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奇幻小说叫作《冰与火之歌》,书里有一个关于政治权力的问题,我把它修改了一下:在一个房间里,有好几个权贵。房间的中间站着一个佣兵,手里拿着一把刀。房间里的权贵都想劝说佣兵杀死其他人,如果你也是其中一个权贵,你会怎么做呢?[1]

这个故事比喻的是权贵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军队可以杀人,每个权贵都不希望军队的刀指向自己,怎么做才能如愿呢?

想象一下,假如我们是房间里的权贵,我们会怎么做呢?

我们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把那把刀夺过来。我自己掌握武力不就完事儿了嘛!

但这是做不到的。你可能听说过一个概念叫“邓巴数字”,意思是一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能保持亲密关系的伙伴最多不超过150人。人数再多,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就不够用了。这就意味着,一个人就算再有领导能力,他能直接管理的人也非常有限。领导如果想要管理成百上千的手下,必须把这些人分成一个个150人以下的小单位,让每个小单位由小领导代管。比如一个学校有几千人,校长不可能自己去管理所有的学生,他一定要把学校分成一个一个的班级,每一个班只有几十人,让老师分别管理这些班级。校长平时只管理老师,不管理具体的学生。

管理一支军队也是一样。一个将军可以统率几十万人,但是他真正熟悉的士兵很少很少,他平时只管理几十个高级将领。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管理军队呢?按照古代的习惯,皇帝住在深宫里,保卫皇帝的士兵住在皇宫之外,皇帝和士兵平时根本见不到面。除了几个随身侍卫之外,皇帝和士兵之间就跟陌生人一样,谁也不认识谁。就算皇帝豁出去了,不住在皇宫而住在军营里,平时跟他亲密接触的将领、士兵也不过几百人。相比整个军队的规模,皇帝能直接控制的士兵太少了。

这就是为什么五代的时候总会出现骄兵,因为将军自己能直接管理的士兵人数很少。如果下面的士兵哗变,将军只能束手就擒。

那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对了,骄兵想要的是钱啊。我是权贵我有钱,那我答应给他们很多很多钱,让他们听我的话不就可以了吗?

历史上五代的将军就是这么做的。因为募兵制下的士兵最在乎的是军饷,所以将领们笼络士兵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大肆封赏。下级军官哗变的时候,常用的做法也是对士兵们说:“某某将军那里有钱,跟我一起灭了他,我们分钱!”

那么,手里有钱就可以控制士兵了吗?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是一个大富豪,对面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士兵。我们把钱给他就可以控制他了吗?更大的可能是被他抢劫了吧。

五代十国的时候,有一个皇帝想要派军队去平叛。但是军队不愿意去,皇帝为了讨好士兵,把国库里的钱搬空了来赏赐他们。赏赐完了,皇帝还怕士兵不满意,对士兵们说:“只要你们获胜归来,我还有好多钱赏你们,虽然国库空了,但是我可以把皇宫里面的衣服、宝物都拿出来赏你们!”结果士兵并不领情,一路上互相说:“到时候咱们还得找他多要!”[2]他们拿了钱后根本没有打仗,还没走到前线就跑光了。[3]

士兵跑光了,造反的将军打到首都,当上了新皇帝。等他当上皇帝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国库拿钱。因为他也许诺他的士兵打赢了要大肆封赏。可是国库里的钱都被上一个皇帝赏赐光了啊。这个新皇帝发现国库没钱就急了,命令大臣在全城搜刮老百姓,搜刮完了数量不够,又去拷打百姓索要钱财,结果还不够,又跑到后宫,拿出衣服首饰变卖。这么一番折腾后发现钱数还是不够,他手下的士兵就不乐意了,在城里骂:“没想到这个皇帝这么抠门儿,早知道不换皇帝了,还是原来那个皇帝好!”[4]

所以您看,权贵手里有钱也没用啊。没有武力保护的交易不是交易,是勒索。权贵手上的钱再多,也不过是骄兵眼中的待宰羔羊。

让我们回到那个房间。假设我们现在是房间里的国王,可以暂时指挥面前那个手里拿刀的佣兵,但是他随时都有可能翻脸不认人,对我们拔刀相向。我们再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呢?

只要佣兵手里拿着刀,他就可以随时用刀来威胁我们。所以唯一安全的办法是不让他拿刀。我们把刀拆成两半,再找一个佣兵,两个佣兵一人拿着一半。只有两个佣兵凑在一起,把刀拼好了,这把刀才能够伤人。如果我故意找两个关系不好的佣兵一人拿一半,那我不就安全了吗?

