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问:“段世桃,你还好吗?”
段灯贵说:“好。”
心理医生说:“大家都在工作,你很快就会上来了,我陪你聊聊吧。”
段灯贵回答:“好。”
心理医生说:“你知道大象怎么样才能放进冰箱里吗?”
段灯贵想了想,造一个比大象大的冰箱就可以了,他就这么回答了。
心理医生说:“不对。”
段灯贵说:“不对?”
心理医生说:“我告诉你啊,把大象宰了,一块一块放进冰箱。”
段灯贵想,操,这么简单。
心理医生又说:“你知道森林里开运动会,哪只动物没参加吗?”
段灯贵想,这又是什么问题嘛,简直就是考幼儿园孩子的。他还是认真想了想,是乌龟,乌龟爬得慢,错过了运动会;要不就是蛇,蛇太邪恶,没人愿意他参加的。
他说:“乌龟。”
心理医生说:“不对。”
他说:“蛇。”
心理医生说:“不对。”
他说:“老虎。”
心理医生说:“不对。”
他说:“狮子。”
心理医生说:“不对。”
段灯贵烧得糊里糊涂,说:“那是什么?”
心理医生说:“是大象!大象被宰了,放在冰箱里了。”
……
后来他就听到了切割机的声音。
*
段世桃回家看到两个多月没见的妈妈李春梅正和一个男的在说话,他看到李春梅好像还在抹眼泪。
之前他在弄堂口看到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妈妈会是乘着这面包车来的吗?
他想了想,没有答案。但心里为妈妈的回来感到高兴。
他觉得没有什么不同。他在屋后的小树下闲逛。想在这个季节里找到一个鸟巢的想法一直在他脑子里闪现。
在一棵大伞一般的香樟树的树杈间,他终于看到了一团黑影。他用了吃奶的劲爬到了上面。真是一个鸟巢!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可惜的是里面没有鸟蛋。他很失望。将鸟巢取了下来,又放了回去。他听到了段婷喊自己的声音和砰砰的脚步声。
他不吭声。他不想被段婷知道自己的秘密。
天快黑的时候,段世桃才从屋后走出来。他感到诧异的是,开水房那里上了锁。
他们家的房门也上了锁。他急了起来。但很快就在放在门前的一块砖头下找到了家门的钥匙。在屋子里,他看到电饭煲保温的灯还亮着。桌子的菜还放着的。
妈妈李春梅、哥哥段长越、姐姐段婷都不见了。他害怕起来,跑到了屋门口挨个呼喊他们,又跑到了弄堂口去呼叫,但依旧没有他们的人影。
后来他回到了屋里,盛了饭胡乱吃了几口,关严实了门,在小**睡着了。
半夜里,风在门外呜咽,就像人哭的声音。
第二天,段世桃在**醒来时,阳光从靠着窗户的一个缝隙里射入,在他**的被子上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光点。他发现段婷和段长越还是没有回来。
这一切似乎要从段灯贵的离开开始,然后是电瓶车,接着是妈妈李春梅,现在是段婷和段长越。他们现在都已经离段世桃而去了。
他想当初他是睡了一觉之后就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的。如果他能再睡一觉的话,或许,爸爸段灯贵和妈妈李春梅,还有姐姐段婷和哥哥段长越都会一下子回到他的身边。
于是他又躺下了。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他看到被子上的光点换了一个地方。光束里,还有很多的灰尘在腾起来。
他想,段婷他们是不会一下子就回来的了。他用竹竿顶下了屋檐上的最后一串腊肠。他将腊肠切细了,和米放在一起,在电饭煲里煮。
煮熟了的腊肠和饭就在一起了,饭里也是腊肠的味道。他吃着,很快鼻尖上就冒出了几颗汗珠。
李春梅的出现,是为了找到他们三人,带他们前往位于海边的电厂码头。接他们的车子就在弄口等着,因为没有找到段世桃,她只能带着段长越和段婷两人。
她们在家里没有待多长时间,段长越和段婷就随着她坐上了来接她们的面包车走了。
他们直接去了电厂在建的取水码头。而段灯贵,在码头外侧的位于海底二十四米的空间里已经被困快一个星期了。
李春梅并不知道段灯贵出了什么事。
是救援指挥部在段灯贵宿舍的手机里找到李春梅的手机号码的。救援指挥部尊重了心理医生的意见,认为要对段灯贵进行心理干预,以度过最艰难的时间。
于是就有了李春梅带着段长越和段婷三人来到码头。李春梅对着空心柱的下面喊:
“喂,段灯贵,你在下边吗?”
