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们站立在清晨高高的山岗俯身望着这座城市。身旁燃烧了一夜的火堆熄灭了,升腾而起的袅袅烟雾融进了渐明的晨光里。夏日的红蜻蜓从丛林中跃出,从他们的身旁穿梭而过,向那山下城市中由一排排破旧帐篷构成的海洋飞跃而去,很快就隐匿其中。

城市里,孩子把灰色的小手抬得高过头顶,追逐着红蜻蜓奔跑,这就是阿狄德特市的夏日。这是最不像是一座城市的城市。低矮的建筑在炮火的摧残下只有一丁点的痕迹残留,拔地而起的只有破旧的帐篷以及无穷无尽的难民营。

林樾、魏旭阳几人走在市区里。

看着这一幕幕残败的景色,魏旭阳手中的相机一刻都没有停下过拍摄。这对他们来说,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心底都太过于震撼了。

几人穿梭在所谓的城市街道里,处处可见从废墟里捡拾杂物的人。他们用已经皲裂开来皱巴巴的双手用力刨开砖石,灰土嵌在他们的指甲缝里,指甲盖下溢出了血液,他们也没有停下从废墟里面寻找可能用得着的物品。

安逸看到了一名老妪费力地从坍塌的碎石里扯出一本相册,那相册已经被灰土所沾染,老妪轻抚上面的尘土,翻开相册的瞬间,泪流满面……

这种难以平复的心情在一道叫喊声里被打破了。

“救救我的孩子!”一处难民营前,从人群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喊声,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四周围观的人皆满脸无助。

林樾、安逸等人见状,挤过人群,看见了扶抱着孩子的妇女。

林樾蹲下身子,可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动作,身旁就已经有人先一步做出了动作——那是一个黑人女性,三十岁上下。

“我来吧!”她不是东方面孔,却用流利的中文开口对林樾说。

林樾惊讶之余,立马为她让开了一个位置。

陌生女人抚摸孩子的额头,又检查了孩子的脉搏,动作很是熟练。

孩子的母亲目光焦灼地看着。

陌生女人检查完毕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水瓶对孩子的母亲说道:“把孩子的嘴掰开,头向上仰。”

孩子的母亲立马照做,轻轻掰开孩子的嘴唇。

陌生女人拧开手里的水瓶缓缓地给孩子灌了几口清水:“没事了,他应该是渴了。”

孩子的母亲惊慌的神情平定下来,双手合十以示感谢。

人群散去。

陌生女人起身,背起背包。

林樾、安逸等人一直看着她。

陌生女人微笑着,伸手:“你们好!我叫安易卡!”她仍然说的中文,虽然带有一点口音,却异常流利。

林樾、安逸等人面面相觑。

还没等他们从吃惊里回过神来,陌生女人又笑着继续说:“你们不必惊讶,我以前在中国留过学。”

林樾伸手与之问好:“难怪你中文会那么好。你好!我叫林樾。”

其他几人也纷纷向眼前这名叫安易卡的女人介绍了自己。

“你们为什么会从中国来这儿?”安易卡问。

“我们是战地记者。”林樾回答。

“哦!那可不容易,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这里这么乱。”安易卡的目光转向难民营,灰土地上,破旧的棚布搭建起的住所。

几人也随着她的目光扫了周遭一眼。

“哦,这里不方便谈话,几位如果不嫌弃,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吧!”安易卡回过神来,热情邀约。

林樾、安逸几人跟随着她的步伐走着。

“这么说来,我和中国倒是蛮有缘分的。”安易卡目光灼灼,微笑着,“我八岁那年,第一次接触到中医。那时村子里来了个中国医生,而我得了一种怪病,母亲带我四处求医无果,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我去了那儿,我的这条命就是他救的……后来我有幸去中国留学,在中国待了三年,主修专业是医学,本打算就此留在中国的,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国家突然爆发了战争,我思虑了很久,最后选择了回来。我热爱这里,因为我的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儿,即使这里已经满目疮痍,已不成样子……”一路上安易卡对林樾、安逸等人娓娓述说着自己的事情。

“那你回国之后都在做什么?还从医吗?”安逸好奇地问。

“偶尔吧!偶尔背着药箱出去问诊。这里药物很稀缺,染了大病的能挺的都自己挺过去,不能挺的都去了……”她言语悲凉,“我收拾了几间破旧房屋,创建了间大树学校,招收附近的孩子。”

余汇晨:“大树学校?”

