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见清尘垂头不语,只当她心思细腻,隐了不悦和委屈,顿时心疼,连声问道:“怎么了,清尘?还想要父王怎么做,你说啊……”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这一刻,她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王爷,真的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有爱,他也愿意给她超乎一切的爱,可是,她却知道,若是她被他的爱融化,就会忘记沐广驰。

沐广驰才是我的爹。

这么久了,这双美丽而熟悉的眼睛,头一次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没有戒备,没有敌意,终于有了些身为孩子的感受隐现出来,安王怔怔地,动情地唤道:“清尘,父王的小娃娃……”她就是他的心肝宝贝啊。

前院里是异常的安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清尘和王爷。

清尘徐徐地环顾一眼,从这些眼光里,她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失落、忿恨、无奈,她的眼光停在那个小妹妹脸上,小女孩仰着脸,带着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怅然。

清尘终于明白,祉莲不属于这里,她也不属于这里。

她一转身,飞步回了房间。

安王这才回转身来,略带愠怒地扫过众人,低沉道:“今天的事情再也不允许发生,还有下次,挑头起事的废为庶人,逐出王府,其母疏于管教则领休书一封,自谋去处。”

众人噤噤,皆不敢言。

肃淳轻轻地扯了一下安王的袖子,安王转头一看,清尘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竟是一副要远足的模样,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背着长弓和箭匣,腰挂软鞭,手持宝剑,喊一声:“牵我雪尘马来。”

小厮赶紧去了。

这架势端的还是沐帅,喊一声底气十足,安王最喜欢清尘这副模样,让他不由得想起头次见面时她那不可一世的狂傲。如果说清尘颇有乃父之风,那何异于安王当年的意气风发?!活脱脱就是从前沙场点兵的自己。看着她这模样,安王是既得意又欣慰,内心里喜滋滋一个劲冒油。

上下一打量,穿戴整齐得似乎有些过了头,全部家当都上身了,却蓦地感觉有些不对劲,便疾步迎上前,柔声道:“清尘,这是要去哪里啊?”

她眨了眨眼睛,沉声道:“我这就走了。”

安王心底一沉,不祥的预感浓了,却仍旧笑着问道:“去营里吗?”

“不,”她坦**而清冷地望着他:“我要去找沐广驰,再也不回来了。”

心一阵抽搐,这打击虽有预料,可也来得太迅猛,安王有些难以自持道:“别离开父王,你要父王做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你在尽力对我好,可是,我努力了,还是不能习惯王府……”

“父王给你找个别院,你不喜欢这里我们搬开了住……你喜欢什么样的院子都可以,不行的话,父王买地给你建,怎么建你说了算,都听你的……”安王说得又快又急,却还是被清尘清淡地回绝了:“不用那么麻烦,我自有去处。”

“可是你不知道沐广驰在哪啊……”安王脱口而出:“他没有回东林镇,你找不到他的。”

清尘低沉道:“我知道他在哪,我能找到他。”

“这样吧,你先安心留下,父王派人去找他,等找到了,再说。”安王好言劝说。

清尘摇头:“你找不到他的,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身后传来了马的响鼻声,清尘回头几步,牵起雪尘马。

“清尘……”安王拉住了马嚼子,不肯松手。

清尘顿了顿,低声道:“王爷,算了吧。”

“你是郡主,不能离开王府,父王不能没有你……”安王哽咽道,他不能接受,一切的美好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如此残忍地戛然止步?他视若珍宝的,好不容易从重新得回的女儿,怎么能这样就离他而去?

沉吟片刻,清尘缓缓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安王,轻声说:“王爷,你就当,从来都没有一个我吧。”

一听这话,安王犹如万箭穿心,他恸声道:“我怎么能当没有你?我盼了你十八年……心心念念的,就是希望祉莲为我生个孩子……你是上天赐予的,是上天可怜我,我不能没有你……”

“忘了祉莲吧,忘了我。”清尘瞥一眼四周:“你有这么多夫人和孩子,完全不用太在乎。”

他一怔,随即说道:“多有什么用啊?父王只有一个祉莲,也只有一个你啊。”

她轻轻地摇头:“这里属于他们,不属于我。没有我,他们不用改变,所有的都跟从前一样,可是我的到来,打扰了他们之间的平静和平衡……也许你是对的,这是个复杂的家庭,必须用规矩来维系平衡,不像我的那个小家,只有我和爹,不用顾虑那么多……”

“这样不是挺好么,王爷,我理解你了。”清尘说着,默默地从王爷的手中抽出马嚼子,一蹬腿,上了马。

雪尘马高高的马背,安王只能仰视,他望着清尘,心痛欲裂地喊道:“你娘离开了我,难道你也要走?”

