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陈云秋所料,国民政府下令戒烟了,禁种、禁运、禁售、禁吸!
国家政令、法令出台,桂水和其他县、市一样,成立了禁烟督导团和执法中队。对鸦片的种植、贩运、买卖、吸食进行取缔、没收、打击。首任督导团团长文帆上任后,与教育科联系,动员全县中小学,让学生们上街游行、宣讲,一时间,城里大街小巷,标语铺天盖地,大有一夜**涤之势!
重典之下,涉烟老板们有后台的转入了地下,没有后台的不得不转向经营,另谋生计。
畸形的社会,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别指望他一朝还春。禁烟,谈何容易,一大帮人的利益链受到冲击,各个阶层大量烟民之所需,为这一口儿当兵的军人,没有了烟更是不行,仗可以不打,烟不能不抽。军官们晓得,这帮烟鬼,瘾来了,痛哭流涕,脚跁手软,哪有啥子战斗力?万一有事,难道光靠军官们去打?因而部队一刻也不能断烟!这帮人不像老百姓那样能忍,那样痛哭流涕地去戒,他们为了自己的嗜好,啥手段都可以使出来。因而军人,作为特殊群体,大模大样的派人四处收购,把大烟当作军用物资,武装押运,哪管你禁令不禁令?有的军官借此机会,动用军事资源,大赚特赚。
禁烟令,抬升了烟的身价。
禁令一出,“有识之士”大量囤积烟土,不到半年,黑市烟价一涨再涨。从面上看,督导团成效还是显著,过去城里烟馆林立,现在销声匿迹了,大街上俨然是一片清平景象。人们在文团长面前恭维着,称颂他们尽职尽责,为民族做了大好事,功德无量。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乡村百姓种植大烟的热情没减,割制鸦片的铜刀、熬制鸦片的铜锅在乡下依然畅销,地下交易依然红火!贩卖大烟的商贾们,腰包比以前更圆!
文明之举在传统陋习面前,很多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戒烟大员们也在思考,啷个才能有效地禁掉烟土?源头!如果根除了老百姓的种植源头,戒烟大业不就事半功倍了吗?
各朝各代都有很多热血官员,怀揣救国救民的雄心壮志走马上任,文帆堪称这类官员的代表,人年轻,有些新思维,对鸦片的毒害耳闻目睹,受命之后,大有一展宏图的雄心,他四处奔走,大声疾呼,尽力尽责,督促各乡各保,严厉禁种,违令者,不论官员大小,一律查办!对已经种上的烟苗,一律铲除!
政令下达后,他把督导团一班人分成若干工作小组,荷枪实弹地下乡检查、落实。
文帆身体力行,亲自带队,来到烟土的主产区——太安。
郭永年还是那么热情,召集区上、场镇负责人前来聆听文团长训示。师爷振振有词,汇报了戒烟令下达后的种种政绩,没收大烟多少多少两,查封烟馆多少多少家,铲除烟苗多少多少亩。政界的人,习惯用数字说话,内容充实详尽,说服力强。文团长充分肯定了太安镇和第三区的戒烟工作,讲戒烟是形势所迫,新生活所需,维系着国民素质的提高和国家的兴衰,意义重大,时不我待!又谈戒烟形势严峻,任重道远。戒烟得从源头抓起云云。
第二天,文团长亲自下乡,查看烟苗处置情况。郭永年看躲不过去,推有其他任务,派师爷随行。
郭永年叫过一个团丁,耳语几句,团丁飞奔而去……
文团长一行在师爷的陪同导引下,一路出太安,沿着崎岖山路视察,这条路径树林浓密,偶有田园,烟苗较少。走了一阵,前面有几个人,正在铲烟苗。文团长点点头,表扬干得好。当地的保长,向文团长汇报了一些禁种情况。文团长说:“你们做了些工作,但看得出,阻力不小,你们还得努力,坚决把禁种的事做好。”
