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现在是2300年，太阳即将急速膨胀，地球就要被太阳吞没。在这危急时刻，人类只能乘坐宇宙飞船逃离地球。我们聚集在太空飞船的发射场上，看着第一艘飞船起飞……砰的一声，爆炸了。第二艘飞船的工程师头上冒着冷汗，他仓促间修改了一些参数，起飞……砰的一声，又爆炸了。接着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虽然每艘飞船的工程师都拼命吸取前人的教训，急急忙忙地修补设备，可是连着五艘飞船都在起飞不久就爆炸了。下面，就要轮到我们乘坐的第六艘了。

我们都吓蒙了。这时候，我们这艘飞船的总工程师赵匡胤满身油污地从动力仓里爬出来，对我们说：“放心吧！这回我弄了一台绝对稳定的发动机。我安装了好几倍的冗余零件，会多耗点儿燃料，但是肯定不会炸！”我们半信半疑，战战兢兢地进了飞船。飞船点火，起飞，晃晃悠悠地上天了。眼看着地球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没有炸，这飞船确实比之前的安稳一点儿。

但是，这样的飞船就可以永远飞下去吗？

启航第一天：少了一台发动机

如果把大宋比喻成一艘宇宙飞船，它在启航的第一天就和别的飞船不一样。我们坐在船舱里刚松一口气，再仔细检查一下飞船，突然发现情况不对：这赵匡胤咋整的啊，咱们的飞船起飞的时候就比别人少了一台发动机！

和秦汉、隋唐相比，北宋的领土少了一大块，偏偏这块领土还非常重要。

这块领土在中国的北方，长城的边上，属于长城防御体系的一部分。长城不能光靠一道墙来防御敌人，还要有足够的常驻军队，以及大片田地供养这些军队。所以长城的边上有很多配套的军区。北宋缺少的是长城东部的一大片军区——大约在今天的北京、天津及河北、山西北部。这里有十六个军区，称为“幽云十六州”或者“燕云十六州”。这是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重点地区，当年安禄山在造反前就负责防守这一带。就是因为唐玄宗知道这里太重要了，离不开有能力的将领，所以才不断重用安禄山，最后导致安禄山造反。

五代的时候，这片地区被一个叫作契丹的游牧民族占领了。契丹知道应该使用中原的制度统治农耕区，但是又不能像北魏孝文帝那样，一股脑儿地改动文化和制度，引起旧贵族的不满。于是契丹人采用“因俗而治”的法子，对不同地区的百姓使用不同的制度。对自己的游牧战士还是用过去的旧制度，对幽云十六州的百姓就用中原的新制度。[1]

这样一来，契丹统治者既获得了部落贵族的支持，又拥有了农耕地区的生产力，从原先以游牧为主的政权，变成一个游牧与农耕混合的政权。契丹族建立的辽朝成了北宋前期最强大的对手。

游牧民族最大的军事优势是机动性强，在马匹的帮助下，可以随意攻击防线上的任何位置，让防守一方疲于应付。为了抵消机动性不足的劣势，农耕民族要在漫长的防线上布置数倍的军队，才能保证防线没有弱点。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王朝都要花大价钱修建长城，因为修长城的花费比维持庞大驻军的花费少多了。

但是现在辽国跨过长城，占领了幽云十六州。从幽云十六州往南可就没有长城了，而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再往南就是黄河，跨过黄河就是北宋的首都开封。辽国的大军进攻北宋变得更加容易，导致北宋王朝常年在边境驻守海量的军队，需要支付巨额军费。

另外，北宋的西北边还有一个叫西夏的政权，实力比辽国弱，但也一直给北宋带来军事压力。

也就是说，相比其他古代王朝，北宋缺了一大块重要的领土，失去了最容易防守的长城防线，军事压力成倍增长。如果我们把古代的王朝看成一艘宇宙飞船的话，北宋这艘飞船在起飞的时候就已经缺了一台重要的发动机，而且空缺处还在不断往下漏油。大宋王朝天生就要承受更重的经济负担。

