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二哥分手后,陈云秋回到自己的住处,放声痛哭,她不相信是真的,慈祥的母亲,威严的老父,那么多天真活泼的侄儿侄女,全家几十口人都走了?她受不了,声嘶力竭后,心口袭来一阵痛!
王元庆不晓得章玉秋为啥哭得那么伤心,难道是兄妹重逢喜极而泣?女孩儿家天生就那么多情伤感!他敲敲门,推门走进屋里:“章副官,见到哥哥是好事,啷个(怎么)还哭得那么伤心?你啷个不把他留倒(下)耍几天呢?别哭了,注意身体。”他的劝没让章玉秋止住哭声,反倒让她更伤心,双肩在**不停地抽搐。王元庆心里的章玉秋很阳光,偶有伤感一会也就烟消云散,可今天见到了哥哥,没有一点兴奋,反倒痛哭不止,女人啊,总是让人难以理解!
王元庆坐在床边,他很想把玉秋搂在怀里,去抚平她的创伤,但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伸手拍拍她的肩:“玉秋,啥子伤心事?给我说,看我能不能帮帮你。”陈云秋想起二哥的话,止住哭声,从**起来,默默地坐在王班长的身边,鼻腔还不停地抽泣。
“哭得恁个伤心,啥事?能不能给我说说?”王元庆看着满脸挂着泪痕的章玉秋说。
陈云秋掩饰住内心的痛,惶惶地说:“我爸去世了。你想,伤不伤心?”说到这,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哦,你爸去世了?好久的事?”王元庆说。
“前几天。我的命啷个这么苦哦!我没了依靠。”章玉秋的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王元庆说:“该把你哥留住嘛。”“我哥还不是身不由己,我留就留得住哇?”章玉秋伤心的哭诉,勾起了王元庆失去双亲的痛苦记忆,他的双眼也浸出了泪水。但他不想让玉秋察觉,自己用双手掩住脸,悄悄地擦去了自己的眼泪。稍稍平静下来之后,他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替玉秋找出手绢,递了过去……
不晓得啷个劝有效,王元庆说:“老人们,早晚都是那么一条路,我爹妈去世时,我才十六岁,一个人,觉得世界到了末日,身边没一个说话的,啥都不会干,那日子,想起岂止是伤心!你现在比我当初好多了,有哥哥,还有其他亲人,他今天走了,总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边。你还有我,还有团长,我们都很爱你、喜欢你。痛苦的日子谁都有,我们要设法解脱。”
章玉秋说:“我们女人家,哪像你们男人,拿得起,放得下。我感觉天塌了,无依无靠的,我想起就心痛。”她不敢说,自己已经没有了亲人,她只能把家族的惨祸掩藏在心底。
王元庆说:“我们男人还不是有七情六欲啊,只是有苦有泪往肚里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哎,你二哥是干啥子的?”王元庆想岔开话题,想让章玉秋有所解脱。
“他跟你一样,当兵的,在泸州。”玉秋回答。
王元庆又问:“他来东川做啥?”
“不晓得,出差吧。哎,班长师傅,你说你喜欢我?”章玉秋一双充满哀怨和忧伤的眼睛,望着王元庆问。
王元庆点点头说:“玉秋,那还用说?”
