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龌龊再次袭来,尤雅啥也不顾地冲向马路。

急刹车的声音划破了雨夜的寂静,尤雅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她甚至想,车为啥就刹住了呢?车窗摁开,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大爷的,找死也不能选择我这个倒霉蛋吧?她是找死,可惜她选错了车辆。她不想回答那张扭曲的脸,再次撞向另外一辆车。那辆车早有预防一般嘎的一声。尤雅想,咋啦?撞辆车也这么难?

后面的车辆索性将她逼停在马路中间,呵斥声、责怪声,还有不怀好意的口哨声响成一片。她疯了一般冲向路边,最后隐藏在一棵树下。

雨夜的车,鸟散状飞驰而去,那些混浊不清的声音也随之离去,好像刚才一幕不曾发生过一般。顺着路边向郊野走去,环顾四周,除了暗黑,剩下的便是那些咕噜噜滚过的风。车辆零星,行人稀少,郊外太过安静。可龌龊还在,隆成一座山的模样,压在心口。举步维艰,尤雅最后走向一只黑棱棱的垃圾桶,她想吐掉心中的污秽。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心中的龌龊好像化成了影子,她想尽快离开垃圾桶,可才走半步,就突然瘫软在垃圾桶旁边。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寒冷而冗长,尤雅不想睁开眼睛,她想就这样躺着,像堆垃圾一般,静静走到另一个世界去。

远处走来一位提着垃圾袋的老人,老人打着伞,走得有些缓慢。雨伞遮挡住老人的视线,老人并没有发现垃圾桶旁边躺着一个人。老人扔下手中的垃圾袋后,转身离开。恰恰往这边走了一点,便碰到了躺在地上的尤雅。一个激灵,老人慌张起来,大声喊,咋啦?到底咋啦?老人的惊慌让尤雅多了一丝安慰,她想说,与你无关,老人家,你只管大胆离开。实际尤雅什么也没说,她始终闭着眼睛。

老人多了颤抖,慌乱试她鼻息,感觉她还活着,这才弯腰搀扶她站起。就在她将要站起的瞬间,她冲着老人怪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自虐,看上去惨淡而潦倒。

老人吓得急忙撒手,尤雅几个趔趄才站稳在老人的对面,老人忙问,要不要帮你打120 ?

她大声笑了起来,120,110 ,我去。

这姑娘到底咋啦?这个小镇,老人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老人叹息一声,把伞罩在尤雅的头上,而后迟疑地迎着风冒雨而去。尤雅到底缓过一口气,看着踽踽而去的老人,高声喊,谢谢你的伞。一阵风,吹走了罩在她头顶上的伞,雨伞顺着马路,不停翻滚。老人诧异地回头看看尤雅,听到尤雅说声谢谢,老人这才弯腰拾伞。等老人站起,眼前的姑娘已经没了人影,人呢?去了哪儿?

从横店到杭州,再到上海,又从烟台、青岛和大连绕回北京。城市的繁华、海浪的喧嚣,依然无法抹去她心中的龌龊。龌龊化作一道看不见的影子牢牢缀在她的心间。她骂,混蛋,你就是混蛋。混蛋的模样也化作了影子,与龌龊混为一团。如果继续走下去,她已经不知道结局,没有结果的行走,也许会将她带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算了,还是回家,也许回家,内心才会安静。她毫不犹豫,买下回家的车票,找到座位后,便闭上眼睛流泪。

爹娘是老城关居民,生在山河,长在山河,现在也化成了老城关的一部分。娘见尤雅彻底崩溃的样子,一直追问遇上啥事。尤雅的嘴巴好像被人粘合了起来,连躺三天,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娘急了,提着剁肉的大砍刀,站在她面前说,不说是吧?你不说,我就砍了自己。尤雅被娘吓到了,忐忑说起了那个混蛋。尤雅说得断断续续,还特意挑拣着轻描淡写。可面对轻描淡写,娘照例火冒三丈,狗日的,看我不剁了他去。

