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秋怕土匪追来,不敢走大路,在茅草林里没命地狂奔,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山丘,她自己也不晓得跑了多远,也不晓得是逃往哪个方向。脸上、手背上横七竖八的被茅草划伤的痕迹,至深处浸出了血珠,外面的衣衫已经挂得破烂不堪。她跌坐在一墩石头上,不停地喘着粗气,眼泪和着鼻涕挂在脸上,全然没有了往日大家闺秀的风采,她恨这个恶浊的世界!她恨扬文东!恨那一副笑脸的伪君子!她恨千刀万剐的恶土匪!女人的哀嚎打动不了的恶魔,这些家伙原本就不是人!是畜生!
哪里来的恶匪?进进出出多少趟,从没发生过事,今天啷个就遇上这等恶徒!陈云秋不由得想起吃午饭时跟进小吃店的两张脸,他们是跟踪而来,还是邂逅起的歹心?邱三哥可能搭上了性命,自己使尽浑身力气的两下,打死那个恶棍才好!恶人应该有恶报!
陈云秋想到死,在这荒郊野岭,带着怨恨,悄悄地离开,也许天国才是幸福所在。天国幸福吗?人间香火供奉的诸神,说不定因为分享不均也潜藏着争斗和龌龊!
复仇!要给邱三哥报仇!要让欺辱她的人付出代价!默默地死去,岂不便宜了那帮恶人?
三老爷站在二楼的窗前注视着西去的夕阳和蜿蜒下山的小路,掐算着时辰,该到了呀。还没有陈云秋的影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哪,老子这样牵挂着他们,当儿女的有没有半点这份心思哦!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云秋可能走晚了,中途住一晚再回来?还是根本就没走?还是落到了土匪手里?三老爷依然在进行他的种种猜测,不祥的预感总是挥之不去。他晓得,女儿的心就像天上的云,捉摸不透,几天前想家了,几天后可能是另一码事。她不回来,邱三该回来呀,不晓得啷个了,这个独生丫头,让老爷子又怜又恨又爱,女孩子家,出去抛头露面闯啥子!让老子整天为你担惊受怕!
陈云秋漫无目的继续沿着小道前行。
她感觉好饿,可这荒郊野岭,没一声鸡鸣,没一声狗叫,哪儿有吃的呀。汗水如小溪似的流下,她停下脚步,在路边采两把野菜,就着溪水洗净,捧两捧溪水和着野菜吞下,坐在路边的草丛里打了个盹。体力恢复了些,她又沿着山间小道往前走。平日里养在深闺,哪经历过如此的艰辛和磨难!求生的欲望让她释放着无比的坚韧和毅力,她要走出这大山。未来的命运是啥子,她不得而知,她想的就是复仇!
太阳快落山了,前方无边无际的树木、荒草黑魆魆的,显得有些狰狞!陈云秋孤独无助,不由得心酸,两行泪水喷涌而出,她痛哭了一场……
天黑了,人也累了,陈云秋挑了处茅草茂密且背风的土沟,躺了下来,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好像扮着鬼脸,时而嘲讽,时而奚落,时而画出长长的光影,羞却地躲进黑夜里。屈辱感、孤独感、恐惧感一股脑儿袭来,让她怎么也不能入睡。这是什么社会,弱肉强食,没有一点安全感,磨难一个接着一个落在了她的身上。陈云秋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闭上眼,设想着未来的种种可能,设想着复仇的种种方案,揣摩家里人心急火燎的不安。
天黑了,陈家塆的人陆陆续续进了三老爷的家,这个院落虽宽大,但这个时候就显得有些拥挤,院坝、走廊,到处是人,听说土匪明天才来,人们没有那么紧张,有说有笑的,夜深了,才铺上席子,盖上自己带来的棉被进入梦乡。
“嗷呜……”老虎的吼叫声在漆黑的山谷中回**,陈云秋不禁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她从草丛里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四下**,希望能抓到一根木棒,哪怕是一块石头!
“嗷呜……”老虎不停地嚎叫,似乎越来越近!陈云秋什么也没有抓到,周围尽是荒草,哪有什么防身之物!试想,要是老虎在跟前,一个弱女子就是有防身的木棒、石块,能抵御老虎的袭击?中国几千年出了个徒手杀虎的武松,说不定还是文学家们杜撰的呢,难道会有巾帼武松出现?陈云秋无计可施,欲哭无声,一屁股瘫坐在茅草丛里,从周边抓些荒草盖在身上,听天由命!