“不要离开父王……”他喃喃道,突来的打击使他顿时显出了沧桑和苍老,凄然而无助。

清尘低头沉吟良久,才缓缓望向安王,轻声道:“他只有我一个……”

“如果可以,我用这所有的,跟他换,就换你一个……”安王几欲泪下,他太不甘心,唾手可得的幸福,仿佛就在眼前,上天却要这样残忍地拿去,这比祉莲的离开更让他无法接受。他做错了,祉莲才走,所以他认了,可是他很小心很小心,一点都不曾错,清尘怎么忍心离开呢?

“现实是不可以改变的,”清尘默然道:“祉莲已经把我给他了,如果不是他太爱,他可以永远不说……”

“父王给他钱,给他宅子,找人侍候他,给他养老送终……”安王一步一步地妥协道:“父王知道你担心他,放不下他,父王把他接过来,就在近边安排好,你随时都可以去看他……”只要,你不走。

雪尘马轻轻地抬着蹄子,她于马背上看着他,许久的沉默之后,她说:“我只有一个爹,告辞了,王爷。”

一掉头,勒马便走,雪尘马优雅地甩甩马尾,细碎的脚步踏起来。

“清尘……”安王追上去,颤声道:“父王爱你胜过一切啊……”

马已经越过了前院,在前厅门槛前跨过,清尘低头穿过门廊,没有回头。

“清尘!”安王紧赶慢赶地出来,大喊道:“父王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给父王一个机会,别离开父王……”

她终于停下了,回头,沉声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学会么?放手吧,父王——”

父王……

清尘终于肯叫他了,这是第一声,却仿佛也是最后一声,安王潸然泪下。他留不住她的,她不是祉莲,他留不住祉莲的心,却还留得住祉莲的人,可是清尘是清尘,一个果断的将军,她比祉莲的决绝更有行动力。

清尘抬手,正要扬鞭,却看见斜刺里一匹马刚好停住,坐在马上的刺竹,正一头雾水地望着她。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与此同时,鞭子落下,雪尘马毫不迟疑地飞奔而去。而她,也再没有回头。

刺竹狐疑地望着清尘远去,再望向王府大门,安王失魂落魄地扶着门前的石狮子,怅然地喊着:“清尘,孩子啊……”

刺竹飞身下马,肃淳和美云也赶了出来扶安王,刺竹奇怪地问:“怎么了?”

肃淳低声道:“清尘走了……”

刺竹一惊,下意识地问:“哪去了?”

肃淳怕刺激到安王,凑近刺竹耳旁道:“她说要去找沐广驰,再也不回来了。”

刺竹斜身,回望一眼清尘离去的方向,忽地一下,他明白了过来。

苍灵渡口,凉风习习,一块木板上写着两行字:过渡两个铜板,老少免费。时候已经是中午,正是生意清淡时分,艄公把斗笠盖在脸上,正斜靠在石壁上休息,旁边放着一个竹篮子。

一根竹竿,悄然地拨开了竹篮上的盖布,里头,放着早上已经备好的两个馍馍和一碗稀饭。

竹竿往上,试图挑起篮把,忽地,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竹竿,艄公打雷般的声音响起:“哪个家里的小捣蛋?又来偷你艄公爷爷的中饭?”斗笠一掀,露出沐广驰铜铃般的眼睛:“爷爷我今天要揍得你屁股开花!”

可是,除了手上这根竹竿,四下无人。

沐广驰到处看看,正狐疑着,人到哪里去了,忽然就听见石阶下传来喊声:“摆渡。”

他顾不得再找调皮鬼,应道:“来了来了,先交钱后过渡,两个铜板。”

“没钱。”底下人又说。

沐广驰不快道:“你还想过霸王渡怎么地?”操了桨,走下来,忽地一怔。

这个人戴在头上的斗笠怎么这么眼熟?

他回头一看,自己的斗笠已经不见了,于是皱皱眉头,略一思忖,沉声道:“敢问壮士何方英雄?”

