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

两名贴身老妪应声出列,腰身弓得极低,神色间尽是掩不住的惶恐与恭敬。

燕华阳斜倚在紫檀大椅上,涂满蔻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着扶手。她微垂着眼,那双美眸里却似凝着三九天的寒冰,阴毒逼人:“去,把本郡主带来的那几个人叫过来。今夜,本郡主得给谢云禾送份‘厚礼’。”

“是。”

跪在下首的谢云瑶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她那张因伤肿胀、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红晕:“郡主殿下,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恨她入骨么?”燕华阳慢条斯理地扯出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森冷,丝毫未达眼底,“那本郡主就成全你,让你亲眼瞧瞧,那贱人是如何从云端跌进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

话音堪堪落下,紧闭的房门便被推开。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鱼贯而入。这几人眼神如狼似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凶戾之气。明眼人一看便知,绝非善茬。

谢云瑶先是一怔,待看清这几人的形容,顿觉醍醐灌顶,眼中那股子怨毒的光芒愈发浓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郡主殿下英明!”她大声颂赞。

燕华阳轻嗤一声,语调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明日一早,谢云禾那贱人便要启程回北境军营。这骈城到军营的路上,有段荒凉的山道。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雪又大。若是冷不丁窜出几个见色起意的莽汉……”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谢云瑶脸上那痛快至极的神情。

“你说说,这笔烂账,谁会算到本郡主头上?”

“不会!绝对不会!”谢云瑶忙不迭地附和,兴奋得声音都在打颤,“到时候,那贱人就算保住了一条贱命,清白也算是彻底毁了!霍砚那是何等高贵的人物,怎会要一个残花败柳?北境军更容不下一个名节尽丧的女军医!”

听着谢云瑶这番咬牙切齿的话,燕华阳心头那口恶气终于顺畅了不少。

她自然想让谢云禾死。

可很多时候,生不如死,才是这世上最绝妙的刑罚。

“都给本郡主听好了。”燕华阳眸光骤寒,如利刃般扫过那几个壮汉,“本郡主不要她死得太舒坦。先毁了她的清白,再打断她的手脚,留她一口气,扔进雪窝子里。本郡主要她像条野狗一样,在雪地里哀嚎,爬都爬不回去!”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齐刷刷抱拳领命。

“郡主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兄弟几个定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去吧。”燕华阳烦躁地挥了挥手。

待那几人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谢云瑶那因极度兴奋而显得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她死死盯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冷笑。笑声越来越尖锐,在这空**的屋内回**,直教人毛骨悚然。

“谢云禾……我看你这次,还拿什么翻盘!”

——

姜府,客房。

红烛垂泪,燃尽了一夜。窗外的风雪却似不知疲倦,依旧肆虐。

谢云禾坐在榻边,一只手还被霍砚紧紧攥着。男人掌心的温度已渐渐回暖,可她的神智却如被冷水浇过一般,清明得可怕,半分睡意也无。

“照你这么说,那个牧云沨一直在暗处搅弄风云?”她紧锁眉头,把事情前前后后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可我跟他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面吧?退婚那档子事也是谢家长辈做的主,他不去找谢家的晦气,死盯着我不放,图什么啊?”

霍砚望着她那张皱成包子的小脸,无奈地伸出手,指腹在她眉心轻轻揉散。

“别皱了,难看。”

“……你敢嫌我难看?”谢云禾眼睛一瞪,凶巴巴地看着他。

“难看也无妨。”霍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看着顺眼就行。”

“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谢云禾气结,用力往回抽手。奈何那手腕被男人铁钳般的大掌死死扣着,挣扎半天也是徒劳,只得气呼呼地放弃,“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闷葫芦计较。”

霍砚眼底的笑意渐渐漾开。

她总是这般模样,明明气得跳脚,却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儿,连爪子都舍不得伸出来挠人。

“明日回营,我与你同去。”他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啊?”谢云禾愣了愣,“你不是说来骈城有要务在身么?这么快就办妥了?”

“妥了。”

他这趟来骈城,该安排的暗桩早就布置下去了。若非实在放心不下她,他也不会屈尊降贵地半夜翻人家墙头。

“哦。”谢云禾淡淡地应了一声,心底却仿佛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知怎的,自打知晓牧云沨和燕华阳那帮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她这心里就总不踏实。如今知道阿砚就在身边,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惶恐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阿禾。”

“嗯?”

“无论遇上什么事,都别离开我半步。”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谢云禾抬起头,隔着摇曳的烛光看向他。虽然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

“知道啦知道啦。”她故作镇定地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语气轻快,“我可爱惜这条小命了。你想啊,我能治病救人,能施粥放粮,还能把那些坏蛋的脸打肿,我要是死了,那得多亏啊!”

“嗯。”霍砚顺势应和道,“所以,你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最好是,这一生一世,都乖乖待在他的羽翼之下。

只可惜,这句藏在心底的话,他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夜更深了。风雪呼啸着拍打窗棂,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声响。

过了许久,霍砚才缓缓松开她的手,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你这么个大活人杵在床头,我哪睡得着啊?怪吓人的。”谢云禾小声抗议。

“那我走。”

“……我也没说让你走啊。”眼看着他真要起身,谢云禾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袖,语气别扭极了,“你就在那儿坐着吧,哪儿也别去。我怕我半夜醒来找不见人。”

霍砚起身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定定地落在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素手上。

“好。”

他顺从地坐回原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沉默的煞神,坚定不移地守护着他的信徒。

在这诡异却又令人心安的氛围中,谢云禾竟然真的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