“你敢娶我吗?”玉秋望着师傅,眼神充满了期待。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如此的大胆,说出让女孩脸红的话来。
“玉秋,你说啥子哦,逗我肚皮不痛嗦?你晓得我的处境噻。”王元庆晓得,天底下也有卫士和长官的小老婆好上的,但大多没逃出过长官的魔爪。在中国,你给长官戴绿帽子,只有死路一条。
章玉秋说:“谁逗你,真的。”
“那团长不一枪把我崩了才怪。”王元庆说。
“你就那么没骨气?”章玉秋依然望着王元庆,眼里有些失望。
“玉秋,实话说,我内心岂止是爱你。这段时间,躺在**想的就是你!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这辈子要是能娶你,我当牛做马都愿意。可我穷兵一个,你嫁给我,亏大了!加上团长能放过你我二人?我们就是悄悄逃走,不出三天,也会成为他的阶下囚。”王元庆说。
玉秋鼓足勇气站起来,侧过身,伸开双手,抱住王元庆的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这你别管,我不嫌你是个穷兵,团长那里,你莫怕,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嫁给他。当你下定决心娶我那一天,这个兵也莫当了,对付他,我俩一起想办法。”
王元庆感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做梦也没想到,玉秋主动投怀送抱,他猛地伸手抱住玉秋的肩膀,把她的头拥在自己的胸脯上,品味着玉秋的话,接着像头雄狮,吻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吻她泪光粼粼的双眼。吻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二十来天朝夕相处,梦中都不知相拥了多少回,他深爱着她。只是地位卑微,有心无力,是祸?是福?不管那些,纵然粉身碎骨,他也无怨无悔!为玉秋,为自己心仪的女人,他这辈子只有辜负团长了!
玉秋又何尝不晓得王元庆对她的情爱?涂远龙有恩于她,但他是杀爹、妈的刽子手!也可能是让她在荒郊野地受凌辱的推手!她不可能再与沾满她亲人鲜血的刽子手去拥抱、去缠绵。王元庆也是她心目中的帅小伙,虽然出身贫寒,地位卑微,但事事能干,有头脑,把他拉在身边,增添二哥复仇取胜的砝码。等这事了了,她想和王元庆长相厮守,回归田园,去过那种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恬静生活。
王元庆狂热的吻让玉秋有些窒息,她轻轻地,温柔地推开他:“师傅,等两天,立秋那天是我的生日,生日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只要你真心对我,我绝无二心。因为我爸去世了,我心情不好,等过了这段,我补偿你,啊?”
王元庆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去买些纸钱,在半路上给你爸烧些吧。玉秋,为你,我可以赴汤蹈火,以后要是对不起你,天打五雷轰!”
章玉秋说:“别说了,我信得过你。”她吻了一下王元庆的额头说:“你先回去吧,我想睡会,莫让涂远龙看出啥破绽来。”王元庆点着头退出屋去。
陈云虎与覃正品两支人马几乎是一前一后回到了陈家湾。
汇总情况后,大家都很兴奋,尤其是覃正品,听说找到了云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原本是他力主送云秋外出读书,眼看学成毕业,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差点落入土匪之手,小小年纪,也不晓得经受了些啥子磨难,走那么远,好在劫后兄妹尚存,大难不死,仲江兄也许该有些安慰了。覃问:“她啷个不跟你们一路回来呢?”陈云虎把东川的奇事奇遇说了一遍。覃先生说:“苍天有眼啊!这样安排,恶人活该受到恶报!”
他们来不及更多的伤感和遐想,忙着下一步行动的准备和设计,牧春、柱子分头去故旧亲朋处通知,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带上牵去喂养的马匹,来陈家湾相聚。
二十七个年轻人,牵着马,陆陆续续来到陈家塆。
陈云虎把大家召集在教室,寒暄过后,对大家说:“各位亲朋好友、表弟表兄,大家好,今天把你们请来,没有好酒好菜,只有真情实意。在陈家塆最黑暗的日子,是你们鼎力相助,让我的亲人入土为安,在此我给大家鞠个躬,以表谢意。”陈云虎起立,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给大家鞠了个躬。下面的人说:“云虎哥,别客气,我们是亲戚,要我们做啥,说就是。”
陈云虎说:“谢谢,亲戚就是亲戚,一根藤上的瓜。这一个月来,我们没有一刻的懈怠,我要给死去的亲人一个交代,要在这乱世之中讨个公道,我、覃先生,还有我的几位兄弟,包括小弟牧春,风餐露宿、舍生忘死,将各种证据搜集完毕,所有的仇人都在掌控之中,复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大家睁大眼睛,既兴奋又怀疑,就他们这几个人,行吗?
