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十多年前妻子就带着孩子离开的汪金玉不同,薛谦和妻子总是出双入对,同时出现在各种重要场合。两人没有孩子,其实他们曾经有过,两个,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但都没有活到成年,有传说是薛谦出于某些目的特地牺牲掉了他们,在他还没有如今天一般叱咤商场的时候。
薛谦在上海有很多房产,但从不自己居住,他和妻子常年住在酒店里。据说他喜欢这样,喜欢这种随时就可以拎包离开的感觉。
也有人怀疑他不断更换酒店是为了防止暗杀,他不是汪金玉那种愿意和一大堆保镖生活在一栋房子里的人,而不断购买或更换住房即使对安保公司老大也不大现实。
做非法生意总是不安全啊,尤其还有人和你竞争非法生意。
章页查到薛谦是三天前住进这家酒店的,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安保是自己负责的,和三大安保公司没有任何瓜葛。他在过去的五年间在这里一共住过四次,这是第五次,每次住的都是不同的房间。晚上十点零七分,薛谦夫妇叫的夜宵送进了房间,服务生按照客人的习惯把送餐车留在了客房,十四分钟后戴墨镜的女人敲门进入,走廊的监视器拍到是薛谦给她开的门,八分钟后女人独自出来,没有人在门口送她,她进去的时候牵着一只狗,出来的时候推着送餐车,从监视画面能看出下面一层有黑影,就是被牵进去的那只狗。
“这酒店的保安真该开除!”章页愤愤地,“一个明显不是服务生的人推走餐车,他居然不采取任何措施!”
罗穆劝他心平气和一点:“也许那只是好心的顾客想要帮服务生的忙呢,她又没有把它推出大门卖掉,你指望保安有什么反应,报警吗?”
不过这个女人推送餐车出来干什么?她有不好拿或是不想被监视器拍到的东西吗?虽然薛谦夫妇有吃完饭前把餐车留在房间的习惯,但他们并没有每晚要宵夜的习惯,杀手不该事先知道里面会有餐车等着她来用。
也许是她进去后才发现有东西要带出来,刚巧发现餐车推起来很顺手。
罗穆建议章页查其它的监视器,“既然保安没报警,那她显然没推着酒店的资产出大门,她肯定是在酒店里把东西卸下来的。”
章页一副“你以为我没查吗”的表情:“监视器不是处处都拍得到的。”
“那条狗怎么了?怎么不是被牵出来的?”
“苏茜对你讲过了吧,长牙的能力可以被兴奋剂激发,一条兴奋过度的狗很难听话的,显然打昏或是注射麻醉带出来要省心得多。”
说到这里,章页皱了下眉。
罗穆拍他,以引起他的注意,还没说他为什么需要保护呢。
“你今天遇到的抢劫疑点太多。你觉得他们不像是初次抢劫的,但你主动递上钱包手机的时候却不知所措。他们的反应更像是本计划趁你反抗的时候杀了你,伪装成抢劫杀人,但你如此配合让他们无法下手。看上你胸口口袋里的东西恐怕也是以为那是你的相机,那东西很贵吧,你要是因为舍不得而挣扎反抗的话,他们正好动手……”
“等一下老哥,”罗穆的脑子有点转过来了,“你说他们以为那是我的相机……”
章页很满意,这家伙还不算太迟钝。“他们知道你平时那个位置会装相机,他们知道你的习惯,知道你是谁,他们就是来杀你的!”
