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赵光义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够在文治武功上超越宋太祖赵匡胤。但纵观赵光义在位的这段时间,看得出来,他始终没有办法走出赵匡胤的阴影。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在他登基以后,所面临的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如何选择以后的皇位继承人?当年,他就是靠“金匮之盟”来获得朝野的认可,才让自己的皇位变得名正言顺。但也正是“金匮之盟”成为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剑,让他的传位问题也变得十分敏感。因为按照“金匮之盟”的约定,太宗以后的第一继承人应该是皇弟赵廷美,然后再由赵廷美把皇位传回给太祖之子赵德昭,所有这些都是赵光义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自古帝王的传承大多都是子承父业,赵光义也不例外,他也希望自己的皇位能够由自己的孩子一直传下去。
在这关键时刻,太祖时期的宰相赵普在赵光义立储这件事上,却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太祖时期,赵普以佐命元臣的身份在中枢机构执政长达十年之久,与太祖的交情甚好,甚至被视为是其“左右手”。太祖时代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比如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制定统一战略等要事上,赵普都参与其中并且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论权势,当时赵普的权势一度在赵光义之上。不仅如此,他还曾经反对过太祖传位给赵光义的意图。这样看来,他与赵光义的关系如此微妙也不足为怪。
等到赵光义继位后,赵普的地位便没有从前那样春风得意。那个时候,赵光义一心想要维护自己的权力,对太祖赵匡胤的旧臣赵普免不了心存猜忌。再说他们二人曾经还是政敌,这让赵光义的报复心理更加强烈。不过,赵光义心中还是有所顾忌的。为了安抚人心,赵光义自然就要继续任用赵普这样的元老,来进一步稳定朝野了。所以,从表面上看来,赵光义对赵普还是十分客气的,只不过在权力上稍微加以约束罢了。其实所有这些举动,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都是面和心不和,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赵普一直都懂,于是在关系到自己政治前途和身家性命的情况下,他的政治态度或多或少发生了一些改变。于是,当赵光义以传国之事询问赵普的时候,赵普深知赵光义的心意,心中早有准备,他这样说:“自古帝王传位乃是父传子,当年太祖已误,陛下今日还要再错吗?”也正是赵普这句话,得到了赵光义的赏识和器重,同时也坚定了赵光义传子的信心。此后,赵普在赵光义传位的过程中,的确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先来说当年赵光义北伐多次失利的事儿。当时的赵光义,一来觉得有失体面,二来还是有些想不通。无助的赵光义除了班师回朝,似乎也别无他法。回想当初进军太原的时候,赵光义曾经许下此行要封赏将士们的诺言,可是班师回京后,赵光义以此次北伐不利,便很久不兑现此前平定北汉之赏。这件事情一直被赵匡胤之子赵德昭看在眼里,他奉劝叔叔赵光义说:“贵为一国之君,最好信守玉言,重奖那些有功之将。”赵光义听完,当即就沉下脸来说:“等你自己当了皇帝,再赏赐也不迟。”此言一出,赵德昭更是惶恐万分、低头垂泪,默默退出去了。然而谁也没想到,赵德昭的内心居然如此脆弱,回到家里就自刎而死。那时,他才只有二十九岁。赵光义听到侄子的死讯后,又震惊又后悔,他抱着侄子的尸体大哭:“痴儿何至如此啊?”赵德昭死后没多久,赵光义就追封他为赠为中书令,追封魏王,后来改封吴王,又改为越王,备极哀荣。
很快两年过去了,赵匡胤年仅二十三岁的小儿子赵德芳也不幸暴病身亡。为此,赵光义废朝五日,亲临哭丧。随后,赵光义便追赠赵德芳为中书令,追封为岐王,后来又加赠太师,改封为楚王。细细算来,赵光义继位没几年,两位皇侄就先后死去。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不得不让人猜测:这难道不是赵光义为巩固自己的皇位而斩草除根、消除隐患的举动吗?这难道真的是老天的安排吗?然而,无论后人如何猜测,赵光义皇位继承的两大“隐患”总算还是消除了。
再来说皇位第一继承人赵廷美,他虽然活的时间最长,但由于他行为不端、名声不响,早在宋太祖赵匡胤在位时,他就被人告发“骄恣,将有阴谋窃发”。赵匡胤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赵廷美受到严惩,于是干脆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去西京当个挂名的留守,这样做至少可以留下他一条命。赵匡胤向来十分疼爱弟弟,临行前还赏赐他一些衣带钱绢彩等物品和白银万两,这些朝中官员都看在眼里,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赵廷美已经混成这样的地步,日后翻身的几率可以说是小之又小,自然对赵光义是构不成太大威胁的。但即便如此,赵光义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认为只有彻底除掉赵廷美,才能够保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子孙。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赵光义的旧部柴禹锡、赵镕等人便趁机告发赵廷美骄奢恣肆,甚至还传出赵廷美意图造反的消息。宋太宗召问,赵普表示希望在机要部门来观察事变;这天退朝后,赵普又上书赵光义,说自己参与并知道太祖、昭宪皇太后临终顾托之事,言辞十分诚恳。赵光义感动醒悟,召赵普加以慰谕。不久后,又升任赵普为司徒兼侍中,封为梁国公。没过多久,太宗君臣都意识到了“金匮之盟”所存在的隐患,赵普也追查到了卢多逊私遣堂吏私通赵廷美的事情。赵光义听闻后勃然大怒,于是借题发挥,严惩了卢多逊及其同党,赵廷美被贬为涪陵县公,并迁移到房州软禁,其儿女不再被称为皇子、皇女。
