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禾微蹙,眸底掠过一丝疑色。

若她记忆无误,因纵火行凶落网的谢云瑶,此刻该在秀城的大牢里把牢底坐穿才是,怎会好端端地与华阳郡主一道,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骈城街头?

“贱人!”谢云瑶死死盯着谢云禾,那眼神仿佛淬了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若不是这个小贱人,她堂堂千金小姐怎会沦为阶下囚,去受那些扒皮抽筋的苦楚?

这一切都是谢云禾的错,她万死难辞其咎!

“谢云禾,你以为出卖色相靠着男人上位就能为所欲为了?本小姐偏不如你所冤,今日更要你永不翻身!”

“等等——”谢云禾抬了抬手,打断了她满嘴的污言秽语,“你这是,越狱了?”

“一个小小的秀城牢房,本郡主想让谁生谁便生,想让谁死谁就得死,随手捞个人出来又有何难?”华阳郡主燕华阳接过话茬,下巴微扬,尽显倨傲。

穿着华丽锦衣的燕华阳挑眉冷笑,看谢云禾的目光充斥着讥讽,不削,和羞辱,以及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谢云禾,今日你落到本郡主手中,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来人!”

燕华阳一声令下,身后的带刀侍卫瞬间拔刃上前,欲将谢云禾当街斩杀。

“郡主且慢。”谢云瑶突然出声,拦住了侍卫。

燕华阳眉头一皱,被人扫了兴致,语气颇为不悦:“怎么?到了这般田地,你还要跟她上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姐妹情深?郡主殿下说笑了,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想看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谢云瑶面容隐隐扭曲,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与其一刀痛痛快快地杀了她,倒不如物尽其用。总归是个天生伺候人的下贱玩意儿,不如就赏给您手下这些弟兄,让他们当街好好品尝一番‘昔日神女’的滋味!”

此言一出,燕华阳愣了一瞬,随即拊掌大笑:“妙啊!不错,就按你说的办!你们几个,给本郡主把她玩烂了!”

“是!”一群跟着华阳郡主横行霸道惯了的侍卫闻言,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一个个狞笑着收刀入鞘,眼神下流地去解腰带。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在强权面前,众人虽屏息凝神,眼底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对这猎奇戏码的贪婪与期待。

“华阳郡主,谢二小姐,过了。”

姜玄知冷然出声。

平日里温润如玉、矜贵端方的世家公子,在听闻两女如此下作的言辞时,眸中的温度已然降至冰点:“这里是骈城,不是你们可以一手遮天的上京城。更何况,小姑姑如今是北境的军医。”

姜玄知的话外音敲打得极重——

在骈城这地界,有他姜玄知在,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休想动谢云禾一根头发。

更何况,两蠢货似乎完全没搞清楚,谢云禾在霍砚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骈城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郡主想动的人,还轮不到你姜家来指手画脚!”嚣张跋扈惯了的燕华阳,哪里听得进姜玄知的警告。

“阿乙大哥,你先带三婶儿和小沫退到后头去,万一一会儿动起手来,别溅她们一身血。”谢云禾没理会叫嚣的燕华阳,只偏过头压低声音吩咐。

“好,我去去就回。”阿乙立刻会意,给阿甲递了个眼神后,便迅速护着面色惨白的母女二人退入人群。

见状,燕华阳唇角的恶劣笑意更深了。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高高扬起:“三千两!在场的男人们听着,今日谁能当众把这谢云禾搞死,本郡主当场赏银三千两!”

什么?!

人群中猛地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寻常百姓人家,一年到头的花销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三千两,这可是足够他们祖宗三代挥霍不尽的泼天富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方才还只敢缩着脖子看热闹的男人们,此刻纷纷狂咽口水,一双双眼睛瞬间熬得通红,看向谢云禾的目光,已然成了饿狼扑食前的贪婪。

“小姑姑放心,只要您在骈城一日,我姜玄知便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姜玄知上前一步,将谢云禾牢牢护在身后。

这已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更关乎姜家的底线。

一旁的阿甲也早已卸下身上的年货,只听“铮”的一声冷音,腰间长刀出鞘,杀气四溢。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被护在正中间的谢云禾,却突然笑了。

那清脆娇俏的笑声从低低的轻笑,逐渐放肆,到最后她竟捂着肚子,笑得连眼角的泪花都溢了出来。

“死到临头,你笑什么?!”谢云瑶厉声质问,心里莫名窜起一股不安,该笑的明明是她才对!

