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天上午,朱子宁给在香港参加服装节的马伟打来电话,火烧眉毛地说:“不好了,你能不能马上回来!”

马伟说:“一大清早的,出什么事这么紧张?”

朱子宁压低声音说:“不是公事,不是生产上的事。而是小红的姥姥找上门来了,小红的父亲的战友、说是小红的义父一起来的,他们说了要带小红回老家,小红正在收拾行李呢。”

马伟大惊失色:“好的,我马上赶回来!”

小红的姥姥是怎样找上门的呢?

说来话长。

小红的姥姥,就是当年在江洲业余大学和马伟一起攻读外语的学姐萧红。

自从当年的姐弟恋遭到马伟的父母强烈反对及上门劝谏后,萧红心知与学弟马伟是没可能结合了,也不想因为自己而令到马伟与家庭决裂,所以选择不辞而别回老家兰州。

回到老家才发觉自己已经珠胎暗结,深念与马伟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十月怀胎她把胎儿分娩下来了,并取名叫萧伟红,这就是小红的妈妈。

在那个年代,家庭成分不好,加上流窜外地又非婚生育,已经是大逆不道,由于其时萧红身体孱弱,骨瘦嶙峋,才没有被过分责难,也没啥好日子过。

萧伟红16岁那年,因忍受不了因家庭出生问题带来读书和生活的种种不公的待遇,忿然跟着同乡离家出走,到了南宁一家部队医院做了一名助理护士。

萧伟红舍命救英雄和与英雄共谐连理,以至有了一个小红的事情,是小红的义父出差兰州,寻找到萧伟红老家,见到了两鬓斑白的萧红时告诉她的。

这是女儿离乡背井18年后,萧红才第一次有了她的消息。

在这之前,萧红的家庭的历史问题已经平反昭雪,生活已今非昔比,人反而活得有点返老还童了。

萧红爱女心切,明知已不能见到生人,她还决定亲自去一趟南宁,在女儿的墓前告诉她老家变化的一切一切。

然后,把女儿和女婿的骨函带回来,如能找到小红,也一齐带回,以能一家团聚。

至于学弟马伟,萧红心里虽然是藕断丝连的,但37年的离别,天各一方,渺无音信,也不知伊人下落了。

小红的义父,也是英雄连长的战友,毅然陪同萧红南下拜祭战友并协助寻找小红,以弥补战友托孤、小红失踪的内疚。

在女儿和女婿的墓前,萧红把埋藏在内心深处37年的委屈、悲哀、艰辛、苦闷,都化作崩溃而下的泪水,先是嚎啕大哭,继而泣不成声,真是哭得天地同悲,神鬼动容。

怀揣着女儿女婿的两个骨灰盒子,萧红随着小红的义父,先来小红的第一个打工的地方,很快又据指引来到“金色年华”。

值班老总毫无犹豫地告诉两人,小红让一个大老板赎身去了一家知名桶装水企业。

就这样,萧红和小红的义父就来到了门前还保留前两天“云山地芯净水”公司年终大联欢的彩妆的水厂会客厅了。

朱子宁听门卫报告:有员工家眷到访。以为只是员工家属节前的探访而已,吩咐服务员到员工饭堂备餐接待,他随后就到。

收拾好衣着,朱子宁进门一看:咦,这位女士怎么这么面熟呢?

“两位早上好,我是厂长朱子宁,两位从哪里来,要找谁呢?”朱子宁热情地打着招呼。

小红的义父腼腆地说:“我们找曹小红。”

因为英雄连长姓曹,他就以为小红应该也姓曹。

孰不知,小红出生时,地方邻近战区,医院情况紧张,只留下医院的出生记录,还没来得及去办相关证明文件,曹连长又伤势复发,没有熬过一年就逝世了,小红的妈妈就以萧小红补办登记了小红的身份证明。

而小红自离开义父家出外打工时,所有的登记就用“小红”这个名字。

“哦,我们厂只有小红,没有曹小红呵。”朱子宁笑着说。

萧红着急地说:“就是她,就是她,我们就喜欢叫小名。”

“哦,请问你们是她什么人?你们抱着的是什么呢?”朱子宁问,自从负面新闻事件之后,朱子宁对入厂的人警惕得多了。

还是小红的义父回答:“我是她叔叔,这位是她姥姥。”指着萧红抱着那两个包袱说:“这是小红的英雄父亲母亲的骨灰。”

朱子宁猛一听说,头皮发麻:“怎么回事?”