他给了罗穆一点消化的时间。“很难想象你是因为掌握了关键线索而受到这种特别待遇的,恐怕还是因为你影持的身份吧,有人有不希望你‘复现’出来的影子。”
罗穆想起黄雄找他的原因:“复现”一座空宅的里影子。
章页觉得很可惜,等罗穆伤好了,里面的影子早就“复现”不出来了。
“但这至少是条线索不是。”罗穆得意地晃着他的手机,“我这就打电话给黄雄,告诉他我要去为他‘复现’。”
在黄雄的空宅,罗穆点亮了所有的灯,用报纸蒙上了所有的窗户,然后要求黄雄离开。罗穆对他解释说影持是一个秘密的群体,施展能力的过程并不方便被人旁观。黄雄二话没说就出了屋门,罗穆知道他不会坚持留下来的,另一个影持把宅子弄成这样时他就是依言等在屋外的。
章页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黄雄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他撞见过罗穆在章页面前使用能力,他明白即使有些人的身份能力是秘密,他们也有不会避讳的人。
黄雄在屋外数着时间,上次的影持花了十七分钟,这一次罗穆只用了九分多钟就推门招呼他进来。屋子里还是空****的,地面上也是一样,被灯光打得白生生的地上,没有像他想象那样布满家具和摆设的影子。
“复现”失败了吗?他看向罗穆,还是因为受伤的原因吗?
罗穆指向房间的中央,地面上卧着一条影子,不属于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我没有留无用的影子,我的伤还没好,维持太多影子消耗太大。”罗穆按了按伤口以加深说话的效力,结果使的劲儿稍大了点,疼得他直咧嘴。
房间中央的影子看上去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家具的,从形状看好像是一条狗。
黄雄并不觉得太奇怪,上次的影持进来时确实牵着一条狗,这当然就是那条狗留下的影子。
“我单单留下这条影子不是因为它的形状,而是它的……”罗穆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嗯……质地……”
章页抱起双臂,看罗穆怎么解释影子的质地。
果然,黄雄问:“影子也有质地?”
罗穆指着狗的影子,又指着他们的影子问黄雄有什么不同,在罗穆的提示下黄雄看出来了:比起他们的影子,狗的影子更发虚一些。“如果这只是条普通的影子,就不该和咱们的影子有如此的差别。只有影持在使用能力时自己的影子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因为影子的能量被使用的缘故……”
“你是说真正的影持是那条狗?”黄雄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吃惊。罗穆一怔,就听见章页问:“你早知道?”
黄雄点头,安保公司的情报网效率一向不低,查出这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不过他不知道我知道,似乎只有他能控制那条狗,我现在还不想点破。我不想他觉得我想除掉他自己控制那条狗,人在感到威胁的时候总会做出些非理智的事情来。”黄雄承认,他需要罗穆复现他的空宅就是为了确定他带的那条狗确实是影持,还是他自己是有别的能力的影持。
罗穆觉得,似乎他很想除掉那个影持自己控制那条狗。他和章页原本计划点破影持可能是狗借机要求面见确认,可惜看来是泡汤了。
章页仍不放弃制造机会:“我们能帮你问出控制方法。”他比罗穆更早看出了黄雄的企图。
章页是一个警察,盘问本身就是他的工作,而罗穆是一个影持,他有专业优势。
黄雄几乎没有考虑便同意了下来,在他们离开空宅前章页突然问:“这个人是牵着狗进来的,也是牵着狗出来的吗?”
出乎他的预料,他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见到黄雄的影持的时候罗穆和章页吃了一惊,这张脸他们见过的,虽然只是在档案照片上见过。两人在“千万硬币”案中寻找过一个线索人物,是一个传记小说家,叫周荣,那次他们没有找到他,只在档案中见过他的照片。
果然,黄雄介绍的时候说:“这是周荣周先生,他的能力是‘吞噬’。”
感到吃惊的不止是罗穆和章页,周荣在见到他们的一瞬也有掩饰不住的惊愕,为了掩饰他不住地抚摸黑狗的脖颈,以避免与两人对视。
章页注意到,在黄雄介绍罗穆是具有“复现”能力的影持时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刚为我使用了一次能力,在你和我上次去的那栋宅子。”
周荣抚摸的动作停下了,他搂住狗的脖子,轻轻地搔它的痒。
“他们有话想问你。”黄雄说,简明扼要。
罗穆还没为安保公司老大的直接感慨两句,就看到一道黑影向他直扑过来,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这一瞬留在他眼里的只有白生生的利齿。
罗穆本能地用胳膊去挡,余光瞄到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直指着他。
在黑狗扑出的同时,周荣抽出了枪,瞄准了罗穆。
同一时间,两次袭击,一个小记者没能力同时躲掉两次,他甚至可能一次都躲不掉。
如果只靠他自己的话。
章页一把狠推在罗穆肩膀上,罗穆向一旁栽倒,堪堪错过了黑狗的利齿。在章页行动的同时黄雄冲向周荣,揪住他握枪的手,发力,枪落在地上。
“你哪里来的枪?”章页厉声问。那又是一把77式手枪,和林琛、以及林琛给张垒曾用过的一样。
罗穆在地上蜷起身子,捂着腰。真的很痛啊,就没人过来帮他一把吗,扶他一把或是只是拉他起来。
章页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伤到哪里了?”
