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被生活所逼,林建国做梦都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置身在这陌生的苏北平原。
新年刚过。过了这个年,林建国已经四十五岁了。所谓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作为一个即将知天命的男人,林建国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
早年他是一家集体制丝厂的送茧工,眼看着厂里的工资越来越低,工作也越来越清闲,到最后工厂竟倒闭了。林建国和厂里签的是终身制的合同。
工厂倒闭了,合同也就终止了。终止合同,按当初的约定是没有经济补偿的。在当时的条件下没有劳动法,也没有人出来负责。林建国就成了自由职业者。
成了一个自由职业者之后,林建国前后曾开了几年的饭店。说是饭店其实是快餐店。快餐店因为各种原因换了三个地方。
等换到第三个地方的时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主要的原因是,利润微乎其微,海城的餐饮业竞争又非常激烈。
近几年儿子读书又要大笔的开销,最后快餐店只能关张了。
说到儿子,林建国总觉得亏欠他的太多。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儿子还小,林建国就和妻子合计着按揭了一套房子。二居室的房子,当时在海城并不贵。
一家人结余的钱不多,但要每月供九百多元的贷款,压力就渐渐出现了,特别是快餐店关张后。
虽然林建国的弟弟几次提醒他,如果有压力就找他帮忙解决,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开这个口。
儿子平时读书很用功,但每次碰到考试却总是不能发挥正常水平。高考下来,是个三本的分数。不读了吧,就连林建国也不忍心;去高复吧,还需要一年的付出,估计没有两三万元是不行的。后来决定还是报了离海城最近的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儿子没有什么表情。
林建国面对着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抽了三支烟。这四年读大学的钱还需要去挣出来的。
当然同时还要供着房子的按揭。林建国的老婆在一家私营企业打工,儿子也就跟着去打工了。那几天,林建国把自己关在家里闷了几天。
他不是没有路子可走。像他这个年龄,如果在一些某某局之类的单位工作的话,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以前和他一起玩大的几个同学都在交通局、经贸局里做着一二把手。很多时候,一些事情是可以差不多的,但骨子里林建国是个保守的人。
他没有找过一个混得如鱼得水的同学,托他们办点事什么的。所以,同学也鲜有知道他境况的。
和林建国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弟弟。
弟弟读书也不多,但老早就经商,脑子活络,就房产除了海城,省城里还有几处。早年他是保险公司的职员,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做起直到部门经理,在大展前途的时候突然辞职,和人合伙办起了印刷公司。
其后,又入股了一家旅游公司。
前几年旅游业大热,他不满足于一个行业,又瞅准商机开了汽车装饰店和二手车的调剂。看着弟弟的发展,林建国心里高兴,但又很不是滋味。
所以当弟弟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答应的。
弟弟的生意已经大到需要林建国发挥想象的地步。
除了本地的经营,半年前弟弟和另外三人合伙人在遥远的苏北投资了一家砖瓦厂。当初的时候,他是决定自己在那儿坐镇的。
他的投资不包括这个厂子,在他们那城市一共有十二处。后来他改变了主意,据说是因为隔得地方太远了,尽管他对建筑材料的利润是极看好的。
他认为林建国有文化,让他来代替自己去那边做主管完全可以胜任。当然报酬弟弟也说了,到了那边,每个月两千元,车旅和伙食等费用另外结算。
如果不是弟弟的邀请,面对这样的条件林建国是会爽快地答应的。
问题是聘请人是自己的亲弟弟,所以刚开始他是犹豫的。
在县城里,针对没有专业技术的人有个四零五零工程的,所谓四零五零工程是指那些年龄介于四十到五十岁的城市居民,县里可以照顾到一些工作岗位上去。工作虽没有技术含量,但待遇极低,据说是每个月五六百元的工资。
想到自己打拼了多年竟是这个状况,加上老婆给他做的工作,他最终答应了弟弟。
在弟弟的描述中这家工厂蕴含了很大的商机。当初他们四人考察了那个地方,并进行了可行性分析之后才决定投资的。
当然林建国的弟弟并不代表全部,还有另外三个老板,他们三人占的股份总共才百分之六十,所以林建国的弟弟他是最大的股东,也是法人代表。
从答应弟弟到开始行程,林建国脑子里出现最多的一个词是:替身。当决定之后,他不禁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好笑,当然也对那个遥远的地方充满了未知的期待。
而弟弟对林建国是相当尊重的,知道他虽未办过大事,但他稳重、正直,不像那些生意场上的人浑身上下透着虚伪和算计。
儿子读书走了,老婆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钟。
老婆看出林建国的心思,说,去就去,不就是一年吗?