“因为学校外有棵古树,所以取名叫‘大树学校’。这些孩子都是国家的未来,战乱不能阻碍他们去学知识,用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安易卡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大树学校了。”

果然,灰白破旧建筑外屹立着一棵粗大枝干的大树,阳光打在大树上,在地上投下大树枝叶斑驳的光影,绿荫葱葱。

他们走到大树前,一个孩子从不远处看到了安易卡,于是向屋里呼唤了几声。不一会儿,成群的孩子从屋里奔出,敞开怀抱蜂拥而至。

“露西、洱德……桑克……”安易卡叫喊着孩子们的名字。

孩子们纷纷扑向她,他们在欢喜之余也看到了安易卡身边的他们,这些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其中有些怕生的看着他们,并不靠近。

这些和自己长得不大一样的陌生人,很快引起了孩子们探索的好奇心,却又不敢上前,畏缩在安易卡后头。

“孩子们,他们是来自遥远的东方的朋友。”安易卡引导孩子们上前和他们打招呼。

终于,一个小男孩鼓起勇气,上前用英语询问站在最前面的林樾:“叔叔,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林樾俯下身子,与小男孩齐平,微笑着用英语回答:“我们来自中国。”

“中国?中国是哪里?”小男孩疑惑地自言。

“在哪里?”这个问题有点难住林樾了。

如果在林樾面前的是一个大人,他可以用地理的方式告诉对方:“中国在北半球,位于亚洲东部、太平洋的西岸。”

可对于一个只有六七岁左右的孩子来说,与其谈论地理方面的知识未免太早了一点。而小孩子在这个年纪往往是最喜欢问问题的时候,不问个究竟是绝不罢休的。这时林樾突然想起了那首歌“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于是他这样回答道:“中国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一个龙的国家。”

“哦!龙的国家……”小男孩偏着头若有所思,然后又嘟囔着问,“是像童话里那样的恶龙吗?”

众人都被这孩子的扩散性思维惹笑了,安易卡也笑着对他说:“是的,龙的国家,可那里的‘龙’是友善的、和平的。等将来有机会了,你要去看看吗?”

“嗯!”小男孩把头偏向安易卡,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林樾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那叔叔回答了你的问题,接下来是不是该你回答叔叔的问题了?”

“好!”小男孩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桑克。”

“桑克啊!很好听的名字……”

……

孩子终归是孩子,有了一个前例,很快便和这些陌生的大朋友玩到了一起,打成了一片。孩子们对魏旭阳手里的相机很是好奇,伸手摸了摸,可又怕被自己摸坏了,又缩回了手。

玩闹间安逸却注意到了一旁一个扎着双马尾辫的小女孩,她呆呆地伫立在那儿,眼神涣散,像是远离人群的异类。正想着她是不是怕生,于是安逸主动走上前去,问:“小朋友,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玩呢?”

安逸蹲下身子,本想拉起小女孩的手,却在伸手触碰到她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反应虽不是很激烈,可还是看得出那种排斥的感觉。

小女孩没有回答,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啃着手指,紧接着又向后退了一步。

“米粒,不能咬手指哦!”安易卡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接着又对安逸解释,“你别见怪,她患有自闭症。”

“自闭症?”安逸惊讶。

星星的孩子?

安逸的脑子里一下子就跃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她知道自闭症是一种由于神经系统失调导致的发育障碍,主要表现在语言交流障碍,社会交流障碍上。

安逸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米粒,她发现这个小女孩的瞳孔里好似有一个她捉摸不透的世界。和那个好听的名字一样,她就像是来自宇宙某个遥远的星球,又像是被囚笼囚禁了灵魂。

林樾也走了过来,蹲下身子看着米粒。

小女孩这时有了动作,她指着林樾背包上那个红色的中国结,嘴里嘟囔着什么。

林樾随着小女孩的目光,从背包链子上解下那个中国结递给了她:“给!”