那人缓缓地将低垂的斗笠取下来,嫣然一笑:“沐广驰。”

竟是这般熟悉的容颜,清尘!

沐广驰咧开嘴,只顾得傻笑,清尘两步跨过来,朝他身上一跃,来了个手脚并用的熊抱,说:“连沐帅的声音都听不出了,活该你被捉弄!”

“你怎么找到我的?”沐广驰乐呵呵地问。

“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清尘不屑地哼一声:“像你这样的呆瓜,花三天想出的去处,我只要三秒,就能破解。”

“那是,咱沐帅就是聪明过人。”沐广驰笑嘻嘻地说着,摸了一下清尘的头发:“几时回去啊?”

清尘恼了,虎着脸道:“我才来,你怎么就赶我走……”

“你是女孩子,今后可不能到处乱走了,要规规矩矩,安安心心待字闺中,准备嫁人。”沐广驰坐下来,轻声道:“你是郡主呢,还要注意身份。”

“那破郡主谁稀罕!”清尘也坐下,哼一声:“我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沐广驰认真地看她一眼。

啊,清尘也郑重地点点头。

沐广驰搓了搓手,为难道:“你看啊,过渡的也没几个人,爹可连自己都养不活……”

“糊弄我吧,你现在挺能的呀,”清尘翻个白眼过去:“我已经蹲守一个时辰了,约莫九人过渡,你挣了十八个铜板,这还不算早上、傍晚生意好的时候呢……”

沐广驰没趣地瘪瘪嘴,又说:“你走了,刺竹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呀。”清尘两手一摊:“我跟他说清楚了,不要他了。”

“那么好的小伙子,怎么能给了别人呢?”沐广驰急了。

“人家一大将军,跟着你来做艄公?!还给船娘家入赘?!”清尘斜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净想好事?!”

沐广驰定定地看着清尘,轻声道:“你真不回去了?”

清尘正色道:“不回去了,我所有家什都带过来了。”

“你还是回去吧,”沐广驰拍拍手掌:“这个郡主我也不稀罕,但是刺竹还真是可惜了,你还是回去,先成了亲,再哄骗过来。”

“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清尘说:“什么要我哄骗他,这分明就是你想哄骗我。”

“清尘,听话。”沐广驰柔声道:“你告诉爹,是不是在王府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清尘摇头:“王爷侍候我,就跟侍候祖宗似的。”

“你可不就是他小祖宗。”沐广驰乐了。

清尘一把揽住沐广驰的肩膀,说:“反正我回来了,就不会走了,你好生养着我,等你将来老了,我来养你。”

“祉莲已经把我送给你了,”她嘻嘻地笑着,带着刁歪的神情:“你若是食言,她定不会饶你。”

这可是戳到痛处了,沐广驰无奈,耷拉着脑袋不做声了。

“放心吧,安王想不到这里的。”清尘说:“你把奶娘送回去了吧?真是狠心啊,她跟了我们一辈子,自己又没有孩子,你送她走,她只能栖身侄子家,寄人篱下……明天我去接她!”

沐广驰抿嘴笑:“这次我能猜到你打什么鬼主意……你不会做饭……”

“我不会做,你会啊!”清尘跳起来,气咻咻地推了父亲一把:“我是心疼你,也是想念奶娘呢!好心居然被你当成驴肝肺!”

“爹说错了行不行?”沐广驰倏地软了下去:“爹回去一定做顿好的给你吃……”

清尘提溜了一下裙摆,眼巴巴地望着,奶娘的身影终于进了院子,她巴巴地问道:“我爹说味道如何啊?”

“你做的,他哪能说不好吃呢。”奶娘笑道。

清尘一脸不高兴:“沐广驰就是没原则,不管好不好吃,从他嘴里出来,都是好吃。”

“味道真是不错呢。”奶娘说:“对了,你爹说,晚上有客人来,要你好好地展示一番厨艺。”

客人?清尘正狐疑着,奶娘又说:“是你爹江湖上的朋友,就一个人。”

哦,清尘刚起身,奶娘又说:“人家认识你的,你爹叮嘱,好好打扮一下,别给他丢脸。”

“我就这样不行啊?”清尘看了奶娘一眼,说:“你们成天唠叨,不是要我穿女装,就是要我不出门,这半个月,大步也跨不得,马也骑不得,憋得我天光不见日头的,我都忍了。咋要求又提高了呢?”