喊了几句后没有回音,李春梅哭了起来:
“段灯贵,你他妈的,不能回一声吗?”
段灯贵背上的汗干了,又湿了。高烧将他搞得神志不清。他听到李春梅的声音从二十四米的上空传来,还以为是从地下传来。
而他自己是头顶着二十四米高的钢筒。长时间的被困,他已经接近失语状态了。虽然最近的几十个小时里,一直有人在对他说话,但他只是用“哦”、“嗯”、“啊”简单的发音应付几句而已。
李春梅说:“我知道你恨我,你就这么恨我?我不再做那些事不行吗?你就回一声吧。”
他感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是水珠。
他挺了挺身子,张了张嘴,但声音虚弱。
他的双腿已经无法长时间站立,只能跪在钢柱内的有海水的水泥上。
下.体经过海水的浸泡,已经肿胀,双脚开始出现冻伤,虽然电弧灯的光一直照着,但丝毫没有改变冷冻的发生。
段长越和段婷搞不懂为什么别人叫段灯贵为段世桃。
他们趴在护筒上方,一起喊:“爸爸,爸爸!”
他们喊了几声,似乎听到了下面的回应,但听不真切。李春梅的头发散了,对着他们两人嚎:“你爸爸还没死!你们不能说点别的?”
于是他们向着下面一起喊道:
“爸爸,你再坚持一下啊!你一定会活着出来的!”
五个小时后,海底的切割成功。当一艘海上专业起吊船厂的浮动起吊船将连同段灯贵在一起的钢柱吊离海平面的时候正是午后。
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倾泻在码头上、海滩上、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的头顶上。众人的目光、记者手里的摄像机、照相机都对准了离开海底的钢柱。
两个小时后,当段灯贵从被困的空心柱里出来的时候,离农历新年的到来已经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了。
在海底被困了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的段灯贵,在他被救出钢柱的时候,抢救人员将一条毛巾捂了过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他很想看一看地面上的情况。
电视台的记者将摄像机和话筒对准了段灯贵,画面的背景充满了喜庆和胜利的气氛,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段灯贵开口。段灯贵的话一点都不结巴,他说:“能出来,很高兴。”
尽管他的普通话仍带着老家的口音,但经过电视台的播放所有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现在,响起了礼炮声,是庆祝的礼炮。
礼炮声里,严重脱水、两下肢浮肿,布满了冻伤和浸泡伤、发着高烧的段灯贵将被直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交由医院成立的抢救组抢救和治疗。
谁也不知道其实真正的段世桃是被困者的儿子。
就在这一天的午后,段世桃在家里的大床底下找到了一只网兜。他拿着网兜,一路兴冲冲地来到了位于城中村的一个大湖边。
在此之前,他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小巷里徘徊,他想找到突然消失的妈妈和哥哥姐姐。和他读一个班的同学张太雷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段世桃看到张太雷的时候笑了笑。但张太雷没有向段世桃笑,他问了段世桃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真的叫段世桃?电视里放的那个困在海底的人也叫段世桃!”
说完,张太雷才笑了起来,并且跳着走远了。段世桃觉得这话很奇怪。他们家里的电视机只能收到三个电视台。
张太雷说的话什么意思,他没搞懂。
学校已经放寒假了。已经不需要每天早起去学校读书。
但段世桃每天还是早早地起来。他看到家里另外的两张**空空的。李春梅、段长越和段婷的去向,他已经想了几百遍了,就是没有结果。
每天段世桃都会到屋后的树下去走走。他想把自己熟悉的地方扩大一点。后来他就看到了那个大湖。
那是个处在城中村的天然的大湖。他看到了几只灰色的水鸟在河里的水草上走来走去。这么冷的天,水鸟一点也不怕冷。它们是要在水草上筑巢,生下鸟蛋来吗?
他看着这些水鸟想。他真的看到了一颗很大的鸟蛋。那颗鸟蛋大得就像一颗鹅蛋。它静静地躺在水草上,白得耀眼。
现在,他觉得网兜的柄实在是短了些,在他举起网兜往水草上伸去的时候,没有够到。于是他看看脚下,觉得还可以再往前跨出一步,站到只有一层浅水的土上去。
是的,这样,水鸟蛋就可以被网兜网住了。事实也正是这样的。在鸟蛋进入网兜的那一刻,段世桃脚下的泥土发生了垮塌,他本来重心往前的身体一下子就栽进了湖中。
他挣扎。这湖的水本不是很深,但离现在最近的二十年里没有清过淤。
在河水最后一次吞噬他时,他恍惚间听到了一声喊声:“段世桃!”
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不小的水花。不久,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空气里,飘**着一股过年的味道。是农历新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