小女孩握着中国结,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叫中国结,它代表着幸福平安。”林樾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因为他知道自闭症的孩子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这回小女孩没有排斥,只是盯着手里的中国结看得入迷。

看着这一幕,林樾的心总有股酸酸的滋味。

他们和自己一样,只是我们不懂他们的生活,不懂他们的世界罢了!或许他们选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不愿意理会这个繁乱的世界,至少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伤心难过。

大树下的嬉闹直至暮色时分才渐渐停歇。

林樾、安逸几人不禁觉得天色竟然会暗得这么快。

“不介意的话,你们就留宿一晚吧!这座城没有像样的住处,就委屈你们了。”安易卡说。

“不不不……不委屈。”安逸回道。

夜晚,林樾被木板床硌得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身旁的魏旭阳、肖义志、邵奕鸣早已入眠,有的甚至打起了鼾声,这下他更睡不着了。

林樾在漆黑里瞪着眼睛,脑子里很是清醒,片刻不停歇地反复回想着很多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林樾小眯了一会儿,却终究只是浅睡,就这样终于熬到了翌日清晨。

林樾打着哈欠踏出房门,还没等他揉开酸涩的双眸,他迷糊地发现桑克一个人站在大树下,正抬头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看着什么看得入神。

林樾好奇地走到桑克身边,生怕自己打断了人家的兴致,小声问:“桑克,看什么呢?”

“鸟儿。”桑克别过头,看着林樾回答道。

“鸟儿?”林樾不解,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六七岁孩子的内心,可想想自己像桑克这样的年纪时大抵也是如此吧。

于是,林樾也抬起头陪桑克一起看着天空。

清晨舒爽,天空是明丽的蔚蓝色,白云悠悠,偶有展翅的野鸟从这片苍穹中划过。

突然,林樾被一只一掠而过的灰色的鸟儿吸引,它的翅膀张得那样开,每一根羽毛都飒飒有力。它快如电掣般一掠而过,向远方疾驰,仅一眨眼的工夫,就已消失在了视野里。

林樾突然间就明白了桑克,大自然的这种壮阔苍凉与人内心的壮阔孤寂是相同的。高飞是它们的渴望,正是这种渴望使它们肆无忌惮地翱翔在这浩浩蓝天下,盘旋畅游越飞越高。

在这片苍穹之下的我们不也如那一只只鸟儿吗?我们不也随时随地都在寻觅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吗?

林樾蹲下身子,将桑克揽入怀中。

这是林樾第一次体会到不用一丝言语就能通晓一个人心境的感觉,感同身受使他的心生出一种酸涩感,这种成熟的、看透一切事物的滋味是桑克这个小小年纪所不应有的。

“你知道风筝吗?”他抚摸着桑克的额头,希望桑克只是懂得这种壮阔,而不是这壮阔下的那股悲凉。

“嗯。”桑克点头。

“那你想放风筝吗?”他想把童年的天真赋予眼前的这个孩子。

“想。”桑克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那我答应你,我一定陪你放一次风筝好不好?”

“真的吗?”桑克兴奋地说。

林樾伸出手,竖起大拇指与桑克做出了盖戳的样子:“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远方隐约传来了阵阵轰鸣,惊醒了还在沉睡的人。

安逸、余汇晨、肖义志、魏旭阳、邵奕鸣还有安易卡,惊醒的他们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安逸跑到林樾身边问。

很快,连孩子们也争相拥出。

轰鸣声隆隆。

众人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

02

“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安易卡立马转身进屋取来药箱。

“让我们一起去吧!”林樾对背起药箱的安易卡说。

“好。”安易卡点头。

“旭阳、肖义志你们带上相机、摄影机一起。”林樾转身对伙伴们说道。

“带上我!”安逸上前一步,又怕林樾不肯,补充了一句,“要是有伤员,我还可以搭把手。”

林樾只好点头答应:“那这样,邵奕鸣和余汇晨你俩留下来照顾孩子,记住千万不要让他们走远。”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清晨不再宁静。

炮弹落下的地方,硝烟遮云蔽日。只是他们不知道,这炮火声意味着H国南部反政府军下令对北部武装临时政府军发起绝杀的总攻。这注定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残酷战争。这样的战争在H国每天都会不断地上演着,让人疲于应对。

一行人赶往战区。

战争愈演愈烈,炮火不间断地响彻云霄,从远方的天空中隐约可以看到直蹿上天的火星子与黑乎乎的硝烟,好似要把这座城市焚化成一座火炉。

武装人员在通往战区必经的道路上设立了路障,林樾一行人几经协商方才被放行。可与武装军许诺下的条件是:“我军不保证进入战区内任何第三方人士的生命安全。”与免责生死状类似。