他在哪儿呢?一场噩梦而已,人劈不了梦,更劈不了梦带来的龌龊。

娘把大砍刀挥舞得呼呼作响,很久才哐的一声砍在椅背上。那张实木椅子,早已摇摇晃晃,将要散架一般。想必它经历过无数回大砍刀,早已羸弱不堪。大砍刀嵌在椅背中,拖着寒光,好像随时都能飞将出去,杀伐混蛋。尤雅看着寒光闪闪的刀,猛地闭上眼睛。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她捂住眼睛的刹那,娘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嗷嗷哭了起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尤雅更欣赏爹。爹的隐忍、怯弱和儒雅,包括小心翼翼,都是娘学不来的。爹见娘不停折腾,大声问,能不能消停点?

凭什么消停?

当初娘不让她学表演,尤雅说啥也不听。娘生气说,尤家女子不当戏子。娘分不清演员和唱戏的区别,把唱歌的、唱戏的、说相声的、演员等等,统统称为戏子。娘说,戏子如狗肉,上不了台面。娘就是那么固执,爹拿她没有办法。现实生活中,娘也确实奇葩了点,她不喜欢看《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更不喜欢看家长里短的韩剧,当然更不想看其他电视节目,她弄了个U盘,闲暇时,一遍遍看《水浒传》。爹说,红楼一梦,三国内外,终不是水浒能比的。娘说,谁也抵不过一百单八将。爹说,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的。娘说,江湖驰骋,板斧就是道理。娘不知道为啥会说出一些她根本说不出的话。

爹多半会由着娘的性子,包容说,看吧,想看啥就看啥。

尤雅的江湖并不顺利。读高中时,遇上数不清的公式和定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就像蜘蛛网,盘绕在她的脑海,结成了糊涂疙瘩。她不需要公式,需要率性和随意。老师每每拿着她几十分的理科成绩单时,只有摇头苦笑。可老师不能做更多的打击,只能鼓励说,下次再来。班主任安慰她说,别怕,有的人天生就是学艺术的料子。文理科分班时,娘得知尤雅准备学影视表演后,专门跑到学校大闹一番。娘说,可以学画画、舞蹈,也可以学书法,就是不能学唱歌和演戏。

老师说,艺术生要根据自己的特长,她有表演天赋,为啥让她学别的?

考不上学能咋的?

爹听到娘蛮不讲理,急忙拦住娘的话头说,孩子学啥,得听老师的。

娘喊,老师还能比我更了解她?

爹生气了,大声说,孩子的未来,交给她自己。这次我做主,你得听我的。

娘最后耷拉下头,娘得给爹一些面子。

想起那一幕娘更加生气,对着爹喊,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尤雅想辩驳几句,可娘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继续数落爹。

爹嘟囔道,出门在外,谁不遇个三长两短呢?就说你我吧,谁能想到下岗呢?

说起下岗,又扯出一堆乱麻,娘开始另一轮数落,吵来吵去,越发混乱,好像一地鸡毛,无从收拾。

尤雅讨厌娘的蛮横和无理。爹娘争吵不休,早让她捂住了耳朵,实在忍受不了,她才嗷嗷喊叫起来。

娘终于停止了抱怨,抱起尤雅问,你不会忘不了那个混蛋吧?

假如还待在家里,不疯也会抑郁。得,还得离去。打定主意,尤雅反手抱着娘说,不会。

能忘就好,世上没有忘不了的事。娘说得镇定而决绝。

尤雅点头,娘这才端出饭,心疼地说,快吃点东西。

尤雅狼吞虎咽吃了那碗饭。

能吃饭,说明雨过天晴,爹娘放心了,照例去了肉摊。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趁着爹娘上市场卖肉的空当,尤雅偷偷收拾好行李,悄悄出门,没有丝毫迟疑地拦住了一辆的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