“怎么?郡主和谢二小姐管天管地,连人发笑都要管了?”谢云禾直起身,随手拭去眼角的泪珠。

她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地环视四周,清冷的声音在长街上如钟磐般炸响:

“诸位听好了,我叫谢云禾,曾是谢家嫡女,上京城神女,前任太子妃——而如今,我是北境军医第一营的医师!”

“谢云禾?等等……难不成,她就是治好等死谷‘寒癔’的那位神医圣女?!”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周遭百姓的神色瞬间僵住,紧接着便是如梦初醒的震撼。

“不错,正是本人。”谢云禾不装了,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

“恩人啊!神医圣女大人!”扑通一声,一个粗壮汉子猛地挤出人群,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红着眼眶朝着谢云禾“砰砰”磕头:“我儿子险些死在等死谷,若不是您妙手回春,我陈家就绝后了啊!您是活菩萨啊!”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在场不少亲属曾被丢进等死谷的百姓,纷纷泪流满面地跪伏倒地,千恩万谢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瞬间盖过了方才的贪婪与杀机。

眼见局势彻底失控,燕华阳气急败坏,猛地一脚踹向离她最近的一个老者:“起来!反了你们了!给本郡主起来,谁准你们跪这贱人的!”

“华阳郡主,草民不要您那三千两了!”老者被踹倒在地,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孙子,硬气地仰起头,“我家小孙儿得了寒癔,被县太爷像扔狗一样扔进等死谷。要不是圣女大人,我孙子早化成白骨了!她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给脸不要脸的老废物,那你就先去死吧!”燕华阳彻底撕破了伪装,气急之下竟夺过侍卫的刀,劈头盖脸地朝老者砍去。

“阿甲,救人!”

谢云禾清喝一声,阿甲如鬼魅般掠出,刀锋一挑一震,不仅轻描淡写地格开了燕华阳的刀,还顺势将老者稳稳带出了危险范围。

“各位父老乡亲!”谢云禾一步踏出,气场全开,音量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过往的身份不提,我如今乃是北境军的军医!你们且想想,若北境军的军医今日在这大街上被人无端折辱至死,边防将士听闻,该有多寒心?!后果又会如何?!”

这一发振聋发聩的质问,犹如一盆冰水,将众人脑子里残存的贪念浇得干干净净。

北境军抛头颅洒热血,挡住漠北铁骑,才换来他们骈城百姓今日的安宁!

“华阳郡主与谢云瑶用金银财宝腐蚀你们的心智,意图借你们的手残害北境军医!这分明是在挑拨军民鱼水之情,乱我北境军心!”

“眼下北境刚刚平定,此二女便按捺不住,假借私仇行祸乱边疆之事。依我看,她们根本不是什么郡主千金——她们必定是漠北派来的细作!”

大帽子一扣,绝杀!

“守卫家国,匹夫有责!诸君,随我一同擒拿漠北细作,为我北境安宁立下一功!”

“抓细作!保北境!”

“老子的爹娘就是被漠北蛮子杀的!他娘的漠北细作焯你姥姥,老子剁了你们!”

群情激愤,民怨沸腾。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燕华阳和谢云瑶,瞬间被愤怒的人潮淹没。

眼看着无数臭鸡蛋、烂菜叶和愤怒的拳头朝两人砸去,尖叫声与哀嚎声响成一片。

“啧,对付恶人,果然还是得用恶人的法子。古人诚不欺我啊。”

看着被百姓围殴抱头鼠窜的燕华阳和谢云瑶,谢云禾无奈地摊了摊手,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