“你爹这么要求,肯定是个贵客,”奶娘说:“等会儿我给你好生打扮一下,穿昨天拿回来的那条新裙子吧。”看清尘一脸不乐意,便说:“你若是称了你爹的心,说不定他就许你骑马出去溜溜了……”

清尘笑起来,忽地又严肃道:“来吃晚饭的不是媒婆吧?”

“你放心,男的,跟你说了,是你爹的旧相识。”奶娘信誓旦旦道:“现在人就在渡口,我回来时看见了,绝对不是媒婆。”

饭菜已经上桌,酒水摆好,清尘也洗了脸和手,梳头更衣,被奶娘押着,淑女似的坐在房间里等着。

“奶娘。”沐广驰回来了,问道:“清尘呢?”

奶娘赶紧出去,回答:“在屋里等着呢,可像个正经小姐呢。”

清尘不屑地耸了耸鼻子,听见沐广驰得意的声音:“往后,你得跟我学,怎样**这个野丫头……”

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清尘咬牙切齿,一想到是父亲好面子,赶紧忍住,心道,等客人走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做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怎地叫她给吃住了?!”沐广驰扬声道:“清尘,出来倒酒。”

心里恼火着呢,却还是要给父亲面子,清尘暗忖,为了秋后好算账,这个戏份还得做足,不能给父亲留以口实。于是轻轻地掀了门帘,婀娜小碎步,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半低着头,先是侧身道个万福,这才近了桌子,翘着兰花指,拎起酒壶,一股清冽倒入杯中,遂压低声音,莺声道:“小女子生性拘谨,不会劝酒,还请客人满饮此杯……”

耳旁忽地爆发出一声大笑,竟是耳熟不已。

清尘缓缓地抬起头来,正看见一个人笑得东倒西歪,那不是赵刺竹?!

清尘一怔,顿时红了脸,瞪父亲一眼,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小女子生性拘谨……哈哈,哈哈!”刺竹笑得差点岔气,好不容易才止住,脸红红地看着清尘,不停地眨着眼睛,低声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我还真没认出来……”

沐广驰倒是镇定,面不改色道:“比上回营里碰到的那个陈小姐,如何?”

清尘端着碗,在桌下飞起一脚踢过去,本想踢父亲,没想到刺竹恰好伸腿过来,一下就中了。刺竹痛得一咧嘴,没有接话。

“我们清尘,可比那个陈小姐强。”沐广驰给刺竹夹菜,自夸道:“尝尝,这是清尘的手艺,这些事情,陈小姐做得来?”

“人家是小姐,不用下厨的。”清尘慢悠悠地说着,又是伸脚一踢,还是想踢沐广驰,要他转话题,没想到其时刺竹正好收腿,一下又落在小腿肚子上,刺竹抽一口凉气,半天没动弹。

“怎么不说话呢?”沐广驰看着刺竹的筷子,殷切道:“好不好吃?”

刺竹连忙圆话:“好吃,吃得都顾不上答话了。”

沐广驰高兴了,又是一大筷子菜送过来,堆满了刺竹的碗,大言不惭道:“我告诉你,过日子的女人,就该是这样,下得厨房,入得厅堂,还上得马,打得战……”

“爹……”清尘忍无可忍,低声阻止道:“啥时候女人还须得上得马,打得战?”

“我沐家的女人就是这个标准。”沐广驰大咧咧地说:“你奶奶,就能骑马,会射箭!”

清尘终于憋不住了,放下碗筷,正色道:“爹,你当我嫁不出去了?这是买布呢?人家要绸缎,你给人家介绍粗布……”

沐广驰怔了一下,说:“你怎知道,刺竹喜欢的不是粗布?”

清尘没好气地乜了父亲一眼,转向刺竹:“你来干嘛呀?”