林樾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还是那句话,不答应就进不了战区。况且几人也没有想过要得到南部军和北部军任何一方的保护。

战区的街道上随处可见一具具尸体和废弃的战车。

焦灼的气味与血腥味扑鼻而来,刺激着几人不安的神经。

他们穿梭在街道上,在这片可以称得上是无法落脚的血染之地里。

安逸步伐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目光回避着他们死去时的惨状。

走着走着,林樾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步伐把头扭向身后的安逸。

果然,她已是一脸惊恐的表情。

安逸停下脚步,同时也慌了神。

她是自告奋勇跟来的,此刻却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而面露惊恐,她怕林樾因此训诫她。

她也做好了被他训诫的准备,大不了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可他会说什么呢?这让她倒有些好奇了,可想想大概无非就是一些“叫你不要来吧,你来了只会给我们添乱”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就在安逸思绪万千的时候,林樾的一只手已然伸向她,就在她感到莫名之时,他那只宽大的手掌一下子遮住了她四处乱瞄的眼睛,另一只手悄然牵住了她的手。

这样突然的关怀,让她原本紧张不安的心跳得更快。

“你如果感到害怕那就不要刻意去看,遮住自己的眼睛,我拉着你往前走。”他轻柔低语地对她说。

安逸不知自己该用什么话语来回应他,情急之下推开了他那只挡住她眼睛的手。

“我们……我们快走吧!他们要走远了。”安逸吞吐着,目光瞥了一眼四周。

此刻她已经不再畏惧什么了,相比之下,此时她更想避开林樾那双具有魔力的眼睛,她怕在他的这种目光下,她会失了全部。

他“哦”了一声,拉着她跟上前面的人。

不得不说,被他握住手之后,她心里仿佛有一股安宁的感觉在滋生,然后蔓延到全身。

带着这份安宁,她毅然踏出步伐。

突然,他们在一个颓墙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

“有人活着!”最先发现的肖义志惊呼。

大家立马停住脚步,然后跑向了那个士兵。

从那士兵的穿着已分不清这是哪一方军队的士兵,焦黑的褐色迷彩服,没有任何能表露出他身份的标志。

就在安易卡准备为奄奄一息的士兵检查伤口的时候,安逸一下子惊恐地捂住嘴,向后跌了几步大叫了一声:“啊!”

一行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安逸用手指向士兵的腹部。

众人的目光都聚向安逸所指的地方,原来那士兵的腹部不知被什么利器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那名士兵挣扎着,颤抖的唇是绛紫色的。

为那士兵检查了一番之后,安易卡摇头,她已无能为力了。

大家面面相觑。

这是一种难言的痛苦,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以这种痛苦的死亡方式离开人世。

那士兵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扫视着这些陌生人,像是寻求着什么,却又一下子什么都不渴求了。突然,他的手猛地攥紧胸前的一条链子,从嘴里喷射出一抹鲜血。

头顶的太阳,耀得令人睁不开眼,在他乌黑的脸上投下一抹温暖的亮色,伴随着他离开人世。

安易卡将士兵手里紧攥的链子放进了他上衣的衣兜里。

“安息吧!”她做着所信仰宗教的手势,用这种苍白的语言送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这是安逸真真切切地看到一条生命在这样的环境下,就在她眼前以这样的方式离去。

“我们走吧!”安易卡说。

他们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起身离去。

03

安易卡说市区里有一座教堂,那里是非战区,被划定为临时医疗点,一个保护伤者的场所,此时那里必定聚集了很多伤员。

一行人加快脚步,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抵达那里。

在穿越主战区的路上,魏旭阳和肖义志没有停下手中相机的拍摄,透过长焦镜头与摄像头,拍下了战场上的一幕幕。

其中一个画面就是:

一处战壕里,一名蓬头垢面的士兵紧紧地握持着手中的枪杆,在炮火连天的声响里低着头,爆炸扬起的土块打落在他的身上,他握了握拳头,眉头一皱,不一会儿却又颓然地垂下头去。战壕外,无数士兵持着枪冲向最前端的战线,有的却在半路上就被射来的子弹打倒在地。只有他在战壕里踯躅着,他的战友都向前冲锋陷阵,他就像是被落下的那个,在这儿犹豫不决着。

