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造具,若方春禁火[1]之时,于野寺山园,丛手而掇,乃蒸,乃舂,乃复,以火干之,则又棨、朴、焙、贯、棚、穿、育等七事皆废。

其煮器,若松间石上可坐,则具列废。用槁薪、鼎?之属,则风炉、灰承、炭檛、火?、交床等废。若瞰泉临涧[2],则水方、涤方、漉水囊废。若五人已下,茶可末而精者,则罗合废。若援藟跻岩[3],引縆[4]入洞,于山口炙而末之,或纸包合贮,则碾、拂末等废。既瓢、碗、?、札、熟盂、鹾簋悉以一筥盛之,则都篮废。

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

[1]禁火:清明节前一或两日为寒食节,禁火食寒,又称禁火日。

[2]瞰(kàn)泉临涧:高据于溪涧之上。

[3]援藟(lěi)跻(jī)岩:攀缘着藤蔓登上山岩。

[4]縆(gēng):粗绳索。

关于制造饼茶的工具,如果正当春季寒食前后,在野外寺院或山林茶园,大家一齐动手采摘,立即蒸熟,捣碎,用火烘烤干燥,那么,棨(锥刀)、朴(竹鞭)、焙(焙坑)、贯(细竹条)、棚(置焙坑上的棚架)、穿(细绳索)、育(贮藏工具)等七种工具以及相关的制茶工序都可以不用了。

关于煮茶用具,如果在松间,有石可放置茶具,那么具列(陈列床或陈列架)可以不要。如果用干柴鼎锅之类烧水,那么,风炉、灰承、炭檛、火?、交床等都可不用。若是在泉水溪涧之旁,则水方、涤方、漉水囊也可以不要。如果是五人以下出游,茶又可碾成精细的末,就不必用罗合了。倘若要攀藤附葛,登上险岩,或拉着粗大绳索进入山洞,便先在山口把茶烤好捣细,或用纸包,或用盒装,那么,碾、拂末等也可以不用。这样,只要把瓢、碗、?、札、熟盂、鹾簋都盛放在一只筥里,都篮也可以省去。

但是,在城市之中,贵族之家,如果二十四种器具中缺少一样,那就废弃了饮茶。

之赏

在本篇中,陆羽提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饮茶之境。一种是针对“城邑之中,王公之门”,提出“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要严格遵循制茶、煮饮之法。而另一种,是针对野外山林,如松间石上、泉水或溪涧旁边、山岩上的山洞内,则前列采制、煮饮之器,多可省去。

这一篇,可以说是陆羽茶学思想的集中体现。一方面,陆羽以“经”名茶,全书也处处体现着陆羽儒家经世致用的思想,二十四器不可废一,就是这种礼制、规范的体现;另一方面,浪迹江湖的人生经历、与僧道的交游、中唐的时代风气,这些又让陆羽颇有一颗追求隐逸的自由之心,反映在茶道方面,即追求极简、自然,不拘泥于程式。

于陆羽个人内心而言,从制茶到煮茶,他其实特别推崇野外、自然、朴素的环境,这样的趣味符合隐士、山人的精神气质。但在茶道初兴的时候,强调严格的制作、品饮规范,无疑能将茶道抬到一个比较高的地位,也更利于在“王公之门”进行推广。

总而言之,《茶之略》一篇可以说从最隐秘之处反映了茶圣陆羽内心真实的想法——做个林栖谷隐者,拾薪、掬水,即可为茶。

值得一提的是,此篇对后世文人的影响至深。以至于后代以煮茶为题材的绘画作品,画面的背景多为松间石上,溪涧之旁,而甚少选择高门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