萧红缓缓地说:“还是把小红叫来我们再说吧!”话未说完,眼泪就“叭嗒”掉下来了。

朱子宁见状:“别伤心,你们稍等,我马上派人叫去。”朱子宁多了一个心眼,他叫前台员工帮忙做好记录。

一会儿,小红慢慢走进来,她还在纳闷,有谁会来这找我呢?

“小红,我让我好找啊!”小红的义父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小红,泪水就忍不住流出眼眶。

“啊,叔叔,是您啊,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小红也扶着义父的手臂,眼圈红红的。

小红义父用手指掐了一下鼻翼,忍住了泪水,对小红说:“小红,来!你看看,你仔细看看,这是你没见过面的姥姥,这是你父母两位的骨灰。你过来,你过来给他们叩个头啊!”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哭着蹲在地上。

小红见状,脚步打个趔趄,一下子跪倒在萧红跟前,双手抚摸着两个骨灰盒子,失声痛哭:“妈妈呀妈妈,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爸爸,你是什么样子的?我都没印象了,原谅我啊爸爸,你走的时候我还小啊!”

小红的失声大哭,惹得萧红一把搂住小红也一起抱头痛哭。

朱子宁这时才清楚看出来,这一老一少的脸型,真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只是头发的颜色和年龄的差异而已。

难怪世人说,同一家族的人的相貌都是隔代遗传,一点不假。

一大清早的哭泣声把小芳也惊醒了,她慌忙跑出来,问朱子宁:“发生什么事呀?”

朱子宁忙说:“你别问,你快去陪陪小红。”说着他也弄不清自己该干点什么。

小红的义父劝着小红祖孙两人:“都别哭了,小红,快认一下你的姥姥。”

小红拉着萧红的手忍着泪水问:“姥姥?您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姥姥呀?对!我听妈妈讲过姥姥你,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呢?我一个人过得好孤单好苦啊!”说完祖孙二人又抱着哭成一团。

萧红忍住声对小红说:“咱们的家事,我往后会慢慢告诉你的。走,收拾你的东西,我带你回家!”

“回家?回哪里家?我们马老板说了,公司就是我的家!”小红也忍住了泪水说道。

萧红顺着小红目光,望向公司法人的公示栏——

啊!学弟?真是他。

她问朱子宁:“你们的老板是不是叫马伟?他是哪里人?”

朱子宁有点奇怪:“是啊,上面不是写着清清楚楚的吗?马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江洲人!怎么?您认识我们马老板?”

萧红心里暗暗叫苦,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时候,千万不能认!于是她转口说:“不认识,随便问问而已。”

朱子宁看出她有难言之隐,又不便再问,便对萧红和小红义父两人说:“我已经通知招待所安排房间让两位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厨房开早饭了,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萧红婉转地说:“房间休息就不要了,早饭我们也吃过了,谢谢您。”

她转向小红义父说:“他叔叔,请您帮小红回屋收拾东西,我在这跟朱厂长聊点事就来。”

小红跟义父回宿舍去了。

萧红问朱子宁:“你们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呢?”

朱子宁有点歉意地说:“真有点不巧,马老板他去香港参加时装节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他看到萧红脸上流露出一点点失望的意思,马上补充说:“要不我立即打电话,要马老板今天回来和你见见面?”

“和我见面?”萧红稍稍一迟疑。

马上又连声说:“不不不!不用,不用!为什么要见我啊?如果朱厂长有时间又愿意的话,那你能够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公司和你们马老板吗?”

朱子宁这时已经断定,来接小红的萧红,一定是和马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难怪员工在传小红是马伟的亲戚呢。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于是,他愉快地对萧红说:“乐意效劳!”

朱子宁就把马伟从做服装转行兼做桶装水的过程,一五一十像讲故事一样跟萧红说了一遍。

他也看到萧红的脸色和神情,从担心到焦虑,从着急到缓解,一层一层的变化,最后,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了。

萧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马老板的家庭情况怎样呢?”