罗穆疼得抽着气,“倒地的时候扭到腰了。”
章页觉得,还算让这家伙就躺在地上好了。
黑狗被章页敲昏了,周荣被黄雄反剪住双手,压在地上。“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罗穆问,他和这家伙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差点被他要了命。周荣闭嘴不言,黄雄放开他坐回到沙发上,抓起电话,“让我的手下来吧,他会说的。”他声音中的笃定让人不寒而栗。
章页制止了他,“我能先试试吗?黄先生。”黄雄同意了,他带这两个人本身也就是来盘问的。“这是我的房间。”他留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他这句是什么意思?”罗穆听得莫名其妙,但一脸不悦的老哥显然是听明白了的。
“他是想说这房间不会有人乱闯,也不会有监视设备。他是在说他对警察用什么方式也没有兴趣。”说这话时章页盯着地上的周荣,作为警察他当然不可能用什么会带来诉讼的方式,但这种暗示可能会带来比实际行动更好的效果。
罗穆立刻会意:“哇,老哥,你下手别太狠啊,我晚上容易做噩梦的。你真的不需要我也回避吗?知道太多的人很容易被灭口的……”
章页从地上拉起周荣,“你听到黄雄刚才说的了,罗穆对黄雄的空宅使用了‘复现’,”章页注意到周荣脸上有一丝惊慌闪过,“如果你刚才不是这么冲动的话,你就会听到他接下来的话,他会说罗穆‘复现’出了一条狗的影子,而且从影子来看那条狗才是影持。”
周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慌了,而是惊愕。
章页很满意,这证明他猜对了。
“我猜,你的惊愕不仅是单从影子应该看不出一个人或是一条狗是不是影持。”章页笑,顺便瞄了罗穆一眼,“所以实际上,那条‘质感’不同的影子并不是他‘复现’出来的。”
罗穆的伤还没好呢,他现在确实是使不出“复现”来的。
罗穆因伤用不了能力,但黄雄不知道,罗穆决定在他的空宅里“复现”出一条狗的影子来,借此要求见到号称有“吞噬”能力的影持,让章页老哥从这里突破出线索。
既然上次影持使用能力时黄雄同意等在外面,这次自然也会同意,所以罗穆才可以放心大胆地在空宅里造假:他在灯罩上贴了一张剪纸,形状是一条狗。
所以影子才会有点虚,因为离光源太近离地面太远。所谓“质感”什么的纯粹是罗穆胡说的。
本来这种事罗穆一个也就够了,但因为空宅里没有椅子柜子等任何可以帮助爬高的东西,所以罗穆需要章页。
“所以那条狗的影子是你们假造的?”周荣犹豫着问,“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章页踢了踢还昏在地上的狗,“因为这条狗不是长牙,我猜你至少还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章页问黄雄使用过能力后是否是牵着狗出来的,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这让他产生了怀疑,因为监视显示杀手从薛谦房间出来时狗是被塞在餐车里的。董旭死后再没人能控制长牙,只有毒品能让它激发能力,打了兴奋剂之后的长牙显然更加没人能控制,那么在任务之后最方便的办法自然就是直接敲昏或是注射镇静剂之类的东西。
在“吞噬”了一整栋房子后还能被乖乖牵出来的狗,显然不可能是长牙。
周荣老老实实地招了:“那栋空宅确实不是它弄的,是我。”
罗穆一惊,难道这个传记小说家也是个影持,怎么从没听苏姐说起过。
“我不是影持。我有影持的卡片,你们可能听说过‘复写’的能力。”
罗穆和章页不只是听说过,周荣可不是第一次用“复写”的卡片了。影持的能力被“复写”在卡片上,普通人靠这样的卡片可以使用影持的能力。
“我这次用的是‘陷影’的卡片。”周荣说。
有“陷影”能力的影持能走进自己的影子里,也能让人或者物体陷入其影子中,成为影持影子的一部分。周荣雇了一辆柜货车等在黄雄宅子附近,他用陷影的能力将宅子里的物品搬进了柜货车里,一样造就了一栋空宅。