林建国想说点感伤的话,老婆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放心家里,每天晚上打个电话过来。发条短信也行。林建国想了想就不说什么了。
他用小区门口阿三理发店的电脑上网,查了查资料。网上是这样介绍的:
苏北平原位居江苏省长江以北,包括扬州市、泰州市、南通市、盐城市、淮安市、宿迁市以及徐州市东南部与连云港灌云、灌南县,总面积约58443平方公里,总人口约4000万,每平方公里为600-700人,人均GDP为13774元。
北亚热带向暖温带过渡的湿润季风气候,年均气温14.4℃,平均年降水量1000毫米,年日照时数2130—2430小时,水热资源充沛,四季分明,特别宜人。
新中国成立以来,在苏北平原大兴水利,谨防河湖泛滥与海潮侵袭,进行稳产高产农田建设,并发展了养殖业,还有大规模植树造林、滩涂开发、丹顶鹤及麋鹿自然保护区建设,以及在黄河故道造果园等,使苏北平原面貌大变,里下河洼地变成苏南水乡.
苏北平原变成江苏乃至国家的粮仓和乐园,里下河流域是全国水稻、棉花、油菜基地,这里有全国唯一的联合国生态农业示范村……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林建国竟睡得很香。以至于,第二天老婆什么时候上班走的都没听到。
行李是老早就准备好的。他发现在行李的边上放着一双崭新的皮鞋。老婆的心思啊!他试穿着皮鞋,差点落下泪来。
他竟想到了他一生中第一次穿皮鞋。那是一双五块钱买的皮鞋。
二十年前的一天,在海城的一处大桥堍下,放着个大喇叭,摆摊的一对外地男女在卖皮鞋。皮鞋一双双锃光瓦亮的。林建国在一边看了十分钟。
那个时候正是梅雨季节之前,天气闷热,是他在丝厂工作的一个休息日。他犹豫了一下之后,从胸口的白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五元钱,买下了一双头部圆形的黑皮鞋。
其实他知道这皮鞋的来路,它们可能是小偷的赃物,可能是来自杭州或上海等大城市的垃圾品。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绝不是新皮鞋。
这皮鞋林建国就这么穿了一年。
后来他想,他的脚气病或许就是那双来路不正的皮鞋留下的。
时过境迁,当初的海城现已经发展壮大了一倍多。那些工厂、小区、商铺、大马路就像被风吹来的一样在城里落了户。还没离去,林建国就已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异乡人了。
生活真会开玩笑。为了生计到处奔波的林建国,现在已经是林老板了。实际上从一上车开始,他的身份就变了。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把人折磨得够呛。以至于厌倦了沿途的风景和忽视了车里其他三位老板的存在,顾自睡去。
“到了,到了!”王老板的喊声将林建国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拉回来。
林建国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王老板和张老板轮流开车,前一个晚上是开的夜车,而且还差点迷了路。老婆打电话过来很是担心。这一路过来,马不停蹄,走了近二十个小时。
林建国从副驾驶座里出来,开了车门,才落到地面,就发现自己的脚已经麻木了,不由得蹲了下去。
后面的车也停了。林建国看到广阔的平原在他的眼前伸展开去,一望无垠。遍布原野的麦子和油菜,碧绿一片,填满了他的视野。
空气有些湿润,有些泥土与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近处两个耕作的老人直起腰好奇地向他们张望,远处几个孩子正向这边跑来。
林建国的脚有点恢复了,就站起来,打量着这个新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