朱子宁直接说:“马老板很早就成家了,有一子一女,老父亲不在了,现在还和老母亲住一起呢。”

萧红的眉宇之间骤然掠过一丝不愉悦的神情,她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正想说什么时,小红的义父走进来了。

他对萧红气急急地说:“大嫂,小红这小女耍犟脾气,怎样说也不收拾,还说公司就是她的家,说什么也不走……”看见朱子宁在跟前,他把话刹住了。

萧红对朱厂长说:“谢谢您朱厂长,等会我们走了,你才给电话伟弟……不,是马老板吧,我到后来看看去。”

朱子宁愣了一下:明明先是听到她叫“伟弟”的,一下间又改叫马老板,看来她们的关系不同寻常啊!

在小红的宿舍,小红正赌气地坐在床边。萧红进门,首先是环顾四周,小红的**都是普通的被褥,但室内却放着一张大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座式电脑,各学科的书籍散放在周围,显示出主人的学习内容很广泛。

桌面上小相架放着一张马伟的生活照片。

萧红拿起马伟的照片端详了一会,自言自语地叹息:“唉,都老了,37年了!”

小红奇怪地问:“姥姥,您认识我们马老板?”

萧红慈爱地抚摸着小红的头发,没有正面回答小红的问题:“大人的许多事情,你年纪还小不懂的。听姥姥话,先跟姥姥一起送你爸爸妈妈回家入土为安,这可是生你养你的亲身父母呵。到家后,姥姥再把许多事情与你说说。春节后,你愿意再回来你自己决定吧!啊?”

小红想了想,“嗯”一声答应了,她说:“我要给马老板,我的恩人留个信,好吗?”

萧红答:“好!小红你也给姥姥一张纸一支笔,我也要给你马老板写个‘感谢信’。”

于是,祖孙二人便一人一边地在书桌两边各自写开了。

小红要跟她姥姥走了。

她除了提着一个林一明捐送给每个员工一样的行李箱,装上父母两人的骨灰盒子外,没有拿走宿舍里任何一样物品,她把给马伟的留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

萧红也走了,带着小红走了。

她无限深情地望着公司办公楼马伟办公室的地方,她知道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回来的了。

能带回小红她内心已别无他恋了。

只是在临离开房间的瞬间,她悄然无声地把小红桌面上马伟的照片揣在口袋里。

朱子宁趁萧红她们祖孙三人都在小红房间时,急急忙忙给马伟打了一通电话,告知此事。

他知道一时三刻马伟是赶不及回来的。正站在会客室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抬头一看,祖孙三人正缓步走出来,走在前面的人正是小红,她心情沉重地推着旅行箱,祖孙三人胸前都别上不知什么时候做的一朵小白花。

朱子宁知道,事情至此,已经是拦不住的了,他连忙迎上前歉意地向萧红说:“老人家远道而来,晚辈接待不周,非常抱歉。”

萧红声音哀伤地答谢:“我深深感谢朱厂长的接待和协助,我会记在心里的。我们走了,不打扰了,再次感谢!”

说完向朱子宁欠身鞠躬,朱子宁慌忙拱手回礼。

“临走有一事相求。”萧红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封褶成燕子状的信,“请代转我们的一封感谢信交给马老板。”

朱子宁连忙接过:“放心,我一定转交。三位一路平安!”

朱子宁一直护送着祖孙三人,慢慢走到路边,他帮忙扬手截停了一辆出租车,帮他们把旅行箱放好。望着小车一直消失在公路尽头,心里面一阵空洞洞的感觉,就好像遗失了什么似的。

还没有到办公区员工上班打卡的时间,没有多少人知道大清早发生在接待室的这件事情。

三个小时之后,马伟风尘仆仆地赶回,一见朱子宁就问:“她们两人呢?”

朱子宁看看手表:“三个小时前,她们带着小红,一起走了!”

“快上车,到机场,追!”马伟气喘吁吁地说。

朱子宁连忙上车,载着马伟,加大油门,沿着高速公路,朝机场飞驰而去。

刚到机场候机大楼,耳边听到机场广播响起:前往兰州的BZ1314航班正在起飞,祝大家旅途愉快!

一架大飞机,从跑道上呼啸而起,冲上蓝天,远去天际,渐渐消失在匆匆赶到的两人的视野之外。

回厂路上,朱子宁详尽地汇报了,小红的姥姥和义父来到厂的经过,只是只字不提他内心的揣测。

马伟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直到在会客厅,朱子宁递上萧红的信:“这是小红的姥姥给你的感谢信!”

马伟接过来一看那似曾相识的燕子褶法,那是他们当年在业余大学传递交换情书的褶法,他不禁失声说道:“啊!真的是她!”