启航第二天：机器越跑越慢

虽然缺了台发动机，但是至少能飞起来了，咱们就先凑合飞着呗。结果大宋这艘飞船飞了没多久，各项数据开始不断报警，出毛病的零件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前面说过，古代制度运行的时间长了，漏洞总会越来越大。如果是汉唐那样的王朝，早期国力强劲，有点儿漏洞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宋朝的开国者为了保证政权的绝对稳定，设计了非常复杂的制度，各种机关层层叠叠，做一件事需要好多个人批准，导致国家的运行效率一开始就很低。

打个比方说，大宋这艘飞船原本就是一大堆复杂的零件摞在一起，一开起来，就要比一般的飞船多耗费很多能源。而且起飞以后，零件之间磨损得还特别厉害，机器越跑越慢，眼看着再这么下去就飞不动了，得赶紧想辙啊。

于是人群里站出来两位工程师，一个叫王安石，另一个叫司马光。王安石是年轻新锐，干劲儿十足，他说这艘飞船从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有问题，得彻底重改。他设计了很多全新的零件，说只要把这些新零件换上，飞船立刻就能提速。

另一个工程师司马光老成持重。他说机器结构万万不能大动，这都是在实践中检验过的，能正常运转。现在随便动个零件，谁知道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啊？我们只能小心维护，打磨零件的边角，吹吹缝隙中的灰尘，把渗漏的地方糊上一块防水胶。只要足够心细，这台机器还能崭新如初。

你觉得谁说的对呢？

以咱们的“后见之明”来看，两个人都有问题。

司马光的主张相当于不改变国家的制度，只靠局部的修补来解决问题。但是前面说过，真正能改变国家形势的是更换制度，而不是临时性的修补。当时宋朝发展的平衡已经快到极限了，而且漏洞越来越多。司马光的小修小补不可能改变这个趋势，大宋会继续走向崩溃。

但是王安石也有问题。王安石的主张，相当于要在宋朝实行一场大规模的制度改革，其中最重要的是经济领域，比如政府向老百姓提供小额贷款，用来提高整体的经济效率。可是王安石忽视了一条历史规律：在现实世界里没有经过大规模检验的政策，执行下去往往事与愿违。比如理论上能解百姓燃眉之急的小额贷款，最后变成了官吏上下盘剥的借口。这些政策不但没有解决效率问题，反而让百姓怨声载道。

我们今天回顾历史，有着前人的经验，知道两个方案都有问题，但是当时的宋人不知道。当时的官员分成了两派，大家都觉得自己这边是救国贤良，对方在祸国殃民。两派官员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只要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官员，就要想尽办法将其排挤出朝廷。这场斗争持续了好多年，到最后问题都没有解决，官员内斗却越来越激烈，国事更糟糕了。

这就好比在那艘宇宙飞船上，发动机已经咔咔作响，眼看就撑不住了，结果飞船上的技术人员分成两派开始吵架。大家吵到最后都红了眼，吵的已经不是“怎么把发动机修好”的技术问题，而成了“你屁股歪了，我一板子敲死你为民除害”的私人恩怨。工作人员打成一团，这艘飞船还能修好吗？

不过飞船漏油是慢性问题，按照当时的情形，大宋这艘飞船还可以支撑好一会儿。可是接下来，大宋遇见了一件更糟糕的事。

启航第三天：舰长瞎指挥

宋朝有好多用来保证国家稳定的制度。其中有一些制度是用来防范皇帝的，比如前面提到过的，宋仁宗下的命令如果不符合制度，官员可以拒绝执行。但是皇帝毕竟是理论上权力最大的人，如果碰上特别任性的皇帝，铁了心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大臣们也没有办法。比如皇帝可以把拒绝自己命令的官员都撤职，把迎合自己的人都提拔上来，假以时日，最后就没人能限制皇帝了。因此还要有更多的办法限制皇帝。在北宋，这个办法是“祖宗之法”。简单地说，就是皇帝要遵守前辈皇帝们的做法，不能跟自己的祖宗差太多。[2]

