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先生的肚子硬邦邦的,肿大得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

刚来时还在呻.吟,脸色蜡白。后来连呻.吟声也没有了。当晚,邵先生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原来邵先生的肠子本来是有问题的。

加上这次阑尾穿孔延误的手术时间,直接导致了生命垂危,小手术因此变成了大手术。

这是主刀的徐医生说的。很久以前顶替阿会男人的那位医生在前年已经退休了,现在市一院的“一把刀”是年轻的徐医生。

徐医生在手术室里为邵先生的手术耗费了四个多小时。那时候阿会还不知道,因为阑尾穿孔导致了本来就有问题的邵先生的肠子需要在两个地方分别进行手术。

如果仅仅是普通的阑尾炎就好了,很多年前,阿会的男人对割去病人的阑尾是很有名的。

阿会就这么在手术室外面的休息室里,等了邵先生四个多小时。和邵先生同行的都是同事和朋友,中间没有一位是女性的。

所以从一开始介绍住院的情况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阿会就已经成为了邵先生的护工。

而从医生和护士的关照来看,他们对阿会是相当的熟悉。就这么,阿会自然就成了邵先生的护工。

三年前,阿会村上的一个老太太大腿骨折了,在市第一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院。阿会趁着去市区儿子家的时间,抽空去看望了一趟。

儿子在市里的一所以一位名人名字命名的中学做体育老师,媳妇是四水湾小区建设银行分行的业务员。

老太太的弟妹送阿会出来,有意无意地对阿会说:“现在医院里做护工,很赚钱。”阿会就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叫护工?”

那女人说:“就是服侍病人啊。开了刀、动了手术的病人,他们的儿子女儿没有时间来服侍老人,就专门请人来服侍。吃的不算在里面,每天有一百二十元的工钱。”

那女人这么说的时候,拿眼睛看了一眼阿会的脸色,见阿会认真地听着,就又说:“你高兴做吗?要做的话,眼下就有一位要服侍。”

阿会犹豫了一会,对她说:“我去做,不能做就回去。”

就这么,她开始了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护工的历史。

儿子现在是不需要多操心了。倒是女儿,嫁给了一个把赌博当成职业的人。出嫁前,阿会就不太同意。等结了婚,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还是夜不归户地在外面赌。

女儿离婚以后,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孩生活着,因为她是在市里的超市做售货员,就租了间位于市里靠近老护城河的老居民区的房子住。转眼间孙女就要读完小学,下半年就要读初中了。

听女儿说,下半年想把孩子报到市里最好的中学里去读书。

那学校,阿会听医院开电梯的老张说起过,听说现在是个教育集团了,能读上这样的学校,即使是走关系的话,也要交五万元的赞助费。

都说一代管一代,但那都是老话,对女儿,阿会心里总是记挂着。

那个晚上,邵先生在被推进手术室四个多小时后,门终于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主刀的徐医生,他手里托着一个白瓷盘子,阿会挤在人群里,看到了一片殷红,在那一片殷红中间,邵先生的阑尾如一朵触目的鲜花绽放着。

然后是那辆推车,邵先生直挺挺躺在上面,盖着一床白被单。

手术后,在最初的五个小时里邵先生的双眼没有睁开过。

医生和护士每隔十分钟就会来查看一次。他们给他输血、输液、量血压、做记录,关照阿会要及时清理排出来的体液,并记录下.体积。

虽然医生没有说,但阿会特别注意二十四小时里,他是否放屁。

这第一个屁放出来了的话,人是没问题的了。她看着他的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白,这期间有了间隙,她就用热毛巾揩去他额头冒出的汗粒。阿会做这些时候,动作很小心,就像一位母亲在服侍发烧的孩子。邵先生的肚子上插满了管子,有输进去的,也有排出来的,远看像极了一只正在织网的大蜘蛛。

等到阿会将床下积满了体液的尿壶倒到第三次的时候,邵先生才慢慢地张开了眼睛。而邵先生的屁,终于在手术后的第六十个小时的时候放了出来。

真像去旅游了一趟啊。后来他很多次这么对阿会说。

他说他旅游回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阿会,是阿会把他从那个陌生的地方领回来的。

割去了阑尾、还将坏掉的肠子剪去后的邵先生的手,再次伸过来的时候,阿会没有

拒绝。

邵先生的手是什么时候开始伸过来的呢?阿会都快忘了。

能吃食物以后,邵先生的胃口起先并不好,往往吃着吃着就说肚子疼。

但不管怎样,从每天输入几大袋的养料到喝点流质,直到能吃点儿不太黏的粥,他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他的儿子在他苏醒后没隔多久就走了。他说他儿子的生意做大了,应该是直接去了东南亚的一个国家。

他对阿会说,他已经退休了,不再管理以前的公司。他将全部工作和经验都交接给了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呢,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就安享晚年了。他今年才六十岁,人这一世有几个十年可以过呢。他大半辈子了,才过了六个十年。

