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从天而降，娘喜极而泣。
尤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一个多月，娘憔悴得脱了形，这还是那个手提大砍刀的娘吗？分明变成了羸弱不堪的病人。娘抱住尤雅，捶打半天才问，你去了哪里？还关了手机。你想吓死娘么？爹也生气，抱怨说，你走后，我们去了横店，还去了杭州，最后找到北京，都说，没有见过你。
尤雅没有想到，一个多月时间里，爹娘经历了这么多折腾。一心只想告别过去，没想到把爹娘折磨成这个样子。涌动的不仅仅是龌龊、难受，还多了愧疚和后悔。尤雅无法说清她经历了什么，就像山石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砺，才变成黄沙一样。无法解释，索性什么也不说。
娘还在催问，尤雅突然软在娘的怀里。
娘慌了，爹也跟着慌了，到底咋了？
娘晃晃悠悠又要去找大砍刀，爹拦住娘说，这回不用你。爹掂起大砍刀问，那个混蛋叫什么？你说他到底住在哪里？
尤雅挣脱出娘的怀抱，挣扎着站起，她不想说文一梅、黄宗和石厅，更不想说宋晓明、小许和小屈。短短的一个多月，她从一个岔道走到另一个岔道，不知道走向哪里。
爹依然不肯放过自己，大声说，到尤家一条街问问去，你爹你娘怕过谁？
尤雅心中的阴影不断被放大，她成了阴影中的小矮人，张牙舞爪，怎么也逃不出阴影。一个多月，总得编个让爹娘放心的理由吧，可说去了哪儿呢？秋雨凄厉，龌龊像个陷阱。说游走海滨，龌龊随着海浪翻滚？说去了沙河，发生了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当爹娘面对另一个尤雅时，他们能原谅我么？恍惚间，尤雅夺过爹手中的大砍刀，学着娘呼呼舞动起来。她到底比不上娘，由于手上无力，大砍刀被她舞得摇摇晃晃的。最后，她学着娘，也想把大砍刀砍在椅背上，可没有砍到深处，大砍刀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着大砍刀落地的声响，尤雅也瘫坐在地上说，我说去了趟北京，你们可信？
爹娘被尤雅的样子吓到了，娘急忙抱起尤雅说，娘何时不信你啦？
爹问，找到工作了吗？找不到不要紧，爹养得起。
不是钱的事，更不是找工作的原因。尤雅站起来问，为啥山河的沙叫黄沙，到了沙河却成了寒沙？
什么寒沙和黄沙？这丫头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爹娘不知尤雅说什么。
尤雅嘀咕，沙与沙不同，人与人也不一样，我已经做不回过去的自己。
娘反过来拼命安慰尤雅。娘说，为啥回不到过去？你能，你肯定能。
陪爹娘吃了一顿晚饭，又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尤雅对爹说，我还得出趟门，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回来陪爹娘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出去应聘。
听到尤雅能正常说话，爹急忙说，只要不关机，想去哪儿都行。
尤家一条街还是过去的模样，青石板街面上泛出冷冷的光辉。尤雅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沙河。而后便闭上眼睛，滚出泪水。
顺着河堤，很快到了沙河，远远看去，沙河县城还如过去一般小巧玲珑，隔河相望，倒也生出一些栉比鳞次。沙河和山河，没有过多的区别。硬做比较的话，沙河县城这边多了一座山峦，而山河那边的山却远离了县城。秋深了，山峦上的枫叶红成一片，远远看去，山峦好像给县城戴上了一顶红帽子。不知这山跟山河那边的山是不是一个山系？是的话，中间为啥多了阻断？出租车司机见尤雅一直没有说话，也始终没有吭声。等驶过大桥，进了县城，司机才问，你去哪里？
尤雅说，生态旅游园，我给你导航。
车子很快到了生态旅游园那里。尤雅下车，付了车费。等出租车走了，尤雅怔怔站在马路边上想，为啥又来到这里？
生态旅游园内，客人很多，大多数看起来并不像本地人。尤雅想，挂羊头卖狗肉，我跟骗子有啥区别呢？
走进办公室，发现小许和小屈已经上班了。
尤雅特别看了几眼小许，神情和衣着没有什么变化。又看小屈，好像面带沉重，有些不开心的样子。小屈见她进来，接过她手中的包说，去看宋总为啥弄到现在？
她不想说回家看了爹娘，更不想说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的关注点还在小许那里，见小许还是漫不经心的，急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许说，才回。