云虎说:“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大家冒着枪林弹雨去承担风险,而是剿匪之后,我们要夺回陈家的财产,同时要接管匪产,诸如物资押运、财产管理、商店经营等。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里人手不足,与其在外招聘,不如先考虑亲朋好友。愿跟我们一起干的,以后你们的生活方式,生存环境都会有所改变,我不敢说未来会有多好,但我敢说一定不比现在差!当然,这得靠你们用双手去打拼、去努力。”
覃正品接过话:“大家都是陈家塆的亲戚,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原三老爷家的门市有五个,听说土匪的门市也有五六个。每个门市派三个人都要三十多人,你们在座的全部算上,人手还不够。”
他环顾一圈,继续说:“你们这些人我都认识,在陈家塆遭难的日子,你们伸出了双手,我也感谢大家。按理说,我们该招聘些懂经营的人来参与、来管理。可你们是亲戚,值得托付的亲戚,不识字的可以学,不懂经营的我们找人教。当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位一天,就要忠于职守一天,有二心的我们不要!云秋小姐也要回来了,我们还要为她招聘几个女伴,你们可以把你们熟悉的、能干的、年龄相仿的、最好是知书识礼的姑娘介绍几个来,但有一条,不要小脚女人。”
“哎。”人群中站起一个人来问:“云虎老表,你刚才说的‘掌控之中’我不懂,啷个叫掌控?剿匪有部队来不,就你们几个人呐?土匪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哦。”
覃正品没等云虎答话,接着说:“我晓得,你们今天来的人没一个不担心,凭我们几个人啷个就能把土匪剿灭?那我就给你们讲讲,经过云虎等兄弟的努力,土匪、仇人全部在我们掌控之中,我们想他什么时候死,他就得什么时候死,你们不信,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当然事情得一步一步来,分先后,这叫策略。未成之前还得保密,不要忙倒四处乱讲,以免打草惊蛇,增大剿灭土匪的难度。同时你们要做好准备,随时听从调度。午饭后,由在场几位军官兄弟给你们当教官,教你们使枪,骑马,学点基本功。剿匪有没得部队来,那更是秘密,现在不能说,你们也不要多问。”
陈云虎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但一个团队只有亲情还不行,还得有铁的纪律,我是军人,军人讲的就是纪律,没得严格的纪律,这个团队早晚都得垮。刚才覃先生说得好,保密!剿匪是秘密,经商,也有秘密,凡是团队内部的事,对外人都是秘密,包括自己的亲人,不该晓得的莫让他晓得,有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传十,十传百,惹来大麻烦!今天我借这个机会,宣布几条纪律:一,保守秘密;二,团结一心;三,不贪小便宜。做得到不?”
下面的人回答:“没得问题。”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要认真考虑,遵守不了的,可以尽早离开,留下的,我们赏罚分明,共谋大业。”陈云虎说。
陈云虎讲完,大家议论纷纷,商量一阵,由老表章信东代大家表个态:“我们这些人都是穷人,吃得苦,只要陈哥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跟着陈哥干!”
“兄弟们,我的为人大家晓得些,哪天若我对不住你们,你们可以炒我的鱿鱼。我的根在这里,昧良心的缺德事,我绝不会干!对不起亲朋好友的事更不会干!”陈云虎说。
午饭后,覃先生拿出枪支,向福贤与耿东带一干人去速成训练,陈云虎对覃先生说:“听云秋说,涂远龙的老巢有枪支、弹药,如果我们捕杀涂远龙成功,这些都要颗粒归仓,放在哪里比较稳妥,覃先生,这事有劳你费点心啰!”
覃正品说:“嗯,这是得考虑,要存取方便,又要安全、防潮。还要眼睛刮得到的地方。”他沉思片刻接着说:“哎,有了,你看,对面那路上有个小桥,桥下面是个干溶洞,拿油布一垫一盖,外面堆点石头,哪个都不会注意那点,你看要得不?”
“嗯,要得,运回来后由你父子去藏,力争不让外人晓得。离立秋没几天了,这里离涂将庵有百多里,我得先去踩踩往返的路线,家里的事你多费点心,训练的事由我那两个兄弟负责。”陈云虎简单的做了安排。
覃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