后周世宗柴荣就是这么想的。

在古代,军事政变的关键是驻扎在首都的中央军。只要中央军一造反,皇帝就完蛋了。于是柴荣把中央军拆成了两支部队,任命了两个将军,这两个将军之间的关系还不太好,这样谁都不能造反了。

后来柴荣去世,继位的皇帝岁数很小,其中一支中央军的将领赵匡胤开始动歪脑筋了。赵匡胤先找人散布假消息,说敌人大军入侵。朝廷当然很慌啊,赵匡胤就对朝中大臣们说:“大家不用怕啊,多大的担子我来担!我带领中央军保卫国家。但是一支部队力量不够,两支中央军我都得带走抗敌。”

柴荣为了防止武将造反,规定武将出兵必须有朝廷的批准,负责批准的是文官。可这时朝廷里的一些文官已经被赵匡胤买通了。当时一众大臣听说大敌当前已经慌了神,再加上被买通的文官一撺掇,于是宰相拍了板,允许赵匡胤带着两支中央军去前线抗敌,跟赵匡胤关系不好的那个将军还留在了首都镇守后方。

于是赵匡胤带着部队离开了首都,没走多远,军队里的士兵就把事先准备好的黄袍披在赵匡胤的身上,拥戴赵匡胤当皇帝。赵匡胤带着军队杀回首都,当上皇帝,建立了宋朝。

对柴荣来说,“把刀拆成两半”的办法还是失败了。因为如果只把刀拆成两半,那有太多的机会把刀重新拼在一起了。因为军队是由人指挥的,只要是人就会有各种弱点。花言巧语也好,狡诈欺骗也好,今天搞不定明天继续搞,阴谋家总有得逞的一天。

赵匡胤是靠交朋友搞定这一切的。他刚刚进入军队的时候,就结交了很多“义兄弟”[5],后来把其中一些人提拔到自己的军队里当中层军官。当上中央军的将领后,赵匡胤刻意结交其他将领,两支中央军中的很多中层将领都跟他关系很好。[6]他也尽量笼络普通士兵。[7]因为搞定了军中的人事,所以赵匡胤造反很顺利地成功了。

等赵匡胤当上皇帝后,他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如果他这么容易就能把拆成两半的刀合在一起,那别人照猫画虎怎么办呢?

更安全的办法,是把这把刀拆得再零碎一点儿。我们把刀拆成好多份,每份归不同的人管,每个人动用零件还需要上级批准。刀拆得越零碎,别有用心的人想要把刀拼在一起的难度就越高,高到某个限度,就很难有人再造反了。

就比如说指挥军队这件事,在宋朝,这件事是怎么办的呢?

首先,有一个武装部门负责军队平时的训练、生活,但是这个部门不能把军队带出营地。要想调动军队,需要有枢密院的命令。[8]但是枢密院的长官都由文官担任,他们和武将利益不一样,平时也不在一起工作。其次,指挥军队需要粮食和军饷,这些东西存在另外的仓库里,要想调用还需要额外的命令。[9]即便把军队调动出来了,平时管理他们的武将也不能跟着去打仗,需要朝廷安排另一个武将指挥。[10]武将带着军队去打仗了,仗还不能随便打,得按照朝廷制定的作战方案去打。[11]等仗打完了,武将把士兵们送回来,这些士兵就不再归他管理了。以上所有这些事情,还要受到监察部门的监督。这些监察部门每天不干别的事,就负责挑错。他们凭借毫无根据的传言就可以检举大臣,就算是诬告也不能被治罪。如果皇帝要他们说出消息来源,他们还可以拒绝回答。[12]

您看,在宋朝想要调动一支军队,中间需要经过多少人?如果现在有人想要发动军事政变,他必须收买国家所有的重要部门,此外还要笼络武将和士兵。可如果一个人真有能力把这些部门都搞定,那也不用搞什么政变,他直接就可以控制朝廷了。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从历史的角度看,人心是不可靠的。精心设计的制度可以把个人的影响降到最低限度,宋朝就靠着这些制度维持了稳定。甚至某些时期,连皇帝本人都要受到制度的约束。

宋代皇帝的嫔妃也有等级,不同等级有不同的俸禄。宋仁宗的时候,很多嫔妃好久都没有提高等级了,她们缠着宋仁宗,让宋仁宗给她们升一下级别。按说这纯粹是皇帝的私事,可宋仁宗却回答说这事儿办不成,因为没有先例。嫔妃们不信,说:“你是皇上啊,你一句话不就是圣旨吗?”宋仁宗笑着说:“不信咱们就试试。”于是他写了一道命令交给政府部门。结果这道命令被官员退回来了,说没这规矩,执行不了。

这些嫔妃还没完,又缠着仁宗说:“那您别把命令交给政府部门,您直接给我们写一张任命书吧。”于是仁宗就拿纸写了一道升迁的命令,交给这些嫔妃。嫔妃们开心坏了,到了领俸禄的时候,她们拿着条子找到发俸禄的部门,要求多发点儿俸禄。结果这个部门根本不认,把条子退回来了——哪怕是皇上亲笔写的东西,不合规矩也不能执行。[13]

这个故事是宋代文人讲的段子,未必是真事。但是段子会反映时代背景。至少在宋仁宗时期,制度会对皇帝有一定的约束。如果连皇帝办一件小事都不能随心所欲,那武将、权臣想要越过制度当然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宋代几乎没有武将造反,后来的明清继承了宋朝的经验,武将造反的事也少之又少了。

