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连日来的大雪一停,空气里便透出了几分喜气。
谢家三婶儿领着小沫来找谢云禾,张罗着要去骈城置办些年货。
这段日子在军营里养着,三婶儿原本蜡黄的脸颊丰润了不少,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小沫更是褪去了曾经的怯懦,笑起来眼里有了光。
母女俩平日里在军营做些缝补浆洗的轻巧活儿,营里的汉子们都知道这是谢姑娘的亲眷,一个个大老粗平时粗声大气的,跟母女俩说话时连嗓门都不自觉地压低几分,态度那叫一个热络客气。
不过,谢云禾先前和霍砚(阿砚)有过“约法三章”,要出军营,得需阿砚同行才行。
结果今日营帐里寻了一圈,连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谢姑娘,老大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吩咐了我和阿乙陪您去骈城跑一趟。”阿甲颠颠地跑过来,原话转述。
谢云禾自然没意见,笑眯眯地颔首:“那就劳烦阿甲阿乙两位大哥了。”
此时的阿甲和阿乙还不知道,谢云禾口中的“劳烦”二字,分量究竟有多重。
等到了骈城,这两个在战场上能单挑漠北悍卒的铁血硬汉,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女人逛街”支配的恐惧。
日落时分,阿甲左手拎着七八个糕点油纸包,右手提着两筐冻果,脖子上甚至还滑稽地倒挂着两只扑腾的肥鸡。
旁边的阿乙也没好到哪去,怀里抱满了布匹杂货,活像个移动的货摊。
反观走在前头的谢家三个女人,溜溜达达逛了一整天,硬是连粗气都没喘一口,甚至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前头的红灯笼。
“小姑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清润嗓音。
谢云禾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正由小厮搀扶着,缓步朝这边走来。
谢云禾眨了眨眼,眼神茫然而坦诚:“你哪位?”
对上她这副“你谁啊咱们熟吗”的表情,白衣男子温润的眸光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无奈:“小姑姑,是我,姜玄知。”
“哦哦哦!大侄儿啊!”谢云禾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抱歉抱歉,没认出来。”
她是真没认出来。
“恢复得不错嘛,看这架势,再养段日子就能健步如飞了。”
“还要多谢三爷爷和小姑姑,若不是你们妙手回春,哪有玄知今日。”姜玄知微微一笑,端的是一副清风霁月、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做派。
这一笑,直接惹得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频频红着脸回头,那眼神黏糊得恨不得直接黏在他身上。
“小姑姑来骈城置办年货?”
“是啊,快过年了嘛,出来沾沾喜气。这骈城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可热闹多了。”谢云禾环顾着四周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和叫卖的小贩,有些感慨说道。
上次来这里时,满城风声鹤唳,如今倒是真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都是霍将军与北境军将士的功劳。若不是他们将漠北敌寇拦在关外,这骈城,怕是早就沦为漠北铁蹄下的焦土了。”姜玄知语气转为肃穆,十分端正地朝着阿甲阿乙拱手深深一揖。
被点名的阿甲阿乙艰难地从年货堆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象征性点了点头。
要不是这姓姜的财大气粗,给北境军捐了半数家财,就冲他这酸文假醋的劲儿,哥俩连半个字都懒得听。
“相请不如偶遇,姜某在府中备了薄酒,不知小姑姑可否赏光移步?”姜玄知发出邀请。
“不了不了,谢了大侄儿,我们买完东西还得趁天黑前赶回营里呢。”谢云禾摆摆手,拒绝得干脆利落。
姜玄知也不纠缠,温和点头:“既然如此,那下次小姑姑定要赏脸。”
“好说好说——”
谢云禾客套的话还没落地,不远处突然平地炸起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是你?你个贱人!”
这调门,这咬牙切齿的语气。
谢云禾嘴角一抽,烦躁感袭上心头。
还没等她开口,另一道更为跋扈的声音紧接着砸了过来:“谢云禾!你个小贱蹄子,今日撞到本郡主手里,我看你还往哪跑!”
一袭华服的燕华阳拨开人群,死死盯着谢云禾,眼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谢云禾无语望天。
出门没看黄历,买个年货都能撞上这两个倒霉催的。
在“如何弄死谢云禾”这个伟大且艰巨的人生课题上,燕华阳和谢云瑶这对卧龙凤雏可谓是惺惺相惜。
当初在上京城,这两位就没少狼狈为奸地给她使绊子。
如今在这离上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北境骈城,三个冤家居然还能在大街上奇迹般地胜利会师……
等等——
谢云禾皱眉,目光落在疑似谢云瑶的身上:“你不是纵火行凶被抓起来了,此刻应该在天牢中,这才多久,怎么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