好在虎啸声渐渐远去……
天快亮了,疲惫已极的陈云秋蒙眬中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天刚发白,人们相继离开了大院,各自干自己的事去了,山里人家,没有闲耍的习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劳作。
陈云龙分派人手四处巡逻,严防土匪偷袭。今天是第三天,按土匪的书信,这些家伙随时可能出现。黑道人物,只有把他打痛了,甚至把他灭了,才可能赢得平安。
他猜想,最严峻的时刻可能是今天晚上。
陈云秋一觉醒来,揉了揉有些惺忪的双眼,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劫后流落在这荒山野岭。她晃悠悠站起身,来到溪水边,她想洗洗脸,溪水冰凉,脸上手上的伤口一沾水,刺骨的痛!她看着水里的自己,模模糊糊中,似乎瘦了一圈,脸上隐隐约约有些划痕,披头散发,没有了往日端庄的影子。她心里一阵发酸,用双手捂住脸,眼泪又从指缝间淌了出来。
伤感之后,孤苦无依的陈云秋只能面对眼前的现实,她又采了几把野菜,吃了几口,继续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山里行人稀少,偶遇打柴人,她在草丛里躲起来。有时远远看见几户农家,她犹如受惊的小鹿,怕见生人,不敢求助。
老家那一大家子,留给了她太多的眷恋和欢笑。她能想象得到,自己的不归,家人们有多么的着急,他们肯定四处查找,母亲老泪纵横,呼天抢地,覃先生在老父亲面前像罪人一样地低头自责……
日上三竿,依然没有云秋和邱三的身影,三老爷这时才慌了神,他叫过大儿子,忧心忡忡地说:“云秋写信要回来,前天我派邱三去接了,按说昨天该回来了,但到现在还不见人影,音讯也没得,莫不是出了啥事哦,你看啷个办好?”
“爸,这两天,被土匪闹得人心惶惶的,恁个紧张,你啷个想起去接云秋?她在学校里安全得多!”陈云龙心急,对老爷子有些埋怨。
“嗨,她的信先到,那时还没有土匪这档子事呢!”老爷子解释说。
“爸,我看这样,派柱子沿途去接,若早,就接回来,若晚就暂时不回来,回到学校避一避,免得多出些事情来。”
“嗯,也好,叫柱子沿途注意安全,不论多晚,都要回来报信。”老爷子无计可施,顺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云龙点头去做布置。
这一天对陈家塆的人来说,沉重而漫长。多年来,没有土匪敢来骚扰,今天还敢下战书,猖狂至极!
一向无忧无虑,喜欢追逐打闹的孩童们都没了笑声,他们不时用眼睛搜寻着后山的树林、下山的路,若有生人到来,他们要第一个报告给三老爷。
此时的三老爷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急得团团转,不晓得如何是好,在窗台前眺望了十几趟,没有邱三的身影,没有女儿的身影,他只盼柱子能给他带回好的消息。
陈云龙几弟兄,着实流了几把汗,房前屋后,设施的添置和设计,事事都得亲自过问。除陈云豹几个与土匪交过手,心里有些底外,其余的都没有见过土匪,只听说土匪如何如何凶残,如何如何暴烈,心里自然平添着几分紧张。
忙了一天,还是有了些头绪,楼上楼下、过道、窗台、门洞堆了些沙袋,土匪要想不付出代价就冲进来,似乎不可能。
陈云龙,作为陈家的长子,面对如此严峻时刻,晓得自己肩上责任的分量!他紧张、烦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么大一家子,老人、小孩几十口人的性命,他和弟兄们拼命也得保护他们的安全。和大家累死累活干了一整天,心里还得盘算着土匪的进攻方式和自身可能存在的防守漏洞,不停地修改、增补。扫尾工程结束了,他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泥沙,巡视了一遍房前屋后,脸上才多了几分自信。
夕阳悠悠西沉,霞光撕开厚厚的云层,把余晖艰难地抹在山坳里,暮色渐渐升腾,直至吞噬群山……
