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冒水票的事件表面上似乎已经慢慢淡漠下来了,第二版新的水票已经代替了旧版,令客户戏称为“第二有价证券”。
暗地里,范玲更加留意着水店送回财务部的送水工送水上门而回收的使用过的废水票。
事出有因:南城有个送水工曾来反映,他接到一个机团用户一次性买300个套票的大订单,因为要送水没有时间去财务部领票,有个店长上财务部代他领票,过后他去送票时发现,其中有竟然是他日前回收客户的旧套票。
他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将不会读的字的读音写在随手的白纸上。他拿到的套票中,就有一套的背面留有他的“杰作”。
他怀疑店长重复销售了他回收的旧水票,之后告诉了他在财务部负责水票盖章的老乡。
那盖章员工将情况汇报给范玲。
范玲又很低调地告诉王城。
王城在人事部那了解到这个店长竟然又是马伟太太的“雀友”,是马伟家中的常客。
王城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有确凿的真凭实据才能确定告知马伟,免得又打草惊蛇了。
王城引用在犯罪心理学上的一段话:“如果你不露声色地再提供一次机会,嫌疑人会重复再犯上一次同样的错误。”
他对范玲说:“不露声色,收集证据。我们不能平白无故地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随随便便放过一个内鬼!”
于是,范玲就选择在财务部签发领取新水票的登记中和回队水店上交的旧水票中仔细检查蛛丝马迹。
慢慢地,范玲发现一种情况:凡是整栋大厦的大单位送水上门,许多都是一次性要水几十桶的,而水店都是派多个送水工一起送上门,以能相互协助分送各个楼层。回收的水票都是一个送水工到要水单位的行政办公室领回,如果数量达到50或超过50桶,总会有一个套票是未撕开原封不动的。
例如,电影厂一次要三百桶水,回收回来就是6本未撕开的套票。
那么,为什么拥有众多机团大单位的南城水店每次上交回财务部的回收水票,都是散乱不同序号再订装起来的套票呢?
再仔细查看财务部水票领取的登记号码和回收的登记号码,就发现了有的号码只有一次领取记录,没有回收记录,但在水店却有两次或者三次的水店销售记录。
为了了解水店的销售情况,范玲来到南城的水店实地勘查,水店的确车水马龙,繁忙得很啊!
看到公司上面有人到来,姓常的女店长异常热情:“范老板,贵客临门,请坐请坐。”
“常店长,不用客气,没事,路过看看而已,有事你忙呢。”范玲在店内四处看着。
水店也算井井有条,桶装水和回收桶堆放整齐,环境卫生也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看得出这个店长是下了功夫收拾的。
在二楼的办公区,堆放着几个木箱,上面赫然写着水票和回收两个标记,且都是上了锁的。
“常店长的店面收拾得不错!”范玲出于公心还是给予表扬的。
常店长马上点头哈腰:“感谢范老板的表扬,我们做得还不够。”
“常店长,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面?”范玲问道。
“哦,在马老板家里,当时你们几位老板在谈工作,我跟马太在打麻将呢。”常店长好像有点刻意地说明。
“哦,送水工的中午饭是你在做?”范玲有意转了个话题。
“是啊!怎么样,老板在这吃个饭?我去斩只烧鹅回来给大家加菜。”常店长热情招呼着。
“谢谢你。不用了,我还要去其它店看看,太晚了,怕一天走不完呢。”
(2)
女性,特别是当过家的女人,对经济开支有着特别的敏感。
“感觉到水店里的伙食开支与公司的补贴有点不符!”范玲在公司向王城汇报着到水店巡查后的情况,在赞扬水店的陈列摆设和环境卫生之后,以从事财务管理工作的细致的观察力说出了她的看法。
“怎么说?说说你的看法。”王城在静静地听着。
“公司发给水店每个人每天才12元,大家合起来对付一荤两素还是勉强过得去的。”范玲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她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呢?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瞧不起打工一族呢?
“是的,他们打工赚钱不容易哦,还要寄钱回乡养家糊口啊!”王城点点头认同说。
范玲听完后转个话题地问道:“现在市场上烧鹅多少钱一只?”