师爷装模作样地训斥保长:“我们早就布置了,你们这个保还拖拖拉拉的,影响不好嘛。看,文团长亲自下来督促,你们要加快进度,把自己地盘的事办好。今天中午就在你们这儿吃中午饭,你去准备准备。”保长点头哈腰:“要得,要得。”搁下工具就往回走。师爷对文团长说:“文团长,走,我们到保长家坐坐。”文帆晓得是做给他看的,说:“还早,我们再往前走走。”他们继续往前走,翻过一座山丘,又是几块烟苗地,文团长说:“你看,这里动都没动。这禁种,是得好好抓抓,像这样停留在口头上,不行!这里如此,偏远地方更不用说,得下猛药。”文帆走得有些热了,把外衣敞开,挽起袖子,叫随行人员和他一起拔烟苗。
随员们脱掉外衣,放下行李,和文团长一道干了起来。
不一会,从树林里蹿出五六个蒙面人,把文团长随员们支在地上的枪支抄在手上。
文帆一行成了俘虏。
包括师爷,不容分说,全被绑在树上。
为首的吆喝:“哪里来的狗东西,吃饱了呀,混毬账,没得事,祸害老百姓的烟苗!给我打!”说罢,几个人拿起藤条就要扑上来。
师爷赶紧说:“哪路好汉?息怒,息怒,他们是戒烟局的,公务在身,奉命行事,请多包涵,要打就打我吧。”
为首的听了,不以为然,恶狠狠地说:“哼,当官的,坐衙门坐昏了头哇,老子不管你是啥子局的,这活刺刺的烟苗惹了你呀?这是老子的地盘,要戒烟,给老子滚远点!老百姓种点烟是想养活妻子儿女,你给别个扯了,你拿钱养活别个哇?妈的,这个道理都不球懂,还当官!”他转过身,伸手捏住师爷的下巴,对师爷说:“老家伙,看不出,你还很仗义呢,今天老子给你点面子,打就免了,看你那干豇豆身板也不经打,老子就把你们捆倒,饿你狗日的半天,看你几爷子还有没得啷个(那么)张狂!”几句话,让师爷、文帆等脸一阵红,一阵白。过去哪受过这等窝囊气!这些是啥子人?种烟的乡民?土匪?光天化日之下!胆子也太大了!
玉鼎山,民风剽悍,前几年,杨科长不就死在这方土匪之手吗?文帆有些后怕。
面前的一个蒙面汉子说:“大哥,干脆把这几爷子做了。”被捆的几个人吓得六神无主,生怕“大哥”改主意,瞪着眼睛等发落。
大哥摆摆手:“算了,老子今天有喜事,饶过这几个。枪嘛,我们代为保管,搜搜,身上的钱作为对这些乡民的赔偿。记倒,下次让老子碰到,老子直接把你们崩了!”说罢,几个人上来搜去文局长一行的几十块大洋后,消失在树林之中。
几个人松了口气,好歹命保住了。
山上人烟本来就稀少,过往行人不多,几个人被捆在树上,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苦了文帆一行,绑在树上半天,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大声呼救,没人理睬,有的要小便、大便,久了,把持不住,只有拉在裤裆里。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文明人,落难之时,更显狼狈不堪。
太阳快要落山了,树林外有人在呼喊师爷的名字,师爷应了一声,不大一会,几个团丁偱着声音走进树林,见师爷和文团长一行被绑,大吃一惊!赶紧跑上来松绑。捆得太久,手脚都有些发麻,松绑之后,有人站不稳,瘫倒在草地上。团丁们帮着进行些推拿按摩,才渐渐恢复了些体力,一行人挣扎着回到太安,已是掌灯时分。
郭永年置办酒宴等着,见文团长等如此落魄,大惊!问明缘由后,马上派出团丁,四处搜查,团丁们出来耍了一阵,回报文团长、郭区长。当然没得结果。
其实文团长一行算幸运的,他的另一路,胡科长五人,在晏家场查禁烟苗时,遭红灯教徒打黑枪射杀,一死多伤!