尤雅问，没发生什么事吧？
小许抖抖袖子说，能发生什么事情？
尤雅松了一口气，意思没有事就好。
可小许并没有对她的关心报以感激，头也不抬说，我回来辞职的。
辞职？尤雅满脸疑问。
小许说，什么狗屁投融资公司。你不认识黄总，能轻易弄到两百万？黄总让我也成立一家投融资公司，说为我出唱片呢。
黄总这样说的？
有啥好怀疑的，黄总还说你不像传媒大学毕业的。
尤雅心里突然间被人塞上一团肮脏的东西，黄宗居然这么看我？尤雅不知道怎么说小许，见小许无所谓的样子，有些着急问，黄宗还说了啥？
我有必要告诉你么？
这还是那个怀有小情绪的小许么？一夜之间，为啥变得这么怕人？
小许说，黄总说两百万赞助，也有我的份，让你看着给我多少呢。
尤雅突然间感到天旋地转，黄宗居然这么说？尤雅脑蒙了，等清醒过来后，一字一顿说，告诉黄总，他干预不了环比的事，鉴于你主动辞职，我会按合同办理相关辞职手续。
小许说，合同？你的合同不就是一张纸么？
什么合同不是纸张印的？
小许冷笑说，投资拍摄影片，还让我们参演，你就是个骗子。
尤雅瞬间有点透不过气，想起混蛋给的那张卡，她没有丝毫犹豫，随手把卡递给小许说，卡里剩下的钱足够你的工资，只有你才配花这里面的钱。
什么意思？那两百万呢？
两百万与你无关。
小许恼了，拼命喊，怎么无关？
尤雅不想搭理小许，主动打了黄宗的电话。尤雅说，黄总，麻烦你告诉小许，那两百万赞助，是环比公司的事，没有她小许一毛钱。
黄宗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云里雾里说，什么两百万？还有事么？
转眼间的事，为啥回避？
黄宗说，企业家赞助投拍影片，那是企业家的事，与我何干？
那个幽默、成熟、老练、热情、周到的黄宗去了哪里？为啥这样说话？尤雅挂了电话，什么都不想说，最后捂住脸，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小屈上前说，别生气，小许故意气你的。
尤雅不想说话，脑子一直嗡嗡作响，等她缓过神后，对小屈吼，你要多少？你说。
小屈发现尤雅有些失态，委屈地流出眼泪，见小许还不依不饶的，小屈推着小许说，你还不走，看不到尤总难受么？
小许撇嘴装起了卡，大言不惭说，那二百万说啥也有我的份。
尤雅大声喊，滚。
小许橐橐而去，留下的背影似乎在说，没见过这样的骗子。
屋里只剩下尤雅和小屈，小屈还在委屈落泪。尤雅不想解释具体原因，更不想说一句话，坐了很久，当她看见小屈擦去眼泪后，才问，你过去推销什么的？
小屈说，反正不会推销自己。
尤雅不知说啥好。推销自己？我属于推销自己么？想到黄宗的变故，很快想起了文一梅，不行，我得告诉她黄宗的为人，尤雅站起来，拿起包，啥也不顾往外走。
刚回来又去哪儿？小屈一脸懵懂。
去看一个同学，一个不会推销自己的人。尤雅说得颠三倒四。小屈不知道尤雅说啥，忙问，要不要我陪你？
尤雅不回答小屈，一阵风似的走到生态园内。
秋天将尽，冷风顺着街巷弥漫开来，到处冷飕飕的。尤雅走了一程，拦到了一辆岀租车。尤雅说去石门，接着打通了文一梅电话说，你在哪里？快来陪我看看石门。
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准确地说不是雪花，是雪粒，碎盐一般的颗粒，砸得车顶啪啪响。早上还晴空万里，才阴不久，为啥会下雪呢？下车后发现，雪粒已经变成了雪花，只是雪花并不大，带着轻盈和优雅，慢慢落在地上。
尤雅付了打的钱，而后走向石门。石门离河边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岸上盖上了参差不一的楼房，岸下好像都建成了绿化带。石门夹在岸上楼房与楼房之间，从这边看去，像是并排而立的两个感叹号似的。尤雅不顾一切地冲到门柱旁，细细查看门柱的形状。门柱是大理石雕刻的，底座深嵌在石臼上，石臼下面是啥，尤雅看不清。尤雅靠在门柱上看雪花，那时她才发现，雪越下越大，轻盈而优雅的身姿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尤雅在等文一梅，四处环顾，她看到文一梅骑着一辆电动车缓慢驶来。看上去文一梅有些冷，缩着头，骑行得十分缓慢，穿上大衣的文一梅看上去还是那般婀娜。文一梅到底是不是矮胖？是矮胖的话，为啥变得这么好看？
文一梅发现了尤雅，大声抱怨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大雪天来看石门。尤雅奔跑上前挽起文一梅的胳膊说，下雪才干净，你看这白茫茫一片。
文一梅说，你穿这么少，别冻着。
尤雅看看文一梅，看看行人，接着把目光盯在河面上。尤雅说，你知道沙河的沙为啥叫寒沙么？文一梅糊涂了，来看石门，扯什么寒沙，沙何时有寒热之分啦？见尤雅不着调，文一梅满脸困惑问，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的多呢。尤雅松开文一梅的胳膊，小声说，知道黄宗替我融了多少资金么？