或许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会产生这样的踌躇。

这种犹豫没有懦弱之说,此刻这里(战壕)与外面是恐惧,是死亡的界限。

恐惧蔓延至他的全身,他颤抖着像筛糠一样的身子,蓦地,一个被打倒的士兵倒入战壕里,倒在了他的身旁。经由血肉的刺激,他收起了被恐惧支配的神经,爆发自心底的一声怒吼,从尸堆里一跃而出,目光凝结戾气在阵阵枪响里向前冲去,紧接着在枪声四起里销声匿迹,不见了踪迹……

一行人抵达教堂附近的非战区已是暮色西沉,临时医疗点里早已人满为患,国际红十字会的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穿梭其中。

一行人站立在那儿,看着抬着伤员和传递药物的人从他们的身边而过,没有人驻足看一眼他们。医护人员在这拥挤的场地里来回奔波着,他们一群人全都站在这里有些碍事,于是纷纷自觉地挪到一边。

战争突发,医护人员不够。阿狄德特市国际红十字会又从附近的新米市抽调了数名医护人员过来,其中就包括沈铭与唐灵。

一批批伤员被担架抬着进进出出,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多医生都是刚完成手头的手术,片刻没有停歇又投入到下一场手术里。

教堂的神父也加入了救死扶伤的行列。

安易卡目光四下扫射,像在寻找着什么,当她看到神父时,朝神父挥了挥手。

神父看见安易卡,满是欣慰地朝她走来。

“哦!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神父拥抱住安易卡。

而后他看见了安易卡身后的林樾一行人,问安易卡:“他们是?”

“他们是战地记者。”安易卡介绍。

“我们是过来帮忙的,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吗?”安逸主动打招呼。

“那太好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神父欣喜地说。

神父立马叫了一声在不远处忙碌着的沈铭。

沈铭放下手中的工作,朝他们这边走来。

“沈医生,他们是来帮忙的战地记者。你们都是中国人,交流起来方便。”神父对沈铭说。

“你们好!鄙人沈铭。”沈铭无比亲切地对林樾一行人说道,“我有朋友也是战地记者。”

“好巧,你好!没想到能在异国他乡遇到同胞。”林樾带头与他打了招呼。

其余人也纷纷自我介绍了一番。

沈铭正要伸出手与大家一一握手,才发现自己那双白色橡胶手套上已沾满血液,不太方便又收了回去。他笑了笑,说:“我这手上全是血的,手套摘来摘去的麻烦。”说着用手臂抹抹额头上快滑落下来的汗珠,继续笑着对几人说,“这就算认识了,那就不跟大伙儿客气了,你们都随我来,我那儿正缺帮手。”

唐灵也走了过来,笑着和几人打了招呼:“你们好!我叫唐灵。”

“要不,安逸你和唐灵一起吧,她正好可以带你。”沈铭对安逸说。

“好。”安逸点头。

04

天色昏沉,夜幕低垂,远处的战区传来炮火“轰隆隆”的巨响。

“快,伤者流血严重,需要马上手术!”

“有哪个棚是空出来的吗?”

……

“请问有哪个棚是空出来的?”

“25号棚空着。”

嘈杂的声音里,有人抽空传来了一个回应。

“快,快往25号棚里送。”

……

“脱离生命危险的伤者,送进教堂旁边的屋里,把空出来的棚子让出来。”混乱里,有人指挥着说道。

黑漆漆的夜色里来回奔波的人影,以及此起彼伏的喊声都隐匿在了外头的炮火连天里。

一批批伤者被运送进来,送进临时搭建的简易白棚里。

正值夏季,夜里的蝉鸣声使得时间更显几分局促。

白炽灯闪烁下的一处白棚里,沈铭正紧张地为伤者做手术,有小虫子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留恋在这光芒下不肯离去。由于条件差没有无影灯,还有不停有沾了血的医药用品被医护人员用小盆端着从棚子里走出去,场面触目惊心。

月光皎皎,但此时此刻,这个临时医疗点简直可以用“混乱不堪”一词来形容。

忙不过来的时候,安逸和唐灵也充当起了担架工的角色,两人负责护送伤者到手术棚里接受治疗。

唐灵娴熟地喊着口令:“一,二,三,起。”