当然,这么干会有代价。制度要遏制人心,但是事在人为。现在制度是稳定了,但办事的效率低了。本来一个有能力的人就可以干成的事,现在必须拉上八个庸才、六个浑水摸鱼的、两个想徇私枉法的凑在一起才能干,办事的难度大大增加了。宋朝在“稳定”这件事上做得很成功,但代价是行政效率严重下降。宋朝最终要为这个问题付出沉重的代价。

本章尾注

[1] 《冰与火之歌·列王的纷争》书中的故事是:“三位地位显赫之人坐在一个房间,一位是国王,一位是僧侣,最后一位则是富翁。有个佣兵站在他们中间,此人出身寒微,亦无甚才具。每位显赫之人都命令他杀死另外两人。国王说:‘我是你合法的君王,我命令你杀了他们。’僧侣说:‘我以天上诸神之名,要求你杀了他们。’富翁则说:‘杀了他们,我所有的金银珠宝都给你。’请告诉我——究竟谁会死,谁会活呢?”

[2] 《资治通鉴·后唐纪八》:“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将兵拒之。义诚固请自行,帝乃召将士慰谕,空府库以劳之,许以平凤翔,人更赏二百缗,府库不足,当以宫中服玩继之。军士益骄,无所畏忌,负赐物,扬言于路曰:‘至凤翔更请一分。’”《旧五代史·唐书·闵帝纪》:“乃出银绢钱厚赐于诸军。是时方事山陵,复有此赐,府藏为之一空,军士犹负赏物扬言于路曰:‘到凤翔更请一分。’其骄诞无畏如是。”

[3] 《资治通鉴·后唐纪八》:“康义诚军至新安,所部将士自相结,百什为群,弃甲兵,争先诣陕降,累累不绝。义诚至干壕,麾下才数十人;遇潞王候骑十余人,义诚解所佩弓剑为信,因候骑请降于潞王。”《旧五代史·唐书·康义诚传》:“及义诚率军至新安,诸军争先趋陕,解甲迎降,义诚以部下数十人见潞王请罪。”

[4] 《资治通鉴·后唐纪八》:“帝之发凤翔也,许军士以入洛人赏钱百缗。既至,问三司使王玫以府库之实,对有数百万在。既而阅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而赏军之费计应用五十万缗。帝怒,玫请率京城民财以足之,数日,仅得数万缗,……执政请据屋为率,无问士庶自居及僦者,预借五月僦直,从之。……有司百方敛民财,仅得六万,帝怒,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贫者至自经、赴井。……是时,竭左藏旧物及诸道贡献,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才及二十万缗,……壬辰,诏禁军在凤翔归命者,自杨思权、尹晖等各赐二马、一驼、钱七十缗,下至军人钱二十缗,其在京者各十缗。军士无厌,犹怨望,为谣言曰:‘除去菩萨,扶立生铁。’以闵帝仁弱,帝刚严,有悔心故也。”

[5] 《宋史·李琼传》:“挟策诣太原,会唐庄宗属募勇士,即应募,与周祖等十人约为兄弟。”

[6]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上雅与延钊友善,常兄事之,及即位,犹呼为兄。”卷九:“彦徽与上同事周世宗,上尝拜为兄。”《宋史·韩令坤传》:“令坤有才略,识治道,与太祖同事周室,情好亲密。”

[7]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太祖自殿前都虞侯再迁都点检,掌军政凡六年,士卒服其恩威,数从世宗征伐,荐立大功,人望固已归之。”

[8] 《三朝北盟会编》卷一百九十九:“兵符出于密院而不得统其兵,兵众隶于三衙而不得专其制。”赵汝愚《宋朝诸臣奏议》卷六十四:“祖宗制兵之法,天下之兵本于枢密,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京师之兵总于三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上下相维,不得专制。”

[9] 王曾瑜:《宋朝军制初探(增订本)》,中华书局,2011,第420页。

[10] 《宋史·职官志》:“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率臣主兵柄,各有分守。”

[11]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今委任将帅,而每事欲从中降诏,授以方略,或赐以阵图,依从则有未合宜,专断则是违上旨,以此制胜,未见其长。”

[12] 《续资治通鉴长编》:“许风闻言事者,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若他人言不实,即得诬告及上书诈不实之罪,谏官、御史则虽失实亦不加罪,此是许风闻言事。”

[13] 《宋人轶事汇编》卷一引《清波杂志》《庶斋老学丛谈》:“至和、嘉祐间,嫔御久不迁,屡有干请,上答以无典故,朝廷不肯行。或奏曰:‘圣人出口为敕,批出谁敢违?’上笑曰:‘汝不信,试降敕。’政府果奏无法,命遂寝。后又有请降御笔进官者,上取彩笺书某宫某氏特转某官,众喜谢而退。至给俸日,各出御笔乞增禄,有司不敢遵用,悉退回。诸嫔群诉,且对上毁所得御笔,曰:‘元来使不得!’上但笑而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