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炙茶,慎勿于风烬间炙,熛[1]焰如钻,使炎凉不均。持以逼火,屡其翻正,候炮[2](普教反)出培塿[3],状虾蟆背,然后去火五寸。卷而舒,则本其始,又炙之。若火干者,以气熟止;日干者,以柔止。

其始,若茶之至嫩者,蒸罢热捣,叶烂而牙笋存焉。假以力者,持千钧杵,亦不之烂。如漆科珠,壮士接之,不能驻其指。及就,则似无穰[4]骨也。炙之,则其节若倪倪[5],如婴儿之臂耳。

既而承热用纸囊贮之,精华之气无所散越,候寒末之。(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末之下者,其屑如菱角。)

[1]熛(biāo):火焰。

[2]炮(páo):用火烧烤。

[3]培塿(lǒu):小山丘,此处指突起的小疙瘩。

[4]穰(ráng):稻、麦等的秆子。

[5]倪倪:弱小的样子。

烤饼茶,不要在迎风的余火上烤,飘忽不定的火苗像钻头,使茶受热不均匀。夹着饼茶靠近火,不停地翻动,等到烤出突起得像蛤蟆背上的小疙瘩,然后离火五寸。当卷曲的饼面又伸展开,再按先前的办法再烤一次。若是焙干的饼茶,要烤到水汽蒸完为止;如果是晒干的,烤到柔软就可以了。

开始制茶的时候,如果是极嫩的芽叶,蒸后趁热捣,叶捣烂了,而芽尖还是完整的。如果只用蛮力,即使拿很重的杵杆,也捣不烂它。这就如同圆滑的漆树籽粒,虽然轻而小,但壮士反而捏不住它是一个道理。捣好后,嫩芽就像没有筋骨似的,经过火烤,柔软得像婴儿的手臂。

烤好后,趁热用纸袋装起来,使它的香气不致散发,等冷了再碾成末。(好的茶末,形如细米;差的茶末,形如菱角。)

其火,用炭,次用劲薪。(谓桑、槐、桐、枥之类也。)其炭,曾经燔炙[1],为膻腻所及,及膏木、败器,不用之。(膏木,谓柏、桂、桧也。败器,谓朽废器也。)古人有劳薪之味[2],信哉!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荈赋》所谓:“水则岷方之注,揖[3]彼清流。”)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慢流者上;其瀑涌湍漱[4],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颈疾。又多别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自火天至霜郊[5]以前,或潜龙蓄毒于其间,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

[1]燔(fán)炙:烤肉。

[2]劳薪之味:用使用过的陈旧的木柴烧煮食物,使食物的味道受到影响。

[3]揖:同“挹”,把**盛出来。

[4]湍(tuān)漱:急流和向下冲刷的水。

[5]火天至霜郊:酷暑时节到霜降时节。

煮茶的燃料,最好用木炭,其次用火力强的柴。(如桑、槐、桐、枥之类。)曾经烤过肉,沾染上了腥膻油腻气味的炭,或是含有油脂的木柴(如柏、桂、桧树)以及朽坏的木器(废弃的腐朽木器),都不能用。古人认为用以上所说的不合适的木柴烧出来的东西会有异味,确实如此。

煮茶的水,用山水最好,其次是江河的水,井水最差。(如同《荈赋》所说,水就要饮用像岷江流淌的清流。)山水,最好选取甘美的泉水、石池中缓慢流淌的水;奔涌湍急的水不要饮用,长期喝这种水,会使人颈部生病。几处溪流汇合,停蓄于山谷的水,水虽澄清,但不流动。从酷暑到霜降,也许有蛇蝎等的毒素潜藏其中,要喝时应先挖开缺口,把污秽有毒的水放走,使新的泉水涓涓流来,然后饮用。江河的水,要到远离居民的地方去取,井水要从经常汲水的井中取。

其沸,如鱼目[1],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

[1]鱼目:水刚煮沸时出现的像鱼眼睛的小气泡。

[3]华:精华,指茶汤表面的浮沫。

水煮沸了,冒出鱼目似的小泡,有轻微的响声,称作“一沸”。锅的边缘有水泡像泉涌连珠般往上冒,称作“二沸”。到了水像波浪般翻滚奔腾,称作“三沸”。再继续煮,水老了,就不宜饮用了。

