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身穿青碧色交领长裙,怀里捧着油纸伞和斗篷朝她小跑而来,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沈琼华认识她。

霜降,沈絮言的贴身丫鬟。

“二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手也这么凉!”霜降见沈琼华不对劲,急忙抖开斗篷为她披上,系好帛带。

沈琼华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暖,她还未适应新的身体,暂时感受不到春寒料峭。

“方才觉得闷,出来走走。”

不知何时天色愈加阴沉,下起了洇洇小雨,霜降忙撑开油纸伞,遮挡住阴雨。

“奴婢刚才去禅房找您,看到地上全是茶器碎片,还以为您出事了,吓死奴婢了。”

沈琼华轻咳了两声,许是很久没喝水,嗓子有些干痒,“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姑娘,雨大了,咱们回禅房吧?”

她没听霜降的话,直接从霜降手中接过油纸伞,径直往山下走去。

沈琼华还不太敢跟霜降多说什么,她的性子跟沈絮言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多说两句话就能露馅,何况是每日朝夕相处的贴身丫鬟。

雨丝渐密,她提着裙摆沿着青石板路下山,周围路过的都是些香客。这些香客们行色匆匆,没带伞的只能用袖子遮着头小跑。

山脚下停靠着不少马车,车夫们头戴斗笠,身披蓑笠,瑟缩地靠坐在马车边。

纷乱之中,她瞥见马车边的茂密的草丛边缘,似乎蜷缩着一个人。

沈琼华加快脚步,来到草丛边。

旁边一个抽烟袋的老车夫瞧见,扯着嗓子喊道:“小娘子,你可别多事。这年头路上躺着的人,谁知道是死是活,小心沾上麻烦,讹上你!”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面前形成一片朦胧的水帘。她拨开湿漉漉的草丛,绣花鞋踩进松软的泥地里。

她朝老车夫颔首:“多谢提醒。”

沈琼华正犹豫要不要去救,谁料指尖在刚触碰到少年粗糙的面料时,忽然想起些什么。

她非但不退,反而在少年面前蹲下,油纸伞倾向他。雨幕中,她托着腮仔细端详着那张掩在乱发下的脸。

沈琼华一眼便认出少年。在《帝王攻略》的后半部分,正是一个叫裴序的寒门枭雄,差点颠覆了萧镜的江山,乃是书中笔力最强的反派兼男二!

她伸出白皙的指尖,拨开少年脸上湿透的乱发。

阴沉沉的光线下,露出一张温润却苍白的脸庞。少年虽身穿粗布短衫,可胜在那张脸生的隽美,轮廓棱角分明,眉目如画般好看,好似落魄的书生,又隐约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形成,既然上天把裴序送到了她的跟前,那么她就要好好利用这把利刃,将所有剧情改写。

她笑得张扬,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目光,说道:“规矩是你们定的,戏要怎么唱,现在该我说了算!”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信命,唯信自己。

少年似乎有了意识,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

朦胧恍惚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美得不可方物的容颜。伞下光泽柔和,姑娘的朱唇红润饱满,晶莹剔透。

沈琼华挑起少年的下巴,朱唇轻启。

“听见了吗?连路人都叫我别救你。”

“可我这人,最不喜欢听话。”

少年眼睫剧烈轻颤,却听一道犹如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中。

“可要我救你?”

“……”

他嘴唇翕动,未能出声,便又陷入昏厥。

……

早春的雨水还夹杂着几分寒凉,从空中飘来时触感绵密,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整座寺院仿佛被笼上一层天青色的薄纱。

禅院角落里的铜缸里蓄满了雨水,屋檐顺着檐角掉进缸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霜降掌着灯凑近床边,细细端详着少年。

“姑娘,这人究竟什么来头?如今太平年景,怎么还会有人饿晕在野地呢?”

沈琼华趴在床沿,单手支颐:“许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吧。你看他生的这般俊俏模样,可配得上当我夫婿?”

霜降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您现在可是有婚约的!”

沈琼华语噎。

她竟忘了,她这副身体确实有一门婚约。

据说这门婚事是当年沈絮言的母亲早年定下的。所谓的未婚夫魏冉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吏科给事中,父亲官至吏部的右侍郎,家风很是清正。

“随便说说罢了。你去熬点米粥,等这位公子醒来以后就能喝点。”

“是。”

霜降忧心忡忡地把灯放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禅房。

少年修长的手指不可察觉般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瞳孔微微转动。

“哟,醒了?”

沈琼华托着桃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裴序轻咳两声,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床畔的姑娘脸上。

沈絮言这副身体生的极美,只因平常不喜打扮,性子怯弱,常垂首含胸,明珠蒙尘,在人群中也不怎么惹眼。

而如今换了个魂灵,眉目流转间更是大胆灵动。她笑容明媚大方,巴掌大的小脸完美无瑕,狐狸眼如湖水般清澈莹润,肌肤冷白如雪,朱唇不点而红。幽暗的环境下,竟平添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他扶着床榻缓慢起身,“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公子也别说其余废话了,要记得报答我哦,”沈琼华含羞带笑。

“多谢。”

她懒懒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裴序接过茶水,一饮而下,喉咙稍润些。

“在下姓裴,名序,字承章,乃扬州人士,此番进京是为赴考。”

“盘缠用尽了?”

裴序垂眉道:“路途遥远,所带银钱……确实不足。有幸得姑娘相救,否则在下恐怕……”

沈琼华莞尔一笑,在床沿坐下,倾身靠近。

她抬起裴序的下巴,轻佻道:“裴公子可知,我救你可是不怀好心的。”

少年显然未料到这般举动,整个人僵了一僵。干裂的唇瓣微张,对着沈琼华的撩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他喉结滑动:“不管姑娘出于什么缘由,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只是铭记?我看起来像是施恩不图报的人么?”沈琼华凑得更近,吐息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