朱子宁识趣借口车间有事先去一下,走了。

马伟坐在萧红曾经就座的位置,展开素笺,一纸曾经熟悉的娟秀的字体映入眼眸:

伟弟:

想不到,我们37年后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37年前,在一个停电的晚上,我,一个孤独无助的外地弱女子,万般无奈地与你——我深爱的伟弟不辞而别,我是多么多么的绝望啊。

在车站一个冷背的角落,我攥着最后买到的回家乡的车票,就像在恶浪汹涌的大海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那无助的孤寂,像黑幕一样,笼罩着整个身心。社会真是一个大舞台,人生就是一场悲喜剧,生活只不过是剧中的情节,而每一个人,都是在这个舞台上担当着不同角色的演员。

生活的路,崎岖漫长。此路不通,何去何从。

我回到老家,才知道我们有爱的结晶,也是偷吃禁果的罪孽,也就是小红的母亲!

为了纪念我们的不理智,我把我们的名字糅合在一起给了她,叫萧伟红。

她出生以后就在委屈、歧视、辱没的世俗眼光中长大,对于如何改变她的命运,我真无能为力啊。

生活是多么的残酷无情,不,应该说,上帝是铁面无私的。

幸好,女儿的血脉里保留了伟弟你不甘现状的基因和我的叛逆,未满16岁她就学习我的榜样离家出走了。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从小红他叔那知道后来的情况的。

我伤心啊!女儿才生活在这个世界33年,前半生是在我身边长大,后半生竟然是自己求生长大。

我不能原谅自己啊!她离开这个世界前,我们母女俩都未能再见上一面,她走之前,都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

所幸的是,女儿为我留下了小红,小红可以算是我们血脉的延续吧,我在今后的余生把我对女儿的爱延伸到小红身上,我会在小红身上弥补回我对女儿的亏欠。毕竟我该还我内心的孽债太多了。

上帝,你会原谅我吗?

听朱厂长介绍了你的故事,我所欣慰的是,当年的懵懂少年,终于不负我望,事业有成,甚喜甚慰。

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你还是忘了我吧!我在小红的房间,拿走了你的一张照片,我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时,就让它作为你的化身陪着我吧!

我们注定不会再见面的了。

人生就是这样,背后是路,前面是谜,谁能预测前路!谁能主宰未来!

上帝,你能吗?

曾经是你的学姐——萧红

马伟看完,心裂如焚,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吓得会客室里面的小芳魂飞魄散,她飞奔入车间,唤来朱子宁,又不敢惊动车间员工,两人合力扶起马伟坐起。

马伟醒来,肝肠寸断,欲哭无泪。

他收拾好萧红的信件,吩咐朱子宁和小芳继续工作,说自己只是多日来疲劳所致,歇歇就没事了,说完就慢慢踱去小芳的房间。

马伟站在小红房子中,景物依旧,没有了小红那轻盈的身影,没有了小红那银铃般的笑声,甚至,房间里没有了那青春的暖意,有的只是冰冷冰冷的死寂。

马伟现在才感到自己才是萧红所说的人生悲剧中的主角,自己朝思暮想的小红,竟然身上还遗传着自己的血脉,竟然是自己的……

他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了。

忽然,他发现书桌玻璃板下,似乎是压着一张素笺,他过去抽出来展开一看,原来是小红留给他的一封信:

亲爱的伟:

今天姥姥来了,我第一次见到姥姥,她去南宁带回了我爸爸妈妈的骨灰盒子,要带回老家落土安葬。我好伤心,哭得一塌糊涂。你又不在眼前,想找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讨厌!

我本来不想跟姥姥回兰州的,听叔叔说很远,要坐三天的火车。我很想你能和我一块回去的,但年终春节假期,你想尽办法让大家留下,我却拉你出外,影响多不好啊,我在身边已经懂你了,不会这样做的。姥姥说安葬爸妈就会让我回来的。我会继续为你唱歌,为你弹琴,那晚你不是说我弹琴此曲应该天上有吗?我会继续努力的。你累了,我会为你按摩解压的。等着我,我记住你说过的照顾我一辈子的话。

我真的好喜欢你,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

你的小红

马伟心乱如麻,作为小红的姥爷,我的确应该照顾小红一辈子才对的,但现在……现在这种际遇,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应该怎么办?

上帝,你能告诉我吗?

2022年10月26日完稿于广州珠江新城

2022年12月18日修改于广州星汇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