覃先生吃过晚饭,妻子仲琼收拾东西催促去三哥家,覃正品说:“不去吧,那里人多事多的,空气也不好,睡又睡不着。”“不去,隔会(等一会儿)土匪来了啷个办?你不关心你自己,应该替儿子、女儿想想吧。”仲琼数落着。“来了咋的,这么大的山林藏不住我覃正品?牧春,我俩爷子在屋头,牧秋和你妈去三舅家。”覃正品做了不容更改的安排。仲琼犟不过,叮嘱几句后和女儿牧秋走了。
陈家塆的人又拖娃带崽地来到三老爷家,平时人们很少聚首,聚到一起,洒脱点的几个妇女总有说不完的家常话,总有打趣不完的私**。她们忘了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嘻嘻哈哈,东家长西家短,绘声绘色,摆个不停。
陈云龙这会正召集几兄弟研究对策。他说:“我们不能困守房中,要分为两拨,云豹带五六个人埋伏在后面的竹林里,我和云狮守大院。如果这里打响,你们选择恰当时机从土匪后面扑上来,借助有利地形,前后夹击,打死他十来个,他就慌了。要是你们顶不住,我们掩护你们,迅速从后门撤进来,搬些沙袋、石头把后门顶住。我们的防守重点是大门,人分散在门楼、窗子旁边,借助掩体,对冲到近前的土匪,射杀他一批,他自然就慌了。兄弟们,面对土匪,要沉着,要比他还凶悍,才有活的机会,才有胜利的机会,拜托大家了。”陈云豹和在场的兄弟伙点着头,对大哥的方案都表示赞同,各自挑选帮手进入指定位置,大家都明白,今晚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血拼。
邱三和云秋此时还没有露面,柱子也还没有回来,三老爷心绷得很紧,单枪匹马的邱三,能保护好云秋吗?他怕女儿落在土匪手里,要是那样,这仗没法打。等云龙布置完毕,几兄弟分头忙碌后,他悄悄地叫过云龙,问:“云龙,要是云秋落在土匪手里,这仗?”三老爷实在不想往下说。杵拐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沮丧。
陈云龙看见老父亲如此紧张,只好安慰说:“爸,不一定有恁个凑巧的事,即使有,我们只有见招拆招。必要时还可利用熟悉的地形组织抢夺嘛。爸,你别紧张,可能一会就有分晓了。”三老爷看见儿子胸有成竹,多少有些宽慰,吩咐云龙提前做些准备后,独自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椅子上养神,他感觉自己老了,帮不上多的忙,只有等待那也许有些惨烈的时刻。
太阳西沉,又一个恐怖的夜即将来临!
陈云秋挣扎着翻过一道山梁,放眼一看,啊,山下似乎是一马平川!“我终于走出大山了!”陈云秋心里想,但她没有了欢呼雀跃的力气,她忘掉饥饿,加快了脚步。下得山来,天空已笼罩在黑暗里。这里住户密集了些,不时传来狗叫声,陈云秋捡了根木棒做拐杖,兼防恶狗。去哪?她也不晓得,有狗叫的地方不敢去。专找僻静点的地方走,有时沟沟坎坎的没了路,她又绕来绕去,找到新路又继续往前走,累了,坐在田坎上歇一歇,饿了,捧一口稻田里、路边的水喝,她顾不上干净不干净。她晓得,自己蓬头垢面,像乞丐!更像女鬼!她不晓得自己走了有多远,是走向何方。走着走着,似乎路宽大了些,前面有了昏黄的灯,走近了,看见写着“涂府”两个字的灯笼高高地悬挂着,她晓得这是大户人家,不敢去敲门,怕又遇上坏人,借着灯光,看旁边挂着个小牌子什么庵的,晓得这是女人住的地方。她拖着疲惫的躯体,上前敲敲门,眼前突然一黑,就瘫软下来,她在“涂将庵”门前昏了过去。
涂将庵的老尼听见敲门声,点亮油灯问:“哪个?”无人应声。她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吓了一跳,门前睡着一个人,老尼提灯,凑近一看,是个姑娘,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也破了,一身泥土,昏迷不醒。她赶紧用手卡住人中穴,不一会儿,陈云秋醒来,老尼扶她进屋坐下。“女施主,饿了?”老尼问道,陈云秋点了点头。老尼拿了点干粮,让陈云秋先垫垫肚子。
老尼烧了一锅水,煮了两碗稀饭。陈云秋洗了个热水澡,穿上老尼的衣衫,狼吞虎咽地吃下稀饭。肚子填饱了,心里好受了些,就是人太疲劳,倒头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