雍熙元年(984年),赵廷美就带着家属到达房州任职,没过多久,他就“因忧悸成疾而卒”,享年三十八岁。至此,“金匮之盟”的继承链条就彻底断裂了。为何这么说呢?因为此时的赵光义已经清除掉了所有潜在的权力和竞争对手。不过,赵光义对皇位继承人的挑选却并非一帆风顺,也是颇多曲折。
就说赵光义的长子赵元佐吧,他自幼聪明、办事机警,长得也很像太宗赵光义,因此颇为赵光义所喜欢。赵元佐不仅武艺高超,还擅长骑射,年纪轻轻的他曾经追随父皇出征太原、幽蓟等地。后来,当他得知叔叔赵廷美死于房州,竟悲愤成疾,以致发狂,动辄刀棒伤人。一次重阳节,赵光义与其他皇子们饮酒作乐,唯有赵元佐没在其中。因为当时赵元佐的病还没有痊愈,赵光义特意命人不要打扰他,想让他安心休养身体。然而,赵元佐并不知其中的内情,当他得知只有他自己没有参加这次家庭聚会,怒气冲冲地说:“你们和父皇饮酒作乐,只有我没有被邀请,可见我已经被抛弃了。”那天的他心情郁闷之极,喝得酩酊大醉;到了晚上,他又借着酒疯一把火烧了宫院。赵光义得知此事后,追问赵元佐是否是他所为,赵元佐自然供认不讳。一气之下,赵光义就把赵元佐贬为平民。既然长子已经被废,次子赵元僖理所当然成为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
但事不随人愿,淳化三年(992年)十一月,下了早朝之后,赵元僖跟往常一样径自回府。可是还没走出大殿,他就突然觉得身体不适,随后晕倒在地;之后,他就卧床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赵光义悲痛至极,罢朝五日,追赠皇太子,并写下《思亡子诗》。赵元佐被废,赵元僖暴死,储位再次空缺。这时候,不知趣、不识相的冯拯等人便上疏请早立太子,赵光义本来心里就憋火,正愁没地方撒气,而冯拯等人还非要撞枪口,最后落了个被贬岭南的下场。从此,朝野上下很少有人再敢议论此事。不过,赵光义心中也明白,应该早立储君。赵光义立即召回了当年被他贬往青州的寇准来商讨此事。寇准说:“为天下选择国君,不能与后妃、中官(宦官)商量,也不能与近臣谋划,而是应选择众望所归者立为太子。”就这样,在寇准的暗示和支持下,至道元年(995年)赵光义的三子赵元侃被立为太子,并改名赵恒。
赵光义册立太子那天,还宣布大赦天下。京师之人见到太子后,都大声欢呼道:“真社稷之主也!”赵光义得知后很不高兴,马上召寇准说:“四海心属太子,欲置我何地也?”寇准说:“陛下择所以付神器者,顾得社稷之主,乃万世之福也。”赵光义听后,才稍微消了气,随后请寇准喝酒,大醉方罢。后来,赵光义的身体越来越不给力,随着病情的加重,赵光义又开始设法保住太子皇位。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位足以扭转全局的人物,这个人就是吕端。于是,赵光义叫来他一直以来欣赏的大臣吕端,让他任职宰相,并让他负责太子的学习和生活起居等项事宜。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赵光义因之前受到的箭伤再次复发而驾崩。李皇后(原为李德妃,后来成为皇后、皇太后)便让王继恩前去召见吕端。说起王继恩,他是个宦官,一直嫉妒太子过人,怕太子继位以后会对他不利,于是就起了歹心,联络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等人密谋另立太子。朝中不可一日无主,李皇后命王继恩召见吕端。吕端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已然察觉到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于是就让家丁把王继恩锁在自己府中,派人加以看管,不准他出入,然后急奔朝廷。
吕端被召到朝廷以后,李皇后就对他说:“现在皇上不在世了,按说立太子就是为了让他继承王位,这也是合乎情理,顺理成章的事情,看看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吕端听了李皇后的话,毫不犹豫地说:“先帝立太子就是为了今天,现在先帝弃天下而走了,我们怎么能做违背先帝之命的事情呢?对于这么事关国家前途命运的大事,不能有什么异议。”李皇后听了吕端的话,便让太子赵恒到福宁庭中坐上了皇位。
太子赵恒继位后,第一次登殿时,是在垂帘之下接见众臣的。当吕端率众臣前来殿中觐见时,一看是这个样子,于是站在殿下迟迟不肯拜。李皇后很是惊讶,就问吕端:“你因何不拜?”吕端寻思了一下说:“请把帘子卷起来,让太子坐在正位上,让我们看清楚了再拜。”这一次,李皇后又按照吕端所说的,让赵恒卷了帘,坐上正位。吕端看清楚皇位上坐的确实是太子赵恒,这才率群臣跪拜,并且三呼“万岁”。正是由于吕端在太子继位这件事上处理得当,所以最终才得以保证赵恒登基为帝,是为宋真宗,成为宋朝的第三位皇帝。至此,太宗传位的事情才算真正结束,而且宋朝也由此进入了守成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