一个缉毒警官,在路卡执勤时,被运货拒绝检查的军人打了两个耳光,警官一气之下撂下挑子不干了。
文帆的几路督察大员,饱受羞辱,有的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才晓得,凭他们这点实力,想从根本上铲除鸦片源头,简直是天方夜谭。文帆将此事报给牟树年,牟树年把相关的区长、镇长招来训斥一番。最后,不了了之。
督导团的上上下下看破红尘,一个个成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时不时地把收缴的大烟悄悄倒腾给烟犯,创起收来。
轰轰烈烈的禁烟运动成了面子工程,几近夭折。
覃牧春消息比较灵通,国家将禁用银圆。
陈云秋将手中的钱拿出,置地建了一座酒坊,在东川与他人合伙建了一个过河码头,在太安附近又买下几十亩良田,其余的兑换成黄金收藏。几个月后,政令出台,禁止银圆流通,几大国有银行如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同时发行纸钞——法币。
老百姓不太习惯,银圆拿在手里,吹起嗡嗡响,摸起沉甸甸,实在。纸币,再大的面额,拿起轻飘飘的,能值几何?
陈云秋的第三个孩子女儿禹棠出生了。加上陆陆续续收养的孤儿,三十多个孩子的家,温馨热闹,极富活力。
茶余饭后,陈云秋依然从报上搜寻有关红军的消息,二哥当了红军,红军的命运与二哥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自然引起她的极大关注,前不久,她和柱子一起营救的韩宇,走后没了音讯。
报上还是匪啊匪的,自从与二哥一席谈,她对所谓的“共匪”已没了反感,她相信二哥是好人,她也相信和二哥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好人,也许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回看历代王朝,开国大帝们大多是从“匪”拼杀出来的。印证了中国那句古话:成者为王败者贼,说别人是“匪”,不外乎想说自己正统、合法,自己才是“真龙天子”!有的“真龙天子”在其任上,碌碌无为,只顾享乐,不干好事,弄得民不聊生,民族衰败,不争气的“天子”被赶下台,丢弃了祖传的宝座,嫔妃、国戚、皇子皇孙任人欺凌、追杀,一夜之间就成了“匪”!
红军“流窜”到了陕北。
在关外对日本人不放一枪一弹的东北军,被调到陕西,在那里替中央军“剿匪”。报上说,东北军剿匪不力,屡吃败仗,看样子红军在那里又扎下了根。中央军陆续调往陕北前线,增援东北军,国共大战又将在西北展开,弱小的红军,九死一生,哪天才有出头之日!
陈云秋又为二哥担起了心。
国家大事:蒋委员长晋五十寿辰。
县政府成立献机祝寿机构,动员老百姓募捐,购买飞机,增强国防实力。
保、甲人员逐户登记征募,陈云秋听哥一席话,从骨子里有些讨厌蒋校长。对外辱,不闻不问,对自己的同胞、学生、同事大打出手,穷追不舍!“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让一人漏网”,恶毒的命令,残忍的政策,和历史上那些草莽头子的恶行差不多,不是啥光明磊落之辈,她叫手下们,意思意思就行,毕竟身边的地方官吏要争宠献媚,要交差。
没多久,蒋委员长临潼阅兵,几十架飞机从空中掠过,盛况空前。看来又一轮剿共浪潮不可避免。
段祺瑞,中国政坛的风云人物,撒手人寰。
报上一些追忆的文章,覃先生逐次阅读,他很欣赏这位再造共和的人。当读到段老的“八勿”,不由自主地读出声,云秋在旁边也一同欣赏着:“勿因我见而轻起政争;勿尚空谈而不顾实践;勿兴不急之务而浪费民财;勿信过激言行之说而自摇邦本;讲外交者,勿忘巩固国防;司教育者,勿忘保存国粹;治家者,勿弃国有之礼教;求学者,勿鹜时尚之纷华。”覃先生读完,感慨万千:“这八勿,算是段老先生的政治遗产了。要是国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照此务事,我堂堂中华哪会像现在这样衰败,频遭凌辱?”