王城有点不解了,想了想说:“少说也要一百来块吧!”
“那就奇怪了,之前,听过财务部的同事说,到南城水店回收旧票时,店长又是请吃饭,又是加菜斩只烧鹅,财务部同事觉得像吃了水工的伙食费似的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夸张了吧。”
“今日亲自到店,果真如此。我第一就感觉,这哪来的钱?”范玲终于忍不住,一吐为快。
“也许是他们的店长好吃好喝的原因吧,总之,我们一定要拿到他重复销售回收旧水票的确凿证据,才能‘拔了萝卜窟窿在——有根有据’。”王城还算沉得住气。
常言道:“上得山多终遇着虎”。
南城另一家水店有个店长来公司更换到期的送水工健康证时,她跟范玲反映一件事:南城水店常店长助人为乐,经常顺路帮助稍为路远的水店代领新水票。但有好几次财务对数时发现,常店长在财务部登记领取新水票的号码与送到店的水票号码不相符,让财务部对不上数。
“那你收到的水票数量是否相符?”范玲问。
“数量倒没有少,只是水票号码登记不符,令财务问及。我怕产生误会,来说明一下。”店长补充解释道,“可能常店长她们水店量大,混乱了又难怪了。”
范玲灵机一动,对店长说:“我把登记簿给你看看,你对照抄一下领出的号码和实际收到的号码,做个说明就行了。”店长“照葫芦画瓢”简单写了个说明。
前些日子,送水工来领新工作服时,财务部里那个送水工的老乡,已经根据范玲的指示,暗中留住了那个举报“重复销售事情”的送水工,让他写下事情的经过并签上了名。
细心的范玲用张白纸虚掩盖着送水工的签名后,保管在档案活页中备用。
月末,在各水店到财务部上缴回收的旧水票时,范玲让财务部格外留意南城水店交回的旧水票。
果然不出所料,在南城水店上交的旧水票中,有的应该就是以其它水店名义领的、有的是已经在水店销售中登记了已出售的、有的是在其它水店登记回收应该由该水店上交而未交的。
范玲将这些问题水票一一分类,注明了事由原委,也一并归档。
王城觉得应该可以向马伟摊牌了!
为了顾全马伟的脸面,王城只是同时叫上对财务比较专业的林一明和范玲在场。
马伟一开始对事情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的:怎么可能啊?常店长跟他家可是十几年的老相识了,逢年过节,她还大包大揽地往他家送礼的,和他太太打麻将从不计输赢的,怎么会是吃里扒外的人呢?
面对一份份财务登记记录,一张张有店长也有送水工的签了名按了红手指模的证词,以及与其它水店调包和重复销售的水票,马伟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黑,继而暴跳如雷。
他万万想不到,他自以为是信得过的人,都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尤其是太太那些三缺一的牌友。
以为过得太太这一关,是她力荐的得力助手了?
交往时间长了,王城深知马伟对市场做生意有着本能的执着,同时他也有着两个很要命的弱点:一是女色,对年轻漂亮的女性很容易心猿意马;二是非常看重别人给的小恩小惠。
心太软的人是最容易着了熟人的道,而有心机的人,就最喜欢钻这些空子的。
他决定让马伟也参与这次他布置的“三司会审”。
(3)
当面对着公司的几个高层,特别是马伟那个包拯般黑着的脸,常店长已经心虚胆怯了。
王城事先教授在座的人运用了一个预审的心理战术,大家只是眼睛看着常店长,但都不吭声。
这一招果然厉害,很快就在无声无息之中摧毁了对方的心理防线。不到三分钟,常店长就在位置上坐立不安,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了。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就在常店长快要坐不住的时候,王城冷冷地问了一句。
“我……我……我不知道要……要说什么?”常店长还想做最后的抵抗,结结巴巴地低声道。
马伟忍不住地哼哼:“我问的是水票!你想在这里说清楚,还是进派出所再坦白呢?”
