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和要求,本就是两回事。
前者总裹着几分温柔与善意,后者——往往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谢云禾随手放下手里的薯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一翻,一枚烟雾弹便落进了身后的池塘。
下一瞬,只听“砰”地一声闷响,浓白烟雾骤然炸开,眨眼间便将整片池塘笼得严严实实,水面、假山、岸边草木,全都隐没在翻腾白雾里,仿佛平地起了一场诡异妖瘴。
“这、这是什么妖术?!”
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里都带着颤。
阿甲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这叫烟雾弹。”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谢姑娘到底是从哪儿掏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但那又如何?
妖术也好,神仙法术也罢,反正是自家人的本事,他只管骄傲就是了。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烟雾未散,谢云禾已经再次抬手。
一枚手雷划出弧线,径直没入池塘深处。
紧接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池水猛地炸起数丈高,浪花混着淤泥劈头盖脸砸落下来,溅了岸边众人一身。
方才还强自镇定的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又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谢云禾拍了拍手,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手雷,像这样的东西,一颗下去,炸伤十几个人不成问题。”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顿,唇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我手里,这种东西,多得数不过来,甚至比它威力更大的——也不是没有。”
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谢云禾偏头,朝不远处唤了一声:“阿甲大哥。”
“在!”
阿甲知道她这是要自己配合,干脆也不藏了,主动现出身形,快步上前。
“给诸位见识见识。”
“是。”
阿甲应得干脆,随即一把掀开外衫,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防弹衣。
紧接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短刀,朝自己胸口狠狠捅了下去。
“铛——”
一声闷响过后,阿甲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胸前别说窟窿,连皮肉都没破半分。
反倒是那把刀,刀口直接卷了刃。
“这……”
这一下,众人是真的看呆了。
一双双眼睛盯着阿甲胸前那件古怪的衣甲,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若说方才的烟雾弹和手雷,还能勉强归到“奇门异术”上,那眼前这一幕,就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了。
谢云禾抬手,点了点阿甲身上的东西:“这叫防弹衣,防刀枪棍棒。放在如今这世道,只要不是伤到脑袋和要害,寻常兵刃想弄死一个穿着它的人,难。”
一句话,轻描淡写。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这哪里是什么衣服,这分明是战场上能逆天改命的宝贝。
燕明珠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含笑,顺势拿起桌上一袋辣条,悠悠问道:“小云禾,那这个呢?”
“这个叫辣条,吃一袋,十有八九还想再来一袋,公主殿下左手边那杯叫奶茶,右手边那份是炸鸡。”
“名字听着倒是古怪。”燕明珠拆开包装,尝了一口,眼睛顿时微微一亮,笑意也更深了。
另一边,童老早已被酒香勾住了魂。
他捧着酒瓶,凑近闻了闻,只觉那股香气醇厚绵长,与寻常酒水截然不同,光是闻上一口,腹中的酒虫都像被勾了出来。
“谢丫头,这又是什么酒?”
“您手边那个是五粮液,这瓶是茅台,旁边还有红酒、啤酒,再远一点那个,是路易十三。”
从白酒到红酒,再到啤酒洋酒,桌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牧云沨伸手取过酒瓶,先给童老斟了一杯茅台,又给自己倒了一盏五粮液。
两人几乎同时举杯入口。
酒液入喉的一瞬,二人的神色齐齐变了。
童老捧着酒盏,半晌都没舍得放下,连说了三个“这”,竟愣是没能把后头的话接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满脸惊艳地咂了咂嘴。
“妙,妙啊!老夫喝了半辈子酒,还从未尝过这般滋味。”童老抬眼看向谢云禾,老脸都难得带了点期待,“谢丫头,可否多给老夫一些?老夫想带回河阳,慢慢品。”
燕明珠也不甘落后,晃了晃手里的辣条,笑吟吟道:“本宫也想讨些回去,还有这薯片,也一并给本宫备些吧。”
两人这话,说得轻巧。
可在场之人,谁都不是傻子。
他们要的,哪里只是酒和吃食。
这分明是在借此表态。
大周旧部,不染指燕国皇权。
燕国皇室,也不会再对大周旧部赶尽杀绝。
彼此留有余地,从此互不干涉。
谢云禾自然听得明白。
她也不兜圈子,扬手便:“没问题。”
话音落下,一箱又一箱白酒凭空出现在童老脚边,整整齐齐码成一片,看得人眼皮直跳。
不止是酒。
辣条、薯片、奶茶原料,乃至一些适合古代使用的新奇小玩意儿,也一并被她丢了出来。
主打一个来都来了,谁也别空手走。
“够了够了!快停下!”王老看得心口都在滴血,急得胡子乱颤,“你这败家丫头!都送出去了,往后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那模样,活像别人不是在拿东西,而是在一块块剜他的肉。
显然,老爷子已经彻底赖上谢云禾了。
眼见好东西被成堆送出去,心疼得直抽气。
“王老放心,我这儿还有很多。送出去这些,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说到这里,谢云禾语气微顿,视线不轻不重地扫过众人。
“还记得我送去北境军的粮草么?”