“客不问来意,”沐广驰使眼色过来:“这样不礼貌。”

“我就是要问!”清尘陡然间高声:“我们家我说了算。”

沐广驰不语了,看看刺竹,然后端碗埋头吃饭。

“走!”清尘站起身:“渡口山上说话去。”

苍灵渡的山上,景色依旧,残阳似血,青山如黛,绿水环绕恍若一根碧玉腰带,在漫天的晚霞之下,呈现出别样的温柔。

“沐帅……”刺竹吃吃地笑道:“单独把我叫上来,有些不妙呢。”

“废话少说。”清尘坐在石头上,望着夕阳,冷声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怎么找到沐广驰的?”刺竹笑道:“只要能找着沐广驰,就能找着你。”

清尘斜他一眼。

刺竹缓缓地交出谜底:“祉莲在苍灵渡同过去决裂,然心债太重,未能获得新生。沐广驰希望,冥冥之中,祉莲能从这里重新开始,所以,他回到这里,来等祉莲。在这里失去,期望从这里找回。”

清尘不语,看着刺竹。他脸上的笑容憨厚而带着淡淡的傻气,正因为这样,就迷惑了所有人,在他迟钝的后面,是不动声色的洞察,或许说,是他的豁达,化解了精明。

“还是你聪明,”刺竹微笑着说:“我们都是男人,能理解他不奇怪,可你一个女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脑瓜子绝对好使。”

哼,清尘冷笑一声。又开始装傻了,还扔出了奉承的烟雾弹,我那么了解我爹,猜中他的想法有何难?你想遮掩自己的睿智,不用抬我,我也没有那么笨,被你哄两下就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你来干什么?”

刺竹笑道:“三个目的,一是替安王捎句话,二是替安王带样东西,三是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清尘说话言简意赅。

刺竹笑一下,盘腿坐到了清尘面前,咧开嘴,呵呵一笑。

清尘本来绷着脸,一脸横眉冷对,被刺竹如此这般一对付,想想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由得叹口气,语气也软了:“有话快说吧。”

刺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安王要我告诉你:你有一个爹,但是他希望不要忘记,你还有一个父王。”

清尘默默地望着刺竹,半晌不语。

安王终于学会了放手,他学会了忍着痛成全爱,让他觉醒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其实,还是爱啊。

“以后,你会回去看他吗?”刺竹瞪着眼睛,须臾,轻笑:“幸亏你还叫了他一声父王,不然……”他幽声道:“你走后,王爷大病一场。”

清尘不说话,眼睛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

“王爷还叫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他亲自给你订做的裙子,只要你肯穿,他就心满意足了。”刺竹说:“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到,是哪条裙子。”

他伸手入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慢慢地打开,一块血红的玉佩躺在掌心。

“这原本是太后送给王爷的生日礼物,也是当年,王爷送给你娘的定情之物,你娘绝望之后,把这块血玉留给肃淳,后来王妃看见,又交还给王爷。”刺竹说:“王爷说,希望你收下。”

清尘默然片刻,到底还是接了,捂在掌心摩挲半天,忽地幽幽一叹。

“我知道,如果只能有一个爹,你一定选择沐广驰。不过,安王愿意跟沐广驰同时拥有你,你应该也是可以接受的。”刺竹低声道:“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愿意留在王府,只不过沐广驰觉得把你留下是最好的安排,所以你也就忍着,尽量去融合……可是,毕竟差距太大,安王愿意为了你打破多年的平衡,你却在失重中慢慢地理解了安王,所以,你的离开既有预谋,也是必然。”

“你始终还是心有体恤的,”刺竹微笑道:“清尘,我一直说,你心里可不是表面上那么冷酷。”

她不语,眼光中犀利的光一扫他面上。

“你这神情,像极了安王,我以前,总是恍惚呢……”刺竹笑道:“无言自威。”

清尘闷声道:“我宁愿像沐广驰。”

“像!心性为人最像沐广驰!”刺竹哈哈大笑。

“行了,”清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我也是饿了呢。”刺竹摸摸肚子站起来。

“我叫你走,是叫你离开我们家,不是叫你去吃饭。”清尘回身下山。

“留客吃饭都不行?”刺竹说:“我还有一件事没说呢,吃完饭再告诉你。”

哼,清尘不理他。

“我知道你冷淡地对我,是故意的。”刺竹忽然说:“你决定了要离开,知道我不会跟你走,未免大家都痛苦,你就快刀斩乱麻,来了个彻底的一刀两断。”

她浑身一颤,却依旧无言,健步如飞。

“清尘,”他在后边大声喊道:“苍灵渡为鉴,我赵刺竹,从即日起,入赘沐家为婿。”

“做我想做的事,就是我真正的原则。”他说。

清尘停住了脚步,回眸时,只见崖顶半轮金黄的夕阳中,刺竹魁梧的身影,像一尊铁钟,他的笑容,灿烂憨厚,依稀还是她第一次回头时所见,从未改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