但是王安石改革要废掉旧制度，要破坏的恰恰就是“祖宗之法”。[3]后人把王安石的政治主张总结成了三句话：“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4]其中“祖宗不足法”的意思就是不用一味遵守“祖宗之法”。等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争论尘埃落定后，王安石的主张皇帝没听进去，不用一味遵守“祖宗之法”倒是往心里去了——自己想干吗就干吗多好呀！

于是到了宋徽宗的时候，大臣没法儿再限制皇帝了。偏偏宋徽宗还是个极端自私、胆小、无能的皇帝。他重用谄媚自己的蔡京、童贯等奸臣，大肆建造亭台楼阁，还从全国各地搜刮珍贵的奇石花木填充自己的花园，让大量百姓家破人亡。宋江和方腊就是在这个时期起义的。如果仅仅是这样，宋徽宗还不至于成为亡国之君。但是后来，因为宋徽宗和他的儿子昏庸无能、崇信妖道，北宋都城在金兵的围攻下一触即溃。宋徽宗父子以及绝大多数的皇亲国戚、官员、工匠和大量妇女被掳掠到北方，受到了非常残酷的折磨。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妇女儿童惨遭**。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

靖康之变后，宋徽宗的另一个儿子——宋高宗赵构在应天府称帝，史称“南宋”。但宋高宗昏庸怯懦，一味求和，致使宋朝失去了半壁江山，只能偏安江南一隅。尤其让人愤恨的是，在岳飞进军中原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宋高宗和秦桧强行命令岳飞退兵，用“莫须有”的罪名冤杀了岳飞，同金国和谈。到了南宋，国家的领土更少，经济压力更大。这时又赶上蒙古汗国崛起，蒙古大军横扫欧亚大陆，南宋军民经过顽强的抵抗，最终还是丧失了全部的国土。

宋朝灭亡后，中国进入了元朝。

知识卡

为什么唐宋不修长城？

在古代，花大精力修建和维护长城的主要有秦、汉、明三代。

元朝和清朝不修长城，是因为这两个王朝的疆域跨过了长城，深入草原，没有修建长城的必要。

唐朝不修长城，是因为唐朝前期对草原采取攻势。而且隋唐皇室有鲜卑血统，前期的统治风格里有不少游牧民族的影子。唐代前期的统治者试图整合农耕文明和草原文明，把影响力深入草原，而不是进行简单的军事防御，因此没有修建长城。[5]唐朝后期国力衰败，就算有修建长城的想法，也没有修建的能力了。

比较特殊的是宋朝。宋朝没有幽云十六州的屏障，自然不能恢复原先的长城防线。但是宋朝既然在和辽、金的对峙中耗费了大量的兵力，那为什么不在边境上修建一座新的长城呢？

这和长城的军事原理有关。

长城不能光靠一道墙阻挡敌军，长城的主要作用是削弱游牧民族的机动优势。游牧民族进攻到长城边上的时候，会暂时停下来。长城上放哨的军人通过烽火台通知附近的驻军，驻军有时间集结反攻。因为长城大都修建在崇山峻岭上，游牧民族如果想换个地点继续进攻，就要绕行山路，移动速度就慢下来了。如果长城建在平原上，游牧民族的军队看到守军集结了，就可以利用马匹快速移动，换个地点再进攻，原本的机动优势并没有被减弱多少。由于宋朝和辽、金之间的边境缺少山脉，因此修建长城的性价比太低了。宋朝曾经想利用密集的河流水网以及大量植树来阻滞敌军，但是效果并不好。因此宋朝君臣一直对收复幽云十六州念念不忘。

本章尾注

[1]　《辽史·百官志》：“至于太宗，兼制中国，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2]　邓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第1页。

[3]　陈振：《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第210页。

[4]　这句话最初是批评王安石的人所说，但是王安石并不反对后两句。

[5]　李鸿宾：《唐初弃修长城之检讨》，《民族研究》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