这么一个传记小说家,没事假装自己有“吞噬”的能力干嘛,还是在安保公司老大面前。
“我只是想要寻求保护,因为林琛想要杀我。”
周荣告诉罗穆和章页,千万硬币案后他一直隐居,林琛把长牙交给他照看,他那段时间在忙着打劫金库,带一条狗在身边不方便,单独扔在家里又害怕会被饿死。长牙平时并不算太好照顾,周荣一直把它拴在厨房里,它总是叫,吵得他心烦意乱什么也写不出来。
终于有一晚长牙的叫声突然和平时不一样了,从普通的吠叫变成了咆哮,他看到长牙一副打了兴奋剂之后的样子,它的影子在地上膨胀起来。
他见过长牙兴奋起来的样子,林琛就是这么帮他清理干净他的住所,抹掉可能找到他的线索。
打兴奋剂后的长牙最大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吞噬”能力,而是在兴奋剂的作用下它变成了一条真真正正的恶犬。
天天对着电脑敲键盘的传记小说家完全抵挡不住他的攻击,于是他想起了“复写”的卡片,林琛曾给他留下过一张,以备不时之需。
“一定是林琛给它注射的兴奋剂,一定是的。”虽然他说不上来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天他拜访过我,在大清早的时候。”罗穆也没办法帮他知道林琛的手法,他拜访他的时候太早了,他那天只“复现”了晚上长牙能力被激发时的影子。
“那么林琛是想要狂性发作的恶犬咬死你,不过所幸你还带着‘陷影’的卡片所以逃过一劫?”章页的眼神让罗穆明白他猜错了,“行了老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咱们‘复现’过有血迹和狗毛的那间房了,似乎没看出来有人使用过‘陷影’。”
“长牙的异样我发现得早,他那时的能力还没完全激发出来,拴住它的狗绳的影子还没被吞噬掉,它的样子太吓人了,于是我逃掉了。后来回想起来幸亏没用,因为那就是林琛的目的,是他干掉我计划的一部分。”周荣顿了一下,“‘吞噬’只能吞噬掉物体而非生命体,但我使用‘陷影’后就只有影子,我会被吞噬掉的……”
罗穆和章页面面相觑,对于人变成影子后是不是生命体他们确实下不了定论,这种事情以前恐怕还真没人尝试过。
“后来我听说了汪金玉失踪时的空宅,那一定是林琛干的。我想其他的安保公司会对让他消失的能力有兴趣的,而我也需要保护。我买了这条狗,因为也许黄雄知道‘吞噬’能力的影持是一条拉布拉多,安保公司总能打探到很多消息的。”
“不过,”最后他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保护了。”抢走一张卡片比抢走一条狗可容易多了。
罗穆正想说点什么表示宽慰的话,房门开了,是黄雄,以及他的手下,看上去人数不少。罗穆明白了:与其等着他和章页转述控制方法,还不如直接监听谈话。
黄雄客气地送客,背后站着他面无表情的手下们,个个看上去都不是善茬,罗穆和章页只好听从。
两人走前章页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的枪是哪里来的?”
“之前林琛给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周荣平淡地说。
章页还想问他和林琛是什么关系,但黄雄已经在赶人了。
两人走后黄雄大大方方地坐下,“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的手下们非常职业地站成一排,压迫感十足。
周荣出了口气,比起叹气来,听起来似乎更像是松了口气。他解释说他确实是松了口气,他一直在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当真如此时反倒放松了下来。
“对于一直担心会发生的事,总是要留好底牌的。”他说,“卡片不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