两个女生吃力地托起伤者将之转移到木板搭建的手术**。

“你还有劲吗?”唐灵有些担心安逸的体力。

安逸微微一笑,用手臂抹抹额头沁出的汗珠,手中沾染的血液腥臭味扑入鼻腔,她已然习惯了。

“有。”她回答。

“要不你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

于是,两人又投入到接送伤者的工作中。

来回穿梭在拥挤的人流里,白炽灯的光影映照在黑夜的颓墙之上,伤者的哀号声化作一片。

林樾在忙碌中路过安逸的身旁,停下脚步,关怀地问:“怎么样,你累不累?”

她喘着粗气,摇头回答道:“不累。”

这话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回答了多少遍。

“你看看,血都沾到你脸上了。”林樾二话不说摘下手中的白色橡胶手套,用自己卷起的袖子细心地替她擦拭掉沾染在她脸上的血渍。

安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想躲避,身体却又很自然地迎合了上去,大概这就是“束手就擒”的表现吧!

这一瞬间,她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掉他脸上的血渍。

安逸细细端详了他一眼,他透亮如流光的深邃眸子正凝视着她,她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想,能令自己心潮澎湃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林樾擦拭完她脸上的血渍,双手紧握住她的双肩又细细地看了看她。

安逸被他怎么一看反倒有些不自然了,不知是该与他对视,还是躲开。

林樾的目光扫视了她一圈,总觉得她与平日里不太相同了,于是又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他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她的秀发此时已散乱不堪。

他轻携起她散乱在耳边的一缕发丝,往她的耳后嵌了嵌。

他这才满意地笑着对她说道:“嗯,好了,这样的你才是最漂亮的你。”

安逸也笑了,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抹笑是为他的耿直而笑,还是为他对自己的这一句赞美而笑。

“你不也是,你的脸上也沾了血。”说着,安逸伸手去拧了拧林樾脸颊上的肉。

“我没事!我是个粗犷的大老爷们。”

没想到他这个粗犷的大老爷们脸上的皮肤这么好。

他们对视着,都想笑。

直到唐灵的呼喊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

“那我先去忙了。”安逸回过神来。

“去吧!”林樾微笑着目送安逸。

05

忙碌的救助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男人们去做善后工作了,安逸累瘫在一旁,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已不会去顾及什么了,正如安逸现在这样一屁股坐在灰土里的砖石上。

唐灵笑着拿过来两瓶水,递给了她一瓶,然后也一屁股坐下。

“谢谢。”安逸吃力地拧开瓶盖。

说实话,现在的她连拧开一瓶水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瓶盖拧开来,在喝到第一口水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这水这么好喝,好似带着甜味。这种甘甜毫不夸张地说是支撑她的唯一动力。哎,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容易满足。

“怎么样?”唐灵问。

“还行。”

“你的心情不错。”

“嗯?”安逸不明所以。

“有你喜欢的人在你身边啊!或者说是喜欢你的人。”唐灵打趣着说。

安逸这才明白唐灵的意思,料想唐灵肯定是看到了她与林樾相互擦脸的那一幕了。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安逸有些羞涩。

“哦!就是还没到那种地步?”唐灵不依不饶,“那你心里也一定是喜欢他的,你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啊!”

安逸没有反驳。

“不过看到你们这样甜蜜,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嗯,他是我的另一半。”唐灵极其肯定地说,“他是一名军人,不懂什么是浪漫,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傻里傻气的劲,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不顾自己安危地往前冲。我喜欢他,从我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遇到他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他。”

唐灵眼里闪烁着痴迷的光。

“这片土地?”安逸疑惑。

“他也是中国人,是一名维和军人。”唐灵解释道。

“哦!这样啊!”

“所以,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唐灵嬉笑着。

“那他现在在哪儿?”安逸问。

“不知道。或许在这片土地的某个地方维和吧!”唐灵摇摇头,举头望着夜空长叹了一声。

安逸突然觉得,唐灵这种直白的人很招人喜欢,为人热情,不会拐弯抹角,这种女孩已经不多见了。

天空悬挂着一轮残月,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死守在这片浩浩长空里。

如同她们现在这样。

安逸想,古人总对着月亮抒情,在通信工具落后的时代里,皎皎明月自然就成了牵挂抒情的最好对象。因为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都会被这样的月亮所吸引。

不知道此时地球另一端的家里,父母亲过得怎么样了,每一次自己出任务采访,父母总是会担心好一阵子。每每回到家,她总想停留更久一点,可都不能如愿。

不知道此时此刻家里人会不会也在望着这一轮明月呢?