文一梅并不想知道具体，随后问，多少？
两百万。
两百万？
怎么看？
帮你投拍一部影片，够不够呀？
可你知道吗，我投拍影片啥的都是借口。
你到底想说啥？如果钱不够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尤雅热泪迸流，她不知道说啥好啦，丢下文一梅，一个人拼命向岸下跑去。岸下的风景带特别干净，雪落在地面并没有存留，路面湿漉漉的。绿化带间隔处有方砖铺就的甬道，曲曲折折连接到河的下面。尤雅回头再看石门，她发现石门并不像感叹号，而像一高一矮的难兄难弟。石门过去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那几颗炮弹从哪儿飞到了这边？冷风吹皱了河水，濯濯而去。尤雅看着河水，脑中却出现瓦砾横飞的样子。她想象着那颗炮弹的威力，想着繁华落幕，回头对着文一梅喊，下来呀。
文一梅并没有下来，看着尤雅神神道道的样子，文一梅说，没什么好看的，上来吧。
尤雅躬身向岸上走来，台阶有些湿滑，拾级而上，想走出当年岸下之人向上而来的感觉，她感到的还是沉重和混乱，包括焦躁和不安。等她穿过两根门柱，走到文一梅身边才问，这是石门么？文一梅不知道尤雅想说什么，上下看看说，这就是石门呀。
尤雅说，石门过去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是自然。文一梅敷衍了一句，赶紧说，太冷了，走，我请你吃火锅去。
石门之上到处都是行人，看来已经到了中午放学时间。街上猛地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接孩子的家长。尤雅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兀问文一梅，山石经过多少磨砺，才能成为寒沙？文一梅不知尤雅想说什么，今天为啥变得这么奇怪？看了半天尤雅，文一梅才问，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尤雅张了几次嘴，最后才说，假如我说了假话，你能原谅我吗？
什么假话？你何时说过假话？
尤雅到底忍住了内心的冲动，她不想让文一梅看到真实的自己，她只想提醒文一梅注意黄宗，可见文一梅懵懂无知的样子，只好改口说，也许过几天我就会离开沙河。
融资够了么？两百万够不够投拍一部影片？假如遇上困难，不说有我，还有一帮同学呢。
尤雅突然笑岀了眼泪，笑完之后说，你对黄宗怎么看？
文一梅说，挺有魄力的。
尤雅什么都不想说了，黄宗什么样子的人，想必文一梅比他清楚。
那天中午，尤雅喝得烂醉，可尤雅依然没说她遇上何等煎熬的事。等文一梅把她送到生态旅游园那里，路上早积下了一片银白。
尤雅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发现小屈还坐在身边。尤雅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忙起身道歉说，对不起，我有点失态。
小屈说，我知道，小许不该那么做，可你也没有必要跟她计较呀。
当然不完全是小许的事，一肚子心事跟谁说呢？看看小屈还是过去的样子，尤雅下床问，能找到砍刀么？我想玩玩。
玩什么砍刀？你到底咋啦？
尤雅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根棍，她把棍玩得滴溜溜转。等到木棍呼呼生风时，尤雅才大声喊，我不信，你能跟我一辈子。
小屈抱住了尤雅，谁跟你一辈子？看不上我的话，我立马走人。小屈越发委屈，泪光涔涔地看着尤雅。尤雅放下木棍，见小屈委屈，哽咽说，我不是指你，我指的是内心的龌龊、难受和不堪。
小屈说，有那么糟糕么？小许辞职，我还在呢，像小许那样的女孩，一招一大把。
尤雅不想解释了，转脸打了宋晓明的电话，尤雅拖着嘶哑的嗓子问，你在哪儿？假如我把两百万还你，你会怎么想？
小屈听到尤雅那么说，急忙阻拦说，尤总，你疯了么？
尤雅没有搭理小屈，继续对着电话说，不要害怕，一切与你无关。
小屈想，尤雅咋啦？为啥这样固执？等她抬头看尤雅时，发现尤雅早已泪流满面。小屈不知道尤雅遇到了什么麻烦，跟在后面不停说，说啥也不能退了两百万，退了的话，拿什么拍摄影片？
尤雅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多了诀别和讽刺。笑完之后，尤雅说了一句粗话，去他娘的影片，寒沙还是沙。
小屈糊涂了，尤雅说什么呢？到底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