她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众人耳中。
场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雪灾时,朝廷断了北境军粮草,这事在场之人都知道。尤
其牧云沨,本还动过从中谋利的心思。
可谁也没想到,北境军后来不但没垮,反而莫名其妙多出一批足够支撑数年的粮食。
原来,竟然也是谢云禾的手笔。
“哦~~原来如此。”王老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那老夫就放心了。”
放心的,又岂止是他。
但众人放下的,不只是“她还有没有东西”这件事。
更是另一层意思——
谢云禾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她既能给也能毁。
既能救一军之命,也能叫一场战争付出所有人都承受不起的代价。
所以,最好别轻易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一场彻底颠覆众人认知的“座谈会”结束后,所有人都带着各自盘算离开了落月林。
有人沉思,有人震撼,有人欢喜,也有人心惊。
但无一例外,他们走的时候,手里都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
直到众人散尽,燕国兵部尚书竟又折返回来,双手奉上一份地契。
“谢姑娘,这是公主殿下命臣转交给您的。”他态度恭敬,“公主说,从今往后,栖霞山便是姑娘私产,尽归姑娘所有。”
谢云禾接过地契,笑得很是爽快:“替我谢过公主殿下,若是薯片吃完了,就让她去我那儿拿,管够。”
兵部尚书一愣,随即失笑应下。
待人离去,落月林彻底安静下来。
谢云禾抬手一挥,将地上的残杯剩盏、箱盒包装尽数收拾干净。
不过片刻工夫,此地便重新恢复如初。
除了地面上凌**错的脚印,谁也看不出来,就在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林子里,曾发生过一场足以改变七国格局的会面。
——
十五年后,栖霞山。
“霍景琛!你给老娘站住!”
“霍靖寒!你这个当大哥的,倒是管管你弟弟!”
“还有霍朵朵,你给我慢点儿!!!”
山脚下的一片菜园子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谢云禾揪住二儿子霍景琛的耳朵,气得直磨牙:“你都十三了,还天天招猫逗狗、上房揭瓦,就不能学学你大哥,少给我惹点事?”
霍景琛龇牙咧嘴,捂着耳朵直讨饶,嘴上却还是不服:“娘,我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把徐奶奶家的鹅赶进王爷爷菜地里了吗?”
“你还敢说?!”
谢云禾被气笑,抬手要继续收拾他。
可下一刻,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站得笔直,沉稳得不像个十五岁少年的霍靖寒,更来气了。
“还有你!”她瞪着大儿子霍靖寒,“才十五岁,成天板着张脸,跟个小老头似的,就不能学学你弟弟,多笑笑?”
霍靖寒:“……”
一旁的霍景琛瞬间乐了,幸灾乐祸得毫不掩饰。
结果还没乐完,火就烧到了第三个人头上。
“还有你,霍朵朵!”谢云禾叉着腰,看向那个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无辜的小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就是你起的头!就属你最皮!”
“娘亲,人家哪有呀。”霍朵朵鼓着腮帮子,声音又软又甜,试图靠撒娇蒙混过关。
可惜,谢云禾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正巧这时,扛着锄头下山的霍砚回来了。
霍朵朵眼睛一亮,像只小兔子似的蹿过去,一头扎到男人身后:“爹爹救我!”
霍砚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腿边的小闺女,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媳妇儿那副“你敢护一个试试”的神情,识时务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腰拎起霍朵朵,往前一送。
“朵朵。”霍砚语重心长,“你是知道的,在爹心里,你娘永远排第一,爹……也救不了你。”
霍朵朵:“……”
小姑娘呆了呆,一脸“完犊子”的表情。
“霍砚,霍靖寒,霍景琛,霍朵朵你们四个,统统给老娘面壁思过!”
熟悉的队形,熟悉的墙根,熟悉的一家四口。
从高到低,排得整整齐齐。
霍朵朵顶着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背着小手,左看看她爹,右看看两个哥哥,忽然压低声音,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爹爹,大哥,二哥,咱们四个都姓霍,为什么天天被一个外姓的欺负?咱们霍家的颜面何存啊?”
霍砚:“……”
霍靖寒:“……”
霍景琛:“……”
一柱香后,屋里传来谢云禾的声音——
“都滚过来洗手吃饭!霍景琛,顺道去徐奶奶家把王老头叫回来!一天天的,净让我操心个没完!”
听到吃饭二字,前一刻还在替霍家颜面忧心忡忡的霍朵朵,第一个转身往屋里冲“开饭喽,最爱吃娘子你做的饭,娘亲好棒!!!”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菜园、木屋、山风、笑闹声,交织成了一幅最寻常也最难得的人间烟火图。
日子能这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便已经是最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