06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黎明的曙光并没有终结这场残酷的战争。

一番善后工作后,几人累趴在了地上。

肖义志和林樾两人相互倚靠在墙角,气喘吁吁的,迷糊着眼。

肖义志真的佩服那些医护人员,经过一夜的奋战却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炮火轰鸣里,扬起的土块时不时地砸向这片安全区,他们却丝毫不受其影响,仿佛这是一个被屏蔽了的地方。

终于,一向精神抖擞的魏旭阳也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倒在林樾与肖义志两人的身旁。

“不行了……我没力气了……”他声音低沉地叫喊着。

林樾迷糊地睁开酸涩的眼皮,瞧了他一眼。

历经一夜的奋战,大家都已精疲力竭,一点也不想动。

突然,林樾的手机响了。

他有气无力地掏出衣兜里的手机,上眼皮耷拉着下眼皮。

起初他有些纳闷,这部手机自他进入战地以来就很少响起,他多数是通过邮件与朋友沟通,要么就是打卫星电话。

林樾看了眼来电显示,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

是老谭打来的电话。

不过,他还是纳闷,平时与老谭沟通基本是在邮件里完成的,会是什么事让老谭这么着急忙慌地打来电话呢?

林樾起身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接通电话:“喂!”

“林樾!”电话那头是久违的亲切声音。

“有事吗?”林樾疑惑地问。

“听我说,是这样的。接到消息,H国现在局势紧张,北部军刚刚打赢了几场胜仗打算乘胜追击,清除南部反政府军的势力,接下来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现在各国都在撤离在H国内的公民,也下了通往H国的危险警告。国内方面现在已经派出舰艇准备撤离在H国境内的华侨、华人,报社上头出于安全的考虑,决定下达通知让你们撤离,现在由我转告你。”

“怎么这么突然?”

“其实我早该通知你们了,只是这几天给你发的邮件都没收到回复,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我这才着急忙慌地打电话通知你们。对了,第一批撤离的舰艇会在这个月的十七日、十八日抵达莫克里市和古斯特罗市的港口。”

“十七日、十八日?”林樾向老谭确认,“这不就是一个星期后吗?这么急?”

“哎呀,林樾啊!不急了,这会儿你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上头让你们撤退就撤退,这也是为了你们好。”老谭生怕林樾不肯撤退,于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好吧,我知道了。”

“对了,你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在哪儿?”

“我们在阿狄德特市,距离莫克里市比较近。”

“那好,你们赶快往那边赶,争取赶上,等到第二批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反正你们越早走越好。”

“好,知道了。”林樾应道。

林樾有时觉得老谭挺唠叨的,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大老爷们,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老谭人挺好的,做事周到,对他们这些奔波在战地线上的工作人员很负责。

林樾正听电话那头唠叨着,突然,一阵滔天巨响传来,伴随着猛烈刺眼的强光。

林樾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吓得呆愣愣地傻站在了原地。

好在没有什么杀伤性物品飞溅,周遭没有人员伤亡。

电话那头的老谭被这一声巨响吓得不轻,以为林樾遭遇了什么不测,急忙对着电话呼叫:“喂!喂!林樾!你没事吧?喂!”

林樾缓过神来,咽了口唾沫,额角隐约沁出了几滴冷汗。

“没事……没事……就是外面爆炸了,你放心,我们在非战区里,你放心……”林樾回应道。他这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被刚刚那声巨响吓得像是随时随地会停止跳动一样。

“就这样,我先挂了,晚点我们邮件联系。”

挂了电话,林樾立马赶回肖义志和魏旭阳两人的身边,这时安逸、唐灵、安易卡以及沈铭等人也都聚集了过来。

这声惊天巨响,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爆炸波及了非战区,这说明爆炸地离这里很近。