马伟的毫不留情的话,无疑击溃了常店长的侥幸心理:“我……我愿意在这里说……”
“你就给我解释清楚,这都是怎么回事!”马伟指着桌面排着的材料,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王城按住马伟:“不用发火,相信常店长自己会选择自己的路,今晚是能够回家的。”
这是一句暗示性极强的话语。
王城说完重新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常店长前面:“你也不用着急,你水店做得好的,我们会记住。你做了对不起公司的事,希望你也不要背上包袱,向我们说清楚就行了。”
就这样,一个当黑脸一个当红脸的,常店长就“竹筒倒豆子——不藏不掖”地把水票作弊的事说出来了。
常店长原本只是国企针织厂的下岗失业人员,论工作,她的确算是一个手脚利索勤快的员工,下岗后,在马伟的时装专卖干过销售。
认识马太后,和其它人结伴常去马太家中打麻将,有输有赢,总是想为了晋升份薪水高一点的店长职位,奈何时装店人满难以安排。适逢水店缺人,就安排到了水店来做店长。
到水店之后,因为曾在国企工作,所以为人做事都较其它员工主动能干。就在一次,适逢公司财务未能及时将全新水票送到水店,而恰恰送水工要为用户送去两桶水一个套票,常店长只好在大用户回收的又没有拆封的水票中拿出一套代替,开始思忖着过后补回,事后竟然忘记了。结数时发现多了一个套票钱,而公司财务又没有察觉,于是就趁机截留在店里了。
而当常店长发觉这是一条生财之道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就这样,常店长经常刻意截留成套回收的旧票,或者是崭新的回收水票整理装订成套,看准机会,循环销售,截留货款,放在水店的小钱柜,以应付日常的开销。
由于南城水店位居闹市,居民区和机团企业较多,水票吞吐量多,财务不能及时核销旧票,慢慢地就让常店长吃惯了,总可以利用时间差来挪用和填补新旧水票的缺口。
这样经营上的“十个锅七个盖”的投机取巧操作,总有一天会因为锅齐盖缺而露馅的!
马伟与范玲一道,带上常店长,立即到南城水店,提取了私藏在水店二楼小钱柜里的旧水票和重新销售的钱回来。
点算结果,查获没收回收的成套旧水票以及替换出来的全新套票216套,价值共计64800元,重复销售现金有21800元。见惯大场面的范玲也啧啧咋舌不已。
“请你用笔将整件事情经过写下来吧!”王城很谨慎地要求常店长道,而强调一定要把水票数量和现金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做戏做全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截留货款的个案。”马伟拿出照相机,模仿着司法办案的做法要常店长分别用手指着水票和现金拍了照片,又将送水工、店长的证词翻拍下来准备留作材料。
王城冷静地对马伟说道:“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我们报警,那么按金额看,人、票、钱都会被派出所扣走,我们是什么也得不到,还可能因为内部监管不力被警告,对于公司来说是得不偿失。
而常店长是你太太的朋友,这样做无疑你太太的面子上是过不去的哦。”
“那你看怎么办?”马伟没主见地问。
王城坦然地说:“这件事情之后,就是我们不‘炒她鱿鱼’她也没脸面再呆在公司了。我意思是既然你已经拍了照片,不妨再录一小段她的检讨录像,用以开员工大会通告时让大家引以为戒。
你告诉常店长,我们不起诉她了,让她好自为之吧。”
“好。念她对公司还是做过事的,给回她少少面子,我会做的。一个人行差踏错,总是要付出些许代价的。”马伟表示理解。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林一明始终保持一言不发,到最后,不紧不慢说了句成语:“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明哥毕竟打皇家工啊,一言不发,一鸣惊人!”王城对林一明赞道。
马伟却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意思啊?”
“即在这一方面失去了,但在另一方面收回来的意思啰。”王城简单解释道。
范玲用另一个更通俗易懂的成语回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是啊,我们虽然失去了一个能干的店长,但却是堵塞一个制度的漏洞。”王城意味深长地对马伟说道。
马伟若有所思地答道:“从专卖店的收款员的作弊情况,到今天水店店长截留挪用货款事件,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渗入太多的人情私念,并不适合现代企业的管理模式!殷勤之下,必有所求啊!”