[1]饽(bō):沏茶时泛出的浮沫。

[2]鐏(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同尊、罇、樽。俎(zǔ):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器具。

[3]皤皤(pó pó):白色。

[4]烨(yè):光辉灿烂。

酌茶时,舀茶汤到碗里,让“沫饽”均匀。(《字书》和《本草》说:饽是茶汤的沫。音蒲笏反。)“沫饽”是茶汤的精华。薄的叫“沫”,厚的叫“饽”,细轻的叫“花”。“花”的外貌,很像枣花在圆形的池塘上浮动,又像回环曲折的潭水、绿洲间新生的浮萍,又像晴朗天空中一抹鳞状浮云。那“沫”,好似青苔浮在水面,又如**落入酒樽。那“饽”,即煮茶的渣滓时,水一沸腾,面上便堆起的厚厚一层白色泡沫,像耀眼的积雪一般。《荈赋》中讲的“明亮像积雪,光彩如春花”,真是这样。

第一煮水沸,而弃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其第一者为隽永(徐县、全县二反。至美者曰隽永。隽,味也;永,长也。味长曰隽永。《汉书》:蒯通著《隽永》二十篇也)。或留熟盂以贮之,以备育华救沸之用。诸第一与第二、第三碗次之。第四、第五碗外,非渴甚莫之饮。

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碗数少至三,多至五。若人多至十,加两炉。)乘热连饮之,以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

第一次煮开的水,把沫上一层像黑云母一样的膜状物去掉,它的味道不正。此后,从锅里舀出的第一瓢水,称为“隽永”(徐县、全县二反。隽永是茶味至美之意。隽指滋味;永指长久。味长就是隽永。《汉书》:蒯通著《隽永》二十篇)。可以将其贮放在熟盂里,用来养育汤花、减轻沸腾。以后舀出的第一、第二、第三碗,味道略差些。第四、第五碗之外,要不是渴得太厉害,就不值得喝了。

一般烧水一升,分作五碗。(少的三碗,多的五碗。如多到十人,应煮两炉。)趁热连着喝完,因为重浊的物质凝聚下沉,精华浮在上面。如果茶一冷,精华就随热气跑光了,喝起来自然不太受用。

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1]。且如一满碗,啜半而味寡,况其广乎!

[1]黯澹:同“黯淡”,此处指茶味淡薄。

[2]缃(xiāng):浅黄色。

茶的本性俭约,水不宜多放,多了,它的味道就淡薄。就像一满碗茶,喝了一半,味道就觉得差些了,何况水加多了呢!

之赏

本篇主要介绍煮茶的程序和操作细节,体现了陆羽茶艺的具体内容和茶道精神。陆羽注重炙茶、煮茶时的用火,即李约所总结的“茶须缓火炙,活火煎”。这就要对燃料严格选择。对于煮茶用水,陆羽提出“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原则。活火活水,成为中国茶艺和茶道的灵魂,蕴含着中国人的生命意识和审美标准。

煮水是日常琐细之事,陆羽却按其程度分为一沸、二沸和三沸,并用鲜明的意象来比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煮茶时,陆羽通过精细的操作,孕育出茶汤表面的汤花,并根据汤花的薄厚分为花、沫、饽三种形态。陆羽用抒情的笔调来铺排这些事物,如以池塘水面飘落的枣花、水潭上初生的青萍和湛蓝的天空里的几片浮云来形容细碎的汤花,这样的文字美到让人心醉。这些文字的背后,是陆羽对茶艺的热爱、沉迷和专注,一碗茶汤不仅仅是拿来喝的,还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品。调弄出这样一碗茶汤的茶圣的细致和深情也让千载之下的读者动容。

陆羽非常重视茶汤的品质和色、香、味带给饮者的美感。他认为,茶性俭,茶饼中的有效成分含量不多,所以要控制干茶量和水的比例,一茶则茶末煮水一升,分盛五碗,每碗所盛茶汤不超过其容量的一半,必须趁热喝下。陆羽描述茶的滋味是“啜苦咽甘”,好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入口微苦,到了喉咙处产生回甘,苦和甘在口中构成丰富的层次,茶的魅力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