陈云秋说:“覃爹,我看啦,与其说是政治遗产,不如说是一代政客的将死之鸣,他任上都没做到,他的众多官员也没做到,关键时刻,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他们依然做过刽子手!他悟出的八勿,我相信,文人炒作几天就会烟消云散,政客们依然我行我素。”
“那是,但段祺瑞任上号称‘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还是给国人留下了清新的形象,任何政治家,都有两面性,别指望他是完人。现在台上的人与他相比,差多了。当年的吴大帅,‘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现在台上的张少帅只落得无为的‘仓皇北顾’,不晓得归根何处。”
陈云秋看覃爹有感而发,她也接过话来:“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凭谁问:覃爹虽老,岂止饭乎。”她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覃先生知道云秋在移花接木,但朗朗上口,顺理成章,也笑了:“你覃爹能和那些名垂青史之人相提并论就好哦。嗨,古今英雄论成败,千秋功罪任凭说,生前纵横天下事,身后难料骂名来。名人也难做啊,说不定蒋委员长以后也是一身骂名呢。”
惊天传闻,蒋委员长被抓了!
晚到的报纸证实了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
一群东北军军官,老家被日本人占了,他们不放一枪一炮,丢下自己的妻女,背弃养育他们的大好河山,撤进关内。走到哪,都遭到老百姓的唾骂!报界文人们言辞辛辣,嬉笑怒骂,更是不依不饶,说他们是不抵抗将军!他们被调到千里之外的陕北前线“剿匪”,原想两三个月就会结束,没想到,装备极差的“赤匪”异常强悍,东北军不是对手,损兵折将!
旷日持久的内战,耗尽了东北军人的斗志,也耗尽了东北军人的耐心。不晓得“剿匪”哪年哪月才会结束,更不晓得家乡父老在日军的铁蹄下做亡国奴是怎样在过日子。兄弟们在“剿匪”战场上流血,没落下个好,经常受到中央大员的训诫!还有最不令人接受的是老百姓那鄙弃的目光,就连孩子在他们面前流露的都是一种不屑的眼神。东北军从将军到士兵,异常苦闷、愤懑,抛尸陕北,不如打回东北老家,和日本人血拼一场,死了也有个好名声!
可委员长不同意,要么在此剿共,要么调往不毛之地河南。他们没了退路,趁蒋委员长来西安督战之机,武装兵谏,扣押了蒋委员长!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五千年中国史,似无先例。
东北军军官们举行记者招待会,展示了九一八事变中,蒋委员长的手令,为自己雪耻。不抵抗,是受命而行,他们忍辱负重,黑锅背了五六年!东北军人也是热血男儿,时刻准备出关,收复东北!
其实他们也清楚,仅凭自己的实力,想收回东北,谈何容易!日本有个将军恬不知耻地说:“他宁愿放弃日本本土,也不愿放弃中国满洲。”可见日本人垂涎东北,狼子野心久矣。不用说,日本人在东北投入了重兵,花着血本,扶持清朝遗少堂而皇之地建立了“满洲国”。
小道消息仍在不停地传播,各种谣传在飞速地更新,说蒋委员长已经遭杀了,说中央军已派出大军讨伐,说空军待命,将把西安炸为焦土!还有的说张学良把蒋委员长交给了陕北的共产党,那还了得?!蒋委员长杀了那么多共产党的人,那些共产党人不生吞活剥了他才怪!
老百姓都为蒋委员长捏了一把汗……
过了一段时间,蒋委员长回到了南京,小道消息毕竟是小道消息,报上说蒋委员长答应停止内战,国共合作,共同抗击虎视眈眈的小日本,这下红军的日子可能好过点,陈云秋为二哥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