在邵先生这么不紧不慢地说着的时候,阿会就听着。

她看着他在嘴唇之间吐出一个个字来,变成了一句句话,然后连起来变成了一个个意思。阿会听着这一个个意思,觉得自己的心非常平静。

医院的病房有病房的格局。三人一间的病房里,两个月来,其他的两床因为都是小手术,先后都换了人。唯独邵先生没有出院。

医生说了,邵先生这病回家后要静养,会慢慢好起来的。现在判断他的身体的好坏,除了一星期一次的验血,主要是看他的舌苔。

邵先生的身体数据都很正常了,就是舌苔依旧是白的。这状况,让主治的徐医生也很是费解。那就在医院里住着吧,反正儿子的钱不断地在往医院账户上汇过来。

在邵先生的手第一次伸过来的时候,阿会是拒绝的。

这么多年了,阿会一个人过来,已经对那事没有了兴趣。从年龄上看,邵先生比她大两岁,她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个不正经的人。

病房里,白天是一通间的;到了夜晚,三个病床间挂着的布帘子可以拉开来,将病房隔成三个小空间。阿会晚上的时候睡在一张很小的躺椅上。

这躺椅将下面的横档拉出,放开来就是一张刚够一个人睡的小床。从一开始,到了傍晚,她就将这小床放在和邵先生的病床平行的位置。

这样是为了晚上有个什么事,她照顾起来方便。

应该是在邵先生入院一个多月以后的一个傍晚,病房里的其他两床都睡了,他们陪床的人也都在病床边的椅子或躺椅上熟睡。

病房里熄了灯,从镶在病房门上方的玻璃上射进来一片朦胧的白光,使整个病房都笼罩在模糊之中。从门口往里数,邵先生和阿会所处的空间是最靠里面的。

邵先生的手从**伸下来,它在阿会拢起的发髻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梳理一番。它慢慢前行,抚弄了一下阿会小巧的脖子,仿佛在空气里为阿会戴上了一根项链。

之后它继续前行,从盖在阿会胸口的被口往下探去。

阿会是最怕痒的,即使是在睡梦里。她突然发出的“咯咯咯”的笑声将邵先生吓了一跳,她自己也就醒了。

醒了的阿会觉得很尴尬,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倒是邵先生的手,还不尽兴。阿会就握着它,将它往**推。

它才尝到点味道,意犹未尽,怎么能轻易罢手呢。

阿会坚持,它也坚持,时间慢慢地流逝,就这么不知不觉间两人都睡着了。

邵先生好像没发生过昨晚这件事情似的。

第二天醒来,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早晨四点多,十四楼外面的天空早就白了。等医院里的餐车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来的时候,阿会照例是去打来了开水,并且取回来了预订的两份粥。

邵先生喜欢喝粥的时候嚼酱黄瓜,以往阿会会多买一些,用薄膜包装袋装着放在储物柜里。因为正巧将剩余的酱黄瓜吃完了,阿会就下了楼去买。

从电梯下来,出了医院大门,她沿着人行道的边走,靠着墙,脚步不大,速度却不慢。买好了酱黄瓜,阿会自作主张地买了一客小笼包子。

本地市里最有名的是一种品牌为“七芳斋”的粽子,但医生关照过,那是邵先生不能吃的。

买好了早餐,阿会照例是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高耸的圣母教堂。

在晨光里,斑驳的墙体黑白分明,它静静地矗立着,虽没有医院的建筑高大,却像一位已到暮年的老人,弯腰驼背,正无限慈爱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人们。

白天里其实没有什么大事可做的了。

每天照例是医生来查了病房,如果不需要抽血,就给病人量血压、询问一些细小的问题,那么剩下的就是吃饭了。

阿会服侍邵先生吃了早餐,然后是中饭和晚饭。中间多余的时间,阿会都不太自然。

她将邵先生换下来的内衣裤洗了,晒在病房外面朝阳的一个阳台上,然后隔着窗户玻璃看着他。

他正侧身躺着,整个背部隐在了睡衣的褶皱里。

他那么静地躺着,姿势是那么古怪,两条腿向胸前靠拢,背部弯成了一张弓,就像一个婴儿还在母体内的姿势。

阿会心里突然一动,她若有所思,原谅了他昨晚的举动。

摸就摸了,他是病人啊。阿会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事情就是这么向前滑行的。

当第二个夜晚到来的时候,当邵先生的手再次向阿会伸过来的时候,她只是做了象征性的抵抗,就不再拒绝。

他的手囊括了阿会的全部,温热的手心紧贴着的感觉,阿会的心怦怦地跳动。起初她还是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

当感觉到这不是挠痒时,她便止住笑。她接纳了它的游弋。

而它,是多么认真地触及了两个倒扣的碗状的每一寸土地,之后在它能触及的范围里,一遍遍地摩挲,就像面对一件爱不释手的玉器,小心翼翼,直到要看到光泽才罢手。

十四楼的窗户外面起了风。这风一定掠过了平原和山丘,翻越了盆地和密林。所过之处,如沐骄阳,到处是炽热和窒息,紧张和起伏。

阳光下随波起伏的一艘小船,正顺着溪流飘**开去。什么时候在他的手指的指纹里,找到快.感的?抵抗和接纳,粗暴和温存……

如春日里的耕作,犁开了解冻的大地,到处是泥土的芬芳。

而风,正将这一切席卷而起,飞向高空,然后缓缓地落下来,再落下来。

风止处,所有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几乎是一种仪式,它在一个最恰当的位置上停下来。

她呼出一口长气,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