观,冷淡而且无聊,江橙朵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远远的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程小朗?!

怎么可能?这明明是上课的时间,而且,就算不是上课的时间,她怎么可能刚好走到这里,而且刚好遇到他?江橙朵顿时忘了什么是悲伤和绝望,一秒前的厌世情绪被一扫而空,此刻她面红耳赤,象是被**推到阳光底下一样尴尬,幸好不远处有一个书报亭,江橙朵快步地走到书报亭假装买报纸,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程小朗的位置。

原来真的是他,清瘦,沉默,苍白的少年,他是多么与众不同,即使站在一万个人中间,江橙朵仍能一眼把他认出来,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是发光的,这光芒非常耀眼,江橙朵自从被这光芒遮住后,就再也没能力爬出来,她无法直视他的光亮,又找不到躲避的洞穴,只有折磨,自我折磨,去享受着蜜甜的忧伤,可是……他当真能给她别人无法给予的快乐呀,她不必得到他,不必靠近他,只是远望他,只让目光去抚摸他,已经让她如此快乐……

这一定是缘分吧?她再找不到其他的理由解释这场突然的遇见。

在如此糟糕的情绪下的遇见。

是他驱赶了所有的阴霾,他真是她的灵丹妙药,可是——江橙朵一边激动地感慨,一边发现程小朗身边站了一个长腿姑娘,圆圆的脸,走路极其夸张,一看就是学艺术的女孩——江橙朵突然想起来,应该是那个什么泉吧?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象是在讨论刚结束的剧情,又象是在说着亲密的话,总之,顷刻间,另外一种无法描绘的酸涩感觉席卷了江橙朵,她努力地端着报纸,生怕自己会暴露,可她有不想错过能够姿意欣赏程小朗的绝好时机,他没有注意到她,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吧,他是那样旁若无人,专心致志地跟身边的人一起分享着彼此的时间,偶然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倾听,江橙朵真羡慕那个女孩,她是那么地明朗,那么地灿烂,是她永远想抵达却达不到的境界,如果她也能有一样的明亮,她一定也有勇气走到程小朗身边去,陪他看一场翘课的电影,那该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呀。

程小朗终于走远了,江橙朵紧悬着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失落地看着已经消失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地念着:亲爱的程小朗,我是多么喜欢你……

江橙朵终于被自己打败,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向前进”了,她甚至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可以轻松地转移到祁凛冽身上,可是,事到如今,江橙朵才肯承认,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程小朗,他给她的感觉任何都人给不了,她总结不出她迷恋他的原因,可是,这不就是最好的原因吗?凡是能够说得出名堂的喜欢都不是真正的喜欢,好吧好吧,去他的自卑吧,去他的祁凛冽吧,去他的坏嗓子吧,有什么关系?她喜欢着程小朗,她强迫过自己不喜欢他,可她只是让自己越来越难受,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就喜欢他好了,勇敢地承认好了——江橙朵如此坚定地扶正了曾经在自己心里倒塌了的信念,因为这信念的重新竖立,她一下子有了精神上的动力,她甚至开始感谢祁凛冽,如果不是他的语言暴露点醒了她,她会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移情,程小朗,程小朗,我对你的感情是多么地干净,纯洁且美好,这样的情感不可能再复制一份,谁都不行。

真的一下子,江橙朵就把关于祁凛冽的一切都放下了,她不再怨恨他的口不择言,也不再愤慨何洋的背叛,他们与她都没什么关系,她不在乎他们怎么样,她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她,怎么对她,唯有程小朗才是她在意的人,回家的路上江橙朵一直重复着这个概念,于是,真的,她一下就想开。

非常对,她总是作茧自缚,去拿一些无关紧要的烦恼把自己缠起来,这种重负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挥舞着双手跟夺走她空气的假想敌去战斗,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站起来,对,站起来,把这些事情全部一脚踢开,什么都不能绕住她,于是她就可以得到轻松了,所有的包袱中,她只肯背程小朗,因为他能给她幻想,给她愉悦,又不必繁杂地去维系,因为她对他的要求,真的简单到只要他存在,远或近,好或坏,都没有关系。

回到家里,江橙朵感觉如释重负,在**躺了一会,认真地坐起来,拨通了程小朗的号码,5554283一年多没有再打着个号码,拿起电话来却一点都没有停顿,江橙朵的心狂跳起来,电话响了三次,一个浑厚的男低音接起了电话,应该是程小朗的爸爸,江橙朵咳了一声,问道:“请问,程小朗在家吗?”

男低音说:“他不在,还没回来。”

江橙朵有点失望地答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表,还不到下晚自习的时间,不知道他是否有去上晚自习。

挂了电话之后,江橙朵有了一个决定,她决定跟程小朗坦白当年的那个电话,虽然她仍旧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他,可是她想把当初的荒唐做一个清楚的了断,有了这样的决心,她丝毫没有感到紧张,反而非常愉快。

就这样决定了。

不过,首要的问题是,她得先把嗓子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