众人都慌了神,却又很快平复了下来。

不久,战区里便响起了零散的枪声……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声炮火是一个终结。

这场“肃清”南部军的战争,终于以北部武装临时政府军的胜利在阿狄德特市结束了。

在战争的最后一刻,双方的士兵都还死死地对峙着,各自保护着自己心中的那份正义与信仰。

在这场战争里,双方动用了迫击炮、火箭筒与自动步枪,以及无数战车,还有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

那声巨响之后,外面基本稳定了下来。

临近日暮,因抢救无效死亡的人被集中安置到一起,安易卡问林樾他们要不要一起跟随抬尸体的人以及神父去安葬死者的地方,顺便搭把手。

安易卡起初觉得他们几个中国人会在丧葬事情上有所回避,可林樾几人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晦气的事情,安易卡一提,他们便答应了。

掩埋死者的地点是教堂百米外的一处万人墓坑(非战区内)。

林樾一行人到达后,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

放眼望去,地上矗立着大大小小用木板钉成的十字架,好似是从芳草萋萋的地上长出来似的。有的十字架因为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而破损了,残破的木板上连刻写的字迹都残缺不全了。

送来的死者被埋进一座座新挖的土坑里。

土填上的一瞬间,林樾突然觉得这种离别很是可怕,却又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可怕感觉。

像是就此被尘封了,就这么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片土地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此长眠。这个万人墓坑里,有刚刚被埋下的死者,也有很久很久以前被埋下的死者,有留下名字的,也有不知道名字的。

风吹来,十字架上残碎的白布飘飘摇摇,像是目送离开的亡魂,指引它们通向一个新的世界。

按照惯例,安葬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每一座墓碑边都会种上一株小树苗。

不远处,一个土坑边,一名妇女目中含泪地送别战死的儿子,看着旁边的人拿着铁锹铲起土块一点一点地埋没掉她心爱的儿子。

这样悲痛的场景是什么造成的?是战争,既然战争那么可恶,又是谁发动了战争呢?

林樾抱着疑问,问向神父。

神父并不能给出答案,只能长叹着说:“悲痛又能怎样?生不逢时,日子依旧是一天天地过。与其怨天尤人,倒不如满怀希望地活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终相信希望有一天会光顾他们的。”

在所有死者下葬之后,神父为其祷告。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低下头虔诚地双手合十,送离他们。

后来听安易卡说,这片土地上埋葬着因H国大大小小战争而死亡的士兵,他们一开始是二十年前为脱离他国殖民而牺牲,那时的军队首领就把那些保家卫国的战士埋葬在这里,然后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对着这些牺牲的士兵致以军礼,那时的他们是光荣的,对这个国家抱以无限希望。如今依旧是一群人聚集在这里来埋葬着另一群人,带着哀伤,却看不到战火停歇下来的尽头。

离开万人墓坑之前,肖义志问能不能在这里种下一棵树,神父满怀喜悦地应允了。

安逸对肖义志说,你想种,但去哪里找树苗啊?

结果,林樾、肖义志真的弄来了一株树苗。

安逸听林樾说,这是一株“火炬树”。

顾名思义,“火炬树”就是花开的时候像火炬里熊熊燃烧的火一样。

安逸问安易卡,为什么在这里有这种种树的惯例?

安易卡对安逸说:“我们如果有一天真的走了,只是躯壳的消亡,精神去了另一个世界,而剩下的,我们的躯壳会像他们的躯体那样滋养着旁边的大树,他们就像是活着一样,他们没有死。”

战争的枪炮声远离了这座城市。

教堂里传来一阵阵钟声,钟声夹杂着祷告声,犹如凄凉的哀号,又宛如向往生命的赞歌。

悠扬,又伤感。

天边血红色的晚霞渐渐消退,黑色的幕布收拢了大地残留的血腥。夕阳没入西方的地平线,使得这里多了几分阴冷。

林樾一行人踏着暮色离开了教堂。

乘车回去的路上,林樾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

另外几人闲聊着。

魏旭阳感叹:“人有时候挺卑微渺小的,走了就化做这苍茫大地上的一抹尘土,不留痕迹,能拿什么来证明你存在过这个世上呢?”

肖义志若有所思:“是啊!以前我看过一个纪录片,说其实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就像是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层套着一层。我们本以为我们很巨大,其实我们渺小得微不足道,我们也只不过是最里面那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存在了。在宇宙里,我们就是如一粒沙尘的存在,地球、银河系、